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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榴七七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28

陆醒抿唇笑了笑,道:“爷爷您可别开我玩笑了。”

“你瞧瞧你,还成爷爷我开玩笑了。”金蟾老人忍不住指指点点,却也没什么责备的意思,转眼又颇为关切地道:“这月的钱,可是收到了?”

“下午的时候便收到了。”陆醒如实回了话,“只是这钱,爷爷您是不是算错了?”

被陆醒这么一问,金蟾老人的神色凝重了,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似得。他沉重地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陆醒啊,这事情,明明是爷爷的不对,爷爷先给你陪个不是……但这事情确实蹊跷,爷爷我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找你帮忙了。那多出来的钱,一方面是赔给你的,另一方面也是,请你帮忙的啊……”老人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他极快的眨着眼睛,混沌的老眼里折着泪花,明明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终于他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沙哑,道:“也可能是我这骨头真的老了,干了几百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陆醒啊,你可还记得你交给我那副水墨山水画?”

陆醒滞了一下,道:“记得,当然记得”,那画还是去年一位妖怪画师送给他的谢礼。那位妖怪画师画功了得,据说有妖怪一掷千金却一画难求——大约不管妖怪还是人类,搞文艺的,总有点那么清高的情怀吧……

不过那幅画,除了出自妖怪之手,山水水墨同人类的手法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像是会出现问题的物品。

陆醒心里还琢磨着,金蟾老人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才又道:“你也看到了,那幅画卖了个好价钱,四千六,可当真是好的。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看店了,店里的小辈们说,来买画的是个年轻男子,生得一副丰神俊朗的模样,一眼就看中了这幅画,价格自然也好说。不过当天他说未带足全款,要第二天再来。第二天,他带了现金,也就都是在这个手提箱里的现金来买画。小辈们清点了现金没有差错,便让那人把画买走了。随后这一手提箱的现金就贴上了封条,放在了保险柜里。谁知道,一周前,当我们要给你打款的时候,一打开这个手提箱,钱却都……不见了!”

金蟾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小童将手提箱放到桌面上来。陆醒离得近了才看到,那手提箱上还贴着新撕开的封条,待将这箱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是一毛钱也没有。

金蟾老人都不忍心看这空箱子,他眨了眨眼,终于还是把视线投向别处,道:“我们那些小辈,虽然见识没我多,干活却从不马虎的。交易现场是核对好的,封条也是贴好的,这钱……这,这钱怎么就能凭空没了呢?都说现在有监控视频,我们调取了监控,也没有发现什么人把钱偷走。我们也检查了箱子,但是实在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陆醒左右看了看那个箱子,一时半刻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便问道:“那么买画的人呢?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地址?”

“这,这……地址是有的……”金蟾老人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联系不上了对不对。”陆醒倒是直言。金蟾老人动了动嘴唇,只能点了点头默认,末了又只能叹息一声。

陆醒吐出一口气,将后背靠在椅背上,道:“虽然弄丢的是我齐谐的东西,但既然已经委托爷爷去卖掉了,出了这种事,亏本的也是爷爷。既然爷爷委托我,我便应下了。东西未必说能找得回来,但钱去哪儿了,我陆醒一定能查到下落。不过这个手提箱,就留在我这里吧。”陆醒指了指那个箱子。

金蟾老人刚刚还凝重的表情,听陆醒这样说,便舒缓了一点,道:“既然齐谐能接下委托,那便再好不过。不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陆醒倒了一杯茶给自己,道:“买方信息是假的,监控也看不到小偷,钱是从这个箱子里没的,留下箱子自然就好。爷爷你放心,我陆醒一旦查到了下落,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金蟾老人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脸上的凝重终于消散。他再度满意的点点头,拿起拐杖起身道:“既然如此,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那您慢走,我就不送了。”陆醒喝着茶,没抬眼,金蟾老人也不再在意。两人自行到门边,又提了那盏青灯出去,待院门又彻底关上的时候,陆醒才放下手中的茶,眼中灯火闪烁,却又是另一番味道。

算计(3)

堂里一时间静得出奇,陆醒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传来开门的声音,才终于转过眼去看。那边葆宸从厨房里出来,对上陆醒的目光,面色也颇为平静。陆醒倒是看着他这种表情“嗤”的一声笑了,道:“躲着听了这么半天,有什么话就问呗。”

葆宸看着他也不说话,反倒是先去看那放在桌上的箱子。手提箱里空无一物,葆宸却看得仔细。陆醒看着他这副严谨的神色,忍不住又笑着问:“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吗。”葆宸明显听得出陆醒话里的意思,也不回答,抬头看着他,神色却多有不满和责备,道:“为什么要接这么麻烦的事情?”

陆醒笑了笑,道:“我有权利拒绝吗?”

葆宸叹了口气,问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做?这件事一点线索都没有不是么?”

陆醒挑了挑眉毛,有些不以为然地道:“线索,谁说没有呢?不就是这个箱子吗?”

