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要来委托我的,这扇子我就收着,夫人也不用另外给别的东西了。我观公子现在态度还不积极,这男女之事,最关键是要两情相悦。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夫人也莫要太着急了。”陆醒笑着,说得滴水不漏。娜夫人赔着笑脸,点着头说“是是是”,应得倒是痛快。旁边的千双终于再也听不下去,喊了一声“妈!”,又“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愤懑地看着娜夫人,显然已经很抵触。
陆醒用团扇掩了掩唇,露出一个静观其变的表情来。那边千双没有发现陆醒表情上的微妙变化,依旧对着娜夫人喊道:“我不想要那些!我已经跟妈说过了!我不想找对象!”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想找!都跟你说了多少年了?你也不瞧瞧你这样子有哪个姑娘能真心实意的喜欢上你!?”娜夫人也急了,也不管还有个陆醒在旁边,直接埋怨起来,“你胆子又小,说话都不利索的,叫你干个什么事情笨得要死,出门就迷路,你看看你全身上下除了听话还有哪点是优点了?就你这样再不快点成家,如何让你泉下的老父安心?如何让我安心?”她说得激动,甚至捂着心口瞪着儿子。千双被娜夫人一吼,脸又红了,搓着手半晌没说出话来。娜夫人白他一眼,转头又想给陆醒赔笑,却不想千双忽然声音坚决地开了口,道: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他这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般震得娜夫人微微退了半步,陆醒露出个玩味的笑意来,而葆宸也正好从厨房里出来,一听这话也忍不住停了半步。
千双说着一句话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一看众人的反应,顿时浑身颤抖起来,额头上连汗都流下来了,惶惶不安。娜夫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千双,半晌才颤巍巍地去扯千双的衣袖,惊讶又惊喜地问道:“是真的吗?真的吗?团团真的有喜欢的人?”脸上连笑容都迟了半步。
千双也知道自己既然说了,就没有回头路,被母亲问了,便只好点了点头。
“这,这……那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父母亲戚可都健在?她多大了?生得好不好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都不告诉我?”娜夫人一时被这从天而降的喜悦砸晕了头,眼睛里全是星星闪烁着,就恨不得现在就能拿到那个人的画像来瞧瞧。千双则一下子被这么多问题绕晕了头,他表情局促,说话又磕磕巴巴起来,道:“差,差不多二十岁……是,是本,本市人……但,但是,但是……他,他,他……他是……人类……”
这最后一个词说得声音很小,似乎生怕自己又说错什么似得。然而娜夫人似乎并不介意,反而颇为愉快地道:“人类怎么了?人类也没问题啊,就是寿命短暂了一点。你看店主大人就是人类,谁敢跟齐谐说一个‘不’字?”
这话说得没错,但陆醒依旧挑了挑眉。
千双又被娜夫人这句话吓住了,忍不住看向陆醒,看见陆醒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又忍不住松了口气。娜夫人此时又是笑成了一朵花,仿佛明天就能看到儿子成亲似得,又问道:“那你怎么不带来让娘亲瞧瞧呢?”
千双一下子又紧张了,道:“还……我,我,我还,还没有……还没有表白……”话到最后声音又小了,仿佛不想让娜夫人伤心。娜夫人倒是一点也不伤心了,一听他这么说,眼珠子一转,又看向陆醒道:“哎呀,哎呀,店主大人您瞧瞧,我这孩子真是的,白让我这个做娘亲的操心。不过还是想请店主大人帮帮忙,我这儿子啊,表白这种事自然是做不好的。店主大人委托费都收了,不如,就帮帮我这儿子如何跟心上人表白吧。”
眼下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千双的表情又不安起来,他甚至都摆出拒绝的模样来,然而陆醒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将团扇微微一放,满脸笑容地说了一句“好啊”。千双的脸骤然白了。
娜夫人乐得不行了,牵着儿子的手连连道谢,又道:“那明天,明天我带着团团再来?”陆醒点点头,没拒绝。娜夫人便又说了好些奉承的好话,拉着千双往外面走。陆醒说了一句“不送”。等两人出了门,他又玩了玩那把团扇,转头看向葆宸,意义不明地用扇边往葆宸下巴上一勾,问了句“好看吗?”
葆宸愣了愣没答话,陆醒便兀自站起来,哼着小曲儿往楼上仓库走了。
斑鸠母子(3)
“哎呀团团,你要不说说,她到底喜欢些什么啊?”
