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葆宸反而闭上了眼,甚至有要转头走人的趋势。明远彻底急了,一把扣在他肩膀上,在他耳朵边喊道:“你就不能告诉我吗!我虽然知道你总是把我当个孩子!但是我们是朋友吧!你还嫌你的朋友不够少吗!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啊……”
他吵吵嚷嚷,终于见着葆宸闷哼出一声来,抬手抓在他的手背上,脸上有些大概是被吵到的烦躁,却更多的是妥协,淡淡说了一句:“好,我说。”
明远没想到他真的会跟他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有点愣愣的,葆宸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肩膀扒下去又稍稍站远了一点,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我不确定。”
“我从离开羽山以后,漫无目的地寻找了几个月没有成效。我听说了齐谐,这里的店主是人类,却不做人类的生意,能解决妖怪的所有委托。所以我才来到这里。这些日子以来,我遇见了很多的事,见到了很多的人。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各种各样的悲喜剧。我也被人提醒过。所以,我不确定。我开始迷茫,我到底,是不是爱着他的。”
“又或者,两千年,我连他的音容笑貌都忘记了,我是否还有资格说爱他?苍说过,魂魄三生,我爱上的到底是他还仅仅是一个魂魄。现在就算我知道他没喝孟婆汤,带着最初的记忆轮回三生,但如今却也都飞散了。所以我不确定,便不敢说。况且,在他的概念里,我还没有找到我所爱的那个人。”
那最后一句说出来,葆宸都忍不住苦笑。明远却听呆了,他看着葆宸,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所以你连试探都没有?”
“有”,葆宸摇摇头,“但是我放弃了”。
明远不可理喻,道:“所以你就不告诉他?你们就这样误会着?你就瞒着他做那些事?!”显然又是气急。他逼到葆宸面前,压低了声音警告似得道:“葆宸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三界六道,唯有你安宁这世间才能安宁。你心怀苍生,之前一直很恪守不是吗?你就忍心为了他一个人,陷这世间于水火?”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葆宸质问他,“你也看了,他的寿命还剩十年了。”
“葆宸,你清楚的。这世间,他会死,帝江、帝鸿也会死,我也会死。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明远手指在身外划出一道,意指苍生万物。葆宸闭了闭眼,终于还是不忍,道:“不可以”。
“他既然还有十年,就算你不说明,你陪着他不好吗?最少这是最后一世了,最少,这一次别让他走的那么孤单了,不好吗?”明远觉得自己有些苦口婆心,但是如果能劝动葆宸,便也是值得了。然而葆宸依旧不为所动似得,只闭了闭眼,表态不明。半晌,他又开口,冲着明远是说了两个字:“出去”。
明远一愣,葆宸又重复了一遍,态度更是坚决。明远便知道多说无益了,深吸了几口气晃着手里那三生簿道:“这个,我帮你还回地府去”,说完便往外面走,葆宸也没拦着他,明远一把扯开那个房门的时候,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停了停,转头道:“顺便,我会先去把那些封魂阵破了。东方茂的法子不止一个,剩下的,我会慢慢再破。”
“别妨碍我。”
明远说完便走,只留下房门吱呀一声响,合不上了。
明远(5)
明远一身低气压下了楼便往外面走,帝江、帝鸿本来就担心他们,见明远这样便追过去问询问,被明远甩下一句“我出门逛逛”便走了。他身上还有伤,帝江实在放心不下便说跟出去。陆醒挑挑眉,只看到他手里拿着那本漆黑的小册子,上面寒气重重,便知道不是人间的东西。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陆醒不问自然也清楚。葆宸是个有心思的,太多事情都瞒着他,他也没心情去问。不过看着明远拿出去那个小册子……陆醒心想着还真是一件大事啊。葆宸还在楼上没下来,估计就算下来了也不会说。剩下的帝鸿一直担心地看着楼上,陆醒也不忍心,便叫他去找葆宸了。
等到了吃饭的时候葆宸和帝鸿才下来,似乎是不想让陆醒担心,葆宸只说了房间被明远弄得一团糟,估计修理要重新装修一番了。陆醒侃了他几句修理费的事情,葆宸也没回嘴。倒是帝鸿吓坏了,估计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跟山神讨价还价的。
明远一直没回来,葆宸说不要管他。陆醒旁敲着问了几句他们是不是吵架了,葆宸都闭口不答,陆醒便也不再问了。明远这一走,愣是到了天黑都没回来。从葆宸毫不关心的态度看来,陆醒算是知道他们真吵架了。只是帝江也没回来,帝鸿都要坐不住了,葆宸才有了那么一点担忧。
帝江心比帝鸿软,遇见什么事情都放不下心要帮着。明远那种四处闯祸的性格,帝江是绝不敢离开他半步的。好歹明远也是九百岁修为的老凤凰了,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妖怪能为难他了。帝鸿要去找,葆宸便说有明远护着帝江没事情,明远闯出来的事情让他自己解决去,说完就去楼上收拾房间了。帝鸿这次无法,只得老老实实跟葆宸一同上去收拾屋子。陆醒在楼下一边看着陈一光写作业一边看着他们,却只是笑,不说话。
