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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榴七七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28

那名为“湍灵”的少年擦了擦鼻子,被陆醒安抚着情绪也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才又说道:“我是守护四味木的‘守木’一族,我们族在三天前……被灭门了。”他说着低下头去,双手捂着口鼻沉重地呼吸了一番。陆醒脸色一惊,不由得看向葆宸,葆宸也皱着眉,显然又是吃惊又是不解。陆醒看着湍灵的样子,忽然忐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还是狐疑地问道:“我听闻那四味木本月就要开花了,除妖师还向你们争取能拍照的权利结果被驳回……”怎么会,一夕之间就被灭门?

湍灵听陆醒说这些事,撇了撇嘴巴,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却终于还是忍着没哭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狠狠道:“就是因为四味木要开花……店主大人也是知道,四味木一千年开一花,一千年结一果。花果皆为人间神药,有起死回生的作用。那些罗刹便盯上了四味木的花便来要。荣大人不允,那些罗刹就……”他抖着嘴唇,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眼泪也没忍住,掉了下来。

这么一说,陆醒也算是明白了。神木千年一花自然是人间喜事,凡人只求今生看一眼便是福分,某些人却真真实实是要用那花来做事的。起死回生的仙丹自然是没有,神木之花也只有这一朵,若是错过,怕是此生再难求。那些罗刹恐怕是要用这花去救某人,四味木“守木”自然不会允许,罗刹干脆便将“守木”灭了门,只等那千年之花一开,就能摘下做事去了。

但是,这太奇怪了……

陆醒顿了顿,看着那少年又问道:“可是,世人皆知四味木要于本月开花,这已经是一件大事。日子临近,你却说‘守木’三日前被灭门,这么重大的事情,就算那些罗刹封锁消息,也不会透不出一点风声。况且你还能从灭门中成功逃脱到我这里……”这种事想想便觉得古怪。

湍灵听他这么说便抬头看他,哭红的一双眼水汪汪地,看起来甚是委屈和伤心。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也不去擦,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道:“店主大人是不信我?”听起来特别心碎。陆醒没说话,只站着看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湍灵深吸了几口气,又镇定了几分,张手从手心中凝出一片翠绿的叶子举到陆醒眼前,道:“我孤身一人前来,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做委托费。这是四味木的叶子,我等‘守木’人手一枚,算是信物。今日便当做委托费交给店主大人了。湍灵别无所求,只求店主大人能帮我们保住四味木之花。我仅代表四味木之‘守木’,求求店主大人了。四味木是我等‘守木’的命,就算今日‘守木’仅剩我一人,我也断不能看着它被那些鬼怪占了去!”他说到激动,居然一下子跪在床上,对着陆醒“嗙”地一声磕头下去,声音老响了。

然而陆醒依然不动。陆醒不动,湍灵便不起来。两个人僵持了半晌,陆醒的声音才淡淡道:“你远道而来,想着也是劳累了,便在我这里歇息两日吧。”说完便往门外走,丝毫不理会湍灵再叫他。湍灵不太能明白陆醒的意思,直觉他自己被拒绝了,但是陆醒又没明说,疑惑又焦急的少年向旁边的葆宸救助,寡言的打工先生却只摇了摇头,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湍灵迷茫地跪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

葆宸看了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先好好休息吧,待会叫你吃午饭。”湍灵便傻傻地应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葆宸不再打扰他,下楼到厨房里,见着陆醒在收拾刚买回来的东西,神色自然,一点也没有把刚才湍灵的话当回事。

这是肯定的吧。

四味木开花在即,这个时候居然有人说四味木“守木”被灭门,还只跑出来一个少年做传话的,况且所谓的灭门都过去了三天,却依然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那少年说罗刹为花灭门,陆醒又怎能确定那少年不是为了花而撒谎?

陆醒受不得人骗他,这事情,终究还是要再考虑的。

四味木之花(2)

接下来的两日里,陆醒没表态,只是在葆宸看起来他比平日里更频繁地翻阅起手机来。湍灵的情绪稳定下来后,便只一心想着四味木的事情,他看不懂陆醒的意思,满心焦急又不敢明说。陆醒这么晒着他终究不是个办法,葆宸从旁侧击提醒他,齐谐的店主大人却也只是简单的应了,表情上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湍灵干着急又坐不住,终于在第二日晚上跑出来打算跟陆醒辞行。

陆醒正在院子里看着陈一光做数学题,小孩子做功课认真,笔下如飞看得陆醒甚是满意。湍灵见着这种情况有点无从开口,踌躇了一下有点打退堂鼓,刚退了半步,葆宸抱着洗好的衣服下来,把湍灵的后路给断了。陆醒便在这个时候开口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语调平静。

陈一光抬起头来,有点疑惑地看着陆醒。陆醒没让他回避,只拍了拍小孩子的肩膀,陈一光的题才写了一半,这时候却也不好再下笔了。葆宸看了看他们,兀自去天井里晾衣服。湍灵不安地站了站,终于还是一握拳,豁出去了道:“大人是真不愿管这件事了吗?”他从未想到齐谐会不管。

陆醒抬着眸子看他,眼光含笑,道:“我且问你,四味木到底何时开花?”