再过几天就是传统七夕佳节了,商家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已经被包装成“国产情人节”的节日。商场里,香水味伴着玫瑰花,各个店家相继打出情侣特价的活动,吸引着不同年龄段的男那女女们进进出出。
然而陆醒和葆宸——顺便带着想要出来吃冰淇淋的陈一光——则陪着千双母子坐在旁边的休息区里,显得有点无从下手。刚刚几个人已经将这座大型商场从一楼逛到了六楼又逛下来,买到的唯一东西,就是陈一光手里的冰淇淋。
千双捂着脸,除了小声嘀咕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仿佛就不会说别的话了。今天换了一身端庄现代妇女装扮的娜夫人有些无奈地看着身边的儿子,见他一直消沉着,又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似乎想给他打打气。
按照昨天两家的说法,今天应该由陆醒教导千双如何同心上人表白。身为现代年轻人的陆醒自然觉得近在眼前的七夕是最适合表白的日子,而如果还能选一件礼物送给对方,那么表白的成功率便会大大增加。
于是一群人直奔大型商场。陆醒本是觉得,商场里各色商家众多,不管是千双喜欢的人是喜欢玫瑰戒指还是喜欢玩具炊具,只要能想到的,没有买不到的。然而陆醒却万万没想到,千双居然就是那个“想不到”。
事情发展到现在,陆醒也挺无奈的。吃着冰淇淋的陈一光没有烦心事,陆醒的心情就更是烦躁,葆宸说去给他买茶水,陆醒没反对,另一边的娜夫人则在引导性地同儿子讲话。
“团团,你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总知道她的性格怎么样吧?”
千双刚刚对娜夫人提出的“她到底喜欢什么”这个问题给出了“不知道”的回答,不过娜夫人并不死心,干脆从最基本的入手。千双听见她这么问,不由得抽抽鼻子,抬起脸来,脸上有了点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性格有点弱,有点自卑,又有点坚强,还有点胆小。但是很善良,心很好。”千双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似得,“他脾气挺好的,还很礼貌,对老年人很有爱心,也很爱护小动物。但是他身子不太好,总是生病……他,他有个愿望,好像,有个愿望……”千双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脸上的表情焦急起来,显然对这件事已经想不起来了。然而他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焦急,最后居然露出要哭起来的表情。
“别急别急,团团,你想想他是在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愿望的?”娜夫人慌忙去顺千双的后背,仿佛梳理着他一团麻的神经一般。然而娜夫人的安抚却像是起到了反作用,千双越来越不安,等葆宸举着两杯红茶回来的时候,千双已经又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葆宸将一杯茶递给了陆醒,另一杯交给了娜夫人。娜夫人道了谢,举着那茶却又不喝,反倒又劝起千双来,让他喝口水再想。陆醒保持着看戏的状态喝茶,喝了两口,身边的陈一光扯着他的袖子也要喝,陆醒又忍不住皱眉,一边抱怨着“少吃两口冰不行吗”一边又把红茶给他喝。小孩子被冰凉哑了的嗓子在茶水的滋润下好了不少,他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低声跟陆醒道:“这个叔叔连他喜欢的人手指的尺寸都知道,为什么不买戒指啊,戒指不是挺好的吗?”
他这么一说,陆醒不由得想起来,刚刚在首饰店里,千双似乎想买一对戒指,连对戒的尺寸都告诉售货员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首饰店人太多,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也只能红着脸走了出来,到这片休息区来休息。
“而且叔叔说那个人爱护小动物,不如买一只小猫小狗的,不是更好吗?”小孩子的思维,总是这么简单。
陆醒笑了笑,伸手唬了陈一光一把,低声道了一句“主意不错,但是不合适”。陈一光懵懵懂懂,“哦”了一声便继续吃冰淇淋。不过他才吃了两口,就听见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叫了一声“千双”。
几个人抬起头去,只见那边有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消瘦男子正往休息区走过来。千双听见有人叫他这一声,浑身跟触电似得弹起来,全然不顾周围几个人的目光,神色殷切地从他走过去,道:“戴,戴辛,你你你,你怎么在这?”说着还忍不住牵起了他的手。
名叫“戴辛”的男子比千双还要矮一点点,被千双牵着一双手也不躲,反而笑吟吟地道:“过两天就过七夕了,学妹们想挑点礼物送给她们对象,就约我出来帮她们出出主意。”他这么一说,千双忍不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只见那边一家卖小礼品的店里有三、四个女生正挑选着什么,偶尔还会抬起头往戴辛这边看,看得千双心里一阵阵发堵,只简单“哦”了一声,这声音听起来倒是像吃醋了。
戴辛对他这一声回应也只是笑笑,转眼看到他身后的娜夫人和陆醒他们,大约是从他们的目光中发现了什么,戴辛有些不确信地问道:“这,是你的家人吗?”
“哦哦哦,哦……哦,这,这是我妈。这这这,这边这几位,这几位,几位是……是,朋友。”千双紧张地介绍着,却又不知道用“朋友”这种词来形容陆醒合适不合适,一时间又紧张地红了脸。戴辛仿佛已经习惯了千双一紧张就结巴脸红的模样,也不在意,反而上前一步,礼貌地道了一句:“阿姨好,您们好”。
娜夫人脸色有些复杂,看着这忽然出现的人这么礼貌,终究也没拉下脸来,淡淡地回应了。陆醒则只是点点头,喝着茶依旧一副看戏的模样。戴辛似乎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察觉到自己的出现太过突然了,神色一促,忍不住问千双道:“我打扰你们了?”
