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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榴七七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28

“肉体封印于地,魂魄封印于天,是这样吧。”陆醒却根本不等她说完便开了口。素心这次被抢了话反而不恼,她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陆醒,从葆宸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肩膀绷直了,有着微妙的紧张。

“所谓‘封印于地’,便是坛,也就是这眼前的这里。”陆醒指了指那些石块,“那些看起来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便是那恶龙的肉身,被封于坛之中,不得解脱。而同肉体分离的魂魄,则被‘封印于天’,也就是,藻井。”他站起来,指着室顶,“藻井中央应盘踞着一条石龙,龙头冲下,龙口所对的地方应该就是肉身的龙头的位置,但是——”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指向一处乱石堆,“藻井的龙头掉落摔碎,如今已经看不出这坛中龙头的模样了。不,或者更准确的说——”他又指了指几处明显的乱石堆,“这些都是从藻井脱落下来的。”

这明显不是什么好现象,葆宸似乎都已经猜到了那不言而喻的答案。然而素心却忽然问道:“所以这又能说明什么?”愚钝地不知是不是在逃避。

陆醒笑了笑,似乎没在意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答道:“我不是在说明什么,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姑娘,这可是封印之地,深居地下,人类活动是不会轻易将封印破坏的。然而封印灵魂的藻井已崩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恶龙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封印之地里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剧烈的嘶吼声在耳畔响起,落于石室墙壁上的光之鸟们啼叫着在石室内飞舞旋转,金光一层层地从半空落下,空气中仿佛有火苗在燃烧,将素心的身影映照地那么不真切。然而在这一层层的光芒之下,葆宸忽然注意到一点不太一样的地方。

素心是没有影子的。

一旦注意到这一点,葆宸只觉得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似得抬手就要给素心一刀金光。素心却似乎早就料到葆宸会攻击她,脚下猛地一转,身形飘渺地躲开,以葆宸无法想象的速度抽走他挂在腰上的剑,一剑便指向葆宸喉头,逼得葆宸顷刻无法行动。

而目睹这一切的陆醒则毫无动作,甚至嘴角还牵着淡淡的笑容。

“确实,你分析地不错,那条恶龙的灵魂已经解封了,这还要感谢那些无知的人类将那样一位得道高僧送到我的嘴边来。没错,封印在这里的就是我,我就是那条龙。”素心抬着剑一步步逼着葆宸将葆宸逼到墙边,“我只需要再吃掉一个人,我的肉身便也可以从这该死的封印中解脱了,只需要一个人……哈,我原本是想要你的命,店主大人。”

她看向陆醒,后者却依然镇定地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所以你一开始就骗了我,你想杀的人,是我。”

“不错,你是很好的粮食。但是来到这里以后,我改变主意了。一位山神,他的力量绝对比一个会半吊子法术的人类更强大。”素心面露癫狂之色,她甚至想现在就用剑洞穿葆宸的喉咙。

“不过姑娘可是要想好了,这弑神之罪,按照天庭的法律,姑娘怕是要被打到魂飞魄散吧。”陆醒依旧不紧不慢地提醒着,仿佛此刻被威胁的人同他毫无干系。

“魂飞魄散又如何,我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我只要能回去天庭,我只要能……”她忽然哑了口,脸上出现了疑惑的表情,信念显然也动摇了,思索了半晌,支支吾吾地念叨了一句:“我回去天庭……做什么?”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握着剑的手却像是被什么电到了一般,令她哀嚎一声弯下腰去,手中的剑也跌落在地了。她痛苦地攥着那只握剑的手腕,她的手掌出现了部分焦黑,而那些焦黑还在她的手掌上蔓延。

“你们!你!你做了什么!混蛋!这……这不是我的剑!你做了什么!”素心吼叫着冲陆醒冲过去,然而透明的屏障阻挡了一切,她到不了陆醒身边。

而陆醒则低低笑出几声,他打开一直背着的运动袋,抽出另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银剑,道:“姑娘可是找的这把剑?”他甫一把剑拿出来,素心就认出了。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陆醒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剑,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得撕心裂肺地大喊道:“你骗我!你要做什么!混蛋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受人之托,将姑娘重新封印在这里了。”陆醒拿着剑,迈过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石往石室的中心走去,“我说过吧,地为坛,若是没了祭祀,封印也不成立啊。”

“住手!你不能那样做!住手!我要回去天庭!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见他……”素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流下一行清泪。

“……素心,素心”仿佛有什么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却是只有素心一人可以听到的呼唤。她有些呆滞又有些迷茫,半晌才看向地上那把熟悉又陌生的剑。她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串连,在模糊的幻觉背后,有一个人叫着她的名字。

“素心,睡过头会被说教的哦。”那个人这样说到。

封印之地(6)

“素心,睡过头会被说教的哦。”

这声音由远而近打碎了素心漆黑一片的梦境。正是二八年岁的少女哼哼了两声,方才从臂弯里抬起眼,朦胧的视线里有个少年在她眼前晃着,甚至还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推着她的肩膀,道:“快点起来啦,素心,真的要迟到啦。”

素心被晃得心烦,本能地抬手就要把人轰开。那少年被她打了一巴掌,哎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一时间也没了话说。

把打扰了睡觉的人轰走,素心又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打算继续趴下睡一觉。但她刚闭上眼,脑中灵光猛然一闪,惊得她倏地坐起来,睁大了惊恐地眼睛看着那个少年吼道:“什么!什么时候了!”那刚刚被她轰开的少年被吓了一跳,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有点委屈地道:“未时都要到了,再不去真的就要被骂了!”