等时间到了九点多,陆醒催着陈一光去睡觉的时候,半天上却猛然传来一声铮鸣。那绝不是正常的声音,帝鸿和葆宸都愣了一下,半晌帝鸿才睁大了担忧的眼睛看着葆宸,嘴里只道了一句“明远大人的赤鸣剑”,话还没说完,帝江便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他一进门就往葆宸怀里扑过去,紧接着就要拽着他走,一边拽一边道:“明远大人跟山神大人打起来了,葆宸大人快来管管啊”语速极快,显然着急的不行。
然而葆宸只走了两步,听他这么说,步子就停下来了。帝江拽不动,脸上都快哭了转头看他。葆宸面色冰冷,平静地拉开帝江拽着自己的手,只道了句:“他自己惹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处理”说着就往回走。帝江不想葆宸居然不管,一下子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说了好几个“可是”想追过去,被帝鸿拦了,只小声告诉他“葆宸大人今天心情不好,还是不要管了吧”,说得帝江无法。陆醒刚催了陈一光去睡觉,在楼下看着他们这一闹,又忍不住笑起来。他一笑,正好被从房间里出来的葆宸瞧见。葆宸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他怀里还抱着被子,步子停了停,只道:“今晚我先去客房睡”。陆醒应了一声“好”,脸上却依旧带着笑。葆宸摸不着头脑,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点轻松,再稍稍冷静下来,便忽然觉得有点幼稚了。
简直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样。
那么就稍微,幼稚这么一次吧。葆宸想着,便彻底不去管明远的事情了。而被葆宸抛弃的明远,此刻可并不轻松。
他刚刚又斩了一个封魂阵,连着下午和晚上,他已经破了四个阵,这是他破的第五个。这些封魂阵,分部在全市的话,数量不算多。但它们若是都出自一人之手,并且看起来结阵时间不长也就是都是近期所为的话,就并不那么简单了。
那个除妖师要逆天而行,显然有点操之过急了吧。明远正想着,打算去寻找第六个阵的时候,却只觉得身后一阵寒风来袭,紧接着数道符咒从天而降。那不是除妖师的手段,充沛的灵力也不是除妖师能拥有的,明远下意识手划一刀金光,但见漫天金羽如长针似得就冲那符咒的主人冲过去。距离太远明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是一抹缟素似得白,不吉利。他手腕一翻转出把剑来,“”两声劈了那些金羽长针,运风骤然到明远面前。
明远看清楚了,那是苍。
堂堂山神居然来插手阻止他破坏封魂阵?明远无法理解。难道他要包庇东方茂?还是他早就跟东方茂是一伙儿了?明远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他闭关十几年,忽然不理解现在人们的想法了。他出关的目的,可不是想看到这个!
思及此,他只觉得心中怒火,掌心一团真火一甩,甩出一鞭烈焰来,冲着苍就抽过去。那是三味真火,就是千年寒冰都能给烧化了,再加上明远九百年的修为,苍一个充其量三百年的小妖怪根本受不住这一鞭。眼见着鞭子抽过来,苍猛地半空停步,手中寒剑一甩,“啪”地一声打在那鞭子上,震得苍虎口一麻,险些把剑飞出去。
明远根本不顾及,他一鞭子不成,挥臂再抽出去,同时另一只掌心中也甩出一道长鞭来,双鞭其上,皆冲着苍抽过去。苍被一道鞭子滞住了,本就应对不太从容,再加上一鞭恐怕就要要了他的命。眼见着应对不下,苍手中剑一甩,猛然往后飞出去脱身。
明远那肯放过他,鞭长莫及,他双手一震,震化了鞭子,紧接着提气开口,居是一声尖锐的鸟鸣。苍但见一对夺目的五彩翅膀从明远身后火烧一样张开了,那上面流光莫测,落进苍的眼睛里居然一时间将他迷惑了。明远见着苍的行动明显迟缓了,拍着翅膀便追上去,同时手中化出一剑,眼见着就要冲苍砍过去。
苍在半空滞了片刻,眼睛里那道五彩绚烂愈来愈近的时候,脑中却猛然一道清明闪过,居然就这么清醒了。他回了神,见着明远的剑芒几乎已经刺到了眼前,心里暗暗叫着糟糕,抬手往虚空中一扯,扯下一片罩着黑气的玄铁似得,正同明远的金剑抵在一起,便只听见洪钟似得一声响,这声音响彻了城市的大半个夜空。
明远皱了皱眉,金剑刺在这玄黑上居然没砍破一点,再使力也同它较了个纹丝不动。这恐怕不是个普通的武器,看苍脸上并不轻松的表情便知道他多少还无法完全驾驭。明远一招不过,干脆退开几寸抬剑同他过招,几剑下来却皆被那漆黑的武器挡了下去,便知道继续缠斗也是无效,便退了一段距离出去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明远这一退出去,苍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将手中这黑色在腕子上转了两圈,往手中一撸,手指一捻,只见那玄黑居然如同扇子似得打开了。它这么一打开,附着在上面的玄云自然也散了,明远清晰的看到那是一把半人高的漆黑大折扇,黑铁做成,上面虽然镂空雕花了不少,但重量肯定也不轻。看清了这武器的真面目,他便笑了出来。
