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他这个时候还未成为山神，灵力中自然没有山神的罡气，陆醒便能觉得葆宸本身的灵力就像是头猛兽似得，野性而迷人。
陆醒感觉自己被葆宸的灵力包围着，忽然便安心下来。既然招魂铃想给他看，那就暂且看着就是了。那些糟糕的心情，就等看完了再出去同葆宸摊牌算账便是了。陆醒这么想着，脸上便又露出笑容来。然而那边葆宸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了，毕竟是三对一的战斗，他赤手空拳，自然也比不过那些重金属的武器。几个人再对了几个回合，葆宸终于闷哼一声，向后快速倒滑了几步远，捂着心口半跪在了地上。
显然是受了伤的模样。那蓝衣人面上一喜，提剑就要刺过去，那两个持青铜锁链的人也将武器抛出去，眼见着就要缠在葆宸身上了。葆宸大约已经体力耗尽，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一脸不甘地看着那些人冲自己冲过来，正是觉得大限将至，忽然有个瘦小的身体奔到他眼前，张开双臂一档，尖锐的童声叫了一句“住手啊！”
那三个人的攻击骤然一停，蓝衣人的剑锋甚至就停在齐谐的眉心，那两条眼见着就要将齐谐对穿的铁链也在半空中停下来，随后重重砸落在齐谐脚边的地上。攻击的三个人以及被保护的葆宸，便都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瘦小的孩子居然有胆量插手他们之间的战斗。
那个蓝衣人先怒了，他持剑的手没有放下，剑锋依旧停在齐谐的眉心上，只是气的发抖了，大吼了一声“滚开！”那孩子却不知是无畏还是无惧，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他，耿直地答了一句“就不！”
那蓝衣人气地牙关发抖。
蓝衣人左边那个持着青铜链的人倒是镇定，他看着齐谐问道：“小友可是知道你身后是什么人？”齐谐大约是觉得左边这个人更和善一些，开口道：“我不知道，但是他是我恩人”语气都变好了。
这“恩人”一词可是有点沉重了，葆宸抬起眼睛看着这个小孩子，那蓝衣人听他这么说，先是愣了愣，随后居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恩人？哈哈哈哈，你个孽障居然也配做别人的恩人？！”口气狠毒，说得葆宸又垂下眼睛去了。
“为什么不能是恩人！他救了我！”齐谐一下子恼了，叉腰指着那蓝衣人便道：“你又算什么狗东西！欺负手无寸铁还饿着肚子的人！你又算什么正人君子了？只会乘人之危的小人罢了！”齐谐直到葆宸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这话对蓝衣人也是说得毫不留情。那蓝衣人大概从未被人这样说过，更不要说被个孩子这么说，当下脸都白了，猛地举起剑就要砍，手却在半空颤抖着下不去。他右边那个持青铜链之人也终于看不下去，先将他的手按下去，看着齐谐问道：“小友可是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齐谐毫无畏惧，回了一句“不知道”。右边那人便干脆说道：“我等乃天庭之人……”
“既然是神明，就有理由欺负一届人类吗？”齐谐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调颇为生气，“他是犯了你们什么天条天规了吗？他做错什么事情了吗？他连兔子都不敢杀！你们杀他有什么理由啊！”还真是贯彻千年的不杀生的理念。
葆宸终于又抬起眼睛看着齐谐，眼底却有一层哀怨。
“小友，你当真不知道他什么身份吗？”左边之人冷笑一声，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居然这么护着葆宸。齐谐瞪着他，一点也不动摇，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他是我恩人就够了。”简单到令人心动。
左右两边之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再接话了，相互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倒是那中间的蓝衣人又暴躁起来，道：“区区一个人类，有这么跟天庭之人说话的吗！？小狗崽子我告诉你！你最好快点让开让我宰了这个孽障，否则我向天庭告你一纸，让天庭给你烧成灰！”这威胁还真是狠毒。单齐谐不惧，甚至更愤怒了，又指着那蓝衣人骂道：“狗屁东西！既身为天庭之人，连一点礼仪道德都不懂的吗？我护着我的恩人，到底那只眼睛看出我有错来了？我今天就不走了！你们要是想动他！就先杀了我啊！”
这句话令那三个人居然慌乱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那蓝衣人气的发抖，却见葆宸从齐谐身后站了起来，眼底冷淡，只抬手拍了拍齐谐的肩膀，将小孩子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一些，声音冷冷道：“你们杀的了我吗？”
“就是！你们杀的了他吗！”齐谐不懂这句话里面的意思，只重复着字面意思。那蓝衣人恶狠狠瞪着齐谐，终于还是右面之人叹息一声，拍拍蓝衣人的肩膀又叫上了左面之人，道了声“走吧”，转身便要走。左边的人大约也是知道事情僵局了不好办，虽有不甘之色，也还是跟着走了，倒是那个蓝衣人又瞪着眼前的两人好半天，终于才在另外两个人的催促下，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这才跺跺脚，转身走了。