“不不不不不,没有,没有。”千双连连摆手,复又问道,“你怎么说让人约出来就约出来啦?这里这么凉,你再着冷了怎么办?半个月前不是还发烧了一次吗?我,我刚刚还想,还想说,你的手这么凉。”说着又去搓他的手。戴辛忍不住笑起来,这次倒是把手抽了回来,道:“我的身体我最了解了,我也不是三岁小孩,自己有分寸。”
千双的脸又绷地紧了,戴辛看不下去,又笑道:“你看你,总是露出这种表情来,老了会长皱纹……”但他话还没说完,咳嗽就先响了起来。千双一下子紧张坏了,习惯性地就要扶他坐一坐。戴辛推拒了,又咳了半晌也自己停了下来,道了一句:“不碍事的”。
“怎么,怎么能,能不碍事!”千双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走走走,我,我给你买点热饮,热饮去。”说着就拽戴辛往饮料店的方向走,全把身后的众人当做空气一般。戴辛本还是想拒绝,却被千双拽着拉不开,只能看向陆醒他们,匆匆说了一句:“我们先走了,阿姨再见”礼貌倒是不减的。
娜夫人脸上的表情已经相当难看,陆醒自然也看得出来,葆宸不发表意见,反而是陈一光还在一个劲地问陆醒怎么回事。几个人不说话,没过一刻钟,便见到千双回来了,这次身边倒是没了戴辛。
娜夫人白了他一眼,开口明知故问道:“回来了?”
千双察觉到母亲似乎并不开心,顿了顿,“嗯”了一声。
“他呢?”娜夫人瞥着眼睛看千双。千双一时间又浑身僵硬,只站在母亲面前不敢动了,半晌才颤颤巍巍道:“去,去……跟,跟同学,跟同学走了……”那边的礼品店里,也确实少了那三、四个女生。
“你怎么不跟着走呢你!”娜夫人忽然生气起来,“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么个好儿子?”
她这么一骂,千双的脸色骤然惨白了。娜夫人又白他一眼,道:“你跟我实话实说吧,你说喜欢的人,是不是他?”
千双浑身一颤,一副要哭不哭的窝囊模样,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似得,狠狠地点了点头。
娜夫人早气得胸口发疼,他这么一承认,更是差点晕过去,好在葆宸扶了她一把,才终于稳住了她的身子。但千双却像是一块木头似得站在那里,也不敢动,也不敢抬眼。娜夫人缓过气来,抬头又剐了他一眼,终于还是一句话没说,反倒是将手里那杯红茶饮尽了。
此后这俩母子便再没说过话。
刀之灵(1)
几天之后便过了七夕,那对斑鸠母子因为发生了那种事便没再来找过陆醒了。陆醒也懒得去关心他们,倒是七夕过后娜夫人又来找陆醒聊天。话里话外又说了好多好话,也只字未提她那个好儿子了,末了陆醒礼貌性地留她用午饭,也被斑鸠夫人客气地拒绝了。这件事便到此结束了。
只这七夕一过,鬼节便临近了。
齐谐天井的角落里被陆醒架了个火盆,他买了些黄纸和纸做成的各式各样的小衣服在火盆里烧了,堂里牌位前的香炉里依旧燃着三柱香。葆宸看着陆醒带着陈一光在火盆前祷告似得合掌,他知道陆醒对他的师父没有记忆,这么做也只是恪守着作徒弟的本分。只是葆宸知道这个“本分”里,他记不起师父的愧疚可能更大于他对师父曾经的真情实感。
而更重要的是,陆醒大约可以在这些祭祀中获得一些心理安慰。
正因为没有记忆,因此在面对过往的时候,便会更加迷茫和脆弱。
葆宸无意在这个时候打扰他,火盆里的火光微弱了,纸制品早就烧成了一摊灰末。陈一光早就忍不住了,小孩子偷偷斜着眼打量陆醒,但陆醒依然一副虔诚而专注的样子,这让陈一光不知如何是好。葆宸给陈一光使眼色让他再忍忍,小孩子撅噘嘴赌气似得又闭上眼,葆宸心里忽然却觉得一股暖暖,恍惚觉得,如果一直在这个店里住下去也不错。
这想法令他笑了笑,不过无人看到。火盆里只剩下零星的火光了,葆宸从旁边拿了铁签子想将这些灰烬拨弄一下,那铁签子刚一下到火盆里,却只听见“噗”的一声响,居然炸出几朵明亮的铁花来,着实把人吓了一跳。
陈一光听到这个声音差点跳起来,“哎呀哎呀”地嚷着,仿佛被烫了似得就往陆醒身后躲。陆醒听见这声响便也睁开了眼来,那铁签子斜斜依在火盆里,火盆里早就没了可以燃烧的东西,此刻却“噗噗”往外冒铁花,冒地跟喷泉似得。葆宸露出个无辜的表情,陆醒自然知道不是他搞地怪,又看看那火盆里的异象,终于一撸袖子,拿起铁签子快准狠地往火盆下一掀。
这火盆里烧的东西不多,陆醒这么一掀便全掀开了,没了那些灰色的粉末做挡,下面那如同烙铁般通红的一张信封就格外醒目了。陆醒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来,他抬头看了看葆宸,葆宸却还在看着那信封,脸色不怎么好。陆醒无奈地叹了一声,干脆卷了袖子就要自己去拿,只是他刚伸手往火盆里,手腕就被葆宸拽住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神明大人,此时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他用勒令似得目光让陆醒收手,在陆醒还没反对他的时候,已经毫不犹豫地将那封信从火盆中拿了出来。
陈一光吓得大叫,那信封烙铁般的颜色看起来不知道有多烫人,葆宸拿着却如同拂过一片鹅毛似得轻巧。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正常纸张模样的信纸,再将信封扔回火盆里的动作一气呵成,陆醒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信封已经在火盆中烧成了灰烬,留下的,只有葆宸递到他面前的那张信纸。
