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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榴七七 当前章节:15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28

葆宸思索了片刻,问道:“你有办法吗?”

陆醒大约是坐累了,站起来甩甩衣袖,道:“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除了靠他们自己,还有谁能帮得了他们?”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手指往葆宸下巴上轻佻地一勾,又道:“还是好心肠的神明大人,想渡他们一程?”

葆宸没答话,陆醒只笑着看他,末了摆摆手往外面走着,道:“准备做晚饭吧”。葆宸又在屋子里看了看石朝泉,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洗换好衣服的晚晴便下来帮忙。她穿的毕竟不是女式的衣服,衣号又大了两圈,整个人红着一张脸,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模样。陆醒和葆宸也不笑话她便叫她在天井里随便逛逛就是了。晚晴有些不好意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时候,陈一光提着个大塑料袋里面抓了三包中草药,大叫着“我回来啦”便进了门。小孩子一进门就见着晚晴了,眨巴着大眼睛没看两眼脸就先红了,也不知道嘟囔了什么就跑去厨房里找他师父,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叫晚晴跟他来泡药。

晚晴也算找到了事情做,自然很开心。一人一妖先把药挑拣了一遍,晚晴每种中药都认得,就听陈一光一个劲儿的在那里说“姐姐好厉害”,不要几句话,两个人就混熟了。等他们拣好了药便用无根水泡了,泡药要半小时,无事可做的陈一光就缠着晚晴给他讲故事,这故事一讲起来就直接到了晚饭的时候。陈一光和晚晴负责摆桌椅、碗筷,陆醒和葆宸做了五个菜一碗汤,都是很家常的手艺算不上山珍海味。齐谐的饭桌从来没有超过过三个人,人多自然也是热闹,葆宸一边吃着还不忘了一边看着药,等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吃完了饭,药便也要熬好了。

晚晴说要自己看着药去了,总是麻烦葆宸不好,便进了厨房。葆宸和陈一光自然还是负责碗筷,陆醒装模作样拿了抹布擦桌子。桌子擦了没两圈,他便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门外,嘴角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盛夏晚七点的西边还飘着亮红色的光,却并不阻碍浓稠的黑色从东方席卷而来。除去厨房的吵闹声,天井里只有虫子的叫声显得异常安静,就连门外也是安静地出奇——那条窄窄的小路,似乎通往的并不是人间的道路。

陆醒就这么看着门口,直到葆宸走过来问他“怎么了”,陆醒“嘘”了一声,耳朵里却听见墙头传来一声纤细的猫叫。两个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墙头,正悠然自得地舔着爪子。它注意到两个人视线,抬起黄亮的眼睛看了一眼,随后打了个哈气,翘着尾巴在墙头走了两个猫步,便无声地窜了下去。

陆醒了然地笑笑,看着门外。葆宸低声道:“他来了吗?”陆醒却挑挑眉毛,把抹布在手里随意地甩着,说了句“谁知道呢”,转身便往厨房走。葆宸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他抛弃的桌子,识相地把桌子收拾了,便也进去厨房继续忙了起来。

晚晴无悔(4)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陆醒又支了个小桌子在堂口,看着陈一光写作业和背课文。晚晴不好意思再做打扰,就说去楼上看看石朝泉,等快到了给他喝药的时间再下来取药,陆醒也没阻止。那边葆宸去收拾屋子,远远听见背不出课文的陈一光想撒娇蒙混,结果被陆醒厉声训斥地就差拿戒尺打手心。

晚晴和石朝泉的衣服洗好了晾晒在天井里,这会儿半干不湿的,夏季外面潮气大,葆宸干脆把这俩人的衣服挂去客房里。他还没进门就见着坐在床边的晚晴牵着石朝泉的手,深情的模样不忍让人打扰。葆宸在门口愣了一下,晚晴便也注意到了他,看见他手里的衣服便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站起来将衣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便在屋子里找地方挂了。葆宸却没走,看着她若有所思。

晚晴被看得不好意思,掩着唇笑了笑,问道:“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葆宸也说不好自己的是怎么了,他又看了看石朝泉,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是……也不算,他来这边才三年。”晚晴回想起过去的事情,眼睛里都含着笑。她重又坐回床边,牵着石朝泉的手,道:“跟习瑛比,石郎是个挺笨的人。除妖师的那点心思我们还能不懂吗?明明是来监视的,结果还彬彬有礼的样子,谦让还谦虚,还总是保护我。明明比我还脆弱,却总是要站在我的前面……真是,笨蛋呢。”晚晴眨眨眼,眼角却流露着幸福。然而她的这番模样落在葆宸的心头却只剩下沉默。千年的神明顿了良久,才又问道:“习瑛是……”

