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开口,旁边的习瑛倒是问道:“这就是上次说委托齐谐重新封印韵锦国际下面那条恶龙的?年纪倒是轻轻啊。”习瑛闲闲的表情,倒是对鸿羽没有理会自己并不在意。鸿羽也是这才发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略略吃惊忙行了一礼,道:“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是……”
“我那城市中的西山山神手下的除妖师,习瑛”陆醒便替他做了介绍。鸿羽了然,说了句“幸会”,习瑛点点头便未在说话。鸿羽转到陆醒这边,道:“上次的事情,大人当时昏睡着,鸿羽未曾道谢,这次有幸再见到大人,便补上这一句。鸿羽,多谢大人了。”说着便对陆醒重重一礼,情真意切。
陆醒大约是受够了,反倒不在意了,只道:“上次的事情是我应该做的,不过先生来这里……该不会是巧合吧。”陆醒笑笑,那四味木刚刚重生这些天兵天将便前来救场,说是巧合他才不信。
鸿羽自然知道瞒不过,干脆便爽朗地说道:“不瞒大人了,这四味木是神树,正是当年破军星君亲手栽下。前些日子星君察觉神木有异,便命我带人前来查看。然而雾锁群山,我同手下们被困与雾中不得其解,无奈只得行于雾上,要等雾水散去才好。刚刚神木之光驱散了云雨,我们这才有机会下来。”他说完,有些无奈地笑笑,看向山崖上的四味木。巨大的神树安然无恙,叶中一朵鲜红之花随风招摇好不快活,整棵树神采奕奕的模样,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
“不过,还是来晚了一步吗?”他似乎有些自责。陆醒摇摇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算是最好的结果。”鸿羽笑然,又看向陆醒,道:“莫不是店主大人的主意?说起来,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陆醒能来自然是接了委托,鸿羽不知道其中细节也不会去想更深层的东西,因此陆醒便只笑着,没正面回答,道:“本是听说了这边出了些事,想来看看,结果没想到把自己差点都搭进去了。先生出现的还真是及时了,否则我可不知道是不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他这么一说,直接把矛头扔给了那些罗刹。鸿羽自然明白,他转头看了看那些罗刹的尸体,冷哼一声似乎颇为不屑,道:“看来那些罗刹当真不知死活了,先是动了神木,居然连店主大人的主意都敢打了,以为自己长了几个脑袋?”
他话说得冷了些,陆醒也明白这之中的意思便没说话。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时候有下属跟鸿羽禀报说庭院内已经基本检查完毕了,该杀死的都已经杀死了,顺便他们看到庭院失火,也已经将火扑灭了。鸿羽点了点头,便折回去清点人数,又叫带上那个罗刹,便同陆醒和葆宸一行礼,领着众人回天庭上去了。
他们一走,这空地上便显得清静很多了。葆宸看看时间,离太阳升起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没有了雾气的遮挡,在这空地上仰望夜空都觉得爽朗了。来这里也算是难得的好天气,陆醒深吸一口气,忽然便听见四味木上传来个熟悉的声音道:“那个……都走了?”几个人抬头一看,见着湍灵的半个身子从树干中探了出来,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陆醒笑着看他,点了点头,那少年才松了一口气,身体飘飘然从树干中钻出来。他的伤口愈合了,脸色也泛红了,依旧是一身青衣,年纪半大的公子,足尖像是踩着什么似得从树干上落到几人面前。
然而他似乎有些局促,红了脸扭捏,半晌才说出一句“谢谢”来,还忙忙行了一礼。
“你一点也不知道荣大人将四味木之花放到你身体中的事情吗?”这是最后的疑点,陆醒问出来。湍灵摇摇头,脸色迷茫,显然他的这段记忆被剥夺了。陆醒便没再强迫他回答,湍灵却忽然有些急切地解释道:“但是我刚刚做了梦。”
“我梦见荣大人,荣大人要走了,还有姐姐,他们都要走了。荣大人将四味木之花交给我,让我一定要好好看守这朵花,他还想千年后,看到四味木结果呢。”湍灵这时候倒是不悲伤了,反而笑出来,抬头看着那棵树,“只要树还在,就什么都是好的。”
确实,这是最好的结果。陆醒知道这个少年已经重生,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你一个人,不寂寞吗?”“守木”只剩下他一人,这深山老林本就人迹罕至,只剩下一人,自然也多寂寥。
然而湍灵摇摇头,道:“不会,因为我们本就是树叶啊。”
“荣大人也好,姐姐也好,只要树还在,早晚有一天,树叶会生出新的‘守木’,我们也还能再相见的。”这是陆醒听过最天真也是最残忍的话了,他知道这是少年的决心,这份决心所能看到的未来,也是四味木的未来。
那应该是一个枝繁叶茂的未来吧。陆醒想。
“啊对了,我还有件事”湍灵忽然想起来,“我想,几位大人能不能帮我一把,我想把沛博大人埋在这里。”他低下头却不去看那边沛博的遗体,“我想让沛博大人陪着我们,就算是荣大人也会开心的。”