这整件事,葆宸一个字都没有说,陆醒却似乎已经从他的举手投足里读到了更多的意思。那封信被葆宸推到他面前,他却迟迟没有接,只是看着葆宸,神色复杂。直到葆宸开口,道:“给你的信,你快点读了吧”他才终于大梦初醒似得反应过来,将那信纸从葆宸手中仓皇接了过去。
信纸三折,展开是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陈一光扒着陆醒胳膊,满脸好奇地张望,最后却只看出了“头疼”二字,陆醒倒是毫无阻碍似得把信认真看了三、四遍,才笑道:“鬼市那边有家叫‘东古’的古董店,老板说最近遇见了麻烦,店里总是时不时的出现红衣女鬼,客人都吓跑了好几位,而且他还总是做奇怪的梦,让我去帮忙看看。”
一听见“鬼市”这名字,陈一光明显是一惊,葆宸倒是仿佛早已预料似得,面色平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间集市和妖怪庆典,最出名的便是海市与鬼市了。有关海市的记录很少,因为它只出现在海上,且无固定时间地点,经历过海市的人对又都海市的记忆模糊,因此人们只能推测它的出现与传说中的蓬莱三山有关。而鬼市就不同了。
每年七月,过了七夕,便是属于鬼的“狂欢节”。七月半前后,地府的商家会来到人间摆摊、出售商品,同妖怪以及一些胆大的人类换取地府没有的东西。而因为出现在地上,鬼市很早就已经被人类观察和记录。人说鬼市恐怖,通常是因为店家多生得奇形怪状,因此甚至兴起过“鬼市吃人”的流言。鬼市又为地府之物聚集之地,阴气浓重,体弱者经此一过,难免会染上病厄。因此鬼市年年有,年年被人类所忌惮。但好在鬼市持续的时间不长,七月半过后便会陆续消散,对人类来说也算是一件安心事。
不过这来自鬼市的委托……葆宸看着陆醒脸上无奈地笑意,猜想他可能也是第一次接手。所谓“人间有委托找齐谐”这个说法,看来不仅是天庭在用,地府的人用起来也很顺手。但是,鬼市里的女鬼?
葆宸忍不住道:“真要去吗?”
陆醒将信纸晃晃,上面的字迹如同被晃掉了一般越来越淡,他有些无奈道:“信都收到了,又怎么有不去的道理?”
“那会不会很危险!”这次着急起来的倒是陈一光,小孩子拽着陆醒的衣服不撒手,眼睛里全是忧虑的光,“会不会有地下那些吃人的东西也来了?师父千万不要吃鬼市里的食物啊,我听说,吃了那边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陈一光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仿佛陆醒下一秒就要撒手人间了一样。
“我怎么会……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啊?”陆醒哭笑不得地拍着陈一光的肩膀,旁边葆宸却难得自告奋勇,严肃道:“我跟你一起去”。
陆醒又忍不住去看他,好像看着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似得,刚想驳一句“没有那么严重”,身边陈一光就叫嚷起来,道:“对对对,让葆宸叔跟着你去!”一张小脸仰头看着,认真到不容回绝。这一大一小的反应倒是陆醒始料未及,他看了看陈一光又看了看葆宸,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道:“这么关心我啊,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了啊”。
他这一句话给葆宸说愣了,一时间站在那里身子还有点僵。陆醒没再看他,抬手刮了陈一光鼻子一下,道:“一光可是要乖乖在家等着知道不?待会我们就出发,这时间不早你也早点睡觉知道不?”陈一光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往楼上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不准走!等我拿东西下来给你们!”,陆醒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让他慢一点跑,小孩子也没应他,两、三步便跑上楼了。
陆醒只能无奈地笑,看着葆宸见着他若有所思地神色,总觉得这两人真是操心过度了,心里却又觉得暖,便也不想阻止他们了,甚至还忍不住问了葆宸一句,“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这话说出来感觉怪怪的,葆宸也疑惑地抬眼看他。最近陆醒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也不给解释,葆宸听了两次渐渐习惯了便也随他去了。只是这次这话实在是怪,陆醒说出来就明显有些后悔,见着葆宸不答,便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目光躲闪起来,道了一句:“没什么……”
葆宸心觉应该说点什么,那边陈一光已经从楼上跑了下来,手里举着两个红绳,一个交给陆醒一个交给葆宸,煞有介事道:“我同学说了,这种红绳是保平安的,而且这个时候戴上了,万一撞见鬼了,鬼也会害怕红色,就绕道走了!”