晚晴似乎也已经陷入了美好的回想之中,半天没说话的她被葆宸这样一问,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道:“那个习瑛啊,是同石郎一起来的除妖师。说起来这种感觉很不好。明明我们才是山的主人,是土地的领导者,凭什么还要人类来承认和监视呢?有这些人在,兄长也被压制的很惨,还总是要询问他们的意见。对了,还没请教大人的名讳是……”晚晴抱怨了一番,这才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只一眼便能看出不同寻常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葆宸听她询问,也不忌讳,便道了自己羽山山神的身份。只是他这样一说,晚晴倒是“呀”的一声惊呼出来,掩着嘴巴又将葆宸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忙不迭站起来要给葆宸行礼,被葆宸眼疾手快扶住了,道:“这也不是羽山,你给我行礼又将你家兄长置于何地?”晚晴听他这样一说,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道:“但是大人……怎会在这店里?堂堂山神,在这里给人打工,不觉得……屈辱吗?”

晚晴这话有点出乎意料,葆宸愣了愣,摇摇头道:“我在这店里,也是有委托给陆醒的。”

“委托?”晚晴无法想象一位无所不能的山神,到底还需要向这里委托什么。葆宸却爽快地回答道:“逃婚”。

晚晴吃惊地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道:“是那些除妖师逼着大人了吗?”

葆宸却忽然笑出来,在晚晴狐疑的目光中摇摇头,又道:“我的羽山,没有除妖师。”

他这么一回答,晚晴当即呆愣在原地。这事情出乎她的意料,但也似乎是太过震惊,导致那些遥远而懵懵懂懂地记忆开始复苏:在久远的过去,在兄长刚刚成为山神的那些日子里,来自天庭的督导者曾经细心教导过兄长什么……那个认知超脱三界六道之外,特殊的如同齐谐的存在一般令人费解。

然而在这份记忆复苏之前,晚晴感受到了恐惧。这份恐惧源自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源自他总是严肃的表情,源自他仿佛被时光之手雕琢过的容貌。这份恐惧令晚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她只能看着葆宸那一双仿佛揉碎了灵魂的眼睛,再听到自己的声音时,自己已经问出了“那么大人为什么要逃婚”这样的话。

葆宸摇摇头——晚晴才觉得自己终于从恐惧的压力中活了过来——道:“我要寻找一个人,那应该是我爱的人。因此我来到这里,我委托店主,我要去找他,以□□为委托费,在这里帮齐谐做事。”

这个答案有些意想不到,晚晴眨了眨眼,又笑起来,道:“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幸福的人,被山神大人记挂了这么久,山神大人也一定是真的很爱他才会如此义无反顾的想要寻找他。”

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过葆宸,不死的神明愣了半晌,脸上的表情才软化了,淡淡说了一声“谢谢”,语调有点开心,有点温柔。

“这一说上话就忘记时间了吧,再不喝药,我的病人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病好了啊。”蓦地,门外飘进来幽幽一句话,两个人皆是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陆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满脸笑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晚晴这才注意到该是给石朝泉喂药的时候了,她忙不迭跑过去接过陆醒手里的药,连声说着“对不起”和“谢谢”,有些惊慌地又重新坐到床边上。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吹了吹药,喝了一口估计是想试试温度,结果汤药太苦,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还好她记得没把药碗扔出去。但是石朝泉还躺在床上,她喂不进去药。陆醒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叫葆宸去帮她。

有了葆宸将石朝泉架起来,药就喂得顺利多了。这是这一碗苦涩,不知道还在昏迷中的石朝泉能否感知的到。等陆醒将石朝泉放下之后,晚晴便又坐回他身边去了。陆醒自然没心思在这里打扰人家,葆宸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屋子,陈一光还在楼下写作业,陆醒走下楼梯的时候步子却停了。

整给他身后的葆宸堵了路。

葆宸开始还不知道他怎么了,一听陆醒同他说“有个事情还想再问问神明大人”,便知道他八成是躲在门口偷听了。

“大人您,来我的店,真的是为了逃婚吗?”陆醒没回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斜一下。葆宸不知道陆醒此刻什么表情,但是他知道,此刻的陆醒才应该是最危险的,就如同前几日在韵锦国际的时候,陆醒感知到有人骗了他一样。

他讨厌被人算计,虽然他喜欢跟别人耍心思。哦对了,他还心眼小。

葆宸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干脆笑笑,刚想全盘托出,却听见陆醒又开口,道:“其实,如果您想委托我找人的话,也大可不必编什么逃婚的理由,毕竟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也并不会因为您要找您的‘梦中情人’而嘲笑您什么。毕竟,我还接手过比这更稀奇古怪的委托。”他说完终于转过头去看着葆宸。他嘴角含笑,眼波里却带着如丝的不奈,又问道:“所以神明大人,是在骗我吗?”