素心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刷地变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个少年的手腕就往院子外面跑,一边跑还一边抱怨着:“鸿羽为什么你不叫醒我!”

“我有叫你啊!叫了你好几次你都不醒啊!”被叫为鸿羽的少年被这么一吼更是委屈,素心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怪他,然而距离开课的时间已经不远了,两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往先生的私塾里去。

“太慢了!”鸿羽跟着素心跑了几步说到。素心还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身后风声忽起,眨眼一条青龙横空在自己眼前,飘渺传来的鸿羽的声音,道:“上来!”素心懂得他的意思,两步跃上龙脊,那青龙长啸一声,拍云而起,如箭一般破空而去。

这是天庭中很日常的一天,对于这片极乐之地,最大的事情大约也就是:今日龙族的两个后生又迟了到,被私塾先生罚了在门外扎马步顶水桶罚了两个时辰,回家还各自被爹妈打了五、六个戒尺,背了大半本书。

在众多的仙物神灵中,龙的地位不算高,但在人间却颇为受人崇拜,因此得道飞升者也不在少数。入了天庭的龙族逐渐自成一体,在天庭降生的龙族后辈们的位份便也跟着水涨船高。鸿羽与素心便是在生在天庭长在天庭的天庭龙族,两人年纪相仿,从小玩到大,说是青梅竹马便也不过分了。只是等两人到了上学的年纪,却才发觉出两个孩子的不同来。

鸿羽喜静,念书又认真,法术掌握的好,为人也谦和,颇像是个儒士,也深得私塾先生的喜欢;素心却不同了,明明是个女孩子家,却喜欢舞刀弄枪的,武功自然是没得说,只是那些读书的事,她可谓一窍不通。

这可把素心的父母急坏了,几次都跟鸿羽嘱咐要好好管教素心,奈何素心根本不吃鸿羽那一套,不仅不听鸿羽的话,反而几次都拉着鸿羽去比试,有一次还差点给鸿羽弄伤了,搞的鸿羽的父母非常不快,甚至要鸿羽不要再同素心亲近。

鸿羽嘴上不敢反驳,心里自然也是不愿意的。也正是叛逆期的少年,跟父母执拗了几次,父母便也作罢了,只好转而去提醒素心的父母,莫要让他家闺女再伤了自家儿子。鸿羽与素心便也同往日一般一同上课下学比试武功,闲暇时间偶尔好奇也会申请了去地上转一圈,看看人间山河的模样。

“再过一百年以后,这山川丘岳,还会是如今的模样吗?”素心问鸿羽。

“人间沧海,不过百年便能成为桑田,又有什么是恒古不变之事?”鸿羽如此回答。

“哎,那天庭岂不是太无聊了?”

鸿羽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在天庭,从没有人会说过“无聊”两个字。这也是鸿羽第一次对素心产生了担忧的情绪,因为这种想法,对天庭来说太过危险。

鸿羽第二次有了担忧的心情,是在私塾结课后,先生单独叫他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鸿羽已是近了成年人的相貌,棱角渐显,眉目间也透出一股子英气。私塾先生已经胡子花白一大把,但若论入土,还早得很。先生看着鸿羽对他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面露欣慰之色,捏着胡子问道:“听说你要去破军星君那里任职了?”

“正是如此。”鸿羽答到,“不过,是个小官而已。”

“小官也好,总是要从小官做起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先生点了点头,又问道:“素心可有一官半职?”

鸿羽摇摇头,以素心的性子,当是不喜官场的。老先生摇了摇头,从书桌边拿了一对双剑交给鸿羽,道:“我近几日算得你二人将有一劫。你二人星轨纠缠无法理清,然天机不可参破,为师将此双剑赠与你二人,望剑的锐气可为你二人挡些灾祸。剩余之事,便只能看你二人的造化了。”

鸿羽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他只能懵懵懂懂地受了私塾先生的赠剑,又懵懵懂懂地将其中一柄送给了素心,再将老先生的话全数讲给素心听。已经出落地大方的素心,因着常年习武,甚至比鸿羽还显得英气逼人,听得鸿羽的转述便只随意一笑,道:“不过是些老家伙的迷信罢了,这剑倒是很好,不如来同我比一场。”

“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可是很认真在跟你说啊。”鸿羽无奈,却也没有拒绝素心。

“我也是在很认真的跟你说啊。”素心拔了剑,这双剑的工艺精悍,自然令素心眼前一亮。她摆了个出招的架势,道:“来跟我比一场,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场比试自然还是以鸿羽的落败告终。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鸿羽输给她太多次,反而已经没有了不甘心的想法,看着素心那干净利落的身手,甚至还多了一种喜爱,便不由得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啊?”

