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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榴七七 当前章节:15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28

陆醒不是不知道这点,他看了看习瑛又看了看那边的沛博和湍灵,最后同葆宸对视一眼,才开口道:“我如今想了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愿不愿意陪我冒这个险?”

四味木之花(10)

稀稀拉拉的雨声带着夏季不应有的寒气,屋外下人们窃窃的私语声仿若鬼语。那间被结界守着的房门上倏然金光一闪,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沛博先是从里面走了出来,面色沉稳冷静。围在门边的人群稍稍往后散开了,细碎的交谈声也停下来,几十对目光齐齐射向沛博,像是刀子似得往他身上扎。

沛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道:“大家都在这里了吧,这样我就说一下,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恐怕要更加严重。”言罢,从袖子里摸出那朵巴掌大的花萼举起来,又道:“这是四味木之花的花萼,是我等从汐柏姑娘身上找到的。”

他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花萼在此,发生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只是这些人终究只是下人,面对如此事件,小声交谈的不在少数,却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发出一声质疑的。沛博扫了扫众人的脸色,有淡淡开口道:“荣曾经同我说,四味木开花在即,因此请我过来赏花。我因有事耽误,晚来几日也未曾在意过。只是如今荣已遭不测,这四味木之花亦只剩下花萼,凶案发生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同样被人杀害。我们怀疑,这凶手的目的,便是这四味木之花。”

“世间传言,这四味木之花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此花一千年才开一朵,着实珍贵。荣生前对四味木的守护大家有目共睹,今日天气不佳,恐凶手还在这宅院之内。大家皆为四味木之‘守木’,守护四味木便也是自己的责任。今晚不知大家可否同我们这些外人一起,将凶手绳之以法?”沛博说得义正言辞,言罢又对众人行了一礼,道了声“有劳”,做得滴水不漏的模样。

那些下人们本就是听惯了主子们的命令,虽然如今家主不在了,沛博同荣的关系他们却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毕竟一个外人说这些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似得,居是一时间面面相觑,没一个人肯行动的。

沛博显出一点焦急的神色来,站在那里却依旧悍然不动。气氛僵持了须臾,湍灵才带着一脸悲伤的神情走出来,似是无精打采地瞥了瞥眼前众人的脸色,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如今荣大人不在了,大家就没有一点想为死去的人报仇的心情吗?这件事只靠我们自己是办不好的,如今沛博大人和众位大人既然已经同意帮助我们,我们更是应该响应支持不是吗?守卫四味木是我们的职责,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正是因为湍灵伤心,说出来的话才带着一丝恳求似得感染力。那些下人们显然有几位有些被说动了,小声同旁边人聊着什么。他们聊着,沛博和湍灵便不动声色地等着。半晌,听见屋里习瑛的声音传来道:“我说,这可是主子的命令吧”依旧意义不明。

下人们的声音停了停,看着习瑛从门里挤出来,斜斜往旁边一站,道:“这莫非就是树倒猢狲散?你们这‘守木’的真心可真是被狗吃了啊。”

“你什么意思!”湍灵一下子急了,只是他语气较弱,说出来的话也不那么严厉了。习瑛耸耸肩,似乎不慎在意,又对着那些下人们指指点点道:“看看这些人的模样,求他们办事?关心程度还湍灵公子的一半。”他说完,摆摆手居然就是要走,道:“某反悔了,没心情陪你们玩侦探游戏。四味木之花到底在哪里某不想管,之后会不会再死人某也不想管,这事情终究不是西山的事情,天色不早某打算去休息了。各位,晚安。”说着还真就往转角走掉了,任凭湍灵怎么喊他都无济于事。

这气氛有些尴尬了半分,屋里的陆醒微微往外面斜了斜眼睛。

但不知道是不是习瑛这个不良好的态度正好激发了众人的积极性,有几个稍稍胆大些的下人们便同湍灵和沛博表了一番愿意为四味木效劳的态度。有这几个人带领,一些胆小没主见的便也都随了他们的话,几番下来这群人便三三两两分拨离开了。只是他们的身影过了转角便仿佛融进了雨夜中似得,偌大的庭院仿佛又陷入空无一人的死寂。

湍灵观此,松了一口气。沛博脸上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只是他低下眼睛看着手中的花萼,神色又是心碎悲伤起来。陆醒这个时候便走到门边,恭恭敬敬对门口两人说了一声“辛苦了”。

湍灵和沛博回过头来看他,少年摇摇头不慎在意,倒是葆宸看着沛博问道:“真的没问题吗?”沛博此刻的状态才是真的令人担心。沛博便只是无奈的一笑,没说话。旁边陆醒微有严肃道:“接下来的事情真的很危险,沛博先生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这件事齐谐出手终究不合适,陆醒原本的打算是让葆宸以个人身份去做,毕竟葆宸的身手他信得过,但是最后却被沛博执意揽下,他那种坚决的态度,甚至令陆醒产生了他是不是要去赴死的念头。

