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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店主与神明大人
作者:石榴七七
文案
一家店,一位店主,一位神明大人,总有那么几个故事。
身为店主,人生百态,陆醒会遇见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他会遇见痴情女,也会遇见负心汉;会遇见傻白甜,也会遇见傻逼;会遇见黑暗料理之王,也会遇见法国大厨转世。他会算计,自然也会被别人算计。他知道,有些路就是他一个人走的。直到,那位“逃婚”的神明大人出现在他面前。
命运轮回真是一个美妙的东西。
永生并不美好,但因为有一直在寻找的人,才会有继续活着的目标。
而你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理由,推开我一直在等待你推开的店门呢?
——“在下齐谐店主陆醒,不知有何事委托?”——
单元剧,剧情+感情为主,部分单元剧涉及BG/GL情节,但是主线耽美为主。文里有虫。开头比较慢热,后面放飞自我……
主西皮:葆宸(攻)x陆醒(受),不拆不逆
【性格的话好难总结啊,来个初设就是:面瘫少言随和攻x犀利傲气小心眼受】【其实不同环境有不同表现,总结这玩意……记个初设就好】
ps:我会努力填坑。。。
pss:不是灵活的小胖子!!!!!!!!!!!
psss:作者文艺青年……都懂得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东方玄幻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葆宸,陆醒 ┃ 配角:陈一光,苍,习瑛 ┃ 其它:现代妖怪文,前世今生
花溪的执念(1)
葆宸又做梦了。
那是一个遥远到褪色的梦,梦里的一景一物都如旧照片一般模棱两可。看不清虚实的人影在自己眼前晃动,分不清远近的声音在耳边漂浮。葆宸想要伸手抓住些什么,指尖冰凉,如触云雾。
“……待我有朝一日成了神明,定会许你一个太平盛世。”
这样急切的想要挽留什么,想要证明的一句话,每一次说出口的时候,葆宸都觉得心中被一股撕裂般的悲凉填满,沉甸甸的,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而在梦的彼岸,那已模糊到看不清容貌之人,似是扯着一抹苦涩的笑容,声音远远的传来,道:“然君为神明,我为凡夫,又怎可同处一室?”
一般到这个时候,梦便醒了。
今日便也是同样。
时值初夏,清晨的阳光便也不算火辣,从格子窗外柔软的照进来。窗外一棵石榴树上的叶子还是崭新,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枝头好一阵热闹。葆宸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乱动的树枝,似是听见了楼下的什么声音,干脆便起了床。
他穿着一身短了个手腕脚踝长度的中式睡衣,拖鞋也是小了个尺码的,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当楼下厨房的炊烟徐徐飘散的时候,葆宸也正好洗漱完毕下了楼。
楼下除了有早饭的香味,还有属于供奉的香火味道。一个比葆宸矮了大半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绣工精致的长衫,正娴熟地点了香,捻在手里对供桌上的牌位三鞠躬,方才恭恭敬敬地□□香炉里。燃香如柱升腾,漆黑的牌位上用白漆写着“齐谐店主曾善强之位”。
所谓“齐谐”,正是这家店的名字。店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传统中式小二楼的结构,楼上住人,楼下接客,四合的样式,带着个小天井。古典是古典,只是同这现代都市的气息不符。不过合不合现代人的胃口,历代店主似乎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前代店主——正是牌位上的曾善强——故去后,店便留给了他的徒弟陆醒,也正是给曾善强上香之人。
不过齐谐说是个店,却基本不做生意。准确的说,是不做人类的生意,只接精怪鬼魅的委托。传言齐谐从洪荒时代开店至今,历代店主也皆是百晓生之人,但规矩倒是亲民,因此上至土地山神下到精怪魍魉,委托接得也算来者不拒。然而正是这样一间店,历代店主却皆为人类。似乎也正是因为需以血肉之躯承载这样一间店的“重量”,在成为店主之时,他们会将自己之前的记忆交付给“齐谐”,从而获得继承所必须的权利,而这样的直接结果便是历代店主皆不是长命之人。
陆醒说,师父没有活过四十一岁,而陆醒今年二十八。齐谐的店志里记载,最短命的店主也不过三十二岁,最长命的店主也未能活满五十。
葆宸来店里不过个月,知道陆醒多少是个爱笑的人,哪怕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
那么陆醒还能活多久?
葆宸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从他来到这里开始,他们之间也不过是“店主”与“被雇佣”的关系。只是这种关系,如果放到妖怪面前,恐怕会是个天大的玩笑。
堂堂山之神,怎就屈尊给一个人类做打工仔?