葆宸脸色凝重，齐谐却只知道他们走了，心里欢快，甚至还挥着手臂冲已经飞天的他们喊了一句“慢走啊！下次不要再来啦！”，引得那升到半空的蓝衣人又瞪了他们一眼，却见着齐谐对他做鬼脸，干脆便不再理会了。葆宸目送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天，眉头却还是皱着，看着欢快的齐谐，终于还是决定跟他说些什么，叫了他到树下坐着，道：“下次再遇上那些人，你便不要跑出来了”甚至还有点责备。
齐谐觉得自己的热心被葆宸泼了冷水，震惊又心酸，立马扯着葆宸的袖子，问了一句：“为什么啊”。葆宸看着小孩子的表情终究还是不忍，抬手捋顺了他翘起来的发梢，道：“他们只是针对我，你没必要卷进来”。
“为什么啊！可是我看他们好像很怕我啊。”明明同葆宸打的天昏地暗，一见到齐谐插手了，那些人却只晓得用嘴皮子了，就算被齐谐说白了脸也不会动手。齐谐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厉害，把那些人给说动了呢。然而葆宸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叹息道：“那些是天庭之人，天庭有令，杀人是犯天条的事情。”
“那，我不就是葆宸的盾牌吗？”小孩子似乎完全抓不到葆宸想要表达的深层含义，甚至忽然高兴起来，令葆宸错愕地看着他。齐谐甚至都笑出来，道：“那以后，他们再来打你，我往你面前一站，我不就是你的盾牌了吗？那以后我来保护你啊。”
葆宸眼中有什么东西猛然一抖，他看着面前这个不可思议的男孩，居然半晌说不出话来。齐谐那双没有杂质的黑眼睛看着他，透彻的像是泉水似得，看久了就好像能跌进去。终于葆宸再也看不下去，猛地捂着眼睛低下头去，表情似乎有点痛苦。
齐谐不明白葆宸为什么忽然这样，他晃了晃葆宸没得到反映，想了想，还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担忧着问道：“那些天庭的人，为什么要杀你啊？你真的不是人吗？你是不是也是天上的人啊？你犯了错被天庭打下来了吗？”
听到齐谐问这些问题，葆宸顿了顿，终于又抬头看着他。齐谐跟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着他，葆宸忽然有些心软了，道：“不，我不是天庭之人，我没有犯过天庭任何过错，我甚至没有同天庭有瓜葛。我也不是人，但是天庭不会容我，我自然也不会上天庭。”
“……那是什么啊？”齐谐听不懂了。不是人又不是天庭之人，难道是妖怪吗？还是山神土地？
葆宸笑了笑，望着远处的山峦，眼底悲凉，道：“我是特例”又是模糊的一句话。
“特例是什么啊？”齐谐皱了眉头。
“特例就是……”葆宸转过眼睛看着他，小孩子这几天跟着他，总是能打一些野味吃，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只是他还这么小，小的像是沧海一粟。像是被蛊惑了似得，葆宸伸出手揉着他的脑袋，小孩子嗯嗯啊啊哼唧了一顿，才又听到葆宸说道：
“特例就是，我是长生不死之人。”
“——世间仅我一人。”
招魂铃（4）
长生不死。
陆醒看着树下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齐谐不懂，表情还是单纯又天真，但葆宸眼中的悲伤却流进了陆醒的眼睛里。他忽然便明白了葆宸的一切，那之所以不杀生的准则，以及对天庭地府那仿佛与生俱来一般的厌恶。
世间万物，逃不开生老病死的准则。只是天规人理，是自然秩序，是不可超脱的准则。千百年来，多少帝王将相追求长生，最后却都死在追求长生的路上。不管是人还是妖怪还是天庭还是地府，只要有生命的东西便都活在这条准则之下。
然而葆宸超脱了，他是特例。
因此天庭厌恶他，地府排斥他。长生的力量何其强大，葆宸若真有心毁天灭地，恐这三界六道也无人能同他对抗，因此在地府的时候，府君才会说出那种话吧。
只要葆宸无事，这世间才能安宁。
所以宁可身受重伤也不会杀生，这不是葆宸的仁慈，最少一开始不是。只是若他杀生，本就不会放过他的天庭便更不会放过他，这只是他的保身之道，他迫不得已，甚至无法像一个正常妖怪那样释放自己的力量。
天下之大，无处为家。
但是为什么会当上山神呢？葆宸既是长生不死，便没有资格成为山神。虽然他这个山神是明远禅让，但是，又或者说，成为山神的契机是什么？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要成为山神这个念头的？
是因为齐谐吗？
呼之欲出的答案，陆醒甚至有些嘲笑自己。
然而这个记忆中的齐谐还是个孩子，他单纯天真，似乎什么都不懂。他听葆宸说那些事情听烦了，便缠着葆宸要说一些别的事情。葆宸不肯说，又被他闹烦了，命令他安静一点。小孩子却还生气，噘着嘴跑了，说去找果子吃。他这一走，陆醒眼前便又是一片斗转星移，他几乎一步都没迈，便见到周围的树木倒退，视野提高，太阳下山了，漫天的银河辉煌。
这应该是山顶，寒露之后霜气更重。葆宸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件兽皮给齐谐披在身上，小孩子穿着兽皮又坐在葆宸怀里，便也不觉得冷了，伸着手指指着天上那些繁星，一颗颗的问葆宸那些星星的名字。
“那是北斗紫薇，那是天枢，那是破军。”葆宸一个个给小孩子解释。小孩子从没听人给自己说过这些事，张大了嘴巴一一听在了心里。只是他坐不住，问了几个便觉得无聊，抬头看着葆宸问道：“你说你长生不死，那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你活了多久啦？”