玄灵扇,确实不是普通的武器,况且这一把也太大了点。只是这狐狸山神还太年轻,虽然他到现在还绷着一张脸不想示弱,但是估计体力和灵力也快到极限了吧。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这么重视自己,连估计是传家的武器都拿出来了,自己再不认真一点,估计就说不过去了吧。他这么想着,双手两指往身侧的虚空中划开两道三味真火的长光来,紧接着往手中一收一握,那两道长光顿时化成两柄血红的长剑落在他手里。
苍的眸子一暗,心里发沉。
然而明远才不管他,他腕出个剑花来,冲着苍便冲了上去。苍抬扇便挡,只听又是一声铮响,响彻了大半个城市的夜空。
明远(6)
明远那剑是赤鸣剑,五行属火,正同苍手中属水的玄灵扇想克。那玄灵扇巨大又沉重,一扇下去妖风四起。赤鸣剑细长轻巧,一遇上风,剑上便能生火,正好能劈开那股妖风。然而那玄灵扇操纵起来并不方便,在明远的攻势下,苍已经有些吃力。而明远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有灵力加持,他腰上的伤口还是传来撕裂一样的痛楚,不仅行动受阻,连力气仿佛都被夺走了。
两个人开始还能近身缠斗一番,渐渐便拉开距离了。只是两个人不管谁先退了一步,另一个一定会追上来,此番往复了几次,明远终于第一个发火了。
腰上的伤痛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他咬着牙看着苍,往后稍稍一退他便又追上来。明明连拿着玄灵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明远心里烦躁的紧,居然双手一松,赤红双剑自由向下落去,落到半空居然变成两道真火的火焰。
苍心头一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明远掌心真火一烧,长鞭一勾同赤鸣剑化作的真火融在一起,紧接着他把鞭子往苍的方向狠狠一甩,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似得切齿了一句:“不是!叫你!不要再追过来了吗!”
那长鞭裹着劲风真火劈头盖脸往苍身上砸过去,苍抬扇想要挡,手臂却先麻了,他只堪堪挡了一条鞭子,正被震得半身发麻,另一条鞭子便已经抽在他手腕上了。苍这次是真没了力气,手上一松,惊叫一声,整个人连同玄灵扇一起掉落了下去。
轰然一声,砸进一座花园的植被里,连着树木花草都压倒了一片。
明远在半空看着,喘了几口气又给腰上的伤口上了一道加持,这才落了下去。苍把花园里砸得乱七八糟,自己也躺在坑底,挣扎了好几次都没力气再起来了。他的衣服在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石块撕裂了好几个口子,此刻更显得狼狈不堪了,再加上他手腕上那道明显的烧伤……
明远忽然有点不忍心,在坑边蹲下来冲他伸出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苍却对他的好意熟视无睹,只瞪着他,就坐在坑下也不挣扎了,半晌冲他吼了一声“滚”,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撒呢。
明远本来就跟葆宸吵架出来的,现在又被苍吼了,刚刚靠打架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了。他猛地站起来,也不走,就在坑边冲着苍吼道:“你以为我为了谁啊我!我是不是有病才要帮你的啊!你作为一个山神!你连封魂阵都不管!你知不知道你被人利用了啊!我看你根本不是被人利用!我看你就是跟那个除妖师一伙儿的!”
苍被他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都要白了,回吼了一句:“你说什么呢你!你以为你年纪大就了不起啊!我用得着你来管教吗!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他堂堂西山山神,看不惯齐谐跟陆醒斗斗嘴就算了,又哪里用得着一个外人来给他指指点点?
然而明远非但没有退缩,一听他这么说,反而更急了,道:“我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喷你了!这封魂阵的事情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渎职!知道而不管更是渎职!你这么厉害!有本事去问问你身边那个除妖师啊!你看他敢这么跟你说吗!”
明远这一番话像是扎进苍心坎里去了似得,愣是说得苍哑口无言,只睁大了眼睛愤恨地看着他。明远等不到苍的回答,看着他这个表情便知道自己多少是说中了,冷笑了一声道:“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我说对了对不对!”
苍咬着嘴唇,脸色微白。明远不想再管他,转身便要走,被苍喊了一句“等等!”,这才又停下来,转头看着他。苍脸上的表情有些架不住了,终于还是在明远的注视下冷静下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说是葆宸从羽山来的好友,又是九百年修行的凤凰,只是这个力量是不是有点太强了?苍知道自己修为比不上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打的这么惨。
然而明远噘起嘴,居然说了一声“你管我”简直像是个小孩子。
苍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好半天才吐出来,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打草惊蛇吗?”