葆宸这么一听,难免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楼上“咚咚咚”传来一阵下楼的声音,紧接着陈一光一脸期待的出现在门口,见着陆醒没有责备的自己的出现,甚至还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小孩子一下子兴奋起来,蹦蹦跳跳跑到陆醒身边,喊了一声“师父”,却又被桌子上的箱子吸引了目光。

“这就是那个装钱的箱子吗?”陈一光好奇地伸手在箱子上敲了敲。陆醒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他后脑勺弹了一下,陈一光只能“哎呦哎呦”地捂着后脑勺从箱子边上跳开了,便听见陆醒道:“叫你好好在楼上写作业不准偷听,结果全听到了是不是?”

被陆醒这么一说,陈一光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只好尴尬的吐了吐舌头。陆醒瞥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无奈道:“有硬币吗?”

“啊……师父要硬币做什么?”陈一光闪着天真的大眼睛完全不懂陆醒的意思。陆醒站起来揉揉他的头,道:“自然是要解决事情用咯。有硬币吗?不用多,一分一角都可以。”陈一光听陆醒这么一说,自然恍然大悟,道:“有,在我书包里,我去拿。”说着又“咚咚咚”跑上楼去了。陆醒看着这陈一光无奈,却也说不出什么,自己反倒是抬手从神龛旁边的香盒里捻了一柱香出来,自中间折成两段,一段放在桌子上,另一段用打火机点了,甩灭明火后放进了箱子里。

葆宸看着他做完,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陆醒道:“神明大人可曾听说过青蚨这种妖怪。它们的血液无色无味,洒在东西上,甚至都不像液体。而青蚨母子有特殊性,古时候有些黑心的商人便会在钱上涂上青蚨血,这样花出去的钱便又会自己飞回来。”他正说着,陈一光已经从楼上跑了下来,手里举着一枚一角硬币递给陆醒。陆醒笑着接过去,把硬币放进箱子里,随后将箱子扣上。

“所以你怀疑那些钱上面涂了青蚨血?”话说得已经很明白,葆宸不难猜到。陆醒没看他,只笑着回应,抬手将他师父牌位前的香炉拿下来抱在怀里,这才转头看着葆宸道:“过来帮我布阵吧,一光就好好在这里看着箱子。”

陈一光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起脚来。葆宸在齐谐呆的时间也不算短,自然知道齐谐做事有自己的风格,见着陆醒已经站到了院子里便跟了上去。陆醒把香炉交给他抱着,自己则抓了一把香灰,在地上画着葆宸从未见过的阵符。这阵符图案并不复杂,香灰也不算多,因此画成之后甚至还让人觉得断断续续的不严谨。不过陆醒倒是满不在乎地拍拍手,往阵符中间一站,冲陈一光喊道:“一光你开开箱子看看钱还在吗?”

陈一光“哦”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提箱一打开却吓得叫了一声,大声道:“钱没啦!香还在!还有大半根呢!”喊完有些惊恐地看向陆醒。陆醒的脸上倒是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叫葆宸将香炉放回去,再把刚刚折下的另一半香给他递过来。

葆宸照着办了,将香递给陆醒后,陆醒让他站得远一点。葆宸这一路看过来,心里的疑问自然不少,只不过现在还不是问出来的时候,陆醒这么嘱咐他,他便往旁边又站了站。

陆醒修长一身立于阵符中央,右手捻着那半柱香,左手伸平,掌心冲下覆于香上。他半嗑着眼,嘴唇蠕动着,念着什么旁人听不清的咒语。四下气氛顿时压抑下来,声音也俱寂了,连灯火的光芒似乎都暗淡了几分。不过这种氛围并未维持多久,不消片刻,陆醒的睁开了眼,口中也再未念出什么咒语来,但他屏气凝神的神态,丝毫不比刚刚的气氛轻松。像是在酝酿什么开天辟地般的事情,他深吸了几口气。

“天风”,他大声说道,同时左手从香上移开,“招来!”最后的咒语说出之时,他将右手中捻着的香高高举起。而他的话音刚落,那香灰绘成的阵符中猛然卷起一股强风。不过那强风古怪,只将香灰尽数卷起,位于阵符中央的陆醒身上却是一点也没有风过的迹象。那股强风卷着香灰如龙卷般冲天而去,而在几秒钟之后,它们又旋转着俯冲下来,目标正是陆醒手中那半柱香。纤细的柱香怎么能经受的住强风的攻势,葆宸甚至刚有了想冲上前去阻止的冲动,那股强风却已卷着香灰,尽数钻进香的柱身里了,若是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一种是香吸收了强风和香灰的错觉。

顷刻间,天地风平浪静。

葆宸睁大了眼睛等着陆醒下面的动作,年轻的齐谐店主却是半晌没了动静,只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吸着气,仿佛刚刚跟什么高人比试了一场一般。良久他才将高举着的香收回眼前,神色有些疲惫地看着那香的状况。