同样,葆宸也没有关心过这件事是否已经成为了天下精怪们的笑柄。然而他现在杵在那里,却听见了陆醒一声半是嘲讽半是无奈的叹笑。
“早饭都好了,不知道自己去吃吗?”陆醒的声音有些柔,却带着内刚的韧劲。葆宸回了神,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两幅碗筷、一盆小米粥、几个白馍和茶鸡蛋、煮好了也掰开成段的玉米、几小段咸鱼干,外加一碟小咸菜。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不同,除了那几段咸鱼干。
葆宸把桌子上的食物都看了个遍,方才淡淡地说道:“你也是知道的,神是不……”
“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自然不懂得浪费粮食是可耻的。”陆醒插了句嘴,葆宸便没说话了。陆醒一早上便没正眼看过他,如今插了嘴才瞥了他一眼,嘴角抿着笑冲楼上喊了句:“陈一光!你要是再不下来吃早饭就别去上学了!”
楼上立刻响起了小孩子哇哇大叫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如同拆房般的骚动,楼梯上冲下来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抓着红领巾,瞪圆了眼睛看了看气氛有点微妙的两个大人,随后一屁股坐在饭桌前,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就去抓馍吃。
“洗手过了没!多少次了告诉你不要在早上收拾书包你就是不听是不是?课本带了吗?作业带了吗?”陆醒拿过陈一光扔在旁边的红领巾,一边给他系着一边跟个老妈子一样念叨着。陈一光顾着吃饭又顾着回答陆醒的问题,一时被呛得差点喷饭。
这个陈一光便是陆醒的徒弟,如今只有十二岁,还在读小学。陆醒说他还太小,除了店里的规矩,要学的还统统没教过他。至于陈一光是怎么来到店里的,陆醒摇摇头说他不记得了。陈一光自己说自己是被店主收养的,户口本上写着他是陆醒的弟弟,不过他还是习惯管陆醒叫“师父”。葆宸觉得陆醒不像是会说谎的人,那么大约陆醒也将关于陈一光由来的这段记忆一并交付给“齐谐”了吧。
但是看着陆醒对陈一光这又当爹又当妈的样子,就算陆醒已经没有了那段记忆,也并没有影响到两个人的关系。
陆醒给陈一光系完了红领巾,转头看见葆宸还在那杵着,忍不住皱了下眉,道:“不是叫你过来吃吗?”
葆宸看了看桌子上的两副碗筷,问道:“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陆醒盛了两碗粥,一碗给陈一光,一碗推到葆宸那边。葆宸知道今天这顿“鸿门宴”怎么都躲不过去了,心里直觉得陆醒绝没安好心,脸上却忍着没笑出来,把椅子一拉,坐下来吃粥。
陆醒看着他开始吃了,又给他夹了块鱼。
陈一光在旁边捧着碗“吸溜吸溜”喝了半碗小米粥,忍不住抬起头道:“师父今天怎么对葆宸叔叔这么好?我昨天听见师父说让住在花溪桥的田螺姐姐带好吃的来,田螺姐姐什么时候来啊。”
葆宸吃了半块鱼,抬眼看着陆醒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花溪桥那边,有什么委托过来?”
“说是半个月前有个人在花溪桥跳河自杀了,死灵在桥下徘徊不散,河里的精怪都要受不了了,才找到我委托来。我便说让她送点好吃的过来,这委托我也就接了。怎么想也不过是个死灵,你待会儿送了一光上学回来路过了去除了便是了。”陆醒摆摆手,态度显然随意。葆宸却彻底听出不对来了,把碗筷一放,问道:“为什么是我去?”
“人家姑娘送来的东西都吃了,还不是你去吗?还是说堂堂神明大人连个死灵都对付不了?”陆醒指了指葆宸剩下的半块鱼。
葆宸无话可说,陈一光却嚷嚷起来,道:“鱼我也吃了,我也要跟着葆宸叔叔去除灵!”