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因此陆醒笑着说“好”。于是葆宸去拿铲子,陆醒又叫习瑛也跟这一起挖。看戏的除妖师抗议着不想动,被陆醒又说了一顿文字游戏把自己绕了进去,只得乖乖拿起了铲子铲地。渐渐,东方天空发白。山林幽静,鲜花向阳。
很多很多年之后,这庭院中渐渐有新的“守木”诞生了。在四味木山崖下的空地上,生了一片竹林。有一天,“守木”们在竹林中发现了竹子妖怪,便将它收养了起来。
当然,那都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明远(1)
山中夜色深,脚下城市的朦胧灯火也照不透这片黑暗。远远传来两三声狗吠,闷热无风,便更显得沉闷。
倏然,从半山腰上传来一声山石炸裂的声响。那声音巨大,就连远天的星子似乎都抖了一抖。爆破的噪音刮成飓风卷起尘埃碎石无数,紧接着从山腰上伸出一只仿佛被泥浆裹挟着的巨手,它张开五指便向那烟尘中扑去,一掌却扑了个空,又卷起一阵飞沙走石。
然而在那巨掌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从烟尘中冲出到半空。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两个粉雕玉琢似得娃娃。他从烟尘中冲出来,糟蹋了一身好看的白衣却也不在乎,眼见着那巨手又缓缓抬起,他吸了一口气,手上一用力将怀里两个娃娃往高处一抛。
那两个娃娃惊叫一声,背后却骤然生出六翼翅膀来,巨大的羽翼奋力一拍便让他们在半空中稳了身形,两个人这才又回头看那青年去。那青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炽热的长鞭,此刻正缠在那只巨手上,同那山中出来的怪物叫着劲。两个娃娃当下担心不已,异口同声唤了一声“明远大人”。
被称呼为明远的青年听得这声却也并不回头,那巨手力大无比,纵使他快千年的修为,愣是觉得吃不上劲来。那两个娃娃见此情况急着要来帮忙,却听明远喊了一声:“去找葆宸!别管我!”说着,他手上鞭子上的火焰又烈了几分,烧得那巨手噼啪响起来。
那两个娃娃似乎有所犹豫,其中一个眉心点砂的娃娃咬了咬唇,不仅未听明远的话,反而要飞下去帮他。另一个娃娃叫了一声,忙去扯住他。两个娃娃在半空一拉扯,被明远发现他们还没走,当即便要翻脸,大吼着道:“不是叫你们走吗!走啊!找葆宸去!”话音刚落,自己却被那巨手往下拽了三分。
眉心点砂的娃娃不忍心,另一个却狠了狠心,对他生拉硬拽了一番,两个娃娃这才扇着翅膀飞远了。他们这一飞走,明远也松了口气,只是他这么一松气,那巨手悍然一动,明远鞭子猛然一扯,居然“嘭”的一声断了。
崩断的鞭子跟一道烈火似得重重抽落在地上,明远心里暗道一声罪过罪过,眼见着那巨手又向他扑过来,当即化出一柄长剑,冲着那手指便削了下去。那一剑如雷光,削铁如泥,有树粗的那一根手指居被明远一剑削断,像是块极重的石头似得落进下面的火海里。明远见一招见效,半空折返,手中金光往剑锋上一捻,便见那剑骤然变得有几米长,通体流金好不耀眼。那巨手断了一根手指也不知痛觉,伤口处还突突往外冒着泥浆,便折过来又冲明远压过去。明远矮身运气,双手持着巨剑,这次是冲着那巨手的手腕便要砍过去。
然而那巨手的手心里却忽然开出一条缝来,明远眼见着那条缝里钻出无数裹着泥浆的蚯蚓一样的东西,他手中剑不轻,脚下刹不住,却又明知道不能碰上去,一时间居然露出个惊慌失措的表情来。他叫了一声,手中的剑先冲着巨手掌心扔了过去。发着金光的巨剑轻易便将它的掌心刺穿,这一下,不仅是那些泥浆,连带着整个巨大的手掌都冲明远压了过去。
明远吓得脸色苍白,倒吸一口冷气,这才知道转头快跑。然而他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巨手压下来的速度。他还没跑出阴影,那巨手就铺天盖地地压在了他身上。
山林间轰然一声,那巨手摔了个四分五裂,泥浆飞溅压倒了周围一大片林木,再加上旁边的山火和那山腰上的大坑,真是好一片狼狈景象。
林中又是一方宁静,除了火烧山林的声音。好一会儿,那滩泥浆中才猛地凸出一个人形来。他一身泥浆早没了个人样,此刻只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往地上吐吐沫,一边吐着还一边喃喃着“怎么这么恶心”,然后他看了看满手的泥,凑近了闻了一口,险些把自己恶心地吐出三天前的饭来。
到底何方人士在这里做的阵,搞成这样简直有病。
明远在心里骂了一通,哭丧着脸看这身衣服估计是没法要了。不过好在这个恶灵还是被解决了,明远唯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在见到葆宸前想办法给自己换身衣服。
因此明远从泥浆中站起来,一边跌跌撞撞往外面走,一边抖着身上那些抖不尽的泥巴,但是他还没完全走出去,便看见那边泥浆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西装一看就是除妖师,他正弯腰从泥浆中捧出什么来,丰神俊朗的一张脸上甚至带着些心痛的表情。明远眯了眯眼,看出他拿着的那个是只人手,此刻少了一根手指,掌心也被戳穿了,明显便是刚才那恶灵的原型,也就是阵眼。