素心收了剑,眨眨眼看着他,笑道:“都说了,等你赢了我再告诉你啊。”

“那下一次比试是什么时候?”鸿羽忽然有了点点的期待。

“这个嘛,看我的心情吧。”素心说完,又跑上前去牵着鸿羽的手,道:“听说你要去破军星君那里任职了,恭喜恭喜,作为你的挚友,我决定请你去喝一杯。我知道人间有个酒坊可不错了,我带你下去吧,会在天门关之前回来的,相信我啦。”

在鸿羽的记忆里,那是他们第一次去人间喝酒,也是最后一次去人间喝酒。

那之后素心便不经常出现在天庭了,听人们说她去周游人间了。这样过了几年,天庭里传出个大事,有天庭龙族在人间吃了人,犯了最恶劣的天条。破军星君指派鸿羽前去将恶龙封印,而那条恶龙的名字,叫素心。

人间沧海,不过百年便能成为桑田,又有什么是恒古不变之事?

“于穆紫坛,显德显纯。对扬在天,岂非天命乎?”

石块轰鸣着躁动将一切虚妄幻象打破成粉碎的琉璃,回荡着七彩虹光的屏障应声而碎,分散的锋利的碎片割破了素心的皮肤,被染上了鲜红血液的碎片上,映出滚滚天雷的模样,以及鸿羽将剑刺入素心心间的模样。

光之鸟嘶鸣着,金光铺天盖地,在封印之地的中央,陆醒口念祭文,将手持的银剑刺入脚下的土地之中。石室动荡起来,那些原本摔碎的藻井之石不知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巨大的石块艰难地腾空而起,向着藻井原本的模样复原而去。

而刚刚回想起一切的素心则依旧呆跪着,看着眼前一切。她手上的漆黑还在逐渐扩大,然而她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般,唯有眼泪无声又不断地落着。良久,她才颤抖着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倏然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回去见他!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吼着冲陆醒冲过去,然而她的厉爪还未碰到陆醒分毫,一柄银剑从她身后穿心而过。

已经迸不出血液的伤口扩散出一圈焦黑的颜色,素心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转动着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看向身后——葆宸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握着剑。然而葆宸的影像却似乎并没有落到素心的眼中,这逐渐消失的魂灵吃力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最喜爱的人的最后一眼。她抬起那只漆黑的手,却只堪堪念叨了一声:“鸿羽……”便只听见“当啷”一声,银剑坠地,而藻井的最后一块石块已然归位。

封印之地(7)

石室中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地面与藻井的龙全部恢复了原样,同藻井那条张牙舞爪、威严无比的龙相比,地上这条龙的模样扭曲而绝望。

陆醒手中的剑就插在龙颈后的逆鳞里,明明是刚刚□□去的剑,此刻却仿佛已经同龙生长在了一起,拔都拔不出来了。刚刚进行了重新封印,陆醒撑着剑喘了半晌,刚一起身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被旁边的葆宸一把扶住了。

“没事,没事……”陆醒摆摆手,眼皮却有些抬不起来了。葆宸知道他这是用了法力之后的疲惫,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侧颈便稍稍安了心,问道:“刚刚,你看到那些了吗?”

“……什么?”陆醒已经极度疲惫,反应力似乎都跟不上了,他迷茫地看了葆宸一眼,想得到些提示或者更直接的答案。葆宸顿了顿,道:“是鸿羽和素心的那些事。”

“鸿羽……和素心?什么事啊?”陆醒有点懵,在他的概念里,鸿羽只是委托他重新封印素心的人而已,虽然两个人的剑看起来颇为相似,但这其中的故事陆醒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了。

葆宸顿了半晌,叹了一声,说了句:“没什么”,便弯腰捡起鸿羽的那把剑,将它同用于重新封印的素心的剑一同插在一起,淡淡地道:“就让它来陪着素心吧。”

陆醒不太明白葆宸的所作所为,颇为苦恼地道:“喂喂……你这样的话,我这次,可是一点都没赚到啊……”只是他刚说完,身子便猛地一软往旁边倒过去,葆宸吓了一跳,忙不迭把人抱进怀里,只见着陆醒双眼闭着,面色平静而安详,呼吸绵长,显然是已经睡过去了。

葆宸又看了陆醒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插在地上的双剑,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将他打横抱起来,冲着那些光之鸟说了一句:“走了”。那些光芒凝聚而成的大鸟发出绵长的啼叫声,鼓动着撒下金色粉末的翅膀,往来路的方向飞过去。