“你吃的是饭,他吃的是人情,能一样吗?吃完了没有,还不快点去上学!”陆醒冲着陈一光额头敲了个响指。小孩子“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跺脚。葆宸也不看他们胡闹,几口吃完了剩下的,擦擦嘴站起来回去换衣服,一副虽然被摆了一道却任劳任怨的模样。
陆醒看着他回去房间,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心里想着,能把这家伙留下来,果然是给自己省了不少事情。
花溪的执念(2)
葆宸初来齐谐的时候穿得还是一身古装,陆醒自然不能让他穿成这样出去办事,便估摸着葆宸的身材尺寸买了几件便装回来。别看陆醒自己的长衫皆是精修的做工,给葆宸买的衣服却都是十几、二十的地摊货。奈何葆宸身材极好,地摊货也给穿出个平面模特的味道。
葆宸换了衣服,推了门口小电动车出来的时候,陆醒已经拉着陈一光在门口等他了。以前陆醒一直让陈一光自己上下学,葆宸一来,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他身上了。其实陈一光的学校离着店不远,陈一光也习惯了自己上学,开始还觉得陆醒麻烦。谁曾想,葆宸第一次送了他上学以后,班里的女同学却颇为羡慕地都跑过来问他,送陈一光上学来的帅叔叔是谁。她们这么一问,可是把陈一光虚荣坏了。
陈一光爬到电动车的后座上,陆醒又嘱咐了两句,葆宸就开着车走了。七点多的时间,路上都是送孩子上学的车辆,尤其到了校门口,更是能发生交通拥堵。葆宸送了陈一光将近一个月,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拥堵的情况,只是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山上更清净一些。
快到学校门口,旁边驶来一辆私家车,后座玻璃落下来,有个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地喊:“陈一光!陈一光!”陈一光见着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也热切的打了招呼。小女孩冲葆宸挥挥手,甜甜地打招呼,道:“叔叔早上好。”葆宸便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前面的路更不好走,陈一光主动提出下车要走过去,葆宸也没反对。那个私家车上的小姑娘也下车了,跟着陈一光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走,时不时还回头瞥两眼葆宸。
葆宸在路边等着,直到两个孩子的身影进了校门,方才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三,人类社会的早高峰时间。
这个时候办事总是比半夜要不方便很多,不过陆醒既然让他回去的时候顺路办了,葆宸也没理由说不办。从陈一光的学校门口到花溪桥,电动车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只是花溪桥并不位于交通主干线上,葆宸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车棚里,自己步行过去。
花溪桥之所以叫花溪,正因为架在了花溪湖的入水口上。花溪湖自古就以风景秀丽而闻名,如今的花溪湖边,不仅环境优美,更汇集了不少餐饮酒吧,成了时尚人士亲近自然享受生活的好地方。而站在花溪桥上,两边绿柳蒙荫,湖水波光粼粼,也算的上是赏景的好地方。
不过听陆醒的说法,半月前有人正是在这里自杀。
葆宸还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但是他知道,自杀者的魂魄是得不到救赎的,他们只能一遍遍将死亡重新上演,时间久了,逗留此地所形成的怨气会将死灵妖邪化,若是一直放任不管,可不仅仅是威胁到桥下修行的精怪们那么简单。
葆宸一路想着一路走过来,小径上只有一些晨练或遛狗的中老年人。初夏的微风和煦,柳枝柔软,湖水温和,不远处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似乎半月前发生在这里的悲剧,已经没有人会刻意记起,整件事早已被时间埋没。
然而安详兴许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功夫,葆宸的眼睛能看到属于宁静下的暴风。因此当他走到花溪桥下的时候,他清楚的看到桥上有个半透明的男人颓废的站在桥边。
——是那个死灵。
死灵的眼中没有光泽,它的身体摇晃着,好像片枯叶。但转瞬,它转了半个身子背对着葆宸,挥舞着手臂似乎在殴打什么,然后它的身子侧着倾斜出栏杆,手臂伸长着似乎在掐着什么,最后它的双脚失衡,整个人倒栽进水里,无声地没有惊起一丝涟漪。
葆宸在的目光随着死灵落进水里,再转眼看着桥上的时候,那死灵又重新出现在桥上,一遍遍重复着无声的哑剧。葆宸无心再看,手指暗暗捻了决,空气如被风拂过般骚动出一片褶皱的波纹,只在眨眼间,人间还是人间,只是人间的住客均已不见了踪影。
对神明大人而言,掐指捻个结界的决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而随着结界的成立,桥上的死灵也被定住了身形,那正是同葆宸背对的姿势。葆宸指尖上捻了金光,正准备上桥去将这死灵焚成灰烬,耳朵里却传进来一阵不祥的“咯吱”声,就好像人的骨头被生生拧断一样的声音,而这声音的来源也正是桥上。葆宸眉心一紧,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个死灵的面孔已经完全拧到了葆宸这一面,它的整张脸灰白枯槁,眼睛里却翻转着乱跳的赤红瞳仁,显然一时片刻还对不上焦。它的嘴巴裂开,露出兽牙,手臂也完全扭曲了角度,变成灰白色的骨刃冲葆宸刺过来。
那骨刃速度不快,葆宸手中又捻着金光自然不怕它。他后退了小半步,一擒一拿间,骨刃就被金光烧成了灰。然而预料中应该继续进行的攻击并未袭来,葆宸反而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这尖叫声同样从桥上传来。
这叫声着实吓了葆宸一跳,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结界是不是被破掉了。然而微风依旧,四下无人,结界牢固完好,只是花溪桥上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个灰色的死灵成为了有色彩的活生生的“人”,在他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女人正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拉扯着他的手臂。然而男人不为所动,甚至好几次都将女人推开。女人被推倒,爬起来依然拽着他的手,哭喊着一些“不是还有我在吗”“不要去死”“我们再换个地方住,不会再让他们找到了”“重新开始好不好”之类的话。葆宸虽然不明前因,却知道这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希冀。