似乎他的这种态度太明显,就连湍灵都担忧起来。如今这座庭院中,湍灵熟悉的人只有沛博一个,若是他再出什么差错……他可是湍灵内心最后的支柱。还没有强大到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沛博大人不用……”话还没说完,就见沛博摇摇头,抬手拍了拍湍灵的肩膀,道:“荣生命最痛苦的时候我没有在他的身边,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想再辜负他。”

“这不是辜负……”湍灵不懂沛博的意思,那边转角却传来个悠哉的声音道:“逢场作戏,你们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不知酸甜的一句话,明显是习瑛又回来了。他此刻靠在转角旁抱着双臂看他们,眼神玩味。沛博不想再同他说话,揽了揽湍灵的肩膀道了声“走吧”,转身便往外面去了,同习瑛错身的时候,听见他明显吹口哨的声音。沛博不想再停留,他身后的陆醒却叫了他一声,声音严肃地道了一声“珍重”。沛博停了停步子,终究还是没理会,带着湍灵走了。

“我会尽快赶过去的!”陆醒又补了一句,雨声里不知沛博有没有听到。

葆宸看着习瑛,习瑛却只是转头看着外面的雨色,置身事外说了句:“店主大人真不打算给某加点戏吗?”话里也没有什么期待,反而就是想弄出点事情的意思。葆宸没再看他,同陆醒说了句“我过去了”,便追着沛博和湍灵的脚步上去了。廊下便只留下了陆醒和习瑛两个人,伴着雨声有点沉默。

“所以,习先生不打算将隐瞒的事情跟我说了吗?”陆醒淡淡的问道,他背对着习瑛,丝毫没有惧怕他的意思。习瑛斜过头来,俊美的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意,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苍大人委托,西山白狐祖上同四味木‘守木’交好?先生以为,这种说法我会信吗?”陆醒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三分笑,笑不进眼睛里去。习瑛愣了愣,倒是噗地笑出来,道:“荣大人可都是问过某的,再说,苍大人的交代,我又怎么能说谎呢?”

“那么关于枪的问题,湍灵公子偷你枪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谎?”陆醒继续问道。

“难道要某直接揭发他吗?好歹给个台阶下吧。”习瑛看起来想的周到。

“那么就是说,湍灵公子偷枪的时候,其实先生是知道的。”陆醒用的肯定句,习瑛也未再说话。两个人便对视了半晌,陆醒方才微微一礼,转身要走道:“我并未觉得先生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替苍大人前来道贺,当然也并不觉得先生出现在这里是一种巧合。先生要做什么事我并不清楚,但是还请先生下手的时候,三思啊。”他说着又微微侧过头来,像是警告似得补上一句,“莫要妨碍了我”。

习瑛也不答话,眼底烧着冷火看着陆醒。陆醒看不到他的视线,兀自往前走了。习瑛直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门洞后,眼底的冷火才微微熄灭了。真正空无一人的迷宫般的宅院,冷气凝聚过来,在习瑛深黑色的西装上冻结。

忽然,他的脚边蹭过来一团柔软,紧接着传来一声微小的猫叫。习瑛低下头,见着那只浑身漆黑的小猫正在他裤管上蹭着,小猫的身边放着一把湿漉漉的枪。习瑛眯了眯眼,蹲下身去先挠了小猫一把,抬手将那枪拾起来,抠开枪膛,换弹,上膛,枪口直指着小猫。浑身漆黑的小猫此刻乖巧地坐在地上,似乎不知枪为何物。

“……算了”他喃了一声,站起来,将枪放回枪套里,抬脚便往反方向走。那小猫看他走起来,便咪咪叫着跟了上去,尾巴直直翘起来,似乎想让习瑛再宠它一下。

“别妨碍吗?”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嘴角一扯,却是一抹邪魅,“我可没说,不给自己加戏啊,店主大人”。

四味木之花(11)

荣的尸体没有人移动过,眼下只在上面盖了一条月白色的单子来遮掩。不过素色在黑夜中更是醒目了,被湍灵手中提着的灯火一照,倒像是一个白色的幽灵。纵使已经差不多看破真相,少年人依旧害怕的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踏进房间里。他身后的沛博跟上来,视若无睹地饶过荣的尸体站在后面那架书柜面前,面色镇定地以某种顺序依次从书柜上拿下几本书,按下那本书后面墙壁上的按钮。只听一声沉重又沙哑的轰鸣,整个书柜晃动起来向墙后缩进去了一段距离,随后往旁边划开,露出一间黑漆漆的房间来。

湍灵在门口向外张望了张望,确定外面没有人才有折回来到沛博身边来。沛博正看着那间漆黑的房间,房间中的潮湿阴冷,似乎比这雨夜更令人难以接受。湍灵脸色微白,有些颤抖着道:“沛博大人,这……”几百年来,他居然都不知道荣大人的房间里还有这样一间密室。

“荣小时候有个毛病,他喜欢吃的东西怕被人抢了就拿到这里来吃。”沛博一边回忆着一边走进密室里。湍灵提着灯笼跟上去,昏暗的灯火将尘埃氤氲伤暖色。沛博随手往几个空架子上一摸,只摸下来一手的土灰。

“那时候你们还没有出生呢,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就躲在这里吃东西,谁都找不到。后来有一次,他跑过来的时候忘记了关门,才被我发现了。”沛博指了指几个架子中间的空地,“他当时就蹲在这里,把后背冲着我。”

那应该是非常值得怀念的事情,因此沛博的脸上甚至出现了笑意。湍灵一边听着一边扫着这些架子上三三两两的东西,听着沛博不再继续说了,又转过头看着他问道:“后来呢?”