陆醒:……
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邪说啊!
刀之灵(2)
但结果还是把红绳戴上了。
陆醒忽然有点沮丧。他的红绳戴在左手,葆宸的红绳戴在右手,葆宸走在他左边,两根红绳的坠子晃来晃去,偶尔会碰到一起、绞上,又会马上分开。陆醒总觉得变扭,走了一段路便揣起手来,比葆宸走快了两步。
今年市里的鬼市七月九日便开市了,开在西山脚下,前些年苍在这块地办过中秋庆典。鬼市开市当天,苍便发布了今年的告示。市里的人对这块地方还有开过中秋庆典的记忆,因此并不陌生,那告示一出,闲杂人等便不敢接近这里了,倒是免了那些误闯的麻烦事。陆醒和葆宸走了这一段路,妖怪碰上不少,人类倒是没几个。有些妖怪是以前委托过陆醒的,如今一见到,又难免要寒暄几句,这鬼市的阴森鬼气,倒是被这些妖怪的热情驱散了不少。
那封信没写出具体的店面地点,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问,不过一会儿便找到了那家名叫“东古”的古董店。那店面看起来不小,装潢带着古典的气息,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东古”两个楷体字,只是门可罗雀的模样实在有些冷清,那只开了半扇门的店门,也显得有些可怜了。
按理说古董这东西,不管说妖怪还是人类都喜欢,而且鬼市的古董没有假货,赚得都是行家钱,也算是最吃香的买卖之一。陆醒看了看街上的喧嚣,又看了看那半扇店门,心道:那女鬼闹事看起来还挺严重。便抬脚往店里去,走到门边停了停,敲了敲门,道:“有人在吗?在下齐谐店主陆醒,收到信件前来……”
这一站在门口了,就能看到店里面积很大,玻璃展柜跟长龙似得把店里分成三个部分:一个部分是进门的大厅;一个部分明显是店家的休息区;一个部分摆放着一些大件古董商品,店门两边还摆着两个五层高的大架子,也是摆了一层层的古物。东西看起来真不少,只是此刻店里没人。
陆醒踌躇了一阵,心想着店家莫不是出门了,那休息区后面的一个门帘子却是一动,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相讨喜的中年人眯着眼睛探头出来。他脸上浓浓的疲惫和警惕,在见到陆醒的一刻,却又双眼放光出来,一瞬间揭开帘子往门口迎,边迎边道:“哎呦哎呦,店主大人,您可来了可来了,真是愁坏了小生我了”走到门口,甚至一甩他那长长的袖子就要给陆醒磕个头。陆醒忙不迭扶了他一把,道:“您客气了,我是来办事的,您还是快跟我说说您遇到的麻烦吧。”
那中年人被陆醒扶住了,便也没再行礼,只连连点着头说好,却又忍不住抬手擦了把满头的虚汗,见着陆醒真不在意那套规矩,便引着他往休息区走,对于身后跟进来的葆宸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让他们坐了店里最好的椅子。
等着他们一坐下,中年人又是擦了擦汗,转头念叨着要给他们倒茶水喝。他茶壶还没提起来,就被葆宸提醒了一句“不用麻烦了,他喝不了这些”,一瞬间便被点醒了,念叨着“对对对”,手里的茶壶却放也不是拿也不是。陆醒淡笑,说了一句“我喝不了,葆宸便替我喝了吧”,那中年人才应了“好”,倒了两杯茶端过来。
他把茶放在茶几上,自己搬了个椅子在对面坐了,却又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疲惫之色更重。陆醒便问道:“是女鬼的事情吗?”
中年人被提此,连连点头,神色悲凉,道:“小生我一届地府之人,如今还被个人间的女鬼缠上……小生真是,小生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说着甚至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看着颇为伤心。陆醒也不安慰他,只继续问道:“这事情出现多久了?”