这句话终于让明远沉下来看着他,九百年娃娃脸的凤凰妖怪终究还是不懂这更深层的东西,苍看见他视线中询问的意思,便继续道:“你说的那个除妖师,是习瑛吧。是,我知道他利用在我这里做事的机会在做什么事,但是我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事。事情还没有明朗的前提下,静观其变是最好的办法。当然,你不是山神,你大可以看不惯这些封魂阵就将它拆了一了百了。但是如果习瑛被激怒了呢,你有想过那个后果吗?他昨天能打你一枪,明天也许就会要你的命。”
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慌了。他原以为,昨天习瑛拔枪对着自己的那股毫不犹豫已经是颠覆认知了,却没想过,习瑛是真的敢杀人的。如果昨天习瑛一枪杀了自己呢?今天他会怎么跟苍汇报?外来的无知妖怪触发阵法死的理所应当?那么苍会管这件事吗?或者换句话说,苍不管的话,葆宸会管吗?
明远忽然害怕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疯狂的令他胆寒。
苍看着他惶恐的表情便知道他多少是想到了那一点,不过也不怪他。从陆醒的说法里,他觉得明远的追求恐怕是要得道升仙,否则他也不会大半生的时间去修行。终究是要上天庭的人,少染一点凡尘多少也是好的。想到这里,苍叹了口气,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便从坑里站了起来,然而明远忽然又问道:“但是这里就不该破坏吗?”带着深深的不理解,“明明知道是错的事情,就这样放任不管吗?难道你们要等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再做出决定吗?那不就太晚了吗!”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所以我说你这是打草惊蛇”,苍忍住要扶额的冲动,耐下心来解释道:“我们现在不知道习瑛想做什么,虽然我们知道他做的不是什么好事。封魂阵也许只是他的一环,又或者仅仅是他的一个手段。你这样大肆破坏封魂阵,他要做的事情未完成,如果他一怒之下做出更严重的事情来怎么办?现在只是封魂阵,未来还会有什么?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会更谨慎小心,想要抓住他的马脚更难。退一万步讲,封魂阵用的都是死尸炼恶灵,就目前而言没有对这里造成严重破坏,反而是你的破阵对这里影响更糟糕。”
这说教很难相信是从一个充其量三百岁的山神口中说出的,明远听到最后,委屈也没有了,甚至也不觉得自责了,反而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苍,娃娃脸上甚至露出点崇拜,等苍话音一落,他甚至鼓起掌来,道:“原来山神要考虑这么多?!怪不得葆宸好多事情都不告诉我!”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苍忽然有些无奈,他忽然怀疑这只凤凰到底是九百岁还是只有九岁。然而明远像是没看到苍的白眼一样,甚至蹲下来,往苍的旁边蹭了蹭,有些讨好道:“别生气啦……我是跟葆宸吵了架。说起来还是他不好,他明明知道那个除妖师会做这些的,但是一点都没阻止过他。那个除妖师可是没喝过孟婆汤的,还记得三百年前葆宸交给他要做的事情。说起来那还是葆宸不好,明明知道不可为,却还想去找人来做。”明远毫无顾忌,一溜烟把事情都说了出来。苍在旁边越听越不对,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说葆宸知道习瑛要做什么?这些事情都是葆宸默许的?”在苍的印象里,葆宸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不杀生的神明,以仁慈之心对天下所有的恶意,又怎么会默许习瑛做这种邪门歪道的事情?再说若是习瑛没喝过孟婆汤,短短三百年怎么入的轮回道?葆宸还让他做事?葆宸看起来总是无欲无求的模样,居然还是有追求的?
颠覆认知。
苍不可置信地看着明远,明远却看不懂苍那副殚心竭虑的奇怪表情,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啊,葆宸默许的。那个除妖师,从地府拿了那个人的三生簿给葆宸做交换。都是那个除妖师的错,都是他把葆宸带坏了!”说着还咬了咬牙。
苍简直刷新三观,不止对葆宸,还对习瑛。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之中。葆宸如果不收手,习瑛很可能便不会停止。而按照习瑛那种疯狂程度,等到葆宸想要收手的那一天,习瑛恐怕也不会妥协了。那么到最后会怎么样?这座城市会怎么样?
他忽然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四周。公园外已经渐渐有警车围过来,估计是顾忌到公园里的山神和大妖怪而不敢轻举妄动。再远一点的地方却已经一片宁静,山的轮廓沉重地压在地平线上,无事发生。
这座城市在他的管理下已经安稳了百年,看来,是到了要被颠覆的时候了。
苍这么想着,双手往坑边一撑跳了出来。明远给他让了让地方,看着他将满身的泥土叶片全部掸落,接着便听他问道:“所以他们在追求什么,或者换个更简单的说法,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搞不清这一点就无从下手,苍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利用这个凤凰的单纯知道一些自己必须了解的东西。他连明远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去跟葆宸斗,但他隐隐觉得他们之间肯定会有一战,而他从现在就要为这一战做准备。因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远,看着明远那双清澈的黑眼睛,便毫不意外地听到明远开口道:
“长生。他们想让人有意识的永远活在这个世上,不变成行尸走肉,不变成恶灵。”
“……?!”