但是一个除妖师,又怎么会接触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明远想不明白,本能觉得对方无害地开口叫了他一声。除妖师回过头看着他,忽然却是一脸了然,紧接着他便毫不犹豫拔出枪来,在明远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冲着明远扣动了扳机——
“啪——”
水龙头掉在了塑料盆里。
陆醒把这个锈掉的水龙头拿在手里看了看,不满了一句:“这才用了几年啊,锈成这样,什么质量”,说完又看着葆宸拿了新的龙头出来显然是要换,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会换吗?”葆宸停下来看了看他,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下午葆宸出门前把洗衣机转上了,然后买菜去接陈一光,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醒从洗手间冲出来,说洗衣机的上水龙头锈漏了,整个卫生间水漫金山,叫葆宸去买个新的回来。葆宸之前给店里换过灯泡、接过电线、磨过菜刀也擦过油烟机。当然,这些事是陆醒自然而然全都划归给他的。陆醒从未问过葆宸意见,葆宸也从未质疑过,简直就跟过日子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似得。陈一光开始还不明白葆宸怎么一点也不反抗,后来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因此他对于葆宸被指使出去买水龙头这件事毫无意见,并且还恳求葆宸给他带冰糕回来。
这倒是免不了陆醒的一阵说教。
结果最后,葆宸买了水龙头也买了冰糕。
陈一光欢呼一声,陆醒不满着脸表示要他吃完晚饭去换水龙头。然而正是葆宸的依旧不反对,才导致了陆醒现在开始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换水龙头这件事。
不过看到葆宸眼底那层淡淡的戏谑,陆醒就知道自己多虑了。感觉自己被耍了,陆醒白他一眼,蹲下来看他换水龙头便不再说话。葆宸本没想逗他,看他这个反应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他也知道点到为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神明大人心里有数。
水龙头换好,接上水管,开水检验没问题。陆醒和葆宸刚把洗衣机又推回去,外面天井里却忽然传出了“嘭”的一声巨响,就好像有什么重物从天而降掉进天井里面似得。葆宸和陆醒皆是一愣,旁边屋子里陈一光都出来了,叫着“怎么了怎么了”就往天井里面看。天井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来,期期艾艾看来是摔得不轻,但那一句“葆宸大人”却唤得清楚。
“哎……两个?天使?”陈一光扒在栏杆上往下看。
葆宸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他来不及跟陆醒解释什么,转头便冲到栏杆旁看着在天井里摔成一团的两个娃娃,终于还是快步往楼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帝江,帝鸿,你们怎么来了?”
显然应该是葆宸以前在羽山时候所相识的人物,那两个娃娃摔得翅膀都纠缠在一起,鼻青脸肿的,见着葆宸却都是双眼一亮。那个眉心一点朱砂的娃娃先跳起来,见着葆宸走过来便往他怀里扑,却是一脸要哭出来似得表情道:“葆宸大人!您救救明远大人吧!他被除妖师抓走了!”
明远(2)
没有阳光,便不知昏暗是何时。五感相继从混沌中恢复,浑身却酸痛的不行,精神也还没有醒过来,直到冰冷潮湿的气体如同刀子似得从腹部的伤口钻进体内,明远才发出一声惊呼,彻底醒过来。
他一睁眼,这冰冷的牢房便映入眼帘了。他再一动,手脚腕上的铁链一响,便知道自己被限制行动自由了。他看了眼腰部的伤口,血止了,痛感只剩下来自伤口本身,看来子弹已经被取出去了。没了灵力的灼烧,已经是仁义至尽了。
不过想想那个除妖师……明远回忆着那个除妖师冲他开枪的前一刻。总觉得,那张脸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然而记忆有些遥远而模糊,明远正打算继续回想的时候,旁边牢门“哗啦”一声,一个声音先传来了,道了句“大人早上好”,紧接着进来个浑身漆黑的除妖师,丰神俊朗的一张脸,正是对自己开枪的那个人。
但是,不仅仅是对自己开枪那么简单。此刻那张脸真真切切的落在眼睛里,明远关于那段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几乎长大了嘴巴,指着那个除妖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呼了一声:“东方茂”!