但男人依旧无动于衷,他苦笑着看着身边的女人,忽然抬起手去殴打她,一边打着还一边骂着,掺杂着嘶哑的咆哮:“我今天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你害的”“就因为相信了你,我的一生都被毁了”吼完似乎还不觉得解气,伸手狠狠掐住女人的脖子。
女人猛然被他掐住,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类似干呕的声音。男人的手劲极大又极狠,显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只是大约用力过大,他上半身已经倾斜到了桥栏杆外。
“一起下地狱去吧。”
那是男人最后说的话,话中只有无尽的恨与恶。下一秒,男人的脚下失去重心,连带着被他掐住的女人,两个人一起坠入花溪桥下的河水里。河水平静地收揽了这一切,毫无波澜。
所以我现在看到的,就是那死灵生前最后的影响吗?那么这是死灵想给我看的,还是桥下那些精怪想给我看的?葆宸不太能领悟到这段记忆所要向他表达的内容,正在他思索的时候,却听见结界松动的声音,以及一些焦急地呼喊声。葆宸愣了片刻,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结界便已如风般破碎了,而自己身处的地方也并不是花溪桥旁,而是在花溪桥下的河岸边。他身上衣服已经全湿,甚至还有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那些晨练的老年人关切地围在他身边,见他苏醒过来,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这小伙子怎么走着走着路就栽进河里了?”有后来人在旁边询问,几个老年人讲得倒是绘声绘色。不过眼下葆宸既然苏醒了,刚刚的紧张气氛便也都消散了。葆宸又在岸边坐了坐,抬头看桥上已经没了死灵的踪影,心里便多少明白了个七八,正打算上岸了,却被旁边的老人摁着不让动,非说要等什么医护人员过来。葆宸脑子卡壳还在想什么是“医护人员”,半晌见着路边停了辆闪着灯的白车,下来好几个穿白大褂的,这才算真的回神了。
花溪的执念(3)
“……所以,你就这样回来了?”
陆醒坐在堂里,放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颇为哭笑不得地看着正洗了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的葆宸。葆宸看着他沉了一会儿,才简单地“嗯”了一声,拿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头发。陆醒抽着嘴角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还是摇摇头,无奈道:“先不说怎么就被一个死灵拉进水里了。不管是身为山神还是我齐谐的员工,这种事说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陆醒这话里,激将的意思太明显,葆宸也没理会,只是停了擦头发的手,看向他问道:“所以为什么。”明显不是向陆醒询问的意思。
陆醒挑挑眉毛,拿了旁边桌子上的手机滑动着,有点漫不尽心地道:“翻到之前的新闻,说半个月前,有一对青年男女在花溪桥自杀。不过女方在落水前就已经被男方掐晕了。两个人都是外地人,他们租房的邻居说,这俩人搬过来也不过两三个月,是恋人关系,但是女方的家人似乎并不满意两个人在一起,所以才一起逃了出来。事发前一天,女方的家人居然找到乐两个人的出租房里,据说发生了争吵,还把男方给打了。因此警方已经以自杀殉情的性质结案了。不过据说女方的遗体已经被家人带走了,男方虽然通知了家属,但是家属却并不想认,就直接送去殡仪馆了。”
陆醒说完又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又垂眼沉思的葆宸,忍不住抿起嘴角,翘起腿来问道:“不明白吗?”
葆宸没应话,只眼皮跳了跳。
“人类关于爱的定义,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陆醒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挺直一些,更舒服一些,“有些时候,爱并不仅仅是蜜糖,还可以是□□,并不是所有爱都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有人可以为此付出时间、金钱,甚至生命。”陆醒说完,看着葆宸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终于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当然,逃婚出来的神明大人,可能并不懂得‘爱’是什么吧。”
“爱是给予,是需要有人教导的东西。”陆醒充满玩味的看着他。然而葆宸一向镇定自若的面庞上有什么松动了,他抬眼看着陆醒,眼眸漆黑深邃彷如无底的黑洞,看得陆醒觉得整个灵魂似乎都要落进去的时候,他开口了,道:“我知道什么是爱,我也在找那个人。”
“你尚未成为神明之时,距离今时今日已经过了几百上千年的时光。人为肉身,又怎会不朽。说到底,那已经不是你的追求了,只是你的执念罢了——一个虚妄如梦的执念。”陆醒上身前倾,双手交叉枕于颚下。话说得明明过分,葆宸却不怒不怨,依旧直视着陆醒。陆醒眸中带笑,也无半点退让的意思。两人相互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葆宸闭了眼,微叹一声,道:“我自然是明白那个人早便故土,只是人有三生,魂魄相连。今朝今夕,我也定会找到他。”
“找到他又做何用?今生今世的他早就忘了你,更或许他早已成家生子。你的那个他,今生爱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你。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吗。”陆醒依然笑着,似乎妄想以人类的道理打破神明的定律。葆宸没有接话,脸色也颇为平静,半晌才问道:“就像是花溪桥上的死灵,爱的那样致命吗?”