当真如同一道闪电一般,从苍的脑海中劈过。
招魂铃(1)
金光的飞鸟拖着长长金色的凤尾,振翅将细碎的金粉洒进人间灯火阑珊的夜色里。渐盈的月亮挂在半空,星辰疏朗,透出几分秋高气爽来。迎着风,葆宸的视线在半空巡视着,呼啸声盖过了一切的声响,月光在他的眼中倒映出一片冷光。
“轻焰她好像很想来的样子,所以我们顺路就过来了。”
如今已经成为了地府黑白无常的苏穆与轻焰,前几天到齐谐来玩。有了苏穆这个主人在身边,轻焰周身的灵力充沛,显得出实体更是打得了架,况且能陪在主人身边,心思简单的刀灵别提多高兴了。
只是她们如今换了地府鬼差标准的衣服:苏穆着白,轻焰着黑。少了那一抹少女的红,倒是有些可惜了。不过苏穆并不在意,她看着天井里同帝鸿玩耍的轻焰,一向无情无欲的眼底也免不了了几分笑意,倒是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
陆醒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便问道:“姑娘可是真的记起她了?”按照苏穆之前的说法,当年她为了保护自己的佩刀,以记忆为委托费委托当时的齐谐店主将轻焰送入鬼市保管。齐谐鲜少收取这种非实体的委托费,一来是赚不到钱,二来对交付者也多有损伤。就像是如今的苏穆,她虽然能记得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却独独想不起轻焰就是她的刀。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令人困惑,但是陆醒看苏穆的模样,却觉得她并没有陷进去,反而有一种洒脱来。白发的女子听陆醒这样问,摇摇头端起茶来道:“记不得,但是我知道,她就是我所爱的人。”笃定而直白。言罢,她转头看着陆醒,道:“之前同您一起去的那位大人呢?”指的当然是葆宸。
陆醒笑笑,道:“他去买菜了,顺便接我徒弟放学回来,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姑娘也想见见他?”毕竟她们现在是地府的黑白无常,陆醒无意让她们同陈一光接触。小孩子还没到能应对鬼差的年纪,阴气太重对他不好。
苏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府君很不看好他。虽然不清楚他同府君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安稳一点,少出点乱子。都是给人打工,别相互为难了。”她说着喝了口茶。陆醒忍不住笑出一声,道:“他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语调里带着几丝感慨,苏穆不由得看向他,问了句“此话怎讲”。
“前些天他羽山的朋友和下属来找他”,陆醒说着指了指帝鸿。帝江同葆宸一同出去了,帝鸿本也是想跟着,被葆宸命令留下来照顾陆醒。小家伙当时委屈又坚强,情绪低落了好半天,直到跟轻焰玩耍起来才开心一点。陆醒继续说道:“他同他那叫做明远的朋友吵了一架,明远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出去了,据说半夜还跟山神打起来了。苍他虽然只有三百岁,好歹也是山神,据说给山神打得下不来台,最后被扣在山神之庭这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这样说起来,姑娘知道有个这么大的小本子,漆黑的,散发着寒气的东西,是什么吗?”陆醒比划着,看着苏穆思索了片刻,听她道:“难不成是三生簿?”
生死簿为白册,三生簿为黑册。陆醒眯了眯眼睛,苏穆又道:“前几天确实有鬼差说在奈何桥边捡到一本三生簿。三生簿通常都放在判官大人的书库中,三十亿魂灵的‘记事簿’通常不会丢的……”话到最后估计她也不能参透这件事了,开口又道:“说起来,地府最近还真是丢了不少东西。”
陆醒好奇地笑笑,问了声“怎么”。要知道进鬼门偷东西可比去博物馆偷个国宝更艰难。
“别的东西倒还好说,但有个鬼差来阳间办事结果丢了自己的招魂铃,回去被府君好骂一顿,丢进畜生道里受罚去了。”这事情可不小,把招魂铃丢在人间界,也不怕引那些孤魂野鬼暴动了?
陆醒正想着,那边苏穆却喝干净了茶站起来,招呼着天井里的轻焰道:“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走了”。轻焰似乎没有跟帝鸿玩够,她刚刚知道这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娃娃唱歌很好听,想叫他唱一段呢,苏穆这么说未免有些失望了。然而苏穆似乎根本没看到轻焰祈求的神色,兀自走了几步便要去开门,只是那边的陆醒一点送客的意思都没有,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走了,这才幽幽问了一句:“所以姑娘,不是来找我委托的吗?”
他这话太自信了,苏穆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轻焰扒在她肩头上,眨着眼睛一脸好奇。苏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陆醒的笑意,道:“我可是身无分文,再加上我们来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所谓的任务难道不是去找招魂铃吗?”陆醒捧茶笑着,“多个人手自然也是好的,姑娘说对吗?”