那除妖师却“噗”地笑出来,带着几分意想不到的惊喜道:“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能记得某的名字。不过今生今世的某,可是被称呼为‘习瑛’啊,大人要是方便,还请不要再用‘东方茂’那个名字称呼某了。”说得恭恭敬敬,自己却先捡了外面的椅子坐下了。
明远一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半晌才明白他那句话中更深的意思,眉头便不觉皱了起来,道:“你没喝孟婆汤?”
习瑛又笑起来,只说了一句:“您跟葆宸大人真是一样的反应啊。”
只是他这话一开口更是让明远警觉,他想站起来,但是被手脚上的铁链限制了行动,只能以一种攻击的姿态跪在地上,一双瞳仁都细长了起来,瞪着习瑛道:“你见过葆宸了?”
习瑛掩唇一笑,道:“那是自然”声音随意。
明远扯得铁链当啷一阵响,他那几乎想冲过去将习瑛撕成碎片一样的表情止于习瑛面前五步远。知道自己此刻不能乃他如何,明远咬碎了一口牙齿似得问道:“你又想做什么?都三百年了,你还不放过他?你这种人简直不得好死,就该被碎尸万段!”
他这话恶毒,习瑛却满不在乎,只口气轻松道:“不得好死和碎尸万段,三百年前某早就经历过了。”说完又是一笑。然而这确实是事实,东方茂下山之后走火入魔终被碎尸万段这种事,葆宸可能不记得,但明远绝不会忘。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只能瞪着习瑛。而习瑛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摊开手,道:“况且说某想做什么,三百年前,可是葆宸大人先找到某的。”
就算再看他不顺眼,这也是明远不容回避的事实。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瞪着习瑛咬着嘴唇,半晌才在习瑛得意洋洋的注视下问道:“所以你想干什么,你这一次又想干什么?”声音里都怀着恨。
习瑛挑眉,道:“还能怎样?三百年前某未尽之事,今日定要做完了它。”
“那你就是在跟天斗!你在跟这世间的秩序斗!东方茂!你瞧瞧这世间!哪个人赢过!况且你是亲身经历!这种事!就这么值得你付出一世世吗!”明远忍不住怒吼,铁链被他拽得哗哗响。然而习瑛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似乎是觉得他太吵闹,复又笑道:“可是,葆宸大人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明远想要辩解什么,开口却发觉一个字都辩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看着习瑛期待似得目光,最终啐了一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然而习瑛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道:“这么说起来,大人您,应该就是羽山的原山神吧。”
“将原本属于自己的羽山山神之位拱手让给葆宸大人。不过某记得,三百年前的时候,并未在山中看到您呢。您那个时候是在……闭关修行吗?”习瑛眯起眼睛看着他那张娃娃脸,明远不说话,只是身子又摆出攻击的姿态来,显然充满了防备。但习瑛不惧,又道:“所以,您当年为什么要将山神之位让给葆宸大人呢?明明葆宸大人,是这世间唯一没有资格成为山神的。”
明远知道习瑛想要什么答案,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说。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习瑛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得不到他的回答了,便又笑着开口道:“所以大人,这次您也不要妨碍某了。”
“妨碍?”明远瞥他,“葆宸知道吗?”
“知道,他当然知道。”习瑛从椅子上站起来,蹲到明远身边贴着他耳朵低语道:“某可是,从地府带了他的三生簿来同葆宸大人做的交换啊。”
“你!”明远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但铁链早已被拉扯到最长距离,无论明远如何挣扎,他都咬不到习瑛一根头发。习瑛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宛如个魔王般连嘴角都带着几分冰霜似得笑意,道:“如果大人您执意要妨碍某的话,就不要怪某不客气了。您的伤,还没完全好吧,这样动气,可是要恶化的。”
习瑛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实际恐怕便要是反意思了。明远瞪着他半晌,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道:“难不成,那个封魂阵?”那个裹满泥浆的巨手恶灵便是封魂阵的杰作。他带着帝江、帝鸿从羽山来探望葆宸,路过那山腰发觉气息不对,下去查探才发现拿山腰上有个封魂阵,阵内除一只怨气深重的人手再无其他。明远眼睛里忍不得这种事情,当即便将那阵破了,谁料想那恶灵忽然暴走,这才有了之前缠斗那一幕的发生。
也不知道帝江、帝鸿有没有找到葆宸。
习瑛没回话,脸上的笑容却早已回答了一切。明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忽然冷静下来,面色沉稳道:“你做它何用?”封魂阵不是正路的东西,将怨念深重的残肢断臂扔进阵内,相当于一个养尸。集阵所在地区方圆百里的生气供养,养成了,便能夺人性命于无形之中。于除妖师来说,也是万不可以碰触的禁术。
然而习瑛毫不忌讳,而且明远看他的意思,这封魂阵,当不只有一个。
大约是看出了明远心中所想,习瑛干脆道:“人只一世,三生苦短。若真要做到那一步,便要魂魄长存。这几千年,那些帝王将相只想过要肉身不腐,可谁又想过炼魂之术?某不过是做个试验。败了便是某一人的责任,成了,也定会去告知葆宸大人。”
“你这完全就是邪术!魂魄不入地府,在世间便只能化作恶灵!哪还有什么七情六欲?哪还像是个人?”明远反驳。习瑛瞥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肤浅,道:“所以,某要让那些魂魄不成恶灵。大人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阵被破坏,反而激怒了那恶灵吗?”