有着光之鸟的引路,这幽邃的洞穴也并不孤单黑暗了,然而更多的温暖却来自怀里抱着的这个人。陆醒睡得很熟,恐怕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因此也并不能感知外面环境的变化了。当葆宸又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半亮。

然而在地窖旁的院子里,此刻却站着一个人,那人虽然穿着一身的运动装,脸上的英气和正气却是挡不住的——来人正是鸿羽。他见着葆宸出来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再看到在葆宸怀里睡着的陆醒,不由得露出焦急的神色询问道:“店主大人这是……”

“不碍事,人类不及神灵,法术用得多了自然便睡过去了,明天就能醒过来了。”葆宸又看了看陆醒,眼神却颇有些柔软。鸿羽看在眼里,心上也是略懂,便又一作揖,道:“还劳烦二位大人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来处理吧。”说着,便想向葆宸身后的地窖走去,然而葆宸并未让步,反而问道:“这次重新封印后,素心是否还有可能重见天日?”

鸿羽愣了一愣,道:“天庭之人是不死之身。素心本就杀了人,如今身上又背了三条人命,天庭恐怕不会允许她有重见天日的那一日吧。”他的言语平淡又官方,没有掺杂进一丁点的个人情感。听了这个回答,葆宸却依旧看着他,没有让步的意思,又问道:“当年是你亲手封印了她?”

“属下得了命,自然要完成。”鸿羽笑了笑。

“你从来没有赢过她吧,这最后一场比试,你赢了。”葆宸看着鸿羽的眼睛,那太过认真的视线逼得鸿羽不敢直视。他偏过眼神,在葆宸的话中身形僵了半分,却又极快地缓解开,颇为无奈地道:“大人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呢?”

“那么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的心痛吗?”葆宸继续追问。

“那是命令,是我的任务,又怎会有心痛的感觉?”鸿羽也反问了起来。

“那么素心呢?”葆宸道,“你又可知她的感受?”

这话将鸿羽问住了,他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悸动,但转而又被凄凉所取代,却只不过一眨眼,所有的感情都消失了,他扯了扯嘴角,生硬地笑着,道:“她于封印之下,又怎会有感情可言?”

阳光穿过云层撒下一片新鲜靓丽的金色,在夏季还未升温的清晨里仿佛飘散出有露水的气味,鸟鸣、虫响、人声鼎沸,每个人有不同的人生,每个人都在为每个人的人生所忙碌。欢喜的事情也好,痛苦的事情也好,都已经是离地百米下的那个人多不能感受的七情六欲。而在此沉眠的她,不知将要睡到何年何月。

鸿羽与葆宸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了良久,还是鸿羽先失了笑,道:“大人,我等生命长久,然而人类的今生只此一次。虽有魂魄三生的说法,但转世的他们已经同前世的他们所不同,也不会带有前世的任何记忆和罪孽,拥有一段崭新而短暂的时光。”

鸿羽吸了口气,又继续道:“我听嫘祖娘娘说过,齐谐历代店主都是短命,以记忆为代价换取肉身所不能承载的法术固然就要以折损天命为结果。大人既然肯为齐谐出这一份力,不如就在店主大人这有限的生命中好好陪他罢。最少莫要为店主大人的这一世填上些许的遗憾。”

葆宸看着他,对这一番话却不太有所动,道:“我与他恐怕并不是——”

“能为店主大人分一份力,又怎会是无情之人。大人,莫怪鸿羽多嘴了,您当是动了红尘之心吧。”鸿羽的口气笃定,仿佛他早已看穿。葆宸被他抢了话,一时愣了愣,看着鸿羽面上的期许与哀伤,心里便自然明白了。他往旁边让了一让,道:“先生的话我自然记得,也愿先生此生能平平安安,健康长寿了。”

鸿羽未料到葆宸会说出这种话,惊了一瞬便也释然地笑了笑,一作揖道:“那晚辈便谢过大人了。”说完便往那地窖里走了下去。葆宸看着鸿羽的身影完全没入地窖的黑暗中,方才又看了看怀中的陆醒,他还没有要睡醒的意思,甚至还因为畏光而往葆宸的怀里蹭了蹭。

红尘之心吗。

梦里那模糊了面容的人说着什么忘记了内容的话,语调却是明快而活泼的,最少葆宸还记得,他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

也许是因为陆醒身上有那个人些许的影子,虽然葆宸已经记不清那个人到底是拥有怎样一副性格人了。时光太过漫长,葆宸也只记得,在长久的记忆之河那一端,自己曾经爱过那样一个人。

但有时候想想又觉得可笑,明明对那个人的一切都快要忘记,自己却如此拼命的想要寻找那个人的转世,到底想向他表达些什么呢?魂魄三生,今生却只有一次。陆醒说过,就算那个人转世了也不会记得前世的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感情,说白了,这一世的他,并不属于葆宸。