——所以所谓的人手,便是葆宸。
所谓招魂铃,没有遇见魂魄的时候是断然不会响的。而一旦响起,也必会引得魂魄躁动,在没有鬼差控制的情况下,很可能造成阳间秩序混乱,引发大灾难。但是按照苏穆的说法,那招魂铃已经丢了一、两日了,这城里却并没有发生什么严重事件。因此陆醒的意思是:招魂铃很可能已经落进什么人的手里了,按照寻常方法恐怕是很难找到的。
所以葆宸就要将招魂铃引出来。那些光之鸟带着山神的罡气,拂过城市的时候便仿佛能将整个城市看穿,对那些妖邪之物自然有震慑作用。虽然葆宸并不是本地山神,但效果应该是一样的。陆醒不清楚藏匿招魂铃的是人是鬼,但如果它定力不足的话,早晚会被葆宸逼出来。陆醒就是在赌,赌谁的耐心有限。
今天已经是葆宸巡逻的第三天,如今两个小时过去了,整座城已经转了个五、六遍,逼出来的也还是一些闲杂小妖。葆宸在半空停了停,他不知道自己再继续转下去会不会把苍引出来,毕竟狐狸的领地意识,还是不低的。更何况前些天明远还做了那些事……
陆醒不清楚明远做的那些事,心知肚明的葆宸自然不愿意往枪口上撞,更不想之后让陆醒背锅。因此他有些犹豫,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陆醒说转天再说,眼角余光一撇,见着那边屋顶上有一小团黑色在奋力移动着。
那是一只小黑猫,葆宸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而它的脖子上戴着两个铃铛,黄铜色的,没有声音。
葆宸猛然一挥手,盘旋在自己身边的光之鸟们发出尖锐的叫喊声冲着那只黑猫便如同子弹似得冲了过去。小黑猫知道自己被发现,左躲右闪躲过了好几只光之鸟的攻击,却因为自己身子太小,终于还是被光之鸟引起的骤风掀翻了。它叫着想爬起来,光之鸟却又都冲了回来,用尖锐的爪子和嘴对它发起攻击。葆宸眼看着小猫渐渐抵抗不住,打算飞过去从它身上回收招魂铃,却听见那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紧接着一条人类的手臂从光中钻出。那仿佛猫一样的指甲,两三下便将围着他的光之鸟撕了个粉碎。葆宸便在半空站定,看着屋顶上那个少年。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招魂铃系在他的脖子上。葆宸手捻金光在半空静观其变,那少年在屋顶上跪了一会儿,却挺起胸板来,做了个拉弓搭箭的动作。葆宸心头骤然一紧,便见着有虚幻之风聚集在少年手指间,紧接着,他指尖寒光一闪,倏然将数十支箭射向葆宸。
这攻击太熟悉,葆宸完全可以确定这就是他。葆宸毫不犹豫,引了金光一刀砍去。箭矢被尽数砍断的瞬间,那少年翻身就跑,葆宸的攻击便落在他脚后,轰然一声,几乎将房顶砸出个大洞来。那少年身手极为矫健,葆宸抬脚便追。顿时,金光箭矢的攻击在楼间穿梭了起来,砸坏公共物品无数。
“啊,麻烦啦,这下子苍可是要找过来骂我了。”陆醒站在早已画好的阵内,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半空中,张开六翅的帝鸿一脸紧张地看着骚动传来的方向,半晌终于见到飞回来报信的帝江,便对阵内的陆醒说了一声“回来了!”陆醒了然,双手结印开始吟诵。他的吟诵听不到声音,但那阵法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明明绘制好的纹路开始转变方向并且越来越淡,到最后就像是被大地吸入了一样完全不见。而当陆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远处葆宸和那少年的身影了。
那少年被葆宸追得紧,心下焦急几乎便是乱窜起来。但葆宸显然比他沉稳,一番追逐下来甚至让少年怀疑他是不是带着某种引导性。但少年又不相信自己会被引导,因此在看到空地上陆醒的那一刻,少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他清晰的看到陆醒手中结印一翻,他的脚下赫然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阵法,从阵法中窜出的无数绸带如同黑色的幔布一般将他紧紧缠绕。少年叫了一声,奋力挣扎不仅无济于事,反而被那些黑色绸带缠绕地更紧。少年正是慌张,只觉得脖子上一松,招魂铃“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年立刻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陆醒走过来,他将招魂铃捡起来在手心里抛着玩。葆宸也落地了,帝江、帝鸿飞过去他身边。
“小孩子啊,这可不是你的玩物呢。”陆醒大概不知道这少年猫妖就是阻挡了他们好几次的夜空弓箭手,因此笑容里还带着一点宠溺。葆宸走过去本是想同陆醒说明这一情况,然而那招魂铃再次落进陆醒手中的时候,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仿佛有无形的波纹穿透整个空间。陆醒脑海中只想着“难道有魂魄在附近吗”,眼睛里最后看到的是阵法失效,那少年从半空掉了下来,而葆宸正一脸惊慌地冲自己伸出手要扶住自己。帝江、帝鸿的表情他没有看到,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这黑暗很快便消散了,陆醒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磕到了什么石头上,一下子好痛。他便叫着清醒了过来,然而当他迅速爬起来的时候,却觉得有点不对。虽然自己一身衣裳没有换,但是这周围的林间草地,远处青山,眼前溪水……特别有一种森林公园的感觉。但是比森林公园还要原始。陆醒摸不着头脑,他干脆站起来,一眼瞥见溪水里,却没有自己的倒影。
……难不成那招魂铃把自己带到地府了?陆醒看了看蔚蓝的天空。但是地府的天,可不是这么明朗的吧。
心下正想着,身边却传来了个声响,像是有小孩子从自己面前跑过一样。陆醒便转回了视线去看,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孩子,整个人脏兮兮的,怀里却抱着干净的果子,一脸期待地跑到那边一棵树下,仰头笑着将一颗果子举起来给上面那人去看,一边举着还一边道:“这果子很甜的!你下来吃一口吗?”