这问题倒是叫陆醒一愣,才道:“不……不过神明大人也许自有神明大人的办法。”言罢两人居一时间无话。陆醒看着葆宸又沉思下去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还是拍拍手,道:“神明大人,麻烦还是来说眼下的事情吧。”
“那死灵怎么说也是吃了神明大人的一记,又将神明大人扯进水里,估摸着力量也是耗掉了大半。白日里估计是不会再出来了,神明大人不若晚些时候再出去。顺便一提,花溪桥的夜景也是很美的地方,传说是很多情侣选择告白的地方。”陆醒的最后一句话显得有些意义不明。葆宸抬眼看不透他嘴角的笑意,顿了片刻问道:“这几次委托,为什么都是我去。”
“因为我要看店啊。”陆醒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爽快到。
“那么以前店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接这样的委托了吗。”葆宸这次显然没想放过。
陆醒眯了眯眼,笑道:“以前自然有以前的办法,现在有你在,我才能安心看店啊。”
“那么是什么办法,我还是挺好奇你的办法的。”葆宸继续问到。
“以前的办法你自然无需知道,你只要知道现在的办法就是了。”陆醒继续跟他绕圈子。
“但是我觉得,了解彼此才能更好的工作。你既然知道我的事情,我也便想多了解你的做法。毕竟相互了解,才能合作愉快不是吗?”葆宸的话里有几分自信。
陆醒滞了一阵,方才叹了口气,换了一条腿翘着,才继续说道:“我觉得神明大人好像搞错了什么——”
“你在我店里,我是你的雇主。”
葆宸眯起眼,眼角却捎带笑意,却也没有了要继续争下去的意思,干脆往楼上一边走一边道:“我先去休息一下,晚些时候再下来。”陆醒也没回他的话,只斜着耳朵里听着他上楼的动静越来越小了,这才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陆醒以前只觉得葆宸是个初到人类社会,有些木讷有些单纯也有些善良同时确实有点本事的小山神,却没想到这位好歹也有千百岁的“老家伙”居然对那“梦中情人”那么痴情——从这逃婚的委托便能可见一斑了。
不过说起逃婚,陆醒倒是更好奇了。不知道那些驻扎在他那里的除妖师们是将怎样一个家伙推举为做葆宸新娘的。虽然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朵红牡丹和一束白月光,但他对那个人的爱,跨越了百年的时光,恐怕早已在心里结出了顽石吧。
那么有朝一日,自己是否又能在这短暂的生命中遇到爱的那个人呢?
陆醒端起剩下的半碗茶,瓷器温软,茶却已经凉透了。
大约,只是奢望吧。
陆醒苦笑着,将凉茶一饮而尽。
花溪的执念(4)
初夏的天,已经黑的逐渐晚了。傍晚天边淡红的云彩还没下去,灯火便缤纷了起来。花溪湖边的酒吧餐厅都逐渐开门迎客了。来来往往的人群踩着小提琴或者是萨克斯的乐点,穿梭在一片灯红酒绿里。湖水却不及人声鼎沸,夜色逐渐在水底凝结,沉如墨色的碧,将凡尘种种倒映其中,闪烁斑驳成一条浅浅流动的“银河”。
当站在花溪桥的时候,这条“银河”便能尽收眼底。
小径上的路灯亮起来,亮度不够,只能照出脚下一片浅色光圈。天色愈晚,到花溪桥的人便愈少。黑暗里,花溪桥浅色的桥身便格外醒目了。桥边,春虫却熄了声,水面上更是连偶尔的涟漪都看不到,这过分的宁静同对面的灯火辉煌如同相隔两个世界。
无声息的花溪桥上,只站着个半透明的影子,它一遍遍的重复着坠入水中的片段。却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在这不断重复之中,影子原本灰白的死目中渐渐凝结出赤红的瞳仁,带着如血般的戾气,疯狂的旋转着。
而夜风呼来的刹那,世界全部凝结。
灯火犹在,住客们却已不知所踪。那灰白的影子在桥上凝固,面目狰狞。
缓缓有人走上桥来,步伐沉稳。这次葆宸是从早晨的反方向而来,因此能清晰的看到死灵的正面。它毫无生气的脸上已经聚集了太多的阴晦,他两只眼中的瞳仁相比早上看到的时候小了很多,但阴气却一点也不少。不过也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它的身体结构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四肢开始过长,躯干却开始佝偻矮小,俨然是要化成厉鬼的模样。
世间有道,鬼亦算作一种。只是既然是齐谐接到的委托,便不能不管。葆宸轻叹一声,指尖凝出金光,便往那死灵额头点去。