但同鸿羽武断的结论不同,最少就目前而言,葆宸只认为他同陆醒是店主与店员的关系而已。

看着还在熟睡的人,葆宸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引了风来翻过篱笆,往别墅区的外面走去。而在他的身后,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别墅楼顶,走了几步便去蹭某个人的小腿。那人穿着一身西装,生得一副丰神俊朗的模样,见着黑猫蹭上来,便伸手去挠它的肚子。黑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躺在地上便不愿意走了。

“……没带来吗?没关系。”男人声音温柔,“反正有的是机会,等下次就好了。”他笑笑,看着葆宸消失的方向道:

“大人,今生今世,可别再说某不帮您这一把了啊。”

晚晴无悔(1)

盛夏午后,铅灰色沉闷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青紫的闪电,随即便有滚滚雷声从远天翻来。空气却纹丝不动,眼见着就是要下一场大暴雨的趋势。

韵锦国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三天,鸿羽完成使命回天庭复命。人,自然是不会再死了,只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类所制造的舆论,不知何时才能平息下来。陆醒翘着腿坐在堂里翻手机新闻的时候,外面便“哗啦啦”下起了雨来。自那日从封印之地回来,他足足睡了一天半才醒过来,心情自然是不错。

楼上走廊里传来小孩子欢呼的声音,紧接着便有雨水敲打在搪瓷盆上的脆响声。没一会儿便听见葆宸低声问,这是做什么。陈一光天真又兴奋地叫着,接无根水啊。葆宸便没再答话,不一阵便下了楼来,对着堂里的陆醒看了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无根水能喝?”

觉是他一个神明都晓得如今的环境和古代简直不能比较。放在以前,无根水和露水皆是上乘的炼丹药材;而如今这个环境……天上不下泥水就不错了,还不管什么污染超标不超标。

陆醒好心情地挑了挑眉,没抬眼看他便道:“能不能喝,神明大人尝一口不就知道了?”说完方才抬起眼睛看他。葆宸就知道他不会好好回答问题,也不再问了,见着桌子上的茶杯凌乱干脆走上去收拾。陆醒憋笑看着他,抓过桌上的半杯茶饮了个干净,把茶杯往葆宸眼前一晃,道:“来壶新茶啦,神明大人。”

葆宸面无表情,似是没理他,只把茶杯收了去,反而问道:“这周围,就没有什么山神土地的么?”

他这问题确实疑惑了不少时候,这座城市正位于山与平原的中间地带,又是三面环山的位置,理论上不应该没有山神或是土地的庇佑。然而前些日子韵锦国际那事情可不算小,但若不是天庭之人前来委托,也不见有地方神明的任何动作——当然葆宸并不否认对方也许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不出手的。

陆醒看着他眨眨眼,唇角抿了一抹笑,坐直了身子问道:“想认识他吗?”

葆宸一听这话就不对,问道:“你认识?”

“那是当然。”陆醒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齐谐在这里也有了上百年了,这山神,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你说,逢年过节的要不去送点礼物什么的,他要是一生气起来处处跟我作对可怎么办啊。”话末他顿了顿,又道:“虽然他确实挺喜欢给我找麻烦的。”

葆宸哑口了半晌,又问道:“那山神很难对付?”

“也不算吧……也许确实挺不好对付的,专门爱找我麻烦。”陆醒回忆了起来,又笑了笑,“也难怪了,毕竟是狐狸嘛。不过话说起来,神明大人,你的本体,是凤凰吗?想想你又是羽山山神,应该就是凤凰吧。”

葆宸没回答,干脆地端起托盘就去厨房了。他刚走,楼上便传来一串跑步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陈一光头顶举着个搪瓷盆一脸兴奋地一边跑过来一边欢呼着“水都接满啦!”头顶的水倒是晃出来不少。

陆醒站起来一边说着“好孩子,晚上想吃什么?”一边把搪瓷盆接过来放在桌子上,看着那一盆颇为清澈的水,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又低头看着陈一光问道:“晚上用这煲鸡汤怎么样?”小孩子欢呼一声,就差扑上去抱陆醒的大腿了。葆宸从厨房里出来,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表情有点微微的复杂。

几个人就这么说着闲话的时候,天上的雨也逐渐小了。毕竟也是暴雨,过一会儿就下完了。这雨一下过了,闷热也散了,空气便也清爽了不少,几盆天井里的植物被雨水冲刷的绿油油的水灵,看着赏心悦目。

然而这赏心悦目还没看多久,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院门“嘭”的一声被人狠狠撞开。陈一光被吓得“哇”地叫了一声就往陆醒身后躲,两个大人也是吓了一跳,往门口一看过去,只见得跌跌撞撞进来两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女子背着一个明显已经晕厥的男子。