“后来?”沛博蹲下去,正从一个格子里拿出一个大红漆盒来,“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觉得小时候护食的事情太丢人,禁止我说出去,这个密室也不再来了。”他说着,将那个漆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湍灵了然地想,怪不得他们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然而沛博正看着手中的漆盒出神,湍灵几步走过去,好奇地看着他手中那个盒子。那是个正正方方的大红盒子,盒盖上有凤凰牡丹的吉祥图案,盒子里面也是漆的红色,一个个小格子分开,倒是让湍灵想起姐姐的首饰盒。

“小时候有一次,他从老家主那里得了个水晶珠子,珍贵的不得了,放在这个盒子里说以后要给媳妇做彩礼。指甲盖大小的珠子,也真亏他说得出做彩礼这种话,哪家姑娘肯要?”沛博失笑,从袖子里拿出那朵花萼来,将它放在一个格子里,然后将盒盖盖好。湍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沛博也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看着湍灵紧张的神色,终于还是有些不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记得活下去。”他这么说,却又像是觉得不妥,沉思了一会儿想要改口,却又想不出应该再说些什么,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笑着,说了一句“你记得喊大声一点”。话音未落,湍灵的眼角却流下眼泪来。

这状态可不好。沛博惊了一惊,湍灵便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抬起袖子来狠狠擦了擦眼泪,复又露出坚决的表情来,道了一句:“我相信店主大人的……沛博大人,请一定,一定要,努力赶到店主大人身边啊。”

这大约是沛博今天听到最真诚的话了,他笑着点了点头,答了声“一定”,手中抱着那红漆盒子,转头就跑。湍灵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提灯往屋子里一扔,蜡烛碰上纺织书本之类的易燃物,火苗倏然便窜了起来,与此同时湍灵大喊了一声:“沛博大人你要将四味木之花带到哪里去!”

这一声声嘶力竭,在死寂的黑暗中传出去好远。湍灵在火势要燃起来之前跑出房间去,看见沛博的身影已经跑到了回廊上,便赶紧追过去,一边追着一边大喊着:“沛博大人停下来!不要把花带走!”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泣的沙哑。

黑暗躁动了,从墙角、从花坛、从雨声里、从水雾间,整个庭院里,仿佛裂开了无数漆黑的口子,有枯槁的鬼手从裂缝中伸出来。它们追在沛博的背后,仿佛毫无尽头的黑暗背后,是一张张露出猩红笑意的脸。沛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这个迷宫一样的庭院里没有一处是熟悉的,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了,视线也开始模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金光如同霹雳般冲他直射而来。沛博脚步一乱,堪堪闪开身子,那金光贴着地面划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来,沛博这才停下来,额间冷汗都流下来,抬眼看着那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男子。

那是金光中有山神的罡气,他应该早就料到了才对,能在齐谐中管事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沛博冷笑一声,直当自己失算。葆宸却只是逼停了他便再无动作,只冲他伸手,道了一声“还回来”。

沛博把漆盒往身后护了护,戒备着身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葆宸顿了顿,道:“你难道不是因为想复活荣大人吗?”

沛博哈地笑出来,他大约觉得这问题有些可笑,道:“我用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去复活他?是在讽刺他还是想让他生不如死?”说着,沛博拍了拍盒子,“我为了得到这个,已经忍了足够久的时间了。荣他既然不愿意告诉我,我便只能自己找了。”

然而葆宸不动,他依旧伸着手,又重复了一遍让沛博还回来。沛博面露不满,吼了一句:“齐谐没有接到委托吧!你管我要做什么!”那模样歇斯底里。

“齐谐未管不代表我不想管。”葆宸向前一步,压迫地沛博往后滑了半步,“以我个人名义”。

沛博愣了愣,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抬手居然洒出一片竹叶来。那些竹叶如刀子似得直往葆宸身上刺过去,葆宸瞳孔一缩,收手一挥引了道金光把竹叶打落了,抬眼却见到沛博冲上来,夹着翠竹色的手掌只往葆宸胸口拍过去。

葆宸手中金光一抖,抬掌便对过去,相互力道之大将两人都阵得向后退了两三步。沛博那只手全麻,只觉像是废了一般,只能无力地垂着。然而葆宸的状况也不是特别好,他捂着手腕,眉头也有蹙,显然也是伤了。沛博见此情况,一咬牙,脚下狠狠一踩,只见有无数短竹拔地而起,如翠色的波浪似得迅速向葆宸卷过去。葆宸一手不得力,换做另一只手引金光往眼前一挥,那金光落地便如同真的金色海浪似得,同冲过来的翠竹撞在一起,只听得轰然一声,回廊都被炸断了。