湍灵绷着脸有些不大愿意的模样,却依旧答道:“具体开花日期只有身为家主的荣大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四味木距离开花的日子不远了。”这回答模棱两可,陆醒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身为‘守木’居然不知道四味木的开花日期吗?”

湍灵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手指关节都握白了,声音僵硬地反驳道:“四味木可是神树仙木,又岂是我们有权利揣测的?大人这么说,无非就是不信我吧!”别说陆醒不信,这两天他在店中也问了葆宸不少市井关于四味木开花的传闻,却没有一条新闻是关于“守木”被灭门的。他不知道那些罗刹用了什么法子封锁了消息,但少年一下子就明白了陆醒的立场,而陆醒这个立场,对湍灵来说很不利。

世人皆知四味木开花在即,罗刹为了四味木之花将“守木”灭门便成了他的一面之言。这种情况下,湍灵不管向谁求助,对方都自然而然会对他有所怀疑。湍灵知道,如果连齐谐的店主都不能相信他,那么其他人便更不可能相信他。但时间已经不容湍灵继续等待了,他必须赶在四味木开花之前找到有效的支援,哪怕没有人相信他,他也必须这样做。

因为从逃出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是四味木最后的“守木”了。

陆醒对他有所怀疑,自然不能了解湍灵的决心。他依旧淡笑着,看着湍灵紧握的拳头,把手机在手里颠了颠,道:“谁说我不信你了?”

湍灵一惊,心里一根弦一松,便听陆醒问道:“我便问你,之前那些除妖师找你们问能不能对四味木之花进行拍照的事情,前前后后一共去了几次?”

湍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疑惑了片刻,却依旧老老实实答道:“五、六次吧,最后是被荣大人亲自出面拒绝的,那些除妖师才没有再来过,但是后来也有几个妖怪来问能不能一睹四味木之花的真容,也被我们回绝了。”

“所以这个意思就是说,想要看一眼四味木之花的人还是不少的。”陆醒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起来颇为随意。湍灵还是搞不懂,只点了点头,便又听陆醒道:“关于你说的,罗刹为了四味木之花将你族灭门这件事,不管是电视还是报纸还是网络上,我还是搜不到相关的新闻。当然,关于四味木之花的持续报道,网络上最新的消息停止在一周之前。你来我这里几日了?”

“两,两日……”湍灵不明白陆醒的意思,只能老实回答。陆醒叹笑了一声,换了个坐姿,道:“至于信不信你,我得去了才能知道……”

“大人您!”湍灵一下子激动起来,没忍住打断了陆醒的话。陆醒做了个让他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说道:“我所说的跟你去看看,是出于我自身的考虑。如今这个时代,持续报道的现象级事件忽然中断一周未有更新,如果不是事件被封锁,只能说明在本源上出了问题。报道停止更新的那一天同你来我店里的时间基本吻合,如果你说得是真的,这个时间点是能对上的。但是,如果你只是掐着时间来的呢?”

陆醒的怀疑自然有道理,湍灵辩驳不能,只能站着不说话。

陆醒又道:“但是,你来我店里了。你说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告诉我。当然在社会舆论趋势下,我很容易就能认为你说得都是谎话,将你从店里扔出去都不过分。但是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

“知情不报,罪加一等。齐谐受不起这个惩罚。”陆醒笑出来,带着三分洒脱,“所以我只有跟你回去,才能判断你所说是真还是假。你的委托我不接受,但是我以个人身份同你回去。如果你所说是真的,我便帮你,如果你所说是假的,便也不要怪我不客气。”

这话已经超出了湍灵的预想,他有些喜出望外,眼睛里居然一下子又涌了泪花出来,眼见着就要跪下给陆醒磕头,被陆醒慌忙扶住了,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句“你们这些妖怪,怎么动不动就要给人磕头,我一个凡人肉胎,哪受的起你们这样拜来拜去”,说得湍灵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擦了把眼泪。

陈一光听出来陆醒要走,跳起来问了一句“师父什么时候走”,陆醒看看湍灵,知道不能再拖时间了,便说了明天早上走的时间,并且嘱咐陈一光要好好在店里,放学就回来好好做作业,不要去外面贪玩,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窗等等。小孩子一项项都应了,听话的模样令陆醒很满意。

葆宸一边晾着衣服就把这些话都听了,看着他们决定了时间,便过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准备什么。陆醒笑他,又不是出去旅游便也不要带什么了。葆宸点点头算是了解了,便叫陈一光跟他去厨房看看有些什么吃的小孩子能吃得上,陈一光便欢呼着跟着去了。陆醒笑看这俩去了厨房,又转头来让湍灵再去休息一下。