两个人皆是浑身湿透。那男子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明明该是最平整正式的衣衫,此时却破破烂烂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又因着下了雨,鲜血和泥水沾了他满身。那背着他来的女子却穿着一身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绫罗绸缎,长发看着本是绾着漂亮的髻,此刻也被雨水打散了,发簪都是斜斜挂在头上的。她散乱的碎发贴在失血惨白的脸上,显得脸颊更是消瘦。她一双急切又渴求的眼睛将堂里的几个人打量了个遍,咬了咬淡色的嘴唇,一狠心,“噗通”一声跪在满是雨水的石板上。

“店主大人,小女无礼,但求求您,救救石郎吧!”女子的声音沙哑,恳切中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她对着堂中的人狠狠磕了几个头,复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一个发簪,也不在意扯断了多少根青丝,连着那些断发一并高举着,道:“这个,够不够,救石郎一命。”

雨还没完全停下来,她握着发簪的手微颤着,骨结因为紧握的姿势勒得发白。然而似乎是因为她的出现太过突然,堂中一时半刻居然无人对她做出回应。就像是在考验她的耐心一般,过了半晌,陆醒才将身后的陈一光推到葆宸身边,抬手掸了掸衣上的褶皱,方才往天井里一迈,冒着还有些淅淅沥沥的雨水,步到那女子的身边。

那女子的目光似是锁在了陆醒身上,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瞳里全是悸动与孤注一掷的毅然,待到陆醒在她身前站定了,她又将手中的发簪举了举,迫切地希望陆醒可以马上收下。

然而陆醒却不为所动,他又将这狼狈的女子和她背着的人打量了一遍,方才不紧不慢地道:“在下,齐谐店主陆醒,敢问姑娘何人。”

那女子似乎未曾想上来是要先报名讳的,怔了一时,才嘴唇颤抖着,道:“西山,晚晴。”

陆醒顿了顿,看向那晕厥的男子,又问道:“他是何人。”

“……石郎,石朝泉。”晚晴皱了皱眉,还是回答了。

“他是人类。”陆醒又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的不同?晚晴的眼底流露出一片惊讶,但既然已被当场揭穿了,也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那么姑娘又是哪个氏族中人?”陆醒并没有停下询问。晚晴的眼中明显流露出了惊慌又不甘心的神色,然而陆醒神态镇静坚定,不容回绝。晚晴似是明白了自己今日是逃不掉了,心一横,反而大度道:“西山白狐,晚晴。”

她这么一说完,反倒是陆醒沉默了,他嘴角的笑意都凝固了,像是审视般看着晚晴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问道:“苍大人,与姑娘是……”

“小女兄长。”晚晴一脸大难临头视死如归又悍然不动的表情。

陆醒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什么山神啊,连个妹妹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晚晴无悔(2)

然而陆醒的腹怵在晚晴看来不过是一种纠结的沉默,拿不准主意的她嘴角颤抖着,终于还是唤了一声“大人”,那举着发簪的手也并没有落下。

陆醒深吸了几口气闭了闭眼,终于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看着晚晴毫无退缩的模样,不由得又笑道,“姑娘如此执着,我可是很难办的。”

陆醒这么一说,晚晴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她脸色本就被雨水浇地发白,此刻更是全无血色,那举着发簪的手颤抖地极厉害,声音都发虚了,道:“人人都说,只要给齐谐相应的代价,店主大人什么委托都可以接,难道不是这样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陆醒笑了笑,道:“确实如此,但是……”他看了看晚晴又看了看石朝泉,“我不能接来路不明的任务,更何况姑娘身份尊贵,齐谐在此地还多要受到苍大人的庇护,小小店主,可是要谨慎行事,还望姑娘见谅。”

“他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晚晴听陆醒这么说,心下一急,张口便来,却正中了陆醒的下怀。晚晴这话一出口,便已察觉自己说多了话,看着陆醒面带微笑只等她继续说下去的样子,哑了哑口,终于泄气似得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晕厥中的男人,眼睛里却流露出温柔与幸福,再开口,声音都放低了,道:“石郎,是我的恋人。”

“所爱之人?”陆醒完全看得懂这份感情。

“是”晚晴点了点头,复又抬头看着陆醒,道:“店主大人可是知道除妖师?”