“哎呀,从开市的时候就出现了啊。”中年人这才又缓过劲来,“这里的生意一直好做,去年也是赚了不少,大家商量着今年早点来,又怕着跟七夕的喜鹊仙们撞上,因此便定了七月九。开市前两天,生意确实不错,卖出去不少,但是渐渐的啊,他们就说小生这里闹女鬼啦,穿着红衣服的,飘来飘去的,可吓人。开始只是顾客们看见的,有好几个都给吓跑了。哎呀小生开始就说啊,大家都是妖怪,怕鬼做甚?结果后来几天小生就做梦了啊,梦见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啊,一直在求小生。小生我不答应,她就吓唬小生,要打小生,后来更是追着小生打啊。小生我在梦里跑了好久好久,累个半死。开始小生还以为是人间这里阳气太旺,给冲了头,结果有一天,小生又梦见那个女鬼追我,小生我一睁眼,就见到有个女鬼从小生眼前飘过去了啊……”
他说着,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着急又无奈地继续道:“这可怎么办?生意都没法做了啊。您说,这个时候要是跟苍大人说,找那些除妖师什么的,可不是要出乱子?苍大人也不会帮小生啊,小生想来想去,想起以前听天庭那边的人说,人间的事情找齐谐,小生我就想着试试。像小生这样的生意人,不像那些黑白无常能随意走动,只能给您烧了信去,没想到您还真收到了,您还真来了,小生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啊。”他说着又甩袖子要磕头,陆醒忙又扶了他,让他坐好了,寻思那番话里的意思,便问道:“您说那个女鬼要您帮忙做事?”
“是呀是呀”,中年人连连点头,“好像……要找什么人……什么人……哎呀小生我记不得了。”他露出苦恼又自责的神色。
陆醒便又问道:“您这些东西,都是从地府带来的吗?”
中年人答道:“古董这东西,说白了还是人间更多一些,地府的宝贝都是从人间流落下去的。所以虽然是小生从地府带来的,其实也还是人间的东西。”
陆醒了解,又问道:“您每年都会带特定的古董来吗?”
中年人道:“那不是。有些东西,今年卖掉了,明年就会补上新的,今年卖不掉,明年才会再卖。”
“也就是说,每年都会进新的古董?”
“是是是……这,店主大人,是这些古董有问题吗?”中年人不免紧张起来。陆醒便笑了笑,看起来颇为和善,道:“您可以想一想,您今年新进的古董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被这么一提示,中年人思索起来,也顾不上擦额头的汗水了。他环顾起自己的古董店来,眉头却蹙地更紧,最后他甚至站起来,围着玻璃展柜一圈圈地走,一样样的看。陆醒也不打扰他,目光随他走,然后看到他在陈列刀具的柜子前站定了,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光。
“是刀!是刀!小生想起来了!那把刀!店主大人等等小生,小生我马上去拿”,他说着,就风风火火跑进休息区后面的帘子里了,不一会儿,就抱出个刀套来。他疾走到陆醒面前,将这刀套一拆,露出里面镶铜的木制刀鞘来,再用力一拔,只听“噌”地一声响,一刀寒光仿佛比这鬼市的阴森更阴冷。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中年人小心地将刀放在茶几上,指指点点道:“这刀是小生我十几年前收的,当年锈得不成样子。去年小生也是卖了一把古刀,今年想起把这把除锈了卖,肯定价钱更好。店主大人,您不知道,这把刀除锈特别顺利,您看这刀的光亮度,跟新的一样。小生寻思这一定能买个好价钱,当时也没在意,但是您这么一说……小生我就这么跟您说吧,这刀刚收的时候,简直就是块锈死的铁疙瘩,小生我原本以为已经锈进骨子里没救了,所以才一直没管它。”
陆醒一边打量着这把刀一边听中年人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末了点点头,抬眼又问道:“这刀是什么刀?您觉得是什么时候的?”
中年人答道:“这刀看形制是唐刀。唐刀按照人间的纪年,就是隋唐时候的,这刀刃有缺口,应该是个实战刀。而且就我收刀时候看那铜锈……这刀少说得有一千年。”
“还真是挺久的啊”。陆醒笑了一声,却忽然抬手,往刀身上一扣。只见那刀身一震,猛然发出一声如咆哮似得刀鸣,看不见的音波仿佛有形的武器一般在皮肤上留下割裂的痛感。那中年人被这声音一吓,站也站不住了,后退了半步却被椅子绊倒,只能瘫在地上不敢动了。
陆醒却依旧面带笑容,神色无恙。葆宸自然知道这一声代表了什么,只等着陆醒的打算。年轻的店主思量了片刻,才又开了口,却也不回头看那跌在地上的中年人了,道:“大人您可是知道齐谐的规矩的?”