湍灵赶到此处用了三天左右的时间,就算葆宸用御风之术会更快一些,但那也要飞上一天多的时间,更何况葆宸也需要休息。

几个人整顿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葆宸依旧送了陈一光去上学,走之前又被陆醒念叨了几句有的没的,这才算是安心。等着葆宸回来,三个人便打点上路了。

开始的时候葆宸确实用了御风一段时间,只是带着两个人终究不方便,陆醒到后来又晕得厉害,一落地就能吐个七荤八素,痛苦地连胆汁都能吐出来一样,葆宸便说什么都不再用了,只跟湍灵用灵力行着路,还死活要背着陆醒不放他下来,气得陆醒一路上没少锤他拳头,全被葆宸无视了。

几个人断断续续行了两天一宿,第二天晚上湍灵同葆宸商量决定不休息了。湍灵是看出来了,身体力行这种事情最好还是跟葆宸商量,陆醒在这方面真没话语权。陆醒自然也发现了,只是对于这个决定他很不满,表示人类是需要休息的。

结果被葆宸说,你可以睡在我怀里或者背上。

陆醒坚决地选择睡在葆宸背上。

葆宸没意见也没再多说,跟着湍灵默默赶路。远离了人间灯火,深夜变得漆黑起来。九月的夜晚,空气还带着些闷热,风中潮气大,只是足够安静,以及在葆宸背上足够安心。陆醒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着晨光入眼的时候,四周已经是一片苍翠的绿色,空气清新凉爽,显然是已经进了森林的范畴。

葆宸和湍灵在爬山,山中有雾水,石阶上都生了些许青苔,显然是常人难到的地方。陆醒往周围望了望,觉得大约是爬到了半山腰的地方。他这么一动,葆宸便也知道他醒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的时候,陆醒便问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湍灵也停下来,赶了一夜的路,少年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是难掩兴奋。他指了指迷雾重重的石阶上,说“不远了,再爬一会儿就能到了”。陆醒是有点吃惊,虽然葆宸开始用了御风之术,却没想到居然缩短了一天的时间。不过既然已经到了,再让葆宸背着也不算事了,陆醒说着要下来,葆宸便放了他,只是这一放他下来,葆宸的背就显得有些僵了。

他背着陆醒绝不止一晚上那么长的时间,而一直背着显然是不能换姿势的。

陆醒忽然有点歉意,却又觉得说不出口。葆宸倒是不在意,只自己活动着筋骨,三个人又往上爬了一段,雾水散开一些,露出一大片空地来,空地之后一座宅院安静地像深山古寺似得立在那里,静宜美好,看不出一点曾遭灭门的痕迹。

湍灵的眼中流露出无措和震惊,他看着这完好的宅院说不出话来。而此刻,在宅院门前的空地上还站着一个人,一身西装革履,在淡色的清晨成了深沉的一抹黑。大约是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他转过头去看,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庞。

正是习瑛。

四味木之花(3)

习瑛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段时间了,他的肩头都被水雾打湿了一滩深色,更显出一分沉重来。他转头,看见来人是陆醒和葆宸,却也并未有太惊讶的神色,只微微让了让,行礼,道:“两位大人也是来看四味木之花的吗”口气随意。

对陆醒而言,习瑛的出现确实有些意外。但他也只是回了一礼,笑道:“神木开花千年一见,能观此一眼,当是三生有幸了。先生也是来赏花的吗?”这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习瑛。习瑛委婉一笑道:“说实话,如此风雅之事某本不想做,但苍大人言说祖上与四味木‘守木’交好,这次一定要某来说句道贺的话……”他话里带着一点不情愿,抬眼又见着陆醒身边灰天青色的少年湍灵,露出疑惑的表情道:“这位是……”

“这位,是邀我前来赏花的‘守木’之一,湍灵公子。湍灵公子,这位是西山的除妖师,习瑛先生。”陆醒便顺便将两人介绍了。湍灵似乎莫名有些怕着习瑛,但眼下也不是说不是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同习瑛相互客套了,只是眼神闪闪躲躲,让人生疑。

习瑛自然是注意到湍灵的异常,却也只看在眼睛里,嘴上没说什么。陆醒便上前半步,同习瑛道:“我看习先生来得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到这边了?”习瑛看了看那依旧紧闭的大门,道:“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这家人也没有人出来。不过这山中清幽,今日水汽还大,倒是显得格外凉爽了。”他说完,又看了看陆醒,问道:“店主大人是什么时候到的?某怎么一路上都没碰见大人呢?要是碰见了,还多少能有个伴啊。”

他这话是笑眯眯说得,葆宸听起来却并不觉得友善。他抬起头看着习瑛,习瑛侧对着他,眼睛还看着陆醒。陆醒像是听不出这话中的危险似得,只笑着说了句“刚到”,言罢,他身边的湍灵就有点站不住了。