若不是陆醒这样一看,葆宸还真没有注意到,没有点燃过的香居已自行飘散出了烟气来,而且那柱烟气无论陆醒将香摆放到什么方向,它们始终飘向一个方向,仿佛被固定了一般。

这样子应该是成功了。陆醒露出个安心的笑容来,而他的身体似乎也正是因为松了这么一口气,猛然栽倒下去。

陈一光紧张地叫了一声“师父”。葆宸速度倒是极快,他已经扑了过去,一把将陆醒抱在怀里。

“哎,哎……”陆醒还是有意识的,被葆宸这么一抱,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疲惫地笑着,左手胡乱地扒在葆宸身上,右手却始终不放下那半柱香。

“师父,师父!”陈一光吓得不轻,小心翼翼走过来扯陆醒的衣服。陆醒看见陈一光担忧的眼神,有些抱歉的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没事,别担心,师父我还死不了呢。”葆宸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陈一光明显也不想听到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有点着急,却依旧只是被陆醒拍着肩膀安慰着。

“接下来要怎么做?”葆宸忽然觉得今晚不能再放任他一个人胡作非为。

“哎哎,接下来嘛……”陆醒转了转手中的香,又看了看葆宸,道:“神明大人可有御风之术?”

“……那是自然。”葆宸虽然觉得他又没安什么好心,不过也是如实答了。

果不其然,陆醒露出个另有所图的笑脸,道:“那么还请神明大人带我一程了,若不能在这半柱香燃尽的时间内找到它,齐谐可是要丢面子了。”

算计(4)

“一光,好好写作业然后到点睡觉知道不?不用等我们回来,记得把门锁好。”陆醒嘱咐着。陈一光在旁边乖乖听着点着头,然后眨了眨纯真的大眼睛看着陆醒道:“我明白的师父,不过,你跟葆宸叔叔这个姿势很怪哎。”

陆醒被陈一光说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一只手挂在葆宸脖子上,葆宸比自己高了大半头,自己还要垫着点脚尖,而葆宸的一只手正稳稳得搂着他的腰。

这姿势确实有点怪。陆醒看了看葆宸又看了看陈一光道:“这是必须的,待会儿万一被神明大人从天上摔下来怎么办?”说着更是有模有样地往葆宸怀里靠了靠。陈一光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装懂,总之小孩子“哦”了一声,还点了点头。葆宸却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嘀咕了一句“装模作样”,被陆醒狠狠怼了一拳。

“那我们就走了。”无视了葆宸憋了一脸吃痛的表情,陆醒让陈一光稍微站远一点。葆宸也不再计较陆醒的小心眼,见着陈一光站得远了,便凝神深吸了口气。只眨眼间便见天风低垂而下,在两人周围环了个圈。视线骤然被狂风所卷,奔腾的空气模糊了视线,陈一光眯着眼睛又往后退了退,被天风卷住的那两人身影变得极为模糊,而就在他再眨眼的时候,那两人皆从视线中消失了,就连同满院的骤风都被抽走了。

陈一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往院子天上看,然而漆黑的夜空似乎包容了一切,唯有一连串惊恐的叫声从天上甩来,听起来,好像是陆醒的声音……

风声在耳畔轰鸣,急速变换的视线令人头晕眼花。陆醒觉得自己的五感失效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叫声,那一瞬间意识到的自己的失态,令陆醒迅速闭上了嘴。然而心脏依然颤抖着无法平静,他喘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睁开眼。

人类文明的灯火交错成规整的横竖图案,车灯和霓虹的招牌如同闪烁的金色河水,城市的轮廓被勾勒,远山自天穹下隆起,黛墨之下,黑夜睁开它黑色的双眼。

陆醒又“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勾在葆宸脖子上的那只手反射性地用力,似乎是挠到了葆宸,引得对方倒抽一口冷气,搂在他腰上的手反而收紧了,似乎生怕他一激动真掉了下去。但陆醒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份微妙,葆宸看着他眼睛里难掩的惊恐之色,忍不住问道:“你怕高?”

陆醒猛地回过头看他,眼睛瞪得极大,随后他又有些胆怯地看了看脚下——没错,他们正悬在半空中,整个城市都在他们脚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陆醒又叫起来,不安地在葆宸身上挣扎,葆宸甚至觉得自己都要抱不住他了。好在陆醒很快便平静了下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又笑着说道:“果然是神明大人,我一届凡夫俗子,可驾驭不得这种力量。”

葆宸听这话有点耳熟,却也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听过。但他还是听得出他这话里有些许的无奈,看着陆醒依然带笑的侧脸,半晌问道:“你说齐谐有齐谐的法子。你这身衣服既然是嫘祖娘娘给的,这上供的香,也是什么人给的吗?”