齐谐还真是读不懂气氛。陆醒觉得葆宸多少会回避一下，却没想到他顿了顿，胆儿答道：“什么时候出生的，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在这世间走了很久。那时候天庭未成，地府未现，所有人都觉得长生是很自然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了我的不同。”
“所以他们就来打你吗？”小孩子大约想明白了葆宸被打的原因，嘟着嘴又念叨了一句“真是无聊”，引得葆宸低低笑出来。齐谐听见他笑，吃惊地转过头去，问道：“很有意思吗？”
“你很有意思。”葆宸也是回答直白。
“我哪里有意思啦？”齐谐这次倒是不自知了。
“也不怕我，还缠着我，还让我给你讲故事，轰都轰不走，胆子还那么大，连天庭之人都敢骂。你说，你是不是有意思？”他说着也低下头来，看着齐谐那双明亮的眼睛。然而齐谐有些困惑，半晌才道：“我并没觉得自己有意思啊，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啊。”
“报恩吗？”
“嗯”
“以身相许？”
“嗯”
葆宸顿了顿，似乎在想些什么，道：“可是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们扯平了。”
他这么一说，齐谐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叉着腰看着他道：“可是你不会死啊！我白救啦！”葆宸一听，莫名其妙，又听齐谐说道：“可是如果你不救我的话，我就真的死啦。所以还是你救我更多一点！”
这话给葆宸说懵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却又无奈，口气也半是严肃了，问道：“齐谐，以后的日子，那些天庭之人还是要来打我的。他们有时候是不要命的打法，我没法照顾你。我的生活不是生活，我更像是逃亡。我们就这样在荒野走着，打些东西倒城里去换钱才能买衣服。这种日子你确定要跟我过吗？”
在陆醒听起来这不太像是在询问一个孩子的意见，而齐谐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斜着头，道：“为什么要问我这些？我说过了，我没有遇见你的话，我就被人打死了。我爹娘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八岁被婶婶赶出来，如今我十岁了。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恩赐了。反正我一个人的话，也是这里走走哪里走走，也许哪一天就死在路上了。所以——”
“跟不跟着你走，其实没差别嘛。”齐谐笑起来，“只是我要报恩啊，我就必须跟着你啊。你也不准抛下我哦。”
银河辉煌，繁星之下，陆醒不确定在此刻的葆宸眼中，这个孩子是不是比月亮更加耀眼，但是他看到了，葆宸眼底有东西在闪动。他看着齐谐，良久，才用努力平稳下来的声音道：“我活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愿意跟我一起走的人。”
“啊？那你还真可怜。”齐谐直言不讳。
葆宸不恼，反而笑出来，站起来将齐谐拉在怀里抱了抱，道：“你也一样是个可怜人。”
“不啊，我不可怜的。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可怜呢？”齐谐又说出这种话来，葆宸当真搞不懂了，齐谐便笑着，道：“因为每天都有好事在发生啊。能遇上你，就是最好的好事啊。”
远天，有流星滑过夜空。星辰的轨迹，悄然改变。
葆宸像是认命似得叹了一声，道：“你可知，这世间有一种妖怪。他们在海中的时候叫做鲲。鲲很巨大，有几千里那么长。它们的鱼鳍一拍，就形成了海浪，它们一呼一吸，就形成了台风。它们每年夏天都会化成鸟从水中飞起，迁徙去昆仑的天池。它们化成鸟被称呼为鹏。鹏之大，不知几万里。他们一声鸣叫便是雷雨，一震翅膀便是狂风。它们是迁徙的妖怪，是我见过的，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
“还有，以前有一棵巨大的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壮丽非凡，是当时还在人间的天帝亲手所植……”
葆宸看着夜空，夜风带走他缓缓而谈的言语，也带走了那些上古时代巨大的生命体。陆醒看着他眼中的深邃，他知道，那些都是葆宸亲眼所见过的东西。他可能看着它们成长，也可能看着它们消亡，天地之大，淼淼洪荒，最终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孑然一身。而齐谐，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听众。
陆醒不确定齐谐能不能听懂这些，但是那孩子安静了下来，只认真的听着，听他讲了一个个故事，听他用话语给他描述那一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景象，然后问道：“你能带我去看那些吗？”
葆宸惊讶了，他大约从未想过这个孩子会对那些上古的事情感兴趣。然而孩子目光真诚，不是开玩笑。葆宸便静默了，像是思考了良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可以”。