在他对这里最后的记忆中,院门被破坏,而这片空地则被“守木”的鲜血侵染。什么清幽安宁,在他眼中尽是冰冷的猛兽。陆醒与习瑛聊天的声音有多随意,他的心就揪地有多紧。眼下他再也站不住,抿着嘴往院门的方向走去。他抬手似要扣门又似要推门,一时间居然僵在那里,手脚颤抖。

陆醒在背后看着他,眼光发冷。湍灵不确定在推开这门之后会看到什么,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祈祷。他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声,他甚至本能地闭上眼——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湍灵的心跳骤停,他甚至紧张到连呼吸都做不到,闭上的眼睛也不敢睁开了,手也一直悬在半空,直到那人狐疑地唤了他一声“湍灵?”,他才猛然睁开眼来。

院门支开条缝隙,从里面探出个同样穿着灰天青色衣裳的少女,眉目间同湍灵有几分相似,此刻正一脸不解地看着湍灵这奇怪的举动,半晌才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跑到哪里去了?荣大人一直找你……哎,这几位是……”他埋怨了湍灵一句,余光瞥见空地上的几个人,便忍不住又是一番打量。等她注意到陆醒那身明显不同寻常的长衫,少女的脸色变了变,低不可闻的念叨了一声“齐谐”。

陆醒倒是露出笑脸来,上前一步微微行礼,道:“在下齐谐店主陆醒,这位是我店中的管事葆宸;这位是齐谐目前所在地西山的除妖师习瑛。实不相瞒,这位湍灵公子受了伤委托我来调养了几日,我也是听闻四味木之花即将开放,便想着让公子带我来赏赏这千年之花的真容。这位习瑛先生,言说山神苍大人的祖上同‘守木’交情颇深,此次花开前来道贺。”陆醒这话里半真半假,言罢又是真诚地一行礼,道:“多有叨扰了。”礼数周到,毫无瑕疵。

那少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陆醒本就身份特殊,眼下他又这么说,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回去的了。她正左右为难,倏然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转头等着湍灵。湍灵从刚刚开始脸色就有些惨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表情都有些扭曲着,但又似乎碍着什么不好发作的模样。少女瞪了他几眼,见他似乎吓傻了都不给反应,干脆同陆醒说了句“几位先在这里稍等一下”,便一把将湍灵拉进了门内。

他们这一进去,陆醒眼睛里的笑容便收了。习瑛低低笑了两声,道:“想不到店主大人也有说谎的时候啊”眼角又瞥了瞥葆宸。葆宸脸色平静,目不斜视地看着院门,一点也没有理会习瑛的意思。陆醒没注意两人的目光,只笑道:“偶尔有些时候,总要不择手段一下,先生您说是不是?”眼光雪亮。

习瑛却似乎没听见般,另说道:“某看那湍灵神色有异,店主大人,该不是接了什么委托吧。还是说,这四味木,出了什么事情吗?”习瑛确实敏感,“前一阵子不少人都说四味木之花将要开放,搞出什么千年之约的名头来,这几日却又不了了之了。某看着可不像是谣言的模样。如今大人出现在这里,莫不是这四味木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陆醒对这直白的问题却也只是笑笑,答道:“四味木出了什么问题,我自然是不知道。不过这委托嘛,我可真没有接。”

“莫非大人真的只是为了赏花而来?”习瑛有些吃惊。陆醒笑了一声,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谁知道呢”,话音刚落,那边院门又是一声响,湍灵紧绷着一张脸从里面出来了。从刚刚开始,他总是一副非常害怕的模样,如今站在那里更是显得浑身僵硬,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冲着空地上的几人不协调地走过来。

“她是我姐姐,她叫汐柏。”湍灵诚实。但是在湍灵的记忆里,汐柏早已身首异处。

然而湍灵也清楚的知道,这些事无论他怎么说,眼前这些人终究是不会信的。活人为证,然而那些血粼粼的记忆,湍灵也绝不相信那是一场梦……当然,他这几日总是在幻想,如果罗刹灭门的事情只是一场梦该多好,他回到家,发现所有人都在,该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情。

然而事实证明,他并不高兴,不仅并不高兴,从心底还生出了更多的恐惧。

那些罗刹到底做了什么?

恐惧令他紧绷着脸,说不出话。习瑛见着这个少年的反常比刚才更严重,挑了挑眉毛,问道:“她去做什么了?”