“啊,你说这个啊。”平静下来的陆醒转动着手中那半柱香,明明刚经过了一系列剧烈的事情,这半柱细小的香也并没有断,那飘散出来的烟气,也依然忠诚地指向同刚刚相同的方向。

“香不过是普通的香,只是这个阵法,我们叫做‘寻香阵’。只要有跟失踪物品或者人员相关的线索,比如衣服头发之类,我们会将同一柱香分为两段。通常一半香要随着物品一起烧毁,不过这一次,因为箱子里可能有青蚨血,香的作用反而是将那些已经变得稀薄的血迹薰出,好让它们更好的在硬币上附着。少了焚烧这道工序,倒是也省事不少。”陆醒轻巧地说着。奈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葆宸的神色却并不轻松,反而继续问道:“这个阵法需要很高的法力吗?”

陆醒大约是听出了葆宸话里的关心之色,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转而笑道:“并不是……不,也许对于神明大人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力量而已。但是对于身为人类的我而言……”

“知道为什么历代店主要将记忆交付吗?因为如果不这样,就无法获得继承店的权利,也就是能维持齐谐经营下去的,所必须的法力。有说法力的多寡取决于记忆交付的多少,也决定着这代店主寿命的长短。我交付了前二十年的记忆,所得到的法力,大约也只有那么多了吧。”陆醒却并不悲伤,仿佛他早已对自己的命运知晓。葆宸有些复杂地看了看他,终于又将视线转到那半柱香上,问道:“现在要怎么做?”

“跟着这烟气的方向走。”陆醒将香举起来,“如果在这半柱香的时间内找不到烟气所指的地点的话,我们就又要从头再来了。”说完陆醒还笑了笑,眼睛里似乎都笑起来,好像觉得失败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葆宸搞不懂他的心思,只听他这样说,便要御风前行,却被陆醒止了一下,用特别扭曲又痛苦的,扭捏了半天的,有些祈求似得声音,小声道:“那个,神明大人……能不能稍稍,慢一点?”

葆宸:“……”

但是神明的御风而行能有多慢呢?半柱香的时间太过漫长,等葆宸降落到目的地的时候,那半柱香也不过将将烧掉了一小节烟灰。只不过陆醒双脚一触地就蹲到旁边干呕去了,什么风雅面子,估计早就被风吹飞了几十里地。

趁着陆醒还没缓过来,葆宸先行打量了一下这个目的地。这是一户位于山中的深宅大院,从木门的样式看来应该是一处中式院落,面积应该也不小。然而门口的土路虽然干净,却不像是供人类居住的条件。葆宸看了看这院落旁边那些少说几十上百年的树木,若是说这里是山神的家,那也并不过分了,毕竟同他在羽山的宅邸已经并没有什么差别了。

等他看完这一圈环境,陆醒也终于好转的差不多了,干咳着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却似乎发现了门边的什么,快步走上前去,弯腰从门缝边扣出一枚一角的硬币来——正是刚刚他们用来做引路的那枚硬币。

“这宅子看着可不小啊。”陆醒一边把玩着那枚硬币一边打量起门口来,不过他才刚刚在门口踱了两步,他身侧的一边木门便“呀”的一声大开了。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葆宸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陆醒却还好奇地向里面张望着。望够了,他甚至要抬脚迈进院子里去。

葆宸一把扯住他的肩膀,有些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陆醒看着他这种表情却又笑了起来,道:“神明大人该不会以为这里有什么陷阱吧?”

“那我倒是要问你,这么明显的陷阱为什么还要去?”葆宸皱紧了眉头看他。之前明明知道差事难做也要接下,现在明知道这可能是陷阱还要跳进去。这不是什么自己能不能选择的事情,在葆宸看来,陆醒完全是傻透了。

陆醒却笑道:“神明大人,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跟人闲话聊天喝茶的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葆宸扯在他肩膀的手扒下去,“金蟾那边可是还要等着我的答复呢。”言罢,他抬脚迈进木门内,高声道:“在下齐谐店主陆醒,多有叨扰了。”

算计(5)

陆醒的声音撞见大宅空旷的雕花栋梁上,又在空气里四散开来,音波仿佛回荡出如水的回音,令刚刚踏进门的陆醒为之一滞。葆宸明显看出了他行动的停滞,敏锐察觉到这个宅子并不简单的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醒抿着唇角,半晌才叹息似得道:“没事,进来吧”。

他这么说明显就是有事了。不过陆醒不说,葆宸自然也不会戳破。两个人进了宅子里刚走了没两步,身后的院门便“轰”的一声关上了。葆宸忍不住回头去看,陆醒反倒平静,甚至是早预料到会有这般事似得嗤笑一声,道:“我说大人未免太谨慎一些了吧。我们既然已经进来了,事情没有办完,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呢?”他说得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某位正处于暗处中的人说得。然而无人作答,院落中只流淌着粘稠的静寂。

陆醒便笑了笑,便抬步往宅子里走了去。反倒是葆宸多看了那院门两眼,方才跟着陆醒往里走了。这中式宅院的面积不小,各种回廊庭院曲曲折折好不幽深。花草清泉点缀得颇有意境,一步一景皆是一股园林般的精致。只是如今夜色已深,庭院中又无一灯一火,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上便仿佛结了一层深蓝色的霜。看着虽然舒服,整个宅院中却仿佛凝固着死一般的深沉。

这明显不是什么友善之地。葆宸看着陆醒的背影,他浅色的长衫似乎也被染上了深蓝色的死寂。他这么看了一会儿,大约是陆醒感受到了他太过专注的目光,忍不住回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葆宸看着陆醒眼中的清澈,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人要这样做?”