齐谐欢呼起来，扑进葆宸怀里。两个人在山顶又闹了一顿，齐谐终于累了，葆宸便带着他下山找避风的地方去睡觉休息了。只留下陆醒一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这份记忆中这浩瀚的银河。
在长生面前，恐怕也只有这天上的银河才能唤醒他内心深处的共鸣吧。而齐谐，这些初代店主，能走进葆宸内心的人，也终究不是个普通人。陆醒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又是星辰变化，场景不在。
这一次的移动有些遥远，大约是葆宸带着齐谐去找那些上古巨大的生灵了吧。陆醒看到广袤的大海，隐约的雾气里有蓬莱三山的模样；生在漆黑山顶上的神树，半身枯槁半身繁华；可以坐下两个成年人那么大的巨灵龟，缓慢的移动甚至还不如人走得快；他们走过大川大河，走过湘江梦泽，没有看到鲲鹏大椿，却看到了比那更加精彩的生命。齐谐听葆宸讲那些上古的故事，讲女娲造人、神农百草，讲三皇五帝、列宿封神，讲这个民族最古老的童话故事——
然后，在这些故事中成长。
回眸一瞬，当年的孩子已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他的乌黑的眼睛也依旧清澈，只是因为孩童时代的营养不良造成的发育迟缓，就算步入了少年时代，他的个头依然不高，头顶堪堪只能到葆宸肩膀，再加上他心思单纯，便更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但也许只有葆宸知道，在这些年，齐谐早已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天庭时不时还是会来骚扰他们，齐谐仗着自己人类的身份总是能护到葆宸几分。葆宸也提醒过齐谐，那些天庭之人估计早已记了齐谐的仇，然而人类少年却根本不在乎似得，只一边吃果子一边让葆宸再讲讲别的有意思的故事。葆宸这些年惯着宠他，闹他不过便经常妥协，便逐渐养成了把烦心的事情往后面放的习惯，只再给他讲那些故事。
仿佛永远也讲不完的神话传说，千年传奇。
招魂铃（5）
“再过一年，你就该14岁了吧，也是到了可以弱冠的年龄。”
不知不觉，齐谐跟着葆宸已经跑了三年。他们看过海滨看过雪山，路过大泽也游过大江。当然，这一路上来自天庭的骚扰和打击并不少。那些天庭之人背着“不可杀人”的教条，对葆宸的下手倒是一次都没见轻过。齐谐保护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把天庭那些人气得咬牙切齿。葆宸有时候觉得不妥，劝诫过他别这样对那些人。然而没有心思的齐谐并不理解葆宸的用意，搞的葆宸好几次都险些冲他吼起来，让他闭嘴。
除了这件事，两个人倒是很少吵架。不过随着齐谐的年龄渐长，葆宸似乎生了什么别的心思出来。
“弱冠又怎么样？我这一身无亲无故的，要不，你来为我戴冠吧。”齐谐笑着看他，对他而言，葆宸恐怕就是自己的全部。
葆宸不语，便只拿了山中打猎的兽皮带着齐谐去城里换东西。如今天气热了，他们也得换两件夏天的衣服才是了。
那几件兽皮模样极好，店家高兴便多给了他们些钱。平日里钱财都是齐谐管着的，这次也是一样。两个人在城里逛了两圈，买了不少东西。虽然在陆醒看来齐谐还是很开心的，但是葆宸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太熟悉了。正是因为太熟悉，因此在旁观的陆醒看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然而他们买完了东西便出城了，又踏上了流浪的旅途，这让陆醒有些吃惊也有些好奇。接下来画面一转，眼前便又出现了一座城。这座城相比之前一座要繁华很多，这在战国乱世的背景下着实不易。陆醒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圈，没发现两个人的身影，反倒是在一家店铺的门边发现了坐在门口的齐谐。
少年似乎很疲惫，他把自己整个蜷缩起来，脸埋在臂弯里。他身边放了个小包裹，看起来是没动过的，而葆宸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陆醒有些担忧，直觉不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的时候，那家店里出来个老奶奶，手里挎着个小篮子，见着坐在门边的齐谐，叹了口气，动了恻隐之心。她凑过来，从小篮子里拿出个馒头来递给齐谐道：“小伙子啊，你吃点东西吧，别在这里再等着啦。那个人从我家后门走了，他……他不会回来接你了啊。”
葆宸把齐谐抛弃了？！
陆醒简直无法想象葆宸为什么能做出这么过分又没头脑的事情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齐谐，看着他抬起疲惫的双眼看着老奶奶，随后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想吃还是不相信她的话，道：“他不会走的，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我就在这里等他。”
“那你，你也不能就这么饿着自己啊。吃一口吧，你都两天没吃饭了。”老奶奶知道劝不动他，终究是不忍心看着他挨饿，又把馒头给他递了递。齐谐看着那馒头，却没有丝毫食欲，终于还是摇摇头，又将脸埋了起来。老奶奶看劝他不动，也不再强求，叹息一声便走了，留下齐谐独自一人坐在店门口，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葆宸啊葆宸……