自杀的魂魄没有往生,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后世,但若是被神明罡气震碎的话,怕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算的上是这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不杀生的神明心中有半分的犹豫,手上却毫不迟疑地将金光压在它额头。仿佛听见了什么破碎的细小声响,被金光点中的额头顷刻有一小片皮肤爆裂开来,金色的光芒如同扭曲的线条,顺着那些缝隙向死灵的身体内部钻去。那死灵自然是感觉到痛苦,它血红的眸子颤抖起来,嘴角痉挛着似乎想要嚎叫,痛苦甚至令他要冲破结界的束缚。
葆宸闭了闭眼,手上的力量加强了。
死灵的喉咙中发出模糊的声响。它的脸上由内而外爆开了细小的裂缝,有金光如同细羽般从里面钻出来。死灵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他的身体甚至都颤抖起来。终于,在它脸上的缝隙延伸到衣领之下时,它发出了尖锐而痛苦的叫喊声。它的身体猛然摆脱了结界的束缚,痛苦的扭曲着,挥舞着,想要挣脱开金光的侵蚀,却只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大约它也是发现挣扎无用,它的枯槁的双手猛然抓住葆宸的手,想要将他从自己额头扯开。但这无用的做工反而像飞蛾扑火,它靠近金光的手指很快被金光灼烧掉一层皮,露出已经侵蚀其中的细弱光芒。
“……唔唔……不”它甚至发出了声音,这是葆宸第一次听见已经化成死灵的灵魂会发出声音,因此他心中难免疑惑,狐疑地看着死灵的表情,却看到它痛苦扭曲的表情之中,灰色的眼底渗出了灰色的眼泪。
那眼泪极快的坠落,又极快地被金光蒸腾,但哪怕只有这一滴,也足以说明了什么。
是明知自己将死的眼泪吧。葆宸没有多想。
“不……不,唔……原谅我,唔,对不起……”死灵支支吾吾地说着,它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被金光侵蚀,金色将皮肤分裂、捻成粉末,然后死灵的半张脸掉下来,手指掉下来,手臂脱落,胸部则已经被金色完全击穿。灰白分崩离析,在葆宸收手的瞬间,它整个身躯皆化作灰白的粉末,被结界消散的微风卷进沉默的花溪湖里去了。
住客与声音又都回来了,花溪桥对岸,酒吧中的人们兴致正浓,充满异域风情的调子时不时就会飘过来。人们尽情的享受生活,没有人知道在一水之隔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什么。
葆宸看着花溪桥的对岸,灯火辉煌确实如同人间美景。他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当桥下有第一只虫子开始鸣叫的时候,他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他可以离开了。
但是当他抬脚的时候,地上一个灰白色的圆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毫无疑问,这个色彩和形制应该是那个死灵身上的什么。但是死灵已经消散,不仅葆宸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这桥下生灵的活动也是最好的证明。那么这又是什么。葆宸后退了半步,蹲下身去细看。
那圆环的模样细小圆润,看起来应该是戴在手上的……戒指吗?
葆宸心里想着,伸手便要去拿。只是他的手还未来得及触及,那枚戒指便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化作灰白的粉尘随风消散了。
葆宸想起陆醒说,死在这里的两个人是相爱着对方的,虽然在绝望面前他们走向了灭亡。陆醒以前还说过,在现代社会里,戒指是相爱的象征。但是在葆宸看到的记忆里,那个男人的最后,对女人只充满了恨意与憎恶。
所以他们是爱着的吗?
神明的情感简单而直白,他无法理解这其中复杂的感情。因此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花溪湖的夜景又落进他眼睛里。
“……顺便一提,花溪桥的夜景也是很美的地方,传说是很多情侣选择告白的地方。”
他又想起陆醒说的这句话了。既然是告白的地方,又如何要选择在这里自杀。又或者死只是他一瞬间的决定。那么还是刚刚那个问题——
他们是相爱的吗?
葆宸觉得很累,他不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只是他心里并不好受,就像是千百年前那个人以一个他总也参不透的理由拒绝和他在一起一样。
他觉得自己终究不是一个那么合格的神明,他以慈悲之心怀万物之生,却独独读不懂感情两个字的含义。
想到这里,葆宸叹了口气,转眼再不看花溪湖的夜色,抬脚下了桥。
而花溪依旧,又曾成全了多少痴爱入画?