烟尘未落地,沛博还没有歇口气的机会,便只见对面葆宸一步冲过来,手中金光如若刀芒便往沛博身上刺过去。沛博啧了一口冷气,翻手卷出一把竹刃来同那金光砸在一起。那竹刃极薄却并不脆,同金光的力量一时间居然分不出上下来。两个人相抵了一阵,僵持不下相互跳开,葆宸手中金光一抖,散开如网似得一片就冲沛博刺过去。沛博以竹刃挡了一阵,却发现那些金光似乎并不要伤他,而是要抢他手中的漆盒,心下顿时一紧,手里却也乱了分寸,开口便叫了一声:“还说齐谐是什么正人君子?不也是觊觎这千年之花吗!”言语颇为不堪。

葆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这句话激恼了,趁着沛博自乱阵脚,抬脚便冲上去,手中金光直往沛博心窝里刺。沛博一手护着漆盒一手竹刃来不及防范他,眼见着那金光就要到了眼前——

“别杀他!”湍灵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葆宸眼中眸色一闪,手中金光错了位,沛博当即趁着这个时候挥着手里的竹刃就要对葆宸刺下去。然而他刚抬起手,手腕却忽然被后面追来的湍灵狠狠一扯,扯得沛博整个人都斜着身子往后退过去。葆宸脚下停不住,金光收手不及,直往湍灵颈上刺了过去——

金光一道,劈在湍灵左边锁骨下,鲜血当即将这雨夜染红了。

沛博和葆宸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湍灵大睁着眼睛,他伤口喷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他小半个身子,他似乎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身体便无力地倒了下去。葆宸眼疾手快一把去扶他,然而持续失血的湍灵已经昏迷了,无论葆宸怎么叫他都是不醒。沛博呆呆看着眼前这突发的一幕,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抬腿便跑。葆宸发觉他要逃跑,抬头喊他一句,手里捻了金光就要撒出去追,抬手动作却僵在那里了,他似乎考虑到了更加紧迫的事情,终于还是咬咬牙放下手来,掌心里翻出淡绿色的柔光,往湍灵的伤口上敷过去。

然而这一次,淡绿色的治愈灵力却并没有起什么显著的效果。湍灵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血越来越多,在地上摊了一小滩。葆宸啐了一声,有些焦急,他这一掌划过去的时候已经强行变了方向,觉是如此,湍灵也算是结结实实挨了他这一掌。被山神的罡气所伤,又岂是那么容易恢复的?葆宸心里着急,却依旧注意到那松动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向他们靠拢过来。

被山神的罡气所伤,沛博不会不知道伤势该有多严重。然而他无暇去估计湍灵到底怎么样了,葆宸是否能治好他,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快点找到陆醒。他们约定在吃晚饭的那间房间前的院子里汇合,然而如今他已经跑了好久,这个庭院却变得越来越像迷宫,他绕不出去,只能在里面迷路。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沉甸甸的,灵力和体力都在下降,他实在没有力气,停在一个走廊上弯腰喘气。雨声早就无法掩饰这黑暗中的躁动了,如果陆醒的分析没错,那些罗刹恐怕没时间再忍耐了。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沛博无法保全自己,然而陆醒则可以用齐谐店主的身份来罩他。这也是为什么陆醒最开始提议要葆宸来完成的原因。

但既然是演戏,就要做足了不是吗?沛博缓过一口起来,打算再继续去找陆醒。但是他刚抬脚,却见到前面转角走出来两个人。

那两人是下人的打扮,只是此刻行尸走肉的模样,显然不对劲。沛博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决定转身去找别的道路,然而他一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三个行尸走肉的下人。这前后一夹,将沛博的路完全挡住了。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沛博不得已,手中引出竹叶往那几个人身上扎过去。那如同刀子似得竹叶却仿佛扎在石头上似得,不仅完全扎不透,甚至还被弹落在地上。沛博呼吸一滞,这从未见过的状况令他心头警钟大作。他开始飞快地思考应该如何应对,那些行尸走肉却没有给他想出对策的时间。那些人形的躯体不自然的扭曲,有黑色的厉爪冲破了膨胀的衣裳和皮肤,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嘶吼着,张开它们蝙蝠似得翅膀冲沛博冲过来。沛博只觉死期将至,却忽见一只罗刹脑后开出一朵血花,它的身子便斜斜落在了地上,而枪声慢了一步才传来。

那持枪之人连发五弹,每一枪都精准地结束一只罗刹的性命。刚刚还以为要死在罗刹手中的沛博此刻呆呆看着眼前五具尸体,太具戏剧化。

他愣了好久,才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去,才见习瑛已经站在他面前。沛博第一个想法是他被习瑛救了,但是转念却又想起来他的枪不应该在自己手里。心中不免警惕的沛博看向习瑛,习瑛却回他一个微笑,一伸手,却一把将沛博怀中的漆盒抢了过去。