陆醒心里啧啧有声。葆宸既然做得出这种事，肯定就是下定了主意，铁了心肠的。虽然他身处这段记忆中不能干涉，但此时此刻，陆醒真的很想去劝劝齐谐不要再等他了，又或者去把葆宸找回来——当然找到了的时候要先想想让他付出什么代价比较好。
然而他没有行动权，他只能看着天黑了又亮了，刮风了又下雨了，太阳出来了，乌云也散了。这是又过了一两天的光景，齐谐却还坐在那家店的门口，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他本身身材就瘦小，这么几天估计也没吃饭，风吹就倒的模样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好几个想进店来的客人见着门边坐着的他，都吓得绕道走或者不进来了，如此搞的店老板也非常苦恼，想要把他打骂走又因为知晓这件事而不忍心，干脆出来到门边想劝劝他。
“那位先生可是游走各国讲学的吧，那日子可苦啊，王上要是不爱听他的话，估计还是要砍头的嘞。搞不好什么时候就死了。他是想让你在这里有个安稳生活的日子哦，过过老百姓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再说了，你是那先生的书童，肯定知道不少，将来可以给孩子们讲讲学，教孩子们认个字，也是很好的。那位先生我看是铁了心不会再回来了。这样吧，你要是还想等他，不如就先住我这店里来？你这么不吃饭也不是事情啊。”店老板很是热心，齐谐抬起肿胀的眼睛看他，似乎因为饥饿和疲惫有些思维不灵活了。那店老板没有骗他的意思，甚至叫店员来端粥给他吃。好几天没吃饭的齐谐一闻到米粥的味道便控制不住了，几乎是抢着就把那粥端过去狼吞虎咽起来，只是他似乎越吃越伤心，最后居然便大哭起来，很是伤心。
周围几个邻居和摆摊的杂货商在就知道了齐谐的事情，一听他哭起来，难免看着他指指点点。齐谐哭得越是伤心，那些人便也越是同情，不一会儿便有这家送了手帕来，那家送了水果来哄他。齐谐被人们哄了哄便似乎也认命了，好不容易喝完了那碗粥，站起来打算跟店老板进去，却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奔跑过来，随即传来葆宸的声音，喊了他一声“齐谐”！
这一声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陆醒。那边齐谐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忽然回来的葆宸，看着衣裳有些残破的葆宸，知道他肯定又是被天庭那些人打了，心里一酸一喜，刚刚要止住的眼泪又瞬间决堤了。
“你做什么要抛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你到底去哪里了！”齐谐哭喊着扑向葆宸面前，站住了仰头嚎哭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不擦，难看的要命。葆宸大概是知道自己这次做错了，抬手把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口里，轻声一句句说着“对不起”，显然也是心里有愧。
周围的人很是吃惊，没人想到葆宸居然还能回来。但居然他回来了，自然也不会再为齐谐的未来发愁了。那家店老板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葆宸，对他说教了不少，葆宸一一听了，态度诚恳的认错了。几个邻居见此也是欣慰，说了几句便也送了两人几件衣服或者几个瓜果。齐谐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止住了，破涕为笑对着大家说谢谢，只是他现在太饿了走不动，那店老板又好心留他们吃了一顿饭，两个人才算千谢万谢的离开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啊！”出了城，齐谐终于不满地问。
“不是抛弃你，是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类的生活。”葆宸辩解。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齐谐咄咄逼人。葆宸没回答出来，齐谐便继续反驳道：“我哪里生活不正常了？我就想跟着你走！我才不想住在那么小的房间里，那样太没有自由，也没有追求。况且，不能跟你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他兀自说得有些激动，看着葆宸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忽然露出有些严肃的表情，道：“你是我的全部哦。从你救了我那一刻开始。我重获新生开始。”
就像是最初见到时候那样，这个孩子总是能轻易拨动葆宸的内心，让这位千年的神明产生一种不明的情绪。因此他看着齐谐，想从他眼睛里读到更多的东西，然而孩子却又开口了，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葆宸露出困惑的表情，没回答。齐谐似乎也知道他无法回答，便又说起来，道：“其实我也不懂，但是我依稀还记得我爹娘是爱我的。而你有时候就像是我爹娘一样。所以，葆宸是爱我的吧。”
这概念太模糊，葆宸无法理解齐谐也解释不清，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终于还是齐谐笑起来，道：“算了不管了，反正我就是想跟葆宸生活在一起。葆宸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果那些烦人的天庭之人来了，我就给他们骂回去，我就要跟葆宸在一起。”