算计(1)
花溪的事情过去了快一个礼拜,除了几个小妖小怪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跑过来找陆醒评理,这几天店中倒是清静。要说有什么大事,那么唯一的大事恐怕就是:
齐谐快揭不开锅了。
齐谐历来只接精怪鬼魅的委托,除了身处人间,其本身同人类社会来往极少。齐谐做事又不收钱,只收物品。因此要将实物换成人间的钱,齐谐就要经另一把手。而这一把手就是金蟾世家。
齐谐每过几个月便会将仓库里的一些物品交给金蟾世家,金蟾世家将这些物品换成人间货币后会将它再交给齐谐。这金蟾世家据说从齐谐建立之初就为历代店主做着将物品换钱的事情,从齐谐拿到的好处自然也是不少,坊间甚至传说金蟾世家的仓库里藏着的都是齐谐送给它们的好东西。葆宸虽然知道金蟾同人类的关系不浅,但依然好奇它们是用什么办法将那些属于妖怪的物品卖给人类的。只是如今这个时代,金蟾世家早就学会通过网络将钱打到陆醒的账户了,它们平常又不会来店里,陆醒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去拜访,见面自然不时容易的事情了。
不过怎么说……还真是与时俱进啊……
葆宸看着陆醒拿手机银行对账单的时候,忽然有一种自己是不是被时代抛弃了的错觉。
而这一次,钱已经拖了四天没有打过来了。
虽然只不过晚了四天,但在这四天的时间里,陆醒的眼圈都快愁黑了。陈一光也很少见自家师父这个模样,只能冲葆宸吐吐舌头然后连要零花钱的事情都不敢提。而陆醒几乎是很自然的就减免了葆宸的一日三餐,美其名曰:“你该减肥了”。
葆宸知道陆醒不过是想省钱,看看桌上饭菜的变化就能感觉到了。以前陆醒心情好,还能叫点外卖回来,这几天,饭桌上除了豆腐烩菠菜就是菠菜烩豆腐。不过陆醒倒还记得不能耽误了正在长身体的陈一光,每天都给他两个鸡蛋吃。只是可怜葆宸只能靠吸收日月精华维持了,渐渐居然还生出了种忆苦思甜的感觉来。
不过好在这种日子并没有过太久,第五天下午的时候,金蟾那边把钱打了过来。
陆醒高兴地都要跳起来,甚至问葆宸晚上要不要出去吃。葆宸却反问他,若是有客人来访该怎么办。陆醒被这么一问,才觉出自己得意忘形,哼笑了一声,道,身体是本钱,命都没了还怎么帮你们这些妖怪做事咯?
左右都是陆醒有理。
葆宸也懒得戳破他,陆醒正是高兴的时候,免不了多把账单翻几遍。翻着翻着就觉出问题不对来了。葆宸不懂这些,只看着陆醒的眉头都皱起来,便觉得事情不大妙。等着晚上接了放学的陈一光回来,陆醒还在堂里算着账,葆宸就知道陆醒夸口说的出去吃饭八成是不成了。干脆便跟陆醒打了招呼,拿了零花钱,带着陈一光去市场买外卖去了。
等两个人买了外卖回来,陆醒的帐也算完了。不过他脸色可真不怎么好看,连坐姿甚至都透出几分凌厉的怒气来,不由得让陈一光想起自己背不出课文的时候,师父也是这种脸色。
不过他吓得跑陈一光却不见得能吓得住葆宸。葆宸打发了小孩子去厨房端碗筷,自己把旁边的饭桌支起来,道:“账目对不上回来把它们叫过来便是了。既然是世代的交情,就算是少算了钱也应该是有原因的,何苦你自己这么生闷气。”
陆醒挑着眼睛看他,似乎是觉得他今天话真多,冷笑一声,道:“你怎么就知道是钱少了。”葆宸手下微微一滞,转头看着他。陆醒抽了抽嘴角,继续道:“这次的钱不仅没给少,反而还多了。”
葆宸挺这话一愣,忍不住问,“怎么讲?”
陆醒叹了口气,道:“这次我交给金蟾三件东西。其一,去年得到的一幅水墨山水画;其二,一对百鲤百寿的对瓶;其三,一尊金丝木的小观音像。我是不懂这些价格如何,只是东西一旦成交之后金蟾都会将价格告诉我,最后在每月约定的日子将钱打过来。当然这些钱都已经是税后的了,理论上因为扣税的原因,打过来的钱跟物品成交时候的加个肯定有出入,但是这次除了扣掉的税钱,金蟾却多给了我四千六,也正好是那副水墨山水画的成交价。”
说完,陆醒抱起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里的光泽都紧张严肃起来。
“不过是多给的钱,退回去不就好了?”葆宸随口问了一句,看见陈一光小心翼翼拿着碗筷过来,干脆自己上前去接了一把。
陆醒有些为难地舔了舔唇角,道:“金蟾不喜欢有人退钱回去,况且它们多给钱就有它们多给的道理……齐谐不收妖怪的钱却要用人间的钱,我只怕……”
“委托费。”葆宸也想到了这一点。陆醒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又是半晌没说话。陈一光有些担忧地拽了拽葆宸的袖子,被葆宸安慰地拍了拍肩膀,看着陆醒的模样忍不住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一边说着一边把筷子举向他。
陆醒大约是想不到葆宸能说出这种话,颇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葆宸的态度却坚决,跟陆醒对峙了片刻,终于还是陆醒忍不住先笑了出来,无奈地摇摇头,道:“好,先吃饭。”
外卖基本都是葆宸挑的,菜多肉少,唯一的烤肉还是在陈一光的强烈要求下才买的。小孩子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也不可怕了,这会儿开心了不少。葆宸是不怎么吃肉的,一小碗烤肉被师徒两个争了大半碗,最后陆醒以“少吃点垃圾食品”为由给全部霸占了,急的陈一光嚷嚷着直跺脚,忍不住把陆醒忘了发他零花钱的事情给说了。
他这么一说,惹得陆醒瞪着一双恍然大悟的眼睛看他,看得陈一光心里都要发毛了,却见陆醒嘴角微微一笑,放下筷子就揉着他的头发说,明天给你补上啊,双倍的。