沛博完全无法理解,那一声苛责还未开口,却只见习瑛将那漆盒往自己身后一扔。虚空中裂开一道猩红的口子,一双枯槁的手臂将那朱红的漆盒稳稳接住,随后缩了回去。沛博认得那双手,那是罗刹的手,同刚刚要夺他性命的那些罗刹一模一样。

沛博骤然浑身僵硬,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习瑛,习瑛却只是得逞似得一笑,手中枪械上膛,抵在沛博的眉心上。

“那么永别啦,苏白山的竹妖。”

四味木之花(12)

雨声淋淋漓漓,血迹顺着石砖缝隙蜿蜒成几道浓稠,水雾寒气仿佛在鲜红伤结出一层冰霜来似得。整个庭院中静寂无声,黑衣的习瑛站在那里,宛若黑衣的死神。他的手垂着,握着的枪口上还溅着温热的血迹。

满地死尸,他噗嗤一声便笑出来,似乎看着的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似得。莞尔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缓缓而行,不急不躁,他想他多半知道那是谁了,虽干脆转过身去,顺便将眼前这番景象给身后那来人看。

鲜血流过习瑛脚边,被习瑛一脚踩出一个血印子。

陆醒拢着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雪青色长衫上的红梅冷冷的开着,像是那些冰冷的雨水似得。明眼人都看得出陆醒已经恼了,习瑛却一点也不惧,反而笑着道了一句:“店主大人也来了啊。”随意的像是来看戏。

他却是也应该是来看戏。陆醒冷冷扫着他,看着地上的六具尸体,沛博以及五具罗刹,死因皆是一枪爆头。沛博手中应该拿着的东西早就没了,而那把应该是凶器的枪,握在习瑛手里。

陆醒知道习瑛的枪被湍灵偷了又扔进了池塘里,这时候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自己手里。陆醒不信习瑛的话,却还是开口问道:“先生怎么在这里了”不像是询问。

习瑛耸耸肩,道:“我听到枪声就过来了”,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枪,“湍灵公子不是谁把他扔进池塘了吗?我可不知道他怎么就会出现在这里了?不过我看,这些家伙,都是被某个人用我的枪打死的吧。哎呀造孽造孽,这是想嫁祸给我啊。”习瑛啧啧有声,看着沛博的尸体又有些惋惜,道:“真可惜,不管是我还是店主大人早来一步,他可能就不会死在这里了。”

陆醒不说话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有些不忍。这个计划可以将那些罗刹引出来,但是也说明最大的危险性也来自那些罗刹。沛博被杀,自然是中了罗刹的迷惑又寡不敌众,陆醒知道这里面也有自己的责任,但是那些罗刹被杀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会是沛博拿到了枪先杀了五个罗刹再自杀吧,而若是罗刹拿了枪,他既然已经杀了沛博抢了东西,又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同类?

内讧吗?

陆醒眉头皱了皱,他觉得自己将那些罗刹设想简单了。

然而如果他此刻能抬头,就会看到习瑛嘴角挂着的那个得逞的笑意。但是陷在假设中的陆醒没有注意到这些,等他注意到什么的时候,这浓稠的黑夜里已经传来了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拖曳在地的动静似得,细碎纷杂,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陆醒斜着眸子看向身后,习瑛也挺了挺腰板,手指摁在了扳机上。

走廊那一端涌来了几个人,他们不协调走路的模样,仿佛没有生命的偶人一般。陆醒再看另一端,也有同样几个人走过来,皆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却并没有什么攻击力似得,离着陆醒几米远,它们便都停下来,只用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陆醒。

或许那都不是看,只是无生命的注视。

陆醒不动,那些人也没有要扑上来的意思,显然还是忌惮。习瑛吹了声口哨,往墙上一靠,又是看戏的模样。陆醒眯了眯眼睛拿不准这些东西的意思,那边门洞里却飘过来一豆火光,悠悠然往陆醒这边飘过来,拨开那些行尸走肉的人形往陆醒面前一站,这才发现那是个提着灯火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也是下人的服饰,见着陆醒和习瑛,先是恭恭敬敬一礼,开口却是一口苍老又沙哑的不协调声音,道:“两位大人,我家大人在等您们,还请您们随我来吧”说着就是一副要带路的姿势。陆醒没动,倒是习瑛笑着问了一句:“我要是不跟你走呢?”