明远愣了愣,不是他没有想,是他还没有时间来想这些。但是他现在也不想去想了,他看着习瑛不爽,抿着嘴半晌才道:“你做这些事,这里的山神就不管吗?”封魂阵绝不是习瑛唯一的手笔,他如此明目张胆,明远不相信这里的山神不管。
“啊,您说苍大人啊”,他露出思索般的表情,“某可是,在他这里任职呢。所以有些事,自然要行个方便嘛。”说完他笑笑,看起来很开心。
“你连山神都敢利用!”明远怎么会不知道习瑛的意思,只是习瑛亲口说出来,多少有些震惊。习瑛听他直说了也不慌,蹲下来将一根指头压在他唇上,眼中光冷冷的,道:“所以大人,您若再声张下去的话,对某不好,对苍大人不好,对葆宸大人也不好。当然,对您恐怕是最不好的。”
明远脖子后面出了一层冷汗,习瑛见他不再吵闹便站了起来,明远的视线一直看着他,半晌才声音发颤道:“你威胁我”显然还是不信。
习瑛没说话,只是笑笑。牢房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紧接着走进来几位使者,见到习瑛便行了一礼,道:“先生,陆醒大人来了。苍大人的意思说,让您放人。”说完又看了看牢中的明远,意思明显。
习瑛却不为所动似得看着明远,稍顷才哼笑一声,似乎极为不满,道:“这么快就找来了,某跟大人这话还没聊完呢。”言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想来是那两个小娃娃通风报信去了吧,早知道就应该把他们一起抓了才好。居然叫他们找到齐谐去了。”也不知道是在怨还是在赞许。明远不说话地看着他,那边的使者们也不走,习瑛僵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也僵不下去,留下一句“放就放吧”,干脆转身便往外面走了。
那几个使者见习瑛离开了,便纷纷上前来给明远解手脚上的铐锁。明远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了件粗布麻衣,干净是干净,就是难看得紧,叫明远忍不住又撇撇嘴。在肚子里闷了一声:什么品位。
明远(3)
昨晚掉进天井里的两个小家伙是以前葆宸在羽山的下属帝江和帝鸿,别看他们粉雕玉琢的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实际年龄估计要在后面加两个零。这么想起来,葆宸从羽山离开也有小半年了。羽山地处偏僻,山中虽有帝江、帝鸿两人代管,但终究也耐不住寂寞。葆宸有一九百年之交的好友明远,据说帝江、帝鸿说,葆宸是从明远一出生便“养”起他来的。明远真身是只凤凰,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闭关修行一次。这次葆宸出山也正赶在明远修行的时候,因此明远出关找不到葆宸,便同帝江、帝鸿找过来了。
然而他们从羽山一路过来,在入了西山地界的时候,明远便发觉一处山腰上有异常,凑近了去看,才发现那山腰上居然有个封魂阵。明远看不得这些,当下恼了便破了阵,却不想那恶灵忽然暴走。明远让帝江、帝鸿来找葆宸,帝江、帝鸿不忍心离开太远,便在远处看着。除掉一个恶灵以明远的能力来说绰绰有余,但是在除灵后,忽然出现的除妖师却将明远打伤并带了回去。帝江、帝鸿两人不放心又不敢靠近,便跟着过去了,发现那个除妖师将明远带进了西山山神之庭。两个小家伙这下彻底没办法了,才着急忙慌地来找葆宸。
同是山神,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他们没想到,葆宸现在在齐谐打工,与其委托神明大人,不如找店主更管用。
因此这早上一睁眼,陆醒就没闲着,直接上西山去要人。葆宸本来打算跟着,结果被陆醒以“避嫌”为理由驳回了,叫他在店里看着三个小的,别再惹事了。那边陈一光对帝江、帝鸿非常感兴趣,大约在小孩子的脑袋里,长翅膀的多少都不是坏人。
等陆醒上了西山,时候也还早。门口扫地的下人看到来人是陆醒,当即叫了使者去通报,陆醒不想太正式,况且现在这个时候前晨堂里估计正有不少人跟陆醒汇报工作呢,便直接说在东庭等他。这一等他,便直接等下去快一个小时,陆醒觉得池塘里的鱼都要被他喂撑死了,苍才一脸疲惫的出现了。
昨夜南边山头失火,在这个季节里还烧了大半山的林子。那火不是普通的火,乃是凤凰的三味真火,好在习瑛及时发现,第一时间赶到将那纵火的凤凰抓了回来。刚早上,他那些下属们正为了如何给这只乱放火的凤凰定罪争论不休。苍本来就烦着这件事,纵火事大,但问题那只凤凰被习瑛打了一枪现在还没醒,定这个罪名多少也得等他醒了才能说,这时候便又听说陆醒已经来了好久,苍干脆便让那些属下们散了,直接来找陆醒。
不过陆醒赶在这个时候来,苍用脚趾头都能知道陆醒是为了什么来,等他把陆醒的话听完了,就觉得这凤凰还真能搞事。
陆醒本来是想问他那封魂阵的事情他到底怎么看,况且明远是为破阵才烧的林子,将功补过也不过分了。然而苍却一反常态,不跟陆醒争也不给陆醒问,直接说了放人,令陆醒有些吃惊的同时也有些隐隐的担忧。
之前晚晴那件事,陆醒只觉得苍可能是被人利用。封魂阵这么严重的事情,苍不追究也不多问,显然应该是知道什么。陆醒不相信封魂阵是山神的手笔,那就是苍在包庇又或者被人威胁了。当然不管是哪一种,对苍来说都绝对不利。