那一刻葆宸肯定,如果自己承认,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东西破碎掉,然后彻底回不来。虽然他不清楚这种东西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陆醒肯定比他更清楚,此刻也比他更期待。因此葆宸沉默了,良久才笃定道:“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为了逃婚而来。”

葆宸说得面不改色,以至于陆醒看了他好久,才终于挑挑眉毛,露出轻松的笑容,道了一句“原来如此”,便颇为释然地下了楼。楼梯上,留下葆宸独自一人站着,心跳如雷。

为什么会这样?他摸着心口,几千年来,这里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是那个时候也一样。

只是这个时候的葆宸,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欺骗了别人而已。

晚晴无悔(5)

虽说晚晴和石朝泉是住在了店里,但是翌日清晨倒也还是平常。陆醒依旧早起,做了早饭再给师父恭恭敬敬上一柱香。只是饭前陆醒去看了一次石朝泉的状况,青年还没有醒,但是沉睡中的眉眼倒是缓和了,说明状态不错。晚晴的衣服干了,便又换上了自己的,把陆醒的衣服还回去的时候连身说着谢谢。她的发簪少了一个,长发便只绾了一半,另一半披散着,倒是也不难看。

饭后葆宸依旧送陈一光去上学,回来的路上他会去买菜。店里,陆醒帮晚晴给石朝泉喂了药,临要离开的时候,晚晴却找陆醒要了点针线,说是打算缝补一下衣服。

晚晴自己的衣服只是脏了,洗干净便好了,用不着缝补,因此她要针线做什么,陆醒也能猜出个七八来。心知肚明,陆醒爽快的将针线借给晚晴,自己便识趣的下楼去堂里干事了。

晚晴其实并不大会做针线活,或者说,她的针线活远不及她兄长的手艺。

想来颇为不可思议,但晚晴却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她坐在兄长腿上,她那少年时总是放浪形骸的兄长,便会露出只针对晚晴的温柔表情,手里穿针引线,为调皮的晚晴补着衣服上的破口,还会骄傲地说着“我们晚晴长大了,哪天要不要随哥哥下山去玩”这样的话。然而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岁的年龄,等晚晴到了真的能下山的岁数的时候,她的兄长却已经坐在了山神的位子上。

然而就算如此,在晚晴的认知里,她的兄长也还是那个温柔的兄长,会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容忍她一切的无理取闹。晚晴就是兄长的宝,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因此这一次,晚晴理所当然的认为,兄长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然而她一向温柔的兄长勃然大怒,他甚至质疑石朝泉动机不纯。石朝泉也是心思单纯的人,被山神当堂质疑,哪怕红了脸也依旧礼貌地未顶过一句嘴。晚晴从未见过这样的兄长,在那一个瞬间,她觉得不可思议,又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兄长令她好陌生,令她觉得可怕。

当年那个给她补衣衫的兄长,大约是回不来了。

因此他们决定私奔。晚晴知道兄长不会放过他们。他们逃了好久,走那些只有她才知道的小路,却依旧遇上了不少的追兵。那些追兵不会伤晚晴分毫,每一招却都打在石朝泉身上,显然是想要他的命。

晚晴已经不敢想,如果没有找到齐谐,他们现在在哪里,石朝泉是否还能活着。但是晚晴知道,如果没有齐谐,她现在大约已经被兄长抓了回去,或许不用多久,她就要被兄长嫁给她从未见过的人——也许那在兄长的概念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但是石郎就不好吗?晚晴看着身边昏睡的人。就因为石郎是人类,是除妖师,而自己是妖,是山神的妹妹,所以不能在一起吗?