“她……她去问问荣大人的意思。”齐谐的店主来赏花,这回话就不能随意了,况且还有个来代表山神道贺的习瑛。习瑛了然地点点头,又看向陆醒道:“店主大人,您这身份可真是便利啊。”这话听起来奉承,陆醒却也没有搭理的意思,心里正笑着,那边门又开了,汐柏这次将半边门都打开了,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荣大人的意思说可以留几位在这里赏花,还请几位随我到客房来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湍灵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仿佛踏进那个院门就能吐出来一样。

陆醒倒是一点也不介意,笑着说了句“恭敬不如从命”,便跟习瑛前后脚往里面走。湍灵站在那里还不动,葆宸从背后推了推他,少年才回过神来,迈着僵硬的步子往里面走了。不过进门的时候他被汐柏瞥了一眼,似乎她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这宅院面积不小,汐柏在前面带路,门洞回廊也走了好几个,就是没见着宅院里有多少人。葆宸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上午十点了,这山间的雾气却还没有消散的模样,甚至都在宅院中凝结起来,连阳光都遮蔽了。

走在路上,陆醒便随口问了一句“四味木在什么地方”。确实,这宅院虽然大,却并不能容下一棵神木。汐柏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仿佛也受到了这雾气的影响显得不真切,她答道:“在院后的山崖上”,说完,将前面一扇圆门一推,露出另一个小院子,道:“这便是客房了,几位可以在这里休息。”说着就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客房便是一排小平房,看起来应该有三、四个房间的样子,小平房前面的小院子也不小,院子里摆着一套石茶桌椅,旁边种了不少花花草草,看着倒是雅致。汐柏将几人带到小院子里,又嘱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客气,客房都是新备好的,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便留下有事情再来找我的话,行了礼要走。

她行礼的时候给湍灵打眼色,湍灵瞪着一双眼,就跟没看见似得死活不回应。汐柏无奈,只得自己先离开了。她这么一走,几个人在院子里就转了起来,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客房那边却忽然开了一扇门,走出来个一身青竹色的质朴男子,见着僵硬在院子里的湍灵,先是一愣,后又叫了他一声。

湍灵浑身一震,这才回过头去。

四味木之花(4)

“沛,沛博……大人”

大概是见到了熟悉的人,湍灵的心态放松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绷得太紧,这么一放松,湍灵居然就要哭起来,着实将那青竹色的男子吓了一跳。沛博忙走了几步到他身边来,低声温和地询问起来。湍灵擦着眼泪也不回答,对问题都只回以摇头,搞的沛博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见湍灵又笑着抬起头来,显得有些傻乎乎的,只说了一句“沛博大人还在,真是太好了”。沛博更是听不懂他的意思,露出狐疑的表情来,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的另外几个人。

那黑西装的人自然应该是除妖师;那边一身休闲装扮的男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却无法一眼看透,便明显不是个寻常人;而最不同的,当然是那穿着一身长衫的男子。

那长衫雪青的底色,上面用妃色绣着一支红梅,就算在这雾水重重的天气里看过去,也非常夺目。沛博心中一沉,能穿得起这种长衫的,三界之中也仅可能是那一位。他干脆便上前两步,向着陆醒一礼道:“在下竹妖沛博,见过店主大人了”。

那一礼标准干净,陆醒便也回了一礼。沛博又向习瑛和葆宸行了礼,这才揣起手问道:“几位大人、先生到此,是有什么事情吗?”前些日子他收到荣的信件说,除妖师想要给四味木之花拍照,为此来烦了好几次,最后自然也是被荣回绝了。这次除妖师跟着齐谐店主一起前来,难不成也是为了四味木之花的事情?但齐谐又不会接人类的委托,因此这两人一起出现就显得有些古怪了。再加上那位看不透的男子……

沛博想起湍灵刚才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样说吧,这位湍灵公子之前受了伤在我那里调养,眼下也好了,我便‘滥用私权’了一回,只叫公子带我来赏赏这千年之花,便也不再收取委托费了。”陆醒笑着答道,“虽然对齐谐来说可是个赔本生意,但若能一饱眼福,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这确实也是人之常情,沛博了然,陆醒又指了指葆宸道:“这位是我店中管事的葆宸,同我一起来的。这位是西山的除妖师习瑛先生。”他这么介绍着,习瑛便自然而言接了话过去,道:“某所任职的西山山神苍大人,祖上同四味木‘守木’交好,今日听闻四味木开花,便派我前来道贺。”也是个没毛病的说法。

沛博点点头,虽然这些说法里找不出什么问题,但合在一起,再加上湍灵见到自己的反应,这些人便被一种淡淡的古怪笼罩住了,让沛博直觉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却又说不出来。他站着想了一会儿,那边陆醒才笑着道:“别站着了,时间还早,我们不如坐下说说话?”他这么提议了,大家也没反对,便围着石茶桌坐了。这一坐下来,湍灵便凑到沛博身边,紧张兮兮的问道:“沛博大人来这里多久了?”

沛博看着他这幅表情有些不解,想了片刻,回答道:“来了有一、两天吧,怎么了?”

“那,见过荣大人了吗?”湍灵又把身子往沛博身边倾了倾。沛博微微一躲,听他这么一说,却想起来什么似得摇摇头,道:“你这么一说,我还想找人问问了。我来这里这几天便只是在这里呆着,荣也没有来看过我,我去找荣也找不到,也只有汐柏给我送饭送菜来。我来这些天,发现这里好像少了不少人。好奇怪,四味木不是要开花了吗?”他问向湍灵,然而湍灵答不出来,嘴唇抿着。陆醒知道有些事恐怕想破头都想不到答案,笑了笑问道:“沛博先生是为了什么来这里呢?”