陆醒顺着那孩子的视线往上,赫然看见树杈上坐了个人。他一身灰色的古代衣裳,表情淡漠而冰冷。但陆醒熟悉那张脸——
那是葆宸。
招魂铃(2)
但那不是现在的葆宸,最少不是陆醒所认识的葆宸。
陆醒虽然不明白自己是个怎么状况,但是他所认识的葆宸随和而成熟,断然不会如此冷漠地看着他人,更何况是个孩子。从葆宸对陈一光的态度,陆醒本以为他是喜欢孩子的,但眼前的情况同他所想正相反。
而且眼前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陆醒环顾了一圈,又看看两人身上并不精致的衣服……
总不会是公元前吧……
当然陆醒觉得就算是询问这两人也不会给自己回答,更何况,从水中未见的倒影以及这两人并不关注自己的情况来看,恐怕自己此刻是并不存在实体的。也就是说,自己很可能因为招魂铃而陷入了某个灵魂的回忆中。
那么是葆宸的吗?还是……这个孩子的?
陆醒看不到这个孩子的脸,但从他瘦小的背影里能看出这个孩子的坚决。树上的葆宸明明冷眼看他,他却像不懂得察言观色似得,小小的手依旧举着手里的果子,大有葆宸不理他他就不离开的样子。
大约是终于被孩子的执着所折服,葆宸叹了一声,道:“我不吃,你拿走吧。”
“人怎么可以不吃东西?这个果子很甜的,我之前吃过了。”孩子甚至踮起了脚尖。
“我说过我不是人。”葆宸终于烦躁起来。
“骗人,神明早就归位了。”孩子不知从哪里听说来的,口气笃定。葆宸一听这话,更是烦躁,甚至冷哼一声瞥过眼睛去看着树叶间的天空,念了句“神明?狗屁神明”,对神明不敬,显然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陆醒愣了愣,他还不知道葆宸居然对天庭那些家伙这么抵触。
然而那孩子听不出来,他大约只觉得葆宸不吃饭是不对的,因此他忽然一松手,怀里的果子滚了一地,自己也一下子坐在地上,赌气似得道:“你要是不下来吃东西,我就不走了,直到你下来吃为止,我也不吃东西了。”颇为无赖。
葆宸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难对付,他皱着眉看着他,却正对上孩子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心里便知道这孩子是故意要跟自己过不去,心里头的火气却也消了消,问道:“你为什么总缠着我?”他走了两座城,这孩子便跟着他走了两座城,狗皮膏药似得甩不掉。
“因为你救了我啊。”孩子特别天真,“如果你不救我,我早被那家卖烧饼的打死了。”
“你自己偷了人家的饼被打死也是应该。”葆宸道。
“可是我太饿了嘛,我已经有三天没吃东西了……而且你不是也救我了吗?”孩子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救了我,我就得报恩啊。”
“既是报恩,你何不以身相许?”葆宸也不知道是不是玩笑话。那边陆醒听着却觉得哭笑不得。然而那孩子也不懂,反而说了一句“好啊,我以后天天给你摘果子吃”回答地特别爽快。葆宸终于被孩子的回答逗笑了,眼中的冷漠也褪去了不少,看着那孩子问道:“我叫葆宸,你叫什么?”