中年人刚刚从之前的刀鸣中缓过神来,满头汗水还没来得及擦,被陆醒一问,顿时有些懵了,便也没搭上话来,就又听陆醒道:“我齐谐的规矩,是要先收了委托费,才能帮人做事的。大人您这里走不开,委托我用的是信件,便已经不甚合理了。这委托费您要是再给不来,便莫要再怪我了。”
他这话里威胁的意思太明显,中年人愣了愣,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有些歉意地道:“这,店主大人……小生先给您陪个不是,确实是小生我疏忽了。您要委托费的话,您看看这店里的宝贝,小生店里没有假货,您想要什么随便拿。”
都是做生意的,他自然也不含糊。陆醒嘴角笑意一抿,指了指这茶几上的唐刀,道:“那我就要它了。”
刀之灵(3)
陆醒和葆宸是过了子夜才回来的,陈一光早睡熟了,自然不知道,只第二天早晨起来,看到天井里多了个阵法,阵中放着一把刀。小孩子挺好奇,被葆宸和陆醒嘱咐了不要靠近,便只站在堂里远远地看着。等吃过了早饭,陆醒便叫他回房间去,没他的准许绝对不许下来。陈一光自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应了一声便爽快地回去了。
葆宸便把桌子碗筷都收了,陆醒兀自泡了一壶茶翘着腿喝着,等葆宸收拾出来了,便笑着嘱咐了一句,“张开结界吧”。
古时候有种说法,叫器物有灵,尤其是被人们喜爱的东西。它们被频繁使用,更是容易衍生出灵体来。其类别恐怕与花精草怪类似,当然也有飞黄腾达者。只是它们毕竟是器物化灵,终究一辈子是脱不开自己本体的。
如今的世界,发展的速度已经比器物化灵的时间快了很多倍。新器物来不及化灵便被抛弃,老器物又不得妥善而最终消亡。天地间,器灵一下子便成了稀奇的东西。而这柄从鬼市中带回的唐刀,便是能化出器灵的“稀奇东西”。
在器灵中,刀剑算是最常见的一种。它们本就做工精良,上阵杀敌又沾染人气,再加上主人喜爱,多会有赐名的情况发生。因此古时候,武将身边带着刀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眼前这柄唐刀,估计已经跟它的主人失散良久,又没有得到过妥善保存,灵力已经极为微弱。若不是古董店老板有意将它除锈打磨,估计也不会将沉睡中的灵体唤醒。
只是如此力量微弱的刀灵,按照古董店老板的意思,却正是因为某件强烈的心事才不断骚扰店老板。如果若不能令刀灵显形说明情况,陆醒觉得,不管将这把刀放到哪里,恐怕都将引来各种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等麻烦来了再解决,不如直接上门找麻烦。
陆醒喝了一口茶的功夫,葆宸指尖一捻,如水般的结界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只一瞬间的水波荡过之后,阳光还是那片阳光,齐谐也依旧是那个齐谐,只是任何人声、蝉鸣、噪音,统统都听不见了。世界安静下来,仿佛除了堂里的陆醒和葆宸,只剩下风拂草木的声音一般。
那唐刀已经除了刀鞘,静静躺在天井里的阵法上。那阵法在白日里发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蓝光,映着唐刀锋利的刀刃,显出一点铁血的冰冷来。陆醒淡然地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道:“这里已经没有干扰了,还请姑娘出来说话吧”。
他这话说得不大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却显出点坠地有声的错觉来。那阵中的唐刀,像是回应这句话似得,刀身微微一颤,紧接着,有一个少女的声音仿佛从虚空中传来,兴奋道:“哎呀哎呀,可算有能跟我说话的人啦,真是憋死我啦”。
那话音刚落,只见那唐刀上染上一股血红的光雾。紧接着,那光雾如同融化一般从刀刃上滴落下来,在地上如血似得蔓延了一阵,却又反重力地腾空起来,如同河流汇集般拧成一股,复又纠缠成一团,最终如花朵绽放般炸裂开来。
顿时只见一红衣少女从天而降。她面似娇花,衣衫红亮似丹砂。她脚踩一双云靴,足尖往那唐刀刀身上轻轻一点,便又绽开一片带红的涟漪。她往刀身上站定了,这才微微向陆醒和葆宸行了礼,道:“小女轻焰,见过两位大人了”。
她声音软软,似乎是带着天生的娇气,听起来便好似还是个孩子,令人严厉不起来。陆醒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又忍不住带了笑,微微点头回礼,道:“在下陆醒,齐谐店主。这位是葆宸,我店中的帮手”,他介绍完了,又道:“那东古店中闹鬼以及骚扰店主梦境的事情,可是姑娘所为?”
轻焰刚又将陆醒和葆宸打量了一遍,听他这样问,便爽快地答了一声“对”,答完却似乎又觉得这回答太干脆,便补充道:“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灵力已经很弱了,现世化形的时间都非常短暂了。我要找苏穆去,可是又没有人听得我的声音,只能委托梦境了。那个店主先生,哎呀罪过罪过,骚扰了他这么久,大人能帮我跟他说说好话吗?”她说着,露出歉意的表情来,甚至弯下腰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倒是真心实意。
陆醒没想答应她,这话却又说不出来,便笑着继续问道:“姑娘是什么时候的人,或者换个说法,姑娘是什么时候化形的?”
“大历十年,跟苏穆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人类说那个朝代……是唐?”轻焰直起身子来,斜着头回想着,答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如今是什么年代了?这个世界好奇怪,我熟悉的东西都没有了,而且苏穆也不在。”
陆醒意识到那名叫“苏穆”的人应该便是轻焰的主人,便平静道:“如今已经是二十一世纪,说得简单一点,最少已经同姑娘化形的年代,相隔了一千三百多年。”一千三百年,不管苏穆是人是妖,如今可能都早已入了地府轮回。
然而轻焰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甚至对一千三百年的概念不太理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才发出一声“好长啊”的感慨,抬眼却又笑着,充满期待地问陆醒道:“我能委托大人帮我做事吗?”