那小女孩也不怕,道:“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看了看陆醒,“齐谐的店主大人,我们不想惹上您这边的麻烦,我们保证不会动您分毫,但是现在还请跟我去见见我家大人吧。我家大人,也很想见见您们。”

这话的意思不过是给陆醒打镇定剂。直到这个时候,陆醒才忍不住笑出一声来,道了声“好吧”,却又指了指沛博的尸体道:“把他也带着吧”。小女孩摸不透他的意思,眼珠滚了滚,警告道:“还请大人不要做无用功”。

“他都死了,还能怎么样?”陆醒笑着,温和无害。小女孩想了想,似乎觉得陆醒说得也有道理,便叫那些行尸走肉们将沛博的尸体抱上了。习瑛挑挑眉头“呦”了一声,小女孩做了个请他们跟随的手势,陆醒便跟了上去,后面跟着习瑛还有那些抱着沛博尸体的行尸走肉们。

陆醒不知道她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这迷宫似得庭院,兜兜转转便没了方向,但最后她走到一扇大门边。陆醒认识这扇门,这扇门后有一座山崖,山崖上,生着四味木。

他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声,却只能故作镇定。那小女孩仅用了一只手便将那大门推开了,门后那片空地同刚刚他来的时候这里的漆黑一片不同,此刻空地两边已经站满了行尸走肉的人。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灯,一时间居然将这空地上点亮了,光辉阴影皆印在四味木巨大的树冠之上。

不知是不是这昏暗的灯火,陆醒只觉得那四味木的状态看起来比几个小时之前差了很多:树叶稀少,枝干干枯,居然是一副要死去一般的模样。而在四味木树下的山崖边,葆宸早就坐在那里,他的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湍灵。湍灵脸色惨白,左边锁骨下大约有伤口,被葆宸用灵力护着,但是看起来效果并不好。

那小女孩似乎只是负责把他们带过来,待他们一到了这空地上,便恢复了一副活死人的模样,提着灯站进了路边的人群中。陆醒瞥了她一眼,也不再多看,几步疾走到葆宸身边,伸手往湍灵额头上一摸,却像是摸到一块冰似得,吓得他手一缩。

葆宸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他手掌中淡绿的治愈灵光一刻都不敢停下来,湍灵身上那个伤口愈合的速度却非常慢,此刻虽然血有所止住,但血肉外翻,看起来依然十分可怖。陆醒眉头皱了皱,看见葆宸摇了摇头,便知道多少已经无力回天了。葆宸知道他心里难受,却还是不能不问了一句“沛博呢”。按照计划,他要跑去同陆醒汇合,但是现在他只看到了陆醒和习瑛。陆醒没回答,表情有些闪躲,葆宸便多少猜到了,待看到习瑛身后那具抬过来的尸体,便什么都不说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恐怕是陆醒最失败的计划。他紧闭着嘴站在葆宸旁边,那边习瑛将沛博的尸体扔在不碍事的旁边,见着葆宸怀里的湍灵,却呵一声,毫不忌讳地一句:“怎么还没死啊”。陆醒不理他,这时候他没心情跟习瑛驳这些。

习瑛似乎也知道,在葆宸另一边随地一坐,看起来特别轻松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被人挟持了。陆醒连看都不想看他,心里正寻思待会要怎么办,那边传来了一片嘈杂之声,随即大门一开,鱼贯走出来一群人,为首一人一身暗紫的正装,脖子上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液都凝固了,正是已经“死去”的荣。而跟在他身后的却皆不是人类,它们一个个身形枯槁细长,背生一对蝙蝠似得翅膀,正是罗刹的模样。

“真是有意思啊”,习瑛叹了一声。陆醒向前半步护在葆宸和湍灵面前,“荣”走上来站到陆醒面前,惨白的脸上挂着冰霜似得,开口声音也是苍老的沙哑,道:“幸会了,店主大人”。

陆醒听着一句心下却忽然明朗了,他这么一明朗,脸上自然也带出三分笑意来,拢着手道了句:“不敢当,还未问大人名讳”。

“荣”挑挑眉,似乎没想到陆醒会这么镇定,道:“你们称呼这个人叫‘荣’?那我便叫荣了”随意又不敬。陆醒忍不住笑道:“死者为大,大人好歹敬重一些吧”。

“死者为大?也不过是你们人类的说法罢了”,这罗刹并不在意,“尸体是我们的粮食,是我们的温床,我们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就像是,你们人类使用工具一样。”他弯下腰,几乎贴在陆醒耳畔说着。陆醒纹丝不动,镇定地令人胆寒。那罗刹见自己吓不住他,便直起腰来,笑道:“店主大人可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为复活某人而来夺四味木之花的你们,见‘守木’不允便灭了门,结果发现四味木之花早已被摘下了。你们找不到,便干脆不去追杀唯一的生还者湍灵,只将这庭院封锁起来。控制死尸你们得心应手,将这庭院恢复成灭门之前的日常模样也不难。你大概本来想着,不管湍灵带谁回来,只要能借那些人的手找到四味木之花便好,结果没想到,湍灵找到我,找到了齐谐。”这些也不过是陆醒的推理,但从那罗刹的表情看起来,便知道肯定推对了大半。那罗刹露出一副欣赏的表情,甚至忍不住鼓起掌来,道:“不亏是店主大人,基本全对。”

陆醒笑了一声,道了一句“过奖”。那罗刹便笑道:“确实,四味木之花有重生复活之效,我族家主如今病重不起,怕是时日无多。这四味木之花千年一花,大好时机,我又怎么能放过?只可惜晚了一步。”

“花被荣摘下并且藏了起来。我们留了荣一口气,想问出花在何处,却不想还没有问到,就忽然有人拜访,我们无法,只能先做伪装。然而荣居然在这个时候自尽了。”那罗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陆醒的眸色暗了暗,那罗刹继续道:“伪装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让你们帮忙寻找四味木之花。店主大人,我们可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玩过家家”他说着,一抬手,身后一个罗刹将一个红漆盒放在他手掌上。陆醒没见过那个盒子,但多少知道那应该是什么。那罗刹看着陆醒三分僵硬的笑容,知道自己应该猜中了,将那盒子打开,捻出里面那朵巴掌大的花萼在手指上转着。

“店主大人,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呢?”他看着花萼,神色有些陶醉,“或者说,店主大人是在什么时候识破我们的伪装呢?是那封信吗?看来我真是多余了,本来并不想动店主大人的,店主大人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睡一觉呢?”