这表白还真是幼稚而单纯。陆醒不仅失笑。但是，也许只有这样幼稚而单纯的表白，才会让葆宸记住了这么久吧。那个对他最重要的人，千年难以磨灭的人，齐谐的初代店主。
陆醒忽然觉得有点幸福，最少他们的心中，是住着对方的。
葆宸眼中闪烁，陆醒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半晌，听见葆宸问道：“你真的这么决定了吗？我是不被承认的怪物，那些天庭的人以前不会放过我，以后也不会放过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你真的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好老套的问题啊，不是早就说好了吗？”齐谐不耐烦了，甚至露出不满的表情，“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管他什么刀山火海呢。”
“想跟你在一起，有错吗？”
招魂铃（6）
长命的神明如龙或者凤凰族的族长，可以有近万年的寿命。这也是陆醒曾经误以为葆宸是凤凰的原因。然而人的寿命不过沧海一粟，短暂到在神明眼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因此，至于人与神明是否可以在一起这个命题，没有人去反对也没有人会赞成。
因为不管对哪一方来说，都是痛苦的。
齐谐能说出这种话，不过还是一个天真，但是他却真的要早早行弱冠礼了。葆宸也有点没想到他会要求这么早，只是被齐谐咛了几次便闹不住了，选了个日子好好给齐谐洗漱了一番，便为他盘了发，算是行了弱冠礼。
齐谐很开心，叫嚷着“这就是个大人了”，行为举止却还跟个孩子似得不入眼。葆宸管教了他几次，他倒是也慢慢听话了，最少做事有了个分寸，连着那些天庭来追打的人，都骂的少了。
只是这种流浪又像是逃亡一般的日子终归不是个正经样子，陆醒看得出葆宸在做打算，有些晚上他也会趁着齐谐睡着的时候自己偷偷出去。陆醒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是他知道葆宸想改变。
他如今的状况不过是因为自己长生不死的身份被天庭所厌恶，既然这个身份不行，换一个身份也许更好。对人间妖怪来说，山神是最高统领。成为山神就能有各种权利，并且也会摆脱现在这种日子。陆醒想的到，为了给齐谐一个正常的生活，这大概就是葆宸要成为山神的契机。然而山神需要被天庭承认，这又是葆宸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陆醒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情。葆宸直到三百年前才因为明远的禅让得到了山神之位，如今的他恐怕只不过是有这么个想法而已。陆醒看着葆宸再度趁着齐谐睡着后离开，心情难免有些沉重。而当他离开没多久，便忽然听见夜空上传来响声，那像是巨鸟振翅一般的声音，夹着凌厉的风，一下子扰乱了齐谐的梦境。他醒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去叫葆宸也没有得到回应，正疑惑葆宸去哪里了，那巨鸟却已经落地了，从他的背上下来个人，一身蓝衣，天庭之人。
齐谐一下子便睡意全无了，他警惕地看着那蓝衣人，如今葆宸不在，倒是免了那么多的麻烦。那蓝衣人同齐谐面熟，估计之前没少被骂过，此刻他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一个礼貌的模样，对齐谐道：“天庭有人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说完，指了指身边的巨鸟。
齐谐还警惕着，看看他又看看鸟，问道：“谁要见我？你们天庭没一个人是好东西！”
“放肆！”蓝衣人大怒，手中的剑都出鞘了几分。齐谐直到他奈不得自己，梗着脖子跟他较劲。那蓝衣人最后还是放弃了，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快点跟我走吧，上面要真是动了真格，你还以为你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然而齐谐不惧这威胁，他翻了个白眼，道：“我不跟你们走，我要去找葆宸”说着甚至拍拍衣服站起来。那边的蓝衣人急了，叫到：“你再这样一意孤行，就不怕葆宸出什么事情吗！”
这世间没人能杀葆宸，但是齐谐也听葆宸说过有很多生不如死的刑法。因此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蓝衣人，脸上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严肃，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蓝衣人耸耸肩，道：“这我可不知道，毕竟这是上面的决定。上面想见见你，让我带你去。你最好还是老实一点，免得你或者葆宸，受什么皮肉之苦。毕竟上面想这个法子也想了好几百年了，能温和解决，对三界六道都有好处。”
齐谐顿了顿，在思考，道：“我没有那么广阔的胸怀去体量三界六道生灵的苦痛。”
“那你就好好想想你和葆宸的未来吧，只要你死了，再抓住葆宸就是很容易一件事了。”蓝衣人露出狰狞的笑脸。齐谐的脸完全冷下来，又问道：“如果我现在跟你走去见见天上那些家伙，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抓葆宸？”