陆醒想了片刻,耸了耸肩,特别轻松地笑道:“自然是,给齐谐找麻烦的人。”

“找麻烦?你知道是谁?”葆宸只知道齐谐是为妖怪开店,没想过还有妖怪会给齐谐找麻烦。

“我自然是不知道是谁,但是有些家伙就是喜欢给齐谐找麻烦。”陆醒说得习以为常,转而又带着几分戏谑地同葆宸打赌道:“你信不信这个青蚨并不是幕后黑手呢?我猜,那个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想得到那幅水墨画,而青蚨只是被他利用的手段。”

“那我们……”葆宸皱了皱眉头。

“找不到那家伙的。不过嘛——”陆醒又笑了笑,“他应该就隐藏在这个宅子中的某一处,然后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其实我们来这里,应该有两个目的。其一,看看那些钱能不能要回去;其二,问问青蚨有关那个家伙的事情。”陆醒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葆宸又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便追上去道:“这种事并不简单对不对。”

陆醒便看着他笑,道:“当然如果能简单的话最好,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去那里看看了。”随着陆醒这么一说,葆宸才发现,前面回廊的拐角,有一间房屋中透出烛火的光,在这个深蓝色死寂的世界中,仿佛唯一的生命火光。

“那是——”葆宸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嗯,是我们要找的人。”陆醒说着便走上前去,也不在乎房间中的主人是否会在意,推门便一边迈步进去一边道:“在下齐谐店主陆醒,多有叨扰还望见谅。”然而他自己话音刚落,便似乎被房间中的什么惊到了一般,往后退了一小步,甚至忍不住抬手掩住了自己惊讶的表情。

不过从他的表现并没有看出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葆宸先放了半颗心,待他也进了房间,同样被房间中的景象惊得倒吸了口气。

这房间极为空旷却几乎摆满了高高的七枝烛台,极高的房梁上垂下薄薄的轻纱,它们被火光染上热烈的色彩,仿佛凭空会被烧起来一样。在烛台环绕的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婴儿床,床边站着个穿着鲜亮的女子正摇着小床哼着小曲儿仿佛在哄床中的宝宝早点入睡。然而不管是陆醒还是葆宸,他们并没有看到婴儿床中有什么婴儿,那里只被胡乱塞满了钞票,塞不下的甚至掉到了地上,在小床边也铺了不薄的一层。

毫无疑问,那些钱应该就是手提箱中失踪的那些。

葆宸上前半步,却被陆醒抬手制住了。两个人站了这么久,那婴儿床边的女人却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明显已经不是一种寻常的状况。陆醒又看了看她的神色,遂又再次开口道:“在下齐谐店主陆醒,多有叨扰了。”

陆醒这次说得更加字正腔圆,那女人明显也是听到了,她哼曲儿的声音停下了,连身体都莫名的僵硬了。她渐渐睁大了眼睛,以缓慢而诡异的姿态抬起头看着陆醒,脸上的表情介于疯癫与空白之间,看得人后脊发凉。

然而陆醒却并不害怕,反而向那女子作揖,并恭恭敬敬称呼了一声:“夫人”。

那女子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方才颤抖着她皲裂的嘴唇道:“齐谐,齐谐……我没有,我没有找过你们……你们,你们来干什么?”说着他有些戒备的将自己的身体压低,做出保护那些钞票的姿态。

“夫人确实未曾委托过我办任何事,但有他人委托我来找夫人。不知夫人是否清楚这些钞票的事情?”陆醒开门见山地说到,“有人用这些钞票从金蟾世家的手中购买了一件齐谐的宝贝,随后钞票消失,而物品也已经售出。金蟾世家钱财两空,不得已委托于我。我发现这些钞票上当是沾了青蚨的血迹,方寻到这里来。夫人可是能想起什么?”