这事情要是让天庭那些人知道了,可不仅仅是降一道天雷那么简单的事情。
然而陆醒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既然他放人了,陆醒便也不跟他多说,只让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便见着那边有人带明远过来了。
葆宸说明远有九百岁,一见面却只觉得他一张娃娃脸连二十岁都不到。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腰上缠着一圈纱布,里面隐隐透着血色。似乎是因为腰上的伤影响了他的行动,他一直拧着腰,龇牙咧嘴的看起来不那么爽利。等他被带过来,没发现葆宸只见到了陆醒,还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将陆醒全身上下打量了四、五遍,这才在陆醒莫名其妙的视线中将眼睛转到了苍身上,神□□言又止,看得苍也是心里怪怪的。
陆醒便没再跟苍多说什么,带着人便走了。出了门外却一眼见着葆宸在外面等着,陆醒还没说话呢,明远却欢呼一声,举起手臂眼见着就要扑进葆宸怀里去,只他一抬手,扯动了腰上的伤口,便又倒吸着冷气萎了下来,看起来特憋屈。
陆醒看着明远腰上有伤,况且明远也是来找葆宸的,干脆就叫葆宸把明远背回去店里一边养伤再一边聊天叙旧。葆宸一听要自己背他回去好像有点不乐意,明远却闹着说葆宸以前没少背过他,搞的葆宸居然有点莫名其妙的生气了。陆醒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便劝着葆宸说好歹先把人弄回去。
结果葆宸问,能不能把他拖回去。
被陆醒驳回。
最后明远是被葆宸不情不愿地背回去店里的。他们一进门,三个小孩子呼啦一下子便围了上来,特别关切。葆宸叫帝江、帝鸿先把明远扶上去自己的房间,自己则拿了药箱再上楼去。陆醒叫着陈一光不要跟着了,两个人在下面做饭。陈一光疑惑地挠挠头,先是应了一声,再又问了句“为什么啊”。
“总有那么一些事,是要他们自己说话才方便的”。那是羽山的事,是葆宸的事,陆醒无意触碰。
然而为什么,却觉得心里有点凄凉呢?明明看到葆宸有朋友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事情吧。
陆醒甩甩头,只将这些不愉快抛到脑后,叫上陈一光两个人来做午饭了。
那边楼上,葆宸拿了药箱上去的时候,眉心点砂的帝江已经手脚麻利地打了热水,帝鸿也将明远那一身粗布麻衣脱了下来,剪开腰上染血的绷带一层层往下面蜕。他见到葆宸拿着药箱,本能地就要去接,被葆宸推开了,自己拿着药箱坐在明远旁边,获得明远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然而明远憋着一肚子话就是不说,葆宸也不着急,只给他换药换绷带,期间疼得明远嗷嗷叫了一通,被葆宸打着他肚子叫他安静点。明远便不再开口,又是一脸委屈的表情,静静看着葆宸给他换好了药、包好了绷带。
明远看着他打结的动作娴熟,心里默默吐了一句“还挺好”。葆宸把纱布和药都收起来,拍了拍药箱也没要走的意思,叫帝江把门关了去,这才开口道:“要说什么就说吧,这里又没外人”。
明远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要说说什么话,他可是有一肚子话要跟葆宸说,只是千言万语却没了头绪,一时间他居然语塞了,半晌才挤牙膏似得挤出三个字来——“东方茂”。
葆宸点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又默许了?!”明远气得直拍床,差点要吼起来,“你忘了三百年前发生什么了吗!羽山是怎么凋零的!那些事情你都忘了吗!谁把他赶下的山!你还不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吗!你上次赔上了半座山,这次呢!你跟我保证过你不会再想那种法子!你自己说的!”明远说得激动,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站到葆宸面前质问。帝江、帝鸿吓坏了,赶忙上前去想去劝。葆宸却不言语,一张脸上一个表情也没有,却直视着明远,将他的愤怒全盘接收了。
葆宸一不说话,明远就拿不准他的心思,半晌,自己的气势却先没了,软下声音来特别委屈的问了一句:“那真的,对你很重要吗?”明明也不是多期待能回答的一句话,却被葆宸回了一声“是”。
“是,很重要。”葆宸答道,“他只有今生一世了,我不能再错过。”
“但是那样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也会爱吗?!”明远无法理解,那些没有魂魄的僵尸可一点美感都没有。
“我不会让他变成那样,也不会让他变成恶灵。”葆宸笃定。
“没有人能逃得过地府,没有人能逃得过生死簿。”明远摇摇头,“三百年前的那些代价,你还没看清吗?葆宸你应该比我更明白那是不可行的吧。是,这一次并不是你委托东方茂的,但是他没喝孟婆汤,但是他还记得那些事!你还没有阻止……三生簿,他是怎么得到的?”