“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没关系了,不是吗?”

这就像是责备,陆醒却忽然又笑起来,道:“睡一觉就没关系了吗?大人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确实,我没有接委托,但是我以个人身份来此,我仅以齐谐店主的身份来此。大人觉得,我插手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吗?”

说来说去却也都绕不开“齐谐”两字,那罗刹冷哼一声,看了眼奄奄一息的湍灵。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少年非要找到齐谐去,给他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但那罗刹并未回答陆醒的问题,反倒是将手中的漆盒和花萼狠狠扔在地上,冲着身后众人命令道:“都去给我找四味木之花!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那些罗刹得了令,驱使着那些行尸走肉的活死人又往庭院里去了。然而他和另一部分罗刹则继续留在这里,就像是坐镇中央的主帅似得,他得意的看着陆醒道:“至于大人您,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再给我惹事出来了。”

雨声冰冷,陆醒浑身早就被浇透,那雨水仿佛都漏进心里去似得,冷得陆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忽然有风吹过来,这是这一天来,这个庭院中透过的第一股风。风一过,山崖上的四味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几篇树叶被刮落,随着雨水落在陆醒眼前。

墨绿色的叶片,同湍灵想要交给自己做委托费的他的本体一模一样。

倏然,陆醒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猛然转头去看四味木。他忽然确信那不是错觉,巨大的神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

那是比失踪的四味木之花更令人恐怖和心寒的事实。

四味木之花(13)

那罗刹根本没有注意到四味木的变化,他正指挥着手下去庭院中搜索。黑沉沉的庭院中逐渐有火光燃起,烧在雨水和雾气上,仿佛一团团飘渺的火气。四味木的影子被拉长了,时明时暗的光线下,千年神树似乎显显得颓败。

陆醒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几步走到葆宸身边,眼睛依旧不可置信地看着崖上的四味木。葆宸也早注意到四味木的变化,这片山崖边早已落了一片四味木的树叶,深沉的墨绿色,像是死亡的旋涡。

陆醒忽然觉得冷,他有点发抖,声音似乎都能呵出寒气似得,道:“四味木……怎么会这样?”纵使是百晓生的齐谐店主,也会有自己所不知的东西。葆宸看着四味木,眼底流露出更多的无奈,道:“凡有形之物,必有消亡之时。纵是神树仙木,也难逃此理。”居是显出点绝情的味道来。陆醒不忍,看着葆宸,却也是明白就算是这位神明大人都没有逆转乾坤的力量。他咬了咬嘴唇,低下视线看着脸色苍白的湍灵。

湍灵生命的迹象已经很微弱,他毫无血色的脸更显得眼底乌青深重。他的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是于事无补。陆醒蹲下来,帮湍灵擦去脸上冰冷的雨水,问道:“救不了了吗?”

葆宸淡淡道:“‘守木’与神木若为一体,神木将死,‘守木’难存。”

陆醒也明白这个理,他叹了一声低下头去,沉闷了半晌,才兀自道了一句:“沛博和湍灵,我终究是,欠了两条命啊”话中悔恨,显然已自责的不行。葆宸看着心痛,抬手去扶他的肩膀似是要安慰,他这么一动,怀里的湍灵身子就微微一斜,少年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压上落叶若干。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些落叶无风自动。陆醒和葆宸只听到一阵树叶哗啦啦的响声,寻声看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些树叶居然打着转,汇聚成一股小小的旋风,从湍灵的伤口处钻进他的身体里。陆醒愣了片刻才露出吃惊的表情,就连葆宸都不知道还会发生这种状况,而那边持续看戏的习瑛也惊呼一声。

天降之风吹斜了雨滴,四味木发出海涛似得声音,大量的树叶被风雨卷落了,一片片却皆是汇聚成墨绿色的旋风,一股股从湍灵的伤口处进入他的体内。昏迷的湍灵毫无感知,就像是大海似得接受着那些四味木的树叶。这情况太诡异以至于陆醒被吓到忙不迭站起来,甚至都后退了两步。然而四味木的树叶还在成股的钻进湍灵的身体,它们钻的越多,湍灵身体上的变化便越明显:少年鲜血侵染的胸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亮,就像是一滩水被照亮了似得,流光里飞出几缕大红色的光来,紧接着,在湍灵体内似乎有什么被牵引了出来,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海碗大一朵鲜红的花,重重花瓣似是牡丹,花芯里却又弹出几根长长的花蕊来——是从未见过的花朵的模样。