“我早说过，我们已经想了一个温和的手段来解决这件事。”蓝衣人知道齐谐已经上钩了，他表情轻松。齐谐又看了看他，转头忘了一眼远处黑黝黝的山，这才回过头来道：“好，我跟你走”。
那蓝衣人得意一笑，先跨上了鸟背，待齐谐也骑了上去，那巨鸟腾空而起直上九霄，不一会儿便落进了远天繁星的怀抱中。而陆醒脚下的世界再次旋转，云腾雾绕，已经是一副天庭的模样。
过了天门，蓝衣人便让那巨鸟飞走了。他带着齐谐走过几座宫殿，穿过几座廊桥，云上世界不分昼夜，皆只被一片柔和的光所笼罩。陆醒隔一年便要上一次天庭给嫘祖娘娘等神仙问安，只觉这天庭之景真是千百年未曾变过的地方，然而齐谐却也不好奇，只跟着那蓝衣人走着，不一会儿便进了一座宫殿。
宫殿之内，两边分列文臣武将，最前的座位上坐着个锦衣玉食的男子，带着冠冕，珠帘下也不是一张还算年轻的脸。齐谐想那应该是天帝，身前的蓝衣人便先跪下给天帝磕头了，又说了句“人已经带来了”指的便是齐谐。
齐谐也不跪，就站在殿上看着天帝，引得帝王旁边的人不满，喝了一声却也被天帝制止了。年轻的天帝令那蓝衣人先起身退下了，自己又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打量着齐谐，半晌才道：“你便是同葆宸在一起的那个人类？”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这殿中的文臣武将都齐刷刷看着齐谐，这让齐谐很不舒服，他有些不满地看着天帝，道：“是我，又怎么样？我还想问问你们，葆宸他做错什么了吗？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不放过他？”眼见着就要吵起来。
那些天庭的官员们想不到区区一个人类居然这样无理，都窃窃私语起来，天帝却颇为赞许地看着他，道：“你可知葆宸是长生不死之身？”
“我知道”这怎么能不知道？
“那你可知道他活了有多久？”天帝又问。齐谐这次答不出来了，他只知道葆宸活了很久很久，从女娲造人的时候，他便活在这个世上了。
“你看，连你也不知道。”天帝笑起来，“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许比女娲娘娘还要年长。然而如今，三皇已死，五帝得道升仙，这都几千年了，葆宸还活在这个世上。你一届凡人，不懂这世间规律便罢了。我且亲自告诉你，生死为世间准则，但凡有生命的物体，都逃不过一死，包括你们这些凡人，包括这天庭上的神仙。”他挥了挥衣袖，大殿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然而”，他手一指，指向齐谐，“葆宸是个例外。”
“他长命不死。我天庭之人曾探过他的内丹。他内丹浑厚，全然是天地之气，无一点杂质。他或许是天地之气的产物，与天同寿与地同命，但若是那样，他定不会结出内丹来，更不会拥有个人类的模样。”天帝道，“这世间神仙、妖怪、鬼魅，皆有种族，却唯独葆宸一人形单影只。凡人，我且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齐谐撇撇嘴，他再度答不上来。
“所以他很奇怪，也很危险。”天帝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兀自继续道，“他的内丹为天地之气，那力量足以毁天灭地，足以搞的世间生灵涂炭。当一种足以颠覆你的力量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也只有你这样无知的凡人，才会去接近他。”
“但这不是你们要杀他的理由！他连兔子都不敢杀！”齐谐听明白了，但是他不懂。
天帝一笑，道：“正是因为他不敢，我们才要防范。如果他冲上天庭来大开杀戒，他来封王，重新规定了这个世界的秩序，我想，我不会坐在这里，我也不会害怕。”他摊开手，是无辜的表情，“但是他无所行动。怀抱着巨大的力量而无从行动，就好像你的邻居是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吃人的怪物。凡人，你会害怕吗？”
齐谐没有回答，天帝又道：“没有人不会害怕，我们的祖先曾经也是人，或者地上的妖，我们也会害怕。所以，我们怕葆宸。我们不能放着葆宸不管，不能放着葆宸在世上活得自在。我们需要我们必须的手段，因此——”
他指着齐谐，道：“凡人，我们选择你。”
齐谐忽然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帝，只觉得这整个天庭都是冰冷无情又不可理喻的，然后他听见天帝说道：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来对抗葆宸长生不死的力量，我们需要你来，来做对抗葆宸的力量储备。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同葆宸亲密的人类。”
招魂铃（7）
陆醒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千年齐谐，他不是没有思考过齐谐存在的目的。只接受妖怪委托的店，店主却是人类，背后还有天庭做庄，历代店主寿命极为短暂。种种一切，同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格格不入。陆醒坚信，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自己的必要性，而齐谐的这种“必要性”，他却参不透。