他这么一问出来,葆宸脸上瞬间降了一层冰霜。他慢慢站起来,周身散发出山神独有的压迫气息看着明远。帝江、帝鸿已经很久没看到葆宸这样生气了,一时间吓得手有些发抖,然而明远不知道害怕似得,梗着脖子看着葆宸。莞尔才听葆宸冷冰冰问了一句:“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说了。葆宸,这次你别想骗我。”明远态度坚决,“我赌上九百年的修为,我绝对不会让东方茂继续这样为非作歹下去。”此话铮铮,一时令葆宸没说出话来,半晌他才开口道:“你不是山神……”
“所以我没有顾虑”,明远洒脱道,“我与东方茂,早晚有一个人会将这里颠覆。那么我宁愿那个人是我。是叫他杀一百个生灵还是要我杀一百个恶灵,这种事怎么划算,葆宸你还算不出来吗?”
这种事葆宸怎么会算不出来?他终于还是低下头去不再看明远的注视,片刻后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心痛道:“他只有这一世了,只有这最后一世了。他三世为人,每一世都在找我……如果东方茂成功了呢?”
明远撇撇嘴,道了一声“他成功不了”。
“你怎么知道?”葆宸猛然抬头看着他。明远的眸子抖了抖,有些负气,道:“天庭不容这些事你最清楚。就算天庭容了,地府也不会不计较。这样他活得有意思吗?葆宸,这三界六道只有你一个特例,别以为全天下都跟我一样让着你。你想想你当上山神之前,你想想你过的那叫什么日子,有意义吗?你还想带着他过那种日子吗?就说他找了你三世,那你给他过那种日子,你对得起他吗!”
明远这句话仿佛一针刺进葆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令葆宸僵了片刻,却又无话可说,只得转过身去撑住额头,又是一阵沉默不语。旁边插不上话的帝江、帝鸿见着这种情况,只得小心翼翼上来安慰葆宸。明远看着葆宸难受,知道自己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却也无法。两个人僵了半晌,明远却忽然想到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脸上都露出吃惊的表情来问道:“葆宸你该不会……等等葆宸,他到底是谁!?你到底……你找到他了吗?!”
这难道不是问题的根本吗!明远和帝江、帝鸿是知道葆宸心中有那个人的,葆宸明知是错也要逆天而行也是为了那个人。然而他们都知道,那个人终究是人类,活不过两千年的岁月自然只能是转世的。理论上转世之人并不带有前世的记忆,寻找起来便也最棘手。因此葆宸才会委托齐谐……但是如今葆宸敢默许东方茂做这一切,如果没有找到了那个人的转世的基础上,这一切就是毫无意义的。
明远看着葆宸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双眼里没有过多的情感,自己心里便敲起鼓来。如果找到了这一切还好说,如果没找到葆宸又是为了什么?但是如果找到了,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打工?是不敢说自己已经找到了,还是……
“葆宸叔,我能进来吗?”外面忽然传来陈一光的声音,小孩子礼貌地敲着门,在葆宸应允的情况下,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挤进来半个身子道:“师父切菜把手切到了,我要创可贴。”
葆宸一愣,随即居然露出一脸担忧的表情来,转身拿了药箱说了句“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就开门往楼下走。陈一光都被葆宸这反应惊到了,愣了愣才追了上去。留下屋子里的三个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才惊觉被葆宸逃脱了。
明远气得伤口疼,撑着腰在那出闷气。帝江、帝鸿不知道怎么安慰呢,忽然又见到明远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后他居然环视起这个房间啦,甚至露出颇为得意的笑容,喃了一句:
“三生簿,可是在他这里的啊。看一下不就知道啦~”
明远(4)
伤口不深,血很快便止住了。葆宸翻了防水的创可贴出来给陆醒缠上,半是抱怨的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前陆醒切菜做饭可从未出过这种事。然而陆醒却只是无所谓似得一笑,开口道了句:“有神明大人在,我可是都要生活残废了哦”说着又是手指往葆宸下巴上一勾,意义不明还扯到了伤口,终是以陆醒小口地抽气结了尾。
葆宸看着他,眼底有什么光在闪,半晌才开口,却只说了一个“你”字,下面的话还没出来,楼上便传来“叮咣”一阵响,整个小楼都抖了抖,又听见帝江、帝鸿担忧的那一声声“明远大人不可以这样”的劝阻,葆宸便知道又是明远惹事了。
“你那个朋友还挺厉害的嘛”陆醒看了看天花板,甚至忍不住笑起来。葆宸却笑不出来,脸上是一片冰冷的怒气。他只将药箱收好了,转身留下一句“我去看着他们”便出了厨房。陈一光正扒在楼梯口往二楼张望着,余光里见着葆宸过来便让了让路。小孩子看到葆宸的黑脸便知道不能多呆了,转身跑到厨房里找他师父,却看见陆醒正呆呆看着那手指上的创可贴出神,便开口叫了一声“师父”。