孩子愣了愣,抓抓脏兮兮的脑袋,道:“我无姓氏,爹娘死之前管我叫‘谐’。”原来是个孤儿。
葆宸想了想,大约是觉得这一个单字叫起来颇为不便,便问道:“你还记得你是哪国人吗?”这问题没难倒孩子,他点点头,道:“我是齐国人。”得到了这个答案,葆宸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蹲到孩子面前,道:“那么从今以后,我便叫你齐谐吧。”
齐谐。
陆醒只觉得一棒当头砸下,险些将自己砸晕了。如果说刚刚他还以静观好戏的心情看这一出回忆,现在他便觉得自己不能不在乎了。齐谐,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店的名字,更是初代店主的名字。初代店主将自己的名字赐予店,说是要等一个人。而那个人,那个初代店主要等的人……
会是葆宸吗?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灵魂记忆?招魂铃想给他看什么?陆醒完全不懂招魂铃的用意,但他玲珑的心思捕捉到的千丝万缕,却让心情有些复杂起来。然而记忆中的人不会照顾他的心情,那边孩子听自己有了个新名字后便特别开心,甚至从地上跳起来欢呼着扑进葆宸怀里。葆宸闹他不过,没几下便认输了,同齐谐捡了地上散落的果子又去溪水里冲洗了一遍,顺便齐谐因为非常开心,捧着溪水洗了把脸。
他脏兮兮的小脸可算有点干净了,虽然有点营养不良的蜡黄,但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此刻甚至喊着葆宸问他脸上还有没有脏东西。葆宸随口说了一声没有,齐谐便又扑到他身上,结果被葆宸扒了下去。齐谐单方面嬉闹了没一会儿,葆宸便烦了,叫他在旁边等着。齐谐安静了一会儿,却还是坐不住,起来闹他,嘻嘻哈哈的声音在溪水边开了花。
然而陆醒看着这个孩子,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心口的衣服。
这孩子虽然瘦弱,一张脸洗干净了,却同他小时候分毫不差。陆醒依稀还记得仓库里那张画像,那张据说是初代店主的画像。虽然介于中国式人像画的局限性,以前他只觉得那画像同自己很像,现在看来,那岂止是很像——
那分明就是千年前的自己。
这已经不是怀疑人生的撞脸了,陆醒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会不会是齐谐的记忆。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忽然觉得心好痛,他看着葆宸和齐谐洗好了果子坐在树下吃,齐谐说自己会写字,拿了小树枝在地上写,歪歪扭扭,会写的却也只有自己的名字。葆宸看不下去,把树枝拿过去,在“谐”字前面加了个“齐”,惊得小孩子又跳起来缠着葆宸要他教自己写字。
陆醒看着这两人,只看得觉得自己眼睛痛,却又移不开视线。齐谐闹了他一阵,两个人吃完了果子便又上路了。葆宸走得快,拢着手,丝毫没有照顾到齐谐的意思。齐谐人小腿短,只能追着他跑,跑两步却又喘着让他慢一点,葆宸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只不一会儿,这两人就消失在林子那一端了,徒留下陆醒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
葆宸根本就不是不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齐谐就是他的爱人吧,他能找到这里,还不是因为初代店主的名字?什么逃婚?都是骗人的。他就是想在店里住下吧,在这个千年前他所爱之人冠名的店里。
真是讽刺。
陆醒从未想过自己这么恶毒过,但是他心好痛,痛地流不出眼泪。招魂铃是想给自己看这些吗?看这些就是想让自己放弃吗?总归他只是个店主,但是他有什么错?继承这个店,他有什么错……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也仅仅是因为自己跟齐谐长得一样吧……还是个替代品?
喜欢上了不能喜欢的人。
陆醒露出快哭了一般的表情,招魂铃还想给他看什么他全都不关心,他看着脚下的土地,看着草叶结霜、看着树叶满地、看着鸿雁南飞,秋风起,万物萧索,而紧接着,一道闪电似得紫光炸裂在自己脚边。陆醒一个激灵,还没抬起头看怎么回事,便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孽障!受死吧!”
招魂铃(3)
电光火石之间,陆醒猛地转过头去,但见一名蓝衣人手持一柄带着紫光闪电的青铜剑,冲着葆宸便刺过去。葆宸眉心紧蹙,几番躲闪应对自如却也没有还手的模样。陆醒的目光巡视了一圈,看到那边躲在石头后面的齐谐,揪紧的心居然莫名其妙放下去了一半。这边蓝衣人几次攻击不成,心里气急,大喝一声,只见旁边树林中又飞出两人来,他们手中各抛一条锁链,冲着葆宸便缠过去。齐谐在那边叫了一声“当心”,葆宸哪里会不知道,眼见着那青铜链就要缠过来,周身一阵,开出一层看不见的空气壁来,当即把那青铜链震飞了出去。那蓝衣人见抓不住葆宸,一咬牙喝出一声,同那两持铁链之人一起冲了上去。金属沉重,砸在枯黄干燥的地上,顿时一阵飞沙扬尘。石头后面的齐谐渐渐看不清这边的颤抖状况了,小孩子急的只伸脖子,倒是这边的陆醒看得冷静。
葆宸打架是个什么手法他还是清楚的,就算这个千年前的葆宸同自己认识的有点不一样,但是不杀生的手段应该都是相同的。只是尘土飞扬间,陆醒多少觉得这个时候的葆宸还带着一股年轻气盛的猛劲,招式凌厉,快准狠,沉稳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