“我?”沛博听陆醒问,便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说来惭愧……我一直跟四味木‘守木’的家主荣交好。四味木开花千年一遇,早在年前荣发现四味木有开花的迹象,便同我说要来带我赏花。前些天荣给我寄了请帖,我因为竹林中有些事情脱不开就晚到了几日,却没想到一直呆在这客房里,荣也没有见到,而且……这雾气一直都没有散开过。”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这天色,同为草本之妖,自然知道阳光的重要性。四味木开花在即,这种天气可真是糟透了。

“既然交好,这位家主大人连您都不见,该不是有什么瞒着您吧。”习瑛说话从来不知分寸。沛博愣了愣,转而露出愠色,明显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陆醒可不想看到两个人刚来便打起来,干脆便问道:“先生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吗?”明显是转移话题的意思。沛博又瞪了瞪习瑛,终究不好不回答陆醒的问题,便压下火气来,沉沉问道:“所谓的传闻是……?”

“比如古怪的声音之类的,或者发生了什么不安的事情?”陆醒这问题听起来随口,那边湍灵却已经绷紧了后背。沛博没注意到湍灵的情绪变化,听到陆醒这样问,思索着回答道:“古怪的声音和不安的事情……大人这说法有些笼统了……”他似乎很为难,但是转念又想起了什么,道:“但是这么说,我上山的时候,曾经有小妖怪提醒我不要上来,说几天前,曾经见到有罗刹上山来。我本来也有所担心,但是上来之后也并没有发现异常……店主大人,是不是也在山下听到了什么?”

沛博也只是道听途说,陆醒干脆便顺水推舟,笑着道:“确实,来的时候被几个小妖怪拦下了,说有罗刹下山它们害怕的很……”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葆宸却握住了他的手腕。陆醒一惊,没来得及把手腕收回来,转头看向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葆宸看着院门的方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意思太明显,谁都看得懂。习瑛乐了,他敲敲桌子然后站起来往门边走,手摸上腰间,那里戴着他们除妖师专用的枪械。湍灵又吓得脸色发白了,他甚至想要去拽沛博的衣服,手伸出去却又不敢拽,整个人就僵在那里。葆宸则还拉着陆醒,专注看着院门。几个人都不说话,空气里似乎只有雾水凝落的声音传来。

倏然,葆宸往墙头抛出一道金光。那光速极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一片瓦砾炸飞了。砖瓦碎掉的声音里似乎还有传来了打到肉体上的闷响声。习瑛几乎是一个健步冲了出去,开门就冲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掏了枪出来。葆宸和陆醒随后赶到,湍灵则被吓得毫无形象扑进沛博怀里,哭都哭不出来,只浑身发抖着。沛博拍着他的背安慰了半晌,才护着他小心翼翼走过去。

然而门外,除了被葆宸炸飞的那一块墙头,砖瓦碎在墙外的花坛里,什么都没有。

习瑛收了枪,意义不明地嘲笑了一声。陆醒知道葆宸的第六感绝对不会有问题,他往那些碎瓦块中走了几步,粗略捡了几块较大的瓦片,在一片锋利的瓦片侧面,看到了明显的新鲜血迹。

葆宸那一道金光显然没留情,瓦片炸飞的力道自然不小,如果真有人在墙下偷听,被割伤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习瑛看着那瓦片上的血迹啧啧出声,湍灵更是吓得站不住,就连沛博都皱起了眉头。陆醒无奈地笑了笑,将那瓦片随手往草丛里一扔往回走,葆宸从口袋里拿了卫生纸出来递给他。

陆醒不客气地接过去拿出一张来就擦手,几个人谁也不说话,气氛更是古怪。正在古怪的时候,那边传来有些焦急的脚步声,正是汐柏跑来了。她跑得有些气喘,见着几个人站在门边还有些不明所以地愣了愣,过后才发现那块被炸飞的墙头,“呀”地叫了一声,显然惊讶不小。

“姑娘,我可不知道‘守木’还有听人墙头的习惯?”陆醒擦好了手把纸巾塞回给葆宸。汐柏被讽了,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眨眨眼才想陆醒大概是恼了,脸上挂上歉意的笑容道:“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我想几位大热是误会了。”

“前些日子我们这里不知道怎么跑进来一只黑猫,它乱跑我们也抓不住……这,刚刚大约是那黑猫扰了几位大人吧?”汐柏话中歉意十足,听起来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但对于这几位来说,信不信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而习瑛甚至低低笑出来一声,念叨了一句“黑猫啊”,有点不明不白。

汐柏确实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抓了抓头发一眼看见躲在沛博身边的湍灵,急得又给他使眼色。湍灵看着那眼色吓得魂都快飞了,浑身发抖躲得更甚,看来是铁了心不要跟汐柏走了。