那女人听了陆醒的话,反应倒不是很大,只是眼睛又瞪起来,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血迹?谁的血迹?怎么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你们又想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去!?”说着说着,她忽然紧张起来,猛地从婴儿床中抱起一团钞票,后退了半步却跌坐在地上,紧张地将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更是抱着怀里的那些钞票不放。

陆醒看着她这个模样咬了咬嘴唇,忍住了想上前扶她起来的冲动,又听见她颤巍巍地说道:“他们把我的孩子带走了,说是过几天就还回来。可是他们把我的孩子带去了哪里?他们不让我出去,我想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回来了,我的孩子不是回来了吗……我的孩子在哪儿……”女人慌张起来,张望着这间灯火辉煌的房间,怀中的钱洒下了一大片。

陆醒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声音略显低沉的道:“夫人,恕我直言。您的孩子恐怕已经,故去了吧。”

那女人瞬间瞪向陆醒,眼中又惊恐又伤感。她的嘴唇蠕动着,良久才嘶吼出来:“你胡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明明在这里……我的孩子……”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她胡乱地抓起几把钞票抱在怀里,瞪得极大的眼睛里却渐渐流出眼泪来。她渐渐哭泣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她爬到婴儿床边蜷缩起来,绝望的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陆醒闭了闭眼,定了定神方才道:“还望夫人节哀顺变,但若是夫人有求,我会帮夫人查明凶手,给夫人一个交代。”

哭泣的女人听到他这话似乎清醒了一点,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陆醒,方才说道:“你?可以帮我?”

“正是。在下乃齐谐店主。齐谐能接受妖怪的委托,只要夫人委托与我,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陆醒又再次强调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加诚恳。那女人斜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半晌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猛然站起来怒声道:“你也是来带走我的孩子的吗!不!我不会再把他交给任何人!你们给我滚!谁也不准带走我的孩子!”女人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她猛地挥手,碰翻了旁边的烛台。燃烧的蜡烛倒进满是钞票的婴儿床内,整张床瞬间燃成一团。

女人疯狂地尖叫起来,她奋不顾身地扑进火堆中尽量将更多的钞票抱在怀中。陆醒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这番话居然引起了女人过激的反应,他本能地想上前去帮女人一把,却被身后的葆宸猛然拉了一把,眨眼间就见到一条燃烧的纱带落到他的脚边。原来从婴儿床内高窜的火苗已经引燃了那些悬挂的薄纱,干燥的纺织物是最好的易燃品,顷刻间整个房间中都充满了火热与浓烟。

那女人还在疯狂的尖叫着,不知道是因为被灼烧的痛楚还是源自母子分离的精神崩溃。她被火焰扭曲的身影疯狂地向房间的另一个出口跑去,这一路上却碰翻了更多的烛台让火势更加凶猛起来。陆醒已经被烟呛地说不出话,被葆宸拉着才不情不愿的从房间里跑出去。两个人跑出去没几秒钟的时间,那间房屋便完全被火焰所包围,在一片死寂的深蓝色中,仿佛源自彼岸的业火。

算计(6)

火焰如同龙卷般燃烧着,将周遭更多的木制建筑卷入其中,火势转瞬间将两个人包围在其中。高温与浓烟仿佛在干燥的皮肤上爆裂,陆醒刚被浓烟燎了嗓子,只觉得咳嗽起来都火辣辣的痛。葆宸看出陆醒明显的想要去找那位妇人的心情,低声说了一声“快走”,本是想拉着他从旁边还未烧到的地方绕过去。哪知两人刚跑了几步,半空中闪过一点星光如箭,眨眼便见数十根箭矢铺天盖地冲他们射过来。

葆宸反应迅速,立即手捻金光冲半空划下一道金光,只听得一阵撞击之声,这金光如刀子般将近身的几枝箭矢当头劈断。撞击的声音还未消散,葆宸捻着金光的手在地上一划,只低吼了一声“开”,但见金光数十丈拔地而起,如同屏障般将半空中的箭矢挡下大半。

然而只待这金光一散,半空星光一闪,便又是数十根箭矢当头劈下。葆宸眉心一皱,这次并未还击,而只是用罡气做盾。他本是想着能争取一些还击的时间,却未料那如障的金光刚一消散,被他护在身后的陆醒却上前一步,手捏字决大喝一声:“天火招来!”

但见四周燃烧的火苗尽数卷曲凝聚,汇在半空成了一条火龙的模样,直冲着那点星光张口咬去。那点星光微微一颤,再落下的数十根箭矢除了被火龙烧掉的大半,其余皆是斜了角度,直冲着陆醒射去。

“小心!”葆宸心头一颤,伸手去拽陆醒再引出罡气的护盾却也为时过晚。他听见陆醒倒吸口气,嗓子里拧了一声痛楚的□□,被葆宸拽着,失了重心似得退了两三步才倒在葆宸怀里。葆宸只觉得心上被人狠狠一扯,拼尽全力压住了急躁的冲动,在地上引了一圈罡气护盾,才看向倒在自己怀里的人。

陆醒完全脱力的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颤抖着,脸色痛苦煞白,额头上是一层豆大的汗珠。他大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右手捂在左臂上,有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葆宸心里只觉得一阵惶恐,他扒开陆醒的手,看见重且深的伤口,肉都翻出来,骨头都露出来,血一股股往外冒,看得人心悸。葆宸七分心痛三分不解地看着陆醒,他刚用了法力,本就体力不支,眼下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葆宸看着他姣好的嘴唇都失了血色,真怕他一不小心就折在这。