早在他来到这份记忆中，早在他知晓了那个孩子是初代店主的时候，早在他知道了葆宸是长生不死之身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了。
对抗葆宸，这就是齐谐存在的意义。
这天帝说得没错，长生不死的力量太强大，葆宸如果真要颠覆这个世界，恐怕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天庭那些人根本不可能骚扰葆宸那么久。但是葆宸没有还手。这种情况只会造成两种后果，一种是认为葆宸会记仇，因此而停手；另一种便是觉得葆宸在试探他们。很显然，天帝选择了后者。
但骚扰归骚扰，天庭依旧无法对葆宸做出实质性的打击，更何况天庭不知道葆宸会忍耐他们到什么时候，而骚扰不可能是持续的，天庭没有那么多闲暇。而这个时候，寻找一个“代理”或者说，制造一种储备力量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齐谐。
陆醒睁开眼，眼底波澜不惊。记忆中的齐谐却并没有他这么冷静，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天帝，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这个天之帝王所说的话。天帝一笑，命手下拿上来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陆醒认得那珠子，它现在摆在齐谐的仓库里，初代店主的画像下，那里面储藏着历代店主成为店主之前的记忆。
“这个珠子是天河里的河蚌所产，你交付给它多少记忆，它就会回馈相应的灵力给你，哪怕你是根本没有灵力的人类，但有一个副作用便是它会折损人类的寿命。”天帝手中把玩着这颗珠子，“我会将这颗珠子交给你，但你要保证将这颗珠子传下去，让它吃到足够多的记忆。这些记忆汇聚在这颗珠子里，经年累月，如果哪一天葆宸策反，我们有这颗珠子做底，就能对抗葆宸的力量。”
同陆醒的猜想分毫不差。
齐谐不是不懂这里面的意思，他脸色煞白，拳头攥紧了，道：“你以为我会接受吗？！”
“确实，一上来跟你说，确实挺难接受的。”天帝将那颗珠子放进旁人手中的托盘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们既然有不能杀人的规矩，自然也能定出能杀人的规矩。或者简单的说，我们现在就杀了你，葆宸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天帝冲他捏了捏拳头，“等你死了之后，我们想对葆宸这模样，恐怕就轮不到你这个凡人来插嘴了吧。”
齐谐从未被人威胁过，在他的概念里，这些天庭之人哪一个不是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然而这个天帝终究跟那些骚扰的杂兵不同，齐谐甚至连嘴都还不了，更不要说开骂。那边天帝看他的反应很满意，放松了自己的姿势又道：“凡人，你可想好了，你不是在跟我们谈条件，你还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平等交易。”
“回去再好好想想吧凡人，想好了，就去找当地山神说来见我吧。”
陆醒闭上眼，他此刻以齐谐店主的身份来看这段回忆，初代店主所做的决定，便不言而喻。他不确信葆宸和齐谐是否是真正相爱的，但这段感情还是被天庭撕了个粉碎。牵制葆宸，陆醒不知道齐谐当年是花了多少时间来做这个决定，而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齐谐已经回到了人间。晨曦刚刚到来，篝火熄灭了，刚及弱冠的年轻人坐在篝火的灰烬边，眼光比那些死灰更死灰。葆宸还没有回来，四野寂静连呼吸的声音似乎都被吞没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如当年被葆宸抛弃的时候一样。陆醒看了没一会儿，葆宸便回来了，怀里抱了一些果子，见着齐谐醒了还有些惊讶，又发现了他不怎么精神，便问了一句。齐谐只道士夜里没睡好，葆宸便说给他洗果子吃。葆宸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温和而无害，一点也不像能颠覆这个世界的人。
陆醒知道齐谐心里有天神交战。不要说齐谐了，如果是陆醒面对这种情况，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整件事里没有谁是正义的，也没有谁是正确的……荒唐。或许葆宸的存在本身就是荒唐，而天庭的这个决定更是荒唐。
往后几日难得太平，天庭难得没有派人来骚扰他们。葆宸说要去找附近的山神，齐谐说不想去，葆宸看出他最近心情不好便没强求他，只让他在山下等他。葆宸去了两日，期间天庭之人又来找过齐谐谈话，敦促他快点做出决定。
齐谐没答应也没反对，葆宸从山上回来之后同齐谐说了如果能当上山神便能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的想法。葆宸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表情里甚至充满了喜悦。然而听着这一切的齐谐，眼睛里却越来越绝望，听到最后，他便看着葆宸，道：“我觉得，我想离开你了，我想去城里生活”。
陆醒转过身，不再去看。
世间万物皆没了声音，天地间寂静如同洪荒之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