晚晴不信。

她擦擦眼泪,重又拿起手中的针线,低下头认认真真缝补起那件西装上的缺口。她对人类的衣装不熟悉,但是她尽量将那些破口缝补地完整一点,平顺一点。她补得很认真,直到葆宸敲门叫她去吃午饭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一个上午。

中午也是吃得简单,饭后陆醒又来看了一次石朝泉的情况,说是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再等些时候应该就能醒过来了。晚晴听这话自然高兴,陆醒又问她下午要不要一起下个棋,被晚晴礼貌的拒绝了,只说想拿本书看,那意思便是还要在房间里陪着石朝泉了。

陆醒明白她的心思,便从书房里找了本古籍给她。虽然是古籍,但毕竟是人类的手笔,在妖怪看起来还不太能明白那些字里行间的含义。晚晴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了,这些天他们一直在逃亡,精神还不是很好,因此她想着要不要先睡一觉的时候,却看见石朝泉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单音。

这一下可把晚晴激动坏了。她坐得又离石朝泉近了一些,俯身下去双手放在石朝泉肩头,却似乎又怕了自己动作鲁莽,便只好轻轻推着他,小声地唤着“石郎”。然而她唤了几声却也不见动静,晚晴怕自己又打扰了他,心里虽然很失落,却还是打算坐回去再等等。但没想到,她刚刚想坐起来,床上的人却沙哑着唤了一声“晚晴”,一直紧闭的眼睛也微微睁开一条缝来。

刚刚苏醒的人还很虚弱,也有些迷茫。石朝泉能感知到自己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受到了很好的照顾,而且也并没有危险。除此之外,他所能看到的,就只有身边的晚晴——她喜极而泣,却又带着一份小心翼翼,仿佛床上的自己是个珍贵的易碎品一样。她慢慢俯下身趴在石朝泉的肩头,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流得乱七八糟,也不管是不是会弄脏衣被,此刻的晚晴只想跟石朝泉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仅此而已。

石朝泉看着她在怀里哭便知道她多少没有什么事,他抬起还缠着绷带的僵硬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轻轻说着“别哭了,我还在”来劝慰她。晚晴哭得说不出话,听见他的劝也只是点着头,却依旧趴在石朝泉身上不起来。石朝泉便也不催,又轻轻拍了她几下,却忽然觉出有些什么不对来。

他们私奔的时候,晚晴还是绾着发髻的。绾发髻的簪子里,有一根银簪点翠镶鲛人鳞,据说那是晚晴祖母留下来的东西,晚晴甚是喜爱。而如今晚晴换了个发型,虽然并不难看,但独独那根簪子没有了,这不由得让刚刚苏醒的石朝泉心里难受,便也轻声问出来,“那簪子呢,丢了吗?”

晚晴听他这么问,才终于抬起头来,擦了擦乱七八糟的眼泪,又摸了摸原来插着发簪的地方,脸上便也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来,低声说了一句:“我把它当委托费了”,说完,看见石朝泉皱起的眉头来,忙不迭又补了一句,“但是值得的,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最少是现在”。

现在?安全?石朝泉分析起晚晴的话来,这才又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来。这房间面积不大,一床一柜一书桌,一、两把椅子,装潢中式,有些老旧却好在干净整洁。房间应该是在二层,窗外一棵石榴树,柔软的枝条上绿意盎然。

“这里……是……?”石朝泉虽然能感知到这里是安全的,但是他不认为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晚晴能带他逃出苍的手心——那位山神明显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意思,而那些杀手,晚晴一个人是对付不能的。那么一个在苍管控范围内,却又对他们来说是安全的地方——

“是齐谐,这里是齐谐。”晚晴已经镇定下来,她哭红了眼眶,眼睛里却带着笑容,看见石朝泉疑惑的表情,又说道:“我用发簪做了委托费,这里的店主大人留下了我们还给你治了伤。只要我们在这里,兄长就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齐谐。石朝泉自然知道这家店。超脱三界六道规则之外的存在,只要是齐谐想保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动一根头发,苍只是一个地方山神,自然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是这家奇怪的店,虽然历代店主皆为人类,却从不接人类的生意,人类自然也是踏不进这里半步。除妖师对齐谐的评价平平,毕竟是一个想插手都无从下手的地方。只是石朝泉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就受到了这样一家店的庇护。

但是石朝泉清楚,他们不能一直这样被齐谐庇护着。只要晚晴一天不回去,苍就一天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他们的结局也许是天人永隔,他知道他们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应该是讨论从这里离开以后要用什么办法来躲避苍的追杀……然而当他看着此刻的晚晴,那些话他却又都说不出口。

那么哪怕只有现在,只有几个小时,就这样安静地,又安全地待一会儿,应该没有事情吧……

石朝泉怜爱地看着晚晴,抬手轻轻摩着她发红的眼角。晚晴抽了抽鼻子,她眼睛里的幸福毫无半分虚假。她便也握上石朝泉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对方,半晌,晚晴才柔声说道:“我去找店主大人来再给你看看吧。等我一下,不要乱动,马上就回来啊。”她说完就站起来,提着裙子小跑着出去喊齐谐的店主。独自留下的石朝泉有些悲凉地笑笑,转眼却看见放在床头的那套西装,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太明显,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只那一眼,一个瞬间,石朝泉觉得,如果自己辜负了她,此生又有什么意义?