汐柏无可奈何,陆醒倒是开口道:“既然如此,可能是我们敏感了,还麻烦姑娘跑一趟”。汐柏没想到陆醒这么客气,忙说着“不用谢不用谢”,又说了她还有事情要去忙,叫他们再有事情便叫她,转身便又跑走了。

她一走,四下又安静了。陆醒冷哼一声,抬眼问了葆宸一句“你信吗?”那金光是葆宸打的,打到了什么,葆宸最清楚不过。只是如今葆宸不说,陆醒也能猜到他的心思,干脆便转身又回了客房的小院子里,葆宸便跟着回去了。剩下习瑛和沛博带着吓坏了湍灵互相看了看,便也回去了。习瑛走最后,进门的时候关了院门。

迷雾重重,他们自然也不会看到,有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从不远处的回廊栏杆上一跃而过。

四味木之花(5)

正同沛博所说,中午的饭菜是汐柏送过来的。同湍灵长相相似的少女颇为热络和客气,只是一直在找机会想把湍灵拽走的模样。湍灵依旧恐惧,赖在沛博身边不走,汐柏也没有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来。葆宸自从刚才打了墙头,心里便似乎生了什么心思出来,对汐柏送来的饭菜也甚是谨慎,要自己先吃过了再让陆醒吃,活像一个护崽的老妈子。

陆醒笑他他也全当没听见似得,几个人吃过午饭不久汐柏便又来了,收拾了碗筷又告退了。下午的时候习瑛坐不住,让湍灵带自己在庭院里随便逛逛,湍灵害怕地紧,死活不愿意出门,最后还是沛博带着大家一起出去了。

明明已经是下午,庭院中的雾气厚重的却还似天不亮的清晨,阳光是半点都没透进来的样子,那些雾水中的亭台楼阁便显得神秘了起来。再加上他们兜兜转转了挺长时间都没见到什么人……真奇怪汐柏总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跑过来,不需要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沛博还是担心荣,庭院中见不到一个下人他便自行去荣经常去的几个地方寻找却都一无所获。同陆醒之前聊天说到的那些古怪事情,如今在他也不得不在意了,这一圈寻人未果,他的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一路走回客房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了。

回到客房小院里的时候,葆宸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这迷雾重重的环境下,若是没了手表恐怕连时间都不知道了。几个人这一圈遛下来各怀心事,却是坐了没一会儿,汐柏又来了,传话说荣想请几位一起用个晚饭。

沛博自然是第一个答应的,陆醒没意见葆宸便复议,习瑛便看起来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汐柏便回去传话,只是她前脚刚出门,后脚沛博就追出去想看看汐柏走到哪里去了。但他追出门去就发现找不到汐柏的身影了,仿佛她是从云雾中诞生的一样。像是印证了心中什么不好的猜想,沛博向湍灵发出询问,可怜已经被吓坏的少年紧抿着嘴唇,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沛博便只好无奈地作罢了。

等着日光暗下去的时候,汐柏来叫大家一起去用晚饭了。

四味木“守木”的庭院在深山老林之中,自然还没有通电,照明也全是用的烛火和煤油灯。只是如今庭院中人员稀少,这灯火也寥寥,汐柏手中提着的那盏引路灯,在浓重的雾气中更是透出来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倒吸冷气。

沛博走这一路,眉头皱地紧了,直到汐柏将他们引到吃晚饭的大厅里,他都没有神态放松的模样。同迷雾的庭院不同,这大厅中倒是清爽又灯火通明。不知道哪里来的下人们分列两侧,一身暗紫色正装的家主荣站在桌前,先是客套又奉承了几句话便让大家落座了。沛博有几次想同他说话,荣却像是看不到他似得,搞的沛博脸色有点不好了起来。

荣这个模样,是一点看不出他同沛博交好的。

等着众人落座,饭菜便陆陆续续上了,都是些平常城市中不常吃到的山珍佳肴,对陆醒和习瑛来说倒是少见,对葆宸来说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沛博看着这些饭菜的眼神冷了冷,好像觉得这些饭菜颇为不妥,自然对此兴趣也不大了。再看那边湍灵,汐柏明显想将他拉走,但湍灵死活不肯离开众人的视线,汐柏气急又不敢发作,便只好跟着湍灵在饭桌旁边站了。荣没有责怪的意思,同大家边吃边聊,期间甚至还问了习瑛关于西山山神的近况,看起来习瑛所说到此的理由也确实是真的。

晚饭用过,沛博坚持表示要跟荣单独说话。他一顿饭基本没怎么动筷子,神色深沉明显是在想什么事情的模样。荣便同意了,叫汐柏送几个人回去,转头却似乎想留下湍灵,话刚出口又被沛博驳了,说不想留外人在场,言辞决绝让荣非常没面子。

陆醒便答话了,说晚饭吃得多了,想在这庭院里再转转,叫湍灵给带个路,怕自己闲逛走丢了。荣还没说话,习瑛便说既然如此自己便回去休息了,叫着汐柏给自己送回去。这看起来分工有序的模样,荣干脆便应了,晚饭便也散了。