陆醒一愣,轻焰又说道:“我知道这是齐谐,齐谐不做人类的生意,所以您能帮我做事的对不对?”她这话笃定地让陆醒没法反驳,他先是点点头应了,稍后却才反应过来,笑问道:“所谓的委托,便是去找苏穆吗?”
“对对对”,轻焰在胸前鼓着掌,“她是我的主人,我要去找她。”
“可是茫茫人海,我要如何去找?”陆醒似乎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所问颇为直白。轻焰却似乎有些疑惑,眨着眼睛问道:“大人您不先收委托费吗?”在古董店里的时候,陆醒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陆醒忍不住笑出一声来,摇摇头道:“你先说。”
轻焰又眨眨眼,虽然还有些疑惑,不过依旧“哦”了一声,道:“苏穆是我的主人,我化形的时候,她正跟着西山白狐一族做事。那西山原本的山神是西山灰狼一族,经常下山滥杀无故百姓和妖怪,惹得怨声载道。白狐一族揭竿而起,募天下勇士攻之。苏穆就是在那个时候加入了白狐的阵营,我也就是在那里化出了形。”她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问题似得,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又惊讶道:“哎呀西山……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陆醒忍住了笑,答道:“如果这千年来再没有山神氏族叫‘西山白狐’的话,这里的山神就是西山白狐一氏。”
“哇!”轻焰惊呼出一声来,眼睛里甚至都冒出了星星,道:“既然如此,去问山神大人一定就能知道苏穆到哪里去了吧!我同苏穆分开的时候,白狐已经夺得了山神之位,苏穆可是他手下一员大将呢!威风飒爽!耍刀有风——”说着,她恨不得现场给陆醒演上一段。
陆醒笑得撑住了额头,片刻才缓过来,劝孩子一般道:“好好好,我帮你问便是了。”
“真的啊!”轻焰笑咧了嘴,露出一排小巧的白牙,只是笑过却又想起什么似得,有些忧心道:“但是大人,您还没找我要委托费。”
陆醒不用她提醒,自然记得,看着轻焰忧心的模样,抿着嘴笑问道:“我说过接姑娘的委托了吗?”
“可是你刚刚说帮我问……”轻焰一下子着急起来。
“那只是帮你问苏穆的下落,没有说过要帮你找她吧。”这种文字游戏,陆醒玩起来简直手到擒来。
轻焰不高兴了,她嘟着嘴站在那里,手紧紧地抓着衣裳。
“所以”,陆醒也不想再逗她,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现在说,我接受姑娘的委托。我会帮姑娘去问苏穆的下落,并帮姑娘找到她。”
这转变来得太快,轻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陆醒道:“齐谐的规矩姑娘也是明白,所以,身无分文的轻焰姑娘,有什么东西可以交给我做委托费的呢?”
陆醒这么一说,轻焰就愣了。她现在连最基本的灵体都幻化不出来,更不要说有什么东西能做委托费了。然而在齐谐,不先交付委托费,店主是不会接受委托的。而如今陆醒已经接了委托……
轻焰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崩溃的绝望,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但是陆醒也没给她哭出来的机会,也许是他觉得把女孩子欺负哭了也不好,他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镇定,道:“不过我倒是有个意见,不知道姑娘肯不肯听?”
“姑娘不如,给齐谐做顿午饭吧。”
刀之灵(4)
“这是什么?”
“……芝士……煮南瓜。”
“这个呢?”
“番茄酱炒茄子。”
“那这个呢?”
“……应该是水果大乱炖”
“师父,这饭到底谁做的?”
“……米饭还能吃,别浪费。”
“哦……师父,这米饭都柴啦。”
“……不准浪费粮食!”
“哦……”
陈一光觉得很委屈。
陈一光觉得非常委屈。
陈一光想吃M记。
陈一光知道他师父又接委托了,虽然到底说了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但是看着这顿饭,陈一光就想跟他师父说把委托退了吧。但是他师父已经端着饭碗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陈一光又看了看他的葆宸叔。他的葆宸叔一言不发地坐着,碗筷还摆得整齐呢。陈一光咬着筷子看着他,良久,才看葆宸叹了一声,动了筷子。
好吧,既然师父和葆宸叔都吃了……那我也吃好了……
陈一光内心流着泪,吃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一顿饭。
沉闷。
然而那把唐刀还静静地躺在天井的阵法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了饭,陆醒便说回房间休息一下,下午再让葆宸跟着他去一趟西山,又嘱咐让陈一光好好呆在家里。小孩子一顿饭没吃痛快,显得有点蔫蔫的,被打发回去房间里便觉得没意思,躺在床上玩手机,玩了没一会儿,葆宸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