就目前来看,陆醒的心情还算不错。
不过好心情只限于吃饭的时候。吃过饭,天色也黑了,陆醒去点灯,葆宸和陈一光收拾碗筷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一个介于儿童与少年之间的声音礼貌地询问道:“请问这里是齐谐吗?店主大人在吗?”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陆醒的脸色又恢复了那种紧张的严肃。葆宸和陈一光对看了一眼,又忍不住齐齐看向陆醒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陆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陈一光手里的碗筷接过来,冲着楼上抬了抬下巴,道:“上楼写作业去,没事别下来。”
陈一光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应了一声转身跑上楼了。葆宸把桌子收好放在一边,从陆醒的手里接过碗筷,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去了厨房,堂里便只剩下陆醒一个人。陆醒又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下情绪,伸手掸了掸长衫上的褶皱,这才往椅子上一坐,高声道:“来者何人,请自行进来吧。”
算计(2)
陆醒的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人,面容稚嫩年轻,约莫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后面一人,面容沧桑苍老,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那小童手中提着盏探路的青灯,老人右手拄着根拐杖,左手提了个白色的箱子。这两人身上皆是穿着长衫马褂,款式虽然陈旧,但若是被灯光稍稍一照,就能看到他们的衣衫上用了金银线沟出了钱币状的暗纹。
不过若有风能吹开长袍的一角,便能看到两人的下身皆是只有一条蟾蜍状的腿脚。
这一幕若是被寻常人看到了,恐怕都要吓掉半条命去,对陆醒来说却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坐在椅子上不动,只抿着唇角笑着。那两人前后进了门,待小童将青灯放于门边,陆醒方才站起来,几步迎了上去。
“稀客啊,金蟾爷爷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来了?”这两人皆是不到陆醒胸口的身高,陆醒微微欠身行礼。老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这一笑,脸上的褶皱更深,面貌也更加恐怖诡异。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陆醒,将手提箱交给身边的小童,伸手却毫不客气地摸起陆醒穿着的长衫来。
陆醒的长衫有好几件,样式虽是相似,但颜色花纹皆有不同,据说每件上的寓意也不同。按陆醒自己的话说,这长衫就是齐谐的“门面”之一,乱不是旁人可以随便碰触的。眼下那金蟾老人摸得毫不客气,陆醒脸上却也没有怒意,甚至连躲都不躲,任由老人摸着。
“这料子多好啊,还是嫘祖娘娘给做的吧。瞧瞧这上面的花纹,可是棣棠花吧,多高贵的花啊,还配着祥云纹呢,这要卖,可是要不少钱的。”老人越摸越爱不释手,若不是旁边的小童小心的扯了扯老人的衣角,估计他恨不得将这件衣服从陆醒身上扒下来。
陆醒也不是没看到小童脸上谨慎的表情,他自然的将长衫从老人手中扯回来,淡淡道:“历代齐谐店主的衣衫自然都是嫘祖娘娘帮忙做的,齐谐既然是帮妖怪办事的,总不能穿得寒酸了。嫘祖娘娘对齐谐多有照顾,我这代店主,自然也得时刻想着嫘祖娘娘是不是。”陆醒说完向后退了两步,往堂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道:“嫘祖娘娘给的衣衫自然是不能卖的,金蟾爷爷有什么事情便到堂里说吧。”
那金蟾老人还搓着手指回味,听着陆醒这样说,忍不住眯了眼看着陆醒。陆醒的脸上却只带着笑意,面色自然,看起来纯良到毫无伤害。金蟾老人看了他半晌,终于应了一句:“好,我们进去说”,拄着拐杖步伐却健硕地往堂里走。他身边的小童看起来总算松了口气,对陆醒微微行礼便提着手提箱便跟着老人走了。陆醒对他稍做了回礼,只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无奈,终于还是跟这两人进了堂。
那两人进了堂,老人便毫不客气地往椅子上坐了。陆醒跟上来,斟了杯温茶给他。老人终又露出满意的神态,将拐杖放在椅子边上靠着,拿过茶杯品了半口,更是满意,忍不住又看了陆醒两眼,余光里瞥见神龛上的牌位,神色又深沉了几分,道:“这前店主,走了多少年了?”
“不多不少,今年正好八年。”陆醒在对面坐了,神色却并不悲伤,反倒有些调侃地道:“爷爷您今天来,可不是光想跟我叙旧聊天的吧。”
金蟾老人的神色呆了一瞬,紧接着无奈地笑笑,道:“我多少也是看着你们几代店主长大的,就你这孩子,快人快口,总让人觉得没趣儿。”说完还摇摇头,又嘬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