陆醒眼中的笑容消失了,在这个人妖神共存的世界,除妖师身负平衡三方的使命,陆醒自然知道。不过他没有回答,只冲晚晴点了点头。晚晴便继续说道:“石郎是这一届驻扎在西山的除妖师。这些除妖师,说是辅助兄长,实际不过是人类派过来监视的眼线罢了。不过……石郎是不同的,他很负责,很有礼貌,也很关心我。我喜欢他,所以我向石郎表白,石郎也同意跟我在一起,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说到这里,晚晴停了停,神色却有些伤感了,又道:“只是兄长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什么人妖殊途,说人类的寿命短暂,配不上我。还说我年纪不小了,要给我去寻一处好人家。但是我喜欢石郎,我爱他,我今生今世都要跟他在一起……于是,于是……我跟石郎说……我们私奔了。”

晚晴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她甚至很自豪,却又很悲伤地继续道:“但是兄长勃然大怒,甚至下令来追杀我们。兄长他甚至说要杀了石郎再抓我回去,石郎也正是因为保护我,才,才伤得这么重……”晚晴痛心地看着身边晕厥的爱人,“石郎受了伤,我只能带着他一路逃过来,还要躲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追兵。我去了好多妖怪的医馆,但是一听我的身份,一听我的兄长是山神,便没有一个人敢收下我们,没有一个人敢帮我。石郎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真的快不行了啊店主大人……您若是还不肯帮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啊,店主大人……”

晚晴说到最后,声音沙哑悲切,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能掉下眼泪来。陆醒却似乎听得不问所动,在晚晴说到后半段的时候甚至笑着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晚晴一直举着的发簪,抬手缓缓将那发簪拿了过去在手里捻着,看着上面的装饰物眯着眼睛笑起来。晚晴本还想着要如何说动陆醒,却见他随意地从她手中拿走发簪,一时间不明白陆醒到底有何用意,居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便也没再说话。

陆醒撵着手里的发簪,转了几转似是看出了什么名堂,道:“这是点翠的手艺?不对……这个黑色的……是鲛人鳞?”

那发簪色彩并不艳丽,造型也是墨兰,用银子打了底,嵌着蓝、黑色的点缀。那蓝色发翠,不用说定然是点翠的手艺。但那黑色看起来就并不寻常了:它背着光的时候一点光都反不出来,对着光的时候却又露出如同波浪般的白光来,再稍稍一动,那白光似乎便能“哗啦啦”地动起来,好像真的流水一样。

世间惊奇之物陆醒也算见得多了,但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陆醒之所以能猜到,也不过是因为店志里记载过曾收过那么几片珍贵的鲛人鳞,其描述同手中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晚晴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似乎没料到陆醒可以猜到,但转而她又平静下来,点了点头,道:“是鲛人鳞,东海黑鲛的鳞片,是我祖母留下来的东西。”

陆醒听她这么说,了然的点点头,笑道:“东西自然是好东西,救人一命也值了这个价钱。葆宸!”他说着,转过身叫葆宸,“把人背上去吧,再给晚晴姑娘烧一缸热水洗澡。”

这答应来得太突然,晚晴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吃惊地看着陆醒,直到葆宸走过来要将石朝泉背走,她才反应过来,小心又恋恋不舍地看着葆宸将石朝泉背走了,自己却还跪在地上没起来。陆醒还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深情的模样只好无奈笑笑,伸手扶了晚晴起来。一场暴雨刚刚才停了,晚晴这一身被雨水打了个透,上好料子的衣裳更是沾满了泥水,头发也完全散了,妆容也被雨水洗了个彻底。如今她神经一放松下来,方才觉出彻骨的寒凉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腿脚也觉出生疼的冰凉来。

陆醒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却也不多说,只引了晚晴往堂子里去坐。陈一光也是识趣,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应该在堂里呆着,刚跟了葆宸一起上楼去了。陆醒让晚晴在椅子上坐了,自己去厨房冲了一杯热姜糖水回来,看见晚晴已经冷得嘴唇发抖,便把热水往她手里塞了进去。

晚晴眨着长睫毛的眼睛看着他,这位人类店主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仿佛风轻云淡又仿佛随心所欲。这让晚晴忍不住问道:“店主大人,难道并不担心兄长来找麻烦吗?”

陆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笑了笑,道:“你家兄长可不是没少给我找麻烦,多你一个又何妨呢?况且齐谐的原则就是拿钱办事,东西我既然都收了,又还在乎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事情?再者说来,姑娘以为,苍大人能动得了我一根头发吗?”

陆醒这么自信的口吻让晚晴不由得想起那些江湖上的传言。传言说,齐谐存在特殊,三界规则皆可无视,历代店主的法力又不高,却深得众妖仙神的宠爱,两千年来恩宠不断。这之后若不是有强人坐庄,怕是很难有今天的成果。至于那传得神乎其神的“强人”又是谁?有人说是玉帝、有人说是三清、还有人说是如来佛祖,各路神佛皆被猜了个遍,但齐谐身后是否有“强人”这件事,本身却从未被证实过。

她还这么想着的时候,陆醒却说话了,道:“石先生的伤,我们定会好好医治,只是出了这个门,你们又将何去何从?苍大人如此反对你们,定不会再放过你们。”晚晴听了陆醒这么说,也忍不住低下头咬了咬唇,又道:“兄长那边,我会去说。先叫他饶过石郎一命,往后的事情,慢慢再说便是……”话到后来声音都小下去,显然自己都信心不足了。