“胡闹……”葆宸抱怨一声,伸开五指覆在伤口上方,便见着有淡绿色的柔光如同丝线般钻进伤口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伤口缝合在一起。只是这治愈的程序还未进行到一半,陆醒却猛地一把扯住葆宸的手腕。葆宸手下力道一偏,法力骤然终止。

“去……别管我,去救她……葆宸,救她……”陆醒的声音依旧虚弱,目光却坚定,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情绪在里面。葆宸微微一愣,便听见他继续道:“救她……那位妇人若是死了,线索就断了。”

葆宸自然明白所谓的“线索”是什么,但眼下陆醒这副模样,周围的火势虽然靠着刚刚陆醒借力而被吸走了大部分,但毕竟环境险恶。那半空的星光目前虽然并未再攻击过,但并不证明那个人就已经离开了……

陆醒见着葆宸僵了半晌也未动,心里免不了焦急,但他身上却又没力气,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正想再催催葆宸,葆宸却一手抱着他的腰,另一手从他的腿弯一兜,把陆醒整个打横抱起来。

“哎???喂??!!!哎???”陆醒一个大男人,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一时间被吓了个精神。葆宸却一脸冷静,只说了一句“别乱动”,脚下运风,只微微一跃,便足以跳到屋顶的高度。只是这四周的建筑早已经被火焰吞噬,葆宸四下张望寻不到落脚的地方,便只能在半空踏着空气而行。而从陆醒的角度看来,葆宸就像是踩着火舌在跳跃。但是相比刚刚葆宸带他来时的那种速度和猛势,他如今的行动就好像猫一样轻柔。陆醒不免看了看他,葆宸那依旧是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此刻却映着火焰的反光,明暗勾勒的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陆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此刻神情恍惚了,他呆呆的看了葆宸很久,朦朦胧胧里却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但是陆醒知道,对于已经交付记忆的他来说,自己根本不可能记得这种事。

“找到了,在那里。”

就在陆醒还有些神情恍惚的时候,葆宸似乎发现了什么。陆醒这才回过神来,顺着葆宸的目光,他看到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正站着一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妇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位。

那座建筑下部已经被火焰包围了,只有屋顶还没有燃烧起来。葆宸寻了几个落脚点都不成,最终只能落在还未起火的院子里。只是两人刚一落地,瞬间便又有箭矢从天而降。葆宸当即引了金光便打出去,凌厉的光刃瞬间将箭矢尽数折断。陆醒听见葆宸骂了一声,紧接着他愤怒地冲半空那点星光吼道:“滚回去!”话音刚落,他骤然抬手,只见铺在地上的沙石被他的金光引起了大半,一颗颗皆如同子弹般冲那点星光射去。那星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半空摇晃了两下,便向着旁边躲闪。那些如同子弹般的石子却并不放过它,追着那点星光就是一阵穷追猛打,直到那点星光从视野中彻底消失了,才一颗颗又恢复成石子的模样,从半空落回地上。

陆醒尚有些惊魂未定,抓着葆宸的衣襟半晌才放开了。火焰的温度似乎令心跳都漏了半秒,待他回了神,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要往那妇人身边奔过去,只是没跑出两步,扯了手臂上的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晕眩,好在葆宸反应及时扶住了他。

“别管我,去救……”陆醒咬了咬牙,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那座建筑是什么时候被大火团团包围住的?

火焰已经烧着了那妇人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神色痴傻地抱着怀中那寥寥几张钞票。莞尔她露出痴傻却幸福的微笑松开手,那些钞票却并未跌落在火海中,反而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半空漂浮着。它们环绕在妇人的身边,或远或近,有一些就算被火烧到,也依然不离不弃地在妇人身边飞舞着。

“好孩子,好孩子,妈妈在这呢。”妇人向半空伸出手,“好孩子,以后不会离开妈妈了,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人能再分开……”

她的话未完,整个建筑在大火中轰然倒下。

“不行!”陆醒向前奔过去,被葆宸一把扣住肩膀拉回来。陆醒被这么一拉,只觉得痛的撕心,也不知道是手臂上的痛还是心里崩塌的落差。他只知道那个杀死青蚨幼子并“买”走他东西的那个人,同样也是今晚袭击他们的那个人,恐怕一时半刻是找不到了。

而且还有对金蟾世家的交代……被算计了……吗?