那花朵开放的愈盛,四味木的树叶便掉落的越快,湍灵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花的暖床似得,那些树叶无论落在湍灵身上的哪个部位都可以被他吸收掉。花朵的红光像是给少年披上了一层美好的红衣,等到四味木的树叶几乎全部掉落之后,这朵花徐徐飞升起来,带着少年的身体向着仅剩下枝干的四味木飞过去。

“‘守木’与神树互为一体,神树死则‘守木’亡……花为重生,‘守木’生则神树亦重生。”葆宸站起来,看着那朵花念叨着,“树以养分滋润此花,是为重生……”

“那是……四味木之花”陆醒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荣将四味木之花放在湍灵体内,这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一个地方。但是只要湍灵会回来,那么不管他是生是死,都能保住四味木之花不被外人夺走。

这是荣的赌注,以全族人的性命。

陆醒捂住了嘴巴让自己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来,但也许是因为四味木之花的光芒太耀眼,又或者是罗刹在庭院中掘地三尺都未能找到他们想要的千年之花。那罗刹终于在烦躁和愤怒中回过头来,却一眼见到了湍灵心口那朵花。

大红色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在那里!把那朵花给我抢过来!”他大喝一声,抬手指着半空中的湍灵。树下三个人的注意力还都在湍灵身上,被这一声喝惊回了神。转眼便见着那些漆黑的鬼魅冲湍灵扑过去,葆宸几乎毫不犹豫一刀金光飞过,将那些罗刹尽数砍飞了出去。

“我叫你们不要插手!”那罗刹震怒,带着一干手下冲陆醒冲过去。陆醒切了一声,从袖子里摸了符咒还未甩出,被葆宸一把拉到身后,他指上金光一画,空中一转,转眼就见着几只金光的鸟雀腾飞出来,带着气贯山河似得鸟鸣声冲那些罗刹冲了过去。它们耀眼的光芒再加上锋利的喙爪,抓得那些罗刹惨叫连连,想要去夺四味木之花的步子便慢下去不少。而湍灵的身体被花牵引着,就是趁着这个时间,连花带人一起被四味木的枝干吸收了进去。

眨眼间,四味木的枝干上爆发出了刺目的一阵白光。那仿佛能穿透雨水雾气和云层的光芒,像是昭示着新世纪的开始一般明亮。空地上的人与妖都不得不闭着眼以此来躲避这光芒,待到光芒消散之时,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四味木的身上。

千年神树枝干粗壮,铁干虬枝,树冠如盖,枝繁叶茂。神树的压迫力令空气凝滞,声音消散,唯有风过的时候,巨大的树冠发出海涛似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是神树的威严又是神树的愤怒。而在墨绿色的枝叶间,一朵宛如牡丹般海碗口那么大的大红色花朵挂在枝头,那细长的花蕊和重重叠叠的花瓣,是人间从未有过的鲜花的模样。

“是四味木之花!”那罗刹叫了一声,“去给我抢过来!”他振臂一呼,非人的鬼魅爆发出来自地狱般的吼声。他们鼓动翅膀的声音如死神降临,听得令人不寒而栗。它们铺天盖地地飞过去,向着千年之花伸出枯槁死亡的手指。它们速度太快,以至于葆宸都来不及去应对——

骤然,云散雾开、星罗棋布的夜空中闪过一星冰冷的寒光,眨眼间,一柄寒剑自天而降斩断了离花最近的一只罗刹的手臂。那罗刹哀嚎一声向后翻滚而去,其他的罗刹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见刀光剑影如同雨点般砸在它们身上,它们漆黑枯柴似得身体哪里受得住这种冲击,不一会儿便被寒光斩成碎片,连哀嚎的声音都没有。那罗刹脸色一白,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忽有一蓝衣之人自天而降,手握一柄长剑,一脸飒然英气,落地便开口一句:“我乃天庭破军星君坐下鸿羽。罗刹逆贼,竟胆敢对神树四味木不敬,星君命我等前来诛之。今次便来收你性命!”他话音刚落,便见半空落下无数蓝衣人,人人手中皆是一柄寒剑。这些天兵落地便同罗刹们打成一团,他们招招狠戾,毫不留情,一个个当真都是破军星的杀神。四味木前,不一阵便被他们杀了个血流成河。

但是鸿羽这个名字……

陆醒想起来,他曾经委托自己重新封印了素心。

四味木之花(14)

空地上的罗刹不一会儿便被蓝衣的天兵们杀得七零八落,按照鸿羽的指示,他们一部分人前往庭院中检查是否还有残兵,另一部分人留下来收拾尸体。那个占据了荣身体的罗刹却只被鸿羽一剑调了手筋,嘱咐下属们留个活口,要绑回天庭去问罪。等处理完了这些事,他才转过身走到葆宸和陆醒面前,对着两人恭敬一礼,道:“两位大人,好久不见”说完又看了看葆宸,又看看陆醒,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便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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