陆醒这才回过神来,见着陈一光有些好奇的目光却忽然露出局促的表情,好像心里的小秘密被小孩子读出来了似得,声音都一下子慌张了起来,嘱咐陈一光先去烧水。陈一光究竟是没看懂,陆醒这么说便就那么做了,乖巧的令陆醒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心里的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对葆宸,绝不可以有那种心思的。
陆醒的迷茫和伤心葆宸暂时不能看到,因为他此刻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凌乱,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不把明远从屋子里扔出去。然而明远似乎没有察觉到葆宸周身的黑气,带着一副如我所料的得逞笑脸晃了晃手里一本漆黑的小册子,就像是发现了证物的警察似得。帝江、帝鸿倒是害怕了,跑过来拉着葆宸,生怕他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不过葆宸定力极强,这两个小家伙显然是多虑了。他看了看帝江和帝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嘱咐了句:“去楼下帮店主大人做午饭吧”。
两个小孩子先是一愣,帝江显然不放心地说了一句“可是”,被葆宸又命令了一遍,便被帝鸿拉走去楼下了。葆宸看着两个小家伙下了楼,视线才转回去明远身上。九百岁娃娃脸的原羽山山神已经将三生簿翻开去读了,他一双眼睛里的专注显然是陷进去了,葆宸便也不打扰他,只兀自进了屋,关上有些摇摇欲坠的门,看着桌子还结实一点便靠了上去借力,一副只等明远看完再算账的表情。
明远看得认真,然而脸色却越来越不好,到最后他甚至都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三生簿读完最后一个字,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葆宸,嘴唇都在颤,却说不出话来。葆宸面无表情看着他,懒懒问了句:“看清楚了?”
明远点点头。
“还要再看一遍吗?”葆宸问。
明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葆宸叹了口气,离开桌子走过去,一边说着“那就还给我吧”一边冲三生簿伸出手去,却未想明远一缩,让葆宸抓了个空。葆宸冷着眼睛看着他。明远这次真的被吓到了,却依旧将三生簿锁在怀里,颤颤巍巍的道:“你告诉他了吗?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葆宸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葆宸知道他已经恼了,手便放下来,尽量放轻了声音,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不是理由!”明远吼出来,瞪着葆宸。葆宸这次终于躲开了他的视线,面色带着一点不奈。明远知道他要听不进去,撇撇嘴又道:“你有问过他的意思吗,他说过要这么做吗,他会高兴你这样做吗!你一厢情愿。你有想过他想要什么吗!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人类也是有尊严的!你别以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了不起!”
“我没有!”葆宸终于吼出来,看着明远的眼睛底气却又不足,半晌又伤心了,垂下头念了一句“我没有”。
“那你想怎么样?!你以前的仁慈呢!你以前的无为胸怀呢!你说过以德报世人!你都忘了吗!你不杀生的准则呢!你到底想怎么样!”明远声音悲切的嘶吼着,看着葆宸不开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颤巍巍抬起手来指着头顶,道:“还是说,你想坐天上那个位子?”
葆宸睁大了眼看着他,满眼的震惊和不理解。
看着葆宸这种反应,明远便知道自己妄言了。最少这位神明大人还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明远深吸了几口气,将三生簿递到葆宸面前,葆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听他道:“我不问你为什么。事情还没有到最坏,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葆宸瞳孔一缩,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我们都知道你放不下他,你爱他。你既然敢走出这么疯狂的一步,我作为你的朋友,作为被你养大的人,我理应理解你,支持你。但是我做不到。”明远的声音缓和下来,“但是你没有说同他说过吧。‘你便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这种话,你从没有说过吧。为什么不告诉他?”
明远知道,以葆宸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同他说的,况且葆宸也如他所想那样偏过头去,眉头都锁起来,显然是不打算开口。明远从以前就不喜欢他这么闷,心里一下子便急了,喊了一声“葆宸!你就不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