陆醒终于感觉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一下子跪在地上,狠狠往地上锤了一拳。

算计(7)

周末的天气难得凉爽,早晨起来还能看到叶片上凝了露水。两天前的夜里,西山的一场大火最终被认定为妖怪争斗所造成的过失,明知真相的山神也没有怪罪的意思,陆醒便干脆顺水推舟,落了个便宜。

陆醒手臂上的伤口在葆宸简单治疗后还是送去了医院,觉是如此,依然缝了十三针。医嘱叮咛自然是少不了,陆醒也乐得个清闲,周末早起赶集市买菜的活儿,自然而然落到葆宸身上了。

只是这两日看陆醒的神色,似乎对于青蚨妇人死去的事情毫不在意,就连所谓的断掉的线索,也再没有去查找什么。就连对陈一光讲述那晚发生的事情,都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随意的令人咋舌。

葆宸看他这副态度,大约也能猜想到原因。既然陆醒不急的话,他也只好先做静观。不过当他从早市上买菜回来的时候,陈一光却叫他去仓库一趟,说陆醒在仓库找他。

齐谐的仓库在二楼拐角一个不算多大的地方,然而那里一直是齐谐的禁地,除了店主,基本没人进去过。因此陈一光说陆醒在仓库找他的时候还露出一点迟疑的表情,但是陈一光却坚定地说“没错,就是在仓库”。葆宸知道陈一光只是个做传话的,再问多了也没用,便干脆放下手中的东西去仓库找陆醒。

不过他前脚刚走,陈一光就露出不解的神色来嘟囔着:“他凭什么能进去仓库嘛”,一边抱怨着一边主动将葆宸买来的东西收拾起来。

仓库门是关着的,葆宸有几分不确定,最终还是先敲了敲门,听见陆醒说“进来吧”,才终于推门进去。仓库虽然看起来不大,却因为是在转角的位置,因此其实里面被分成了两部分,转角的那部分被一道竹帘子隔开了,相比摆放各种物品的外间,竹帘子里面的那一方天地,才是齐谐真正的“禁地”。

仓库的光线并不好,只有一面墙上开了扇小窗,采光便基本靠着墙上的柔光灯了。不过好在仓库里干净整洁,物品也在四排柜子里码放整齐,因此并没有什么发霉的奇怪味道。

陆醒此刻正站在第三排柜子前,最下层打开了一个牡丹凤凰的漆箱,里面摞这几件上好料子的长衫,皆是冷艳的花色,虽衣型同陆醒的差不多,但绝不是陆醒的品味。

葆宸有几分疑惑这些长衫是给谁穿的,陆醒大约是感觉到他在自己身后了,抖开一件黑底红花的长衫问道:“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葆宸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沉了半晌才道:“好看,但是跟你不配。”

陆醒听他这么一说不免吃惊了一声,这才转过头去看他,看到葆宸眼里多少的不解,却“噗”的一下笑出来,道:“这当然不是我穿。这衣服是以前师父剩下的,我想着找一件送给金蟾世家去。”

他这么一说,葆宸难免皱眉。那个金蟾世家给齐谐找了这么大的麻烦,陆醒做什么还要给他们送东西去?他看着陆醒又弯下腰在箱子里寻找,有几分责备道:“给他们做什么?”

“自然是要送给他们了。金蟾爷爷不是说了喜欢我这身衣服么?”陆醒的声音从箱子里闷闷的传出来,但听起来却像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但他这种随意的态度在葆宸听起来反而像是一种无能的妥协,葆宸只觉得心里突地窜上一股火气来,声音都不禁大了一些,道:“这可是嫘祖娘娘送给齐谐的衣服吧,你送给那些家伙要嫘祖娘娘怎么看?”

“所以我才想送师父的衣服。本来前代店主的东西就是任由处置的,嫘祖娘娘自然不会怪罪。这些衣服本来也应该是随着师父一起烧了的,我也不记得为什么我要留下来。大约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但是已经没有那部分的记忆,也无法触景生情了。”陆醒有几分无奈地笑着,又抖开了一件白紫色的长衫看着。他眼光明亮,眼中毫无伤感可言。

葆宸却被气得不轻,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也只能叹了一声,抱着双臂自己生了闷气起来。

好在陆醒听出了他这一声叹息中的意味,不免转过头看他,见着他锁着眉,却又“哈”的一声笑出来,将手中的衣服卷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道:“你这在生什么气呢?本来这个委托就完成的不好。金蟾世家亏了钱,也没拿到东西,委托费又不能退回去,我自然得寻点东西给他们做赔礼对不对?你们妖怪都说,嫘祖娘娘一线值千金,这一件衣裳可要比那委托费贵重的对吧。”

陆醒放轻了语调显然是在劝他,葆宸看了看陆醒又看了看他抱着的衣裳,大约也是觉得徒生闷气无用,不免又叹了一声,道:“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陆醒这次无法参透了,疑惑地问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以前如果有委托未完成的情况,也会给对方送赔礼吗?”葆宸看着那些衣裳,作为赔礼来说,确实有些太贵重了。

陆醒耸了耸肩,显得有些轻松道:“当然了。你要知道,赔礼是要比委托费更贵重,才能表现出齐谐的诚意。”他说着,将怀中的衣裳整理好,又蹲下身去把箱子收起来。葆宸自然知道这件事已经毫无回路,心中虽有不甘却只能忍下。他的视线越过柜子间的缝隙,不一会儿便被转角那帐竹帘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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