陆醒看着她也没再说话。楼上葆宸下来说热水烧好了,可以让晚晴先去洗澡。晚晴看了看陆醒的意思,对方点了点头她便跟着葆宸要上去,不过临上去之前却又被陆醒叫住,道:“这些日子想你们也是无路可去,不如就在我这里歇息吧,等石先生伤好起来你们再做打算。”

他这话又说得突然,晚晴惊了一瞬,忙不迭感谢了一番又行了礼。陆醒摆摆手叫她快些上去,她便面露欣慰之色的同葆宸上了楼。楼下堂里又剩的陆醒一人,他翘了腿,看着天井上面湛蓝的一线天空,将那发簪在手里玩了玩,终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却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晚晴无悔(3)

齐谐店里住的都是男人,女孩子的衣服自然一件没有,葆宸问了陆醒找了几件款式中性的长衫来先给晚晴送过去穿了,再把她脏掉的衣服和石朝泉的衣服收拾好了放在洗衣机里洗了。等他忙完了出来路过客房的时候,却看见陆醒正坐在床边给昏迷中的石朝泉把着脉,旁边站着陈一光。小孩子一双眼睛雪亮亮的,显然是在学。

虽然历代齐谐店主皆是百晓生之人,但葆宸万万想不到陆醒还会给人号脉看病。他在门口看着陆醒号地认真便也没打扰,等他抬了手去写方子的时候方才进了屋。陆醒的字规整好看,方子看得也一目了然。他写了七、八种药材,把方子一撕,递给陈一光,道:“还去国华药房抓,记得用无根水……一光抱歉了,这次可能不能煲鸡汤了,下次再吃好不好?”陆醒话语里几分惭愧,陈一光倒是满不在乎,接了药方子道:“没关系,下次再吃就是啦。师父我去抓药啦!”说着就“蹬蹬”跑出去,被陆醒在身后喊了一句“注意安全啊”,远远听见他答了一句“知道啦”,小小的身影便跑远了。

剩下陆醒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床上还在昏迷的人,将他那只手腕掖回被子里,却还是坐着没打算走。葆宸知道他心里担忧着什么,也不点破,只说道:“衣服都给他们洗了,待会要晾在天井里还是选个隐秘的地方?晚饭加点什么,我去买回来。”陆醒还看着石朝泉没抬头,便答道:“还是晾在天井里吧,不用出去买,东西还够吃,买菜明天再说吧。”说完又苦笑着摇摇头,道:“只但愿这以后的日子,苍大人别给我找太多的麻烦就是了”。

葆宸听他这么一说愣了愣,问道:“这位山神很喜欢给你找麻烦吗?”

他一问,陆醒才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神色却颇为轻松,道:“是啊,经常找我麻烦,比如他打麻将三缺一非要叫我去啊,比如他们开个宴会少个人喝酒啊,比如逢年过节跑过来蹭吃蹭喝啊……不过相比起那位,苍大人这些麻烦就算不上什么‘麻烦’了。而且自从你来了以后他就没再找过我,估计也是察觉到你的存在了吧。”

陆醒耸耸肩,又看向石朝泉,道:“只是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陆醒语调一转,颇为严肃起来,“我担心,除妖师这边的事。”

葆宸也看向石朝泉,尚在昏迷中的人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变化,葆宸又将视线转回到陆醒身上,问道:“很难办吗?”齐谐的存在本就另类,身处人世却只做妖怪的生意,因此于齐谐而言,真正难办的不是那些神仙妖怪,而是这世间的人类。

陆醒没肯定也没否决,看着石朝泉半晌,平淡道:“齐谐的店门,除了神魔精怪和住在这里的人,没有特殊情况,寻常人是一个也进不来的。”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惧那些神仙妖魔,自也不惧那些除妖师来干扰我。那些流言和传闻,说白了又与我何干?店里也不是没救过人,只是这一次的人类身份确实特殊了一点。”

“这一届驻在西山山神那边的除妖师一共有两人,他们是三年前来到这里的。这位石朝泉我是没怎么见过,总是跟在苍大人身边的,是另一位叫做习瑛的除妖师。”陆醒笑了两声,转头看向葆宸道:“你觉得,晚晴和石朝泉能私奔出来,瞒得过苍大人,还能瞒得过习瑛的眼睛吗?”

葆宸不知道那位叫做“习瑛”的人是怎样的人,但是从陆醒的话里他也听了不少出来,道:“你认为他会找过来?”

“他能不能找过来就看他的本事了,但是习瑛一定会找。人与妖之间的故事传了千百年,好下场的屈指可数。据我所知,除妖师又特别忌讳这点。所以我以为,石朝泉就算伤病养好能从我这里走出去,恐怕要不了多久,也要在两方的追杀中耗尽精力。”陆醒说得慢,语调也太过现实。葆宸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时也没了话说,只是眉头皱得紧了。那边陆醒才又轻笑一声,道:“我可不想我保的人,一出我的店门就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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