陆醒要了一盏提灯,带着葆宸和湍灵在这雾气深重的院子里闲逛。看起来真的是闲逛,毫无目的性可言。四面黑暗深重,唯有他手中一盏灯火冰冷,这对湍灵来说明明熟悉的“家”,此刻却令他生出更多的恐惧来,仿佛下一秒就有罗刹从黑暗中窜出一般。

陆醒却一点不惧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穿了多少道门,走了多少条回廊,在迷宫似得庭院里兜兜转转了好久,才终于在一个花圃旁边停下来,回头一看,那大厅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

陆醒弯起嘴角,是摆脱什么似得得逞笑意。他看了看湍灵,少年依旧浑身紧张,双手搓着双臂,眼神闪躲,似乎真的已经怕到了极点。但好在旁边有葆宸跟着。陆醒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葆宸跟在身边,他觉得就算是刀山火海自己都不怕了。

可真是个得力助手啊。

陆醒看着湍灵这副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问道:“真的有这么可怕吗?”被陆醒这么一问,湍灵浑身一抖,眼睛一皱,一副差点哭出来的模样。

陆醒便也不逗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应该知道四味木生长在哪里吧。”湍灵一怔,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片刻却认真点点头,问了一句:“大人想去看看吗?”陆醒便“啊”了一声,伸了个懒腰,道:“带我偷偷去看看吧,我也是挺好奇那仙木的模样。”言语却是轻松随意,让湍灵心里打起鼓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就没觉得这里古怪吗?”

迷雾、无人的庭院、不知哪里出来的侍者、反常的态度、墙角的窃听者以及……死而复生的人和消失的罗刹。湍灵觉得自己深陷巨大的恐惧旋涡中,然而眼前这个人,却似乎并没有想救自己的模样。

陆醒笑了笑,看着湍灵那副吓坏的模样,道:“古怪?你说这地方哪里不古怪?就连这烛火都是古怪的。就是因为太古怪了,所以才要去看看真实。”

“真实?”湍灵听不懂。

“就是四味木啊。”陆醒道,“说实话,这里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庭院、人、花草,这一砖一瓦,都可能是假的,但是只有四味木,只有仙木是不可造假的真实。”他说完,又看向湍灵,再度请求道:“带我去看看四味木吧。”声音柔和而恳切。

葆宸从未听过陆醒用这种口气说过话。高傲的齐谐店主,什么事时候放低过自己的身段?然而湍灵不知道这其中的不寻常,他颇为疑惑地看着陆醒,似乎自己内心也在进行一番人神交战,终于在半晌之后他咬着牙答了一声“好”,身子便也不抖了,站直了。陆醒把手中的提灯交给他,做了个请他带路的手势。湍灵踌躇了一阵,终于一咬牙说道:“不可以告诉别人”便走到了最前面。

有湍灵带路便不再是没有目的的闲逛了,明明在外人眼中迷宫似得宅院,没几步便被湍灵走了出来。当他走到一扇大门前的时候步子停了停,抿着嘴眼神发直,站了半晌才一边走过去一边小声道:“这扇门后就是山崖,四味木长在山崖上,平日这里都是我们最强壮的人来把守,就连我们自己都不能随意靠近的地方。”他话到最后声音渐小,但勇气并没有减少。他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掌上一用力,只听得“嗑哒”一声响,沉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了。

黑夜与雾气的双重作用下,约莫只能看清脚下是一片如同院门前的一片空地,再往前便看不真切了。湍灵举着灯笼往前走了几十步站住了,灯火里看出他脚前有个山崖的模样,他往上面举了举灯笼,指着还看不大真切的虚空说了一句:“就在那里”。

山崖之上,生着一颗树冠如华盖的巨树。它斜生向天空,苍翠而枝繁叶茂。它盘虬错龙似得树干目测要七、八人才能合抱地过来。它生长的那一片山岩都松动了,碗口粗的数根如龙似得翻滚着扎向山崖下。这四味木苍劲挺拔的姿态,就算有迷雾遮挡,依旧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更是令人挪不开视线。

陆醒站在山崖边,半天才找回呼吸似得叹了一声。然而他这一声还未叹完,只觉身后一阵亮光闪过,眨眼便见到有两只浑身金光的长尾大鸟直飞而起,扇着翅膀在四味木周围旋转着。陆醒见过这光之鸟,只是不明白葆宸为什么忽然引了它们出来,刚想回头问问,却只觉平地一阵风过,葆宸已经腾空往四味木的方向飞了过去。

“这……这?!!!先生!”湍灵眼看着葆宸要落到树上,顿时紧张地手足无措。四味木乃神树仙木,几百年来未尝有人靠近过,更不要说爬树了!这是连他们“守木”都不敢做的事!而如今葆宸协两只光之鸟不仅在树上落下了,他甚至还在树叶间穿梭起来,看得湍灵一阵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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