晚晴无悔(6)

石朝泉能醒过来无疑是齐谐今日最好的消息。晚晴跑到楼下的时候,陆醒正跟葆宸在天井里支着小桌子下象棋,陆醒“啪啪啪”几声给葆宸杀了个片甲不留,旁边根本不会玩人类游戏的葆宸被杀得脸上毫无表情。晚晴就在这个时候跑下来,跟他们说石朝泉醒过来了。

陆醒便跟着晚晴上楼去看石朝泉的情况,葆宸便也跟了上去。进屋的时候,石朝泉似乎想坐起来,但是自己没力气,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吓得晚晴赶紧跑过去扶他。陆醒倒是不在乎那些礼节来往,说了几句客套的话便给他号了脉,便说他恢复的不错,只是还有些体虚估计要在休息两日才好,并打算让葆宸晚上买点进补的食材回来。晚晴感动地一直在跟陆醒说“谢谢”,石朝泉也感谢了他几句。陆醒都不在意地摆摆手,又说了要石朝泉多加休息,便下楼去准备晚饭了。

如此又调养了两日,石朝泉便能下地了,只是他依旧力乏,走不动几步便要停下来休息休息。晚晴便一直陪着他在店里溜达,从天井逛到二楼又从二楼逛到天井,她皆是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

他们这一番情况,自然也是落进了陆醒和葆宸的眼睛里。石朝泉康复在即,说明他们能在齐谐所呆的时间不多了。对于他们来说,门外是什么样的世界,陆醒能猜到,他们多少也明白。只是一想到那样的情况,陆醒就笑不出来了。这些天,葆宸已经不是一次看到陆醒独自一人坐在堂里喝茶,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了,只呆呆看着天井里,就好像能看到什么未来一样。

葆宸走过去问的时候,陆醒便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当这个店主八年了,虽然委托也有未能完成的时候,但是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原来齐谐,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啊。”

葆宸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说话,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陆醒道了声“谢谢”,捧在手里喝了一口,回味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看向葆宸问道:“神明大人,你说,他们出了这个店门,还能活多久?”

葆宸没看他,只淡淡答道:“出了这个店门,他们就跟你毫无干系了。”

这话说得残忍,却也是事实,陆醒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神明大人以前不一直都是以仁慈为怀吗?这次怎么这么决绝又冷血了?”

葆宸这才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淡淡地道:“我只知道,这跟平常的委托没什么区别。我们也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剩下的,就看他们的命数了。况且他们并没有委托你帮他们逃走,出了这个店门,自然与我们再毫无干系了——这不是你说得吗?”

陆醒一愣,才想起几天前他却是跟葆宸说过这样的话,莞尔又笑起来,道:“可是我也真的,不想让他们死啊。”

“这是我齐谐保过的人,我真的不想他们一出我这个店门,就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更何况,我……”陆醒用手撑住额头,手掌的暗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神情,“何况,我真的……不希望他们死。”

最后那句话说得像是在滴血。葆宸看着陆醒愣了愣,然而陆醒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自然也没有看到葆宸眼中的那份疑惑。然而葆宸并没有问出来,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晚晴从楼上走了下来,唤了一声“店主大人”。

陆醒这才抬起头看她。这身长玉立的女子,脸上丝毫没有恋爱中的幸福与喜悦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与坚决。她见着陆醒抬头看她,便微微一行礼,往陆醒这边走过来。

“石朝泉怎么了吗?”晚晴能下楼来,应该是石朝泉又出了什么情况。然而这几日,石朝泉恢复的不错,况且看晚晴的表情又不像他有事的样子,陆醒便也没站起来,只调整了下坐姿,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晚晴步到陆醒身边几步的地方才停下来,道:“石郎没有事,他有些疲惫,现在又睡下了。晚晴此次,是有事还想求店主大人成全。”

这话完全在意料之内,陆醒挑挑眉,便回了一句:“但说无妨”。晚晴又施了一礼,道:“石郎如今已快痊愈,我知道,我们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快到了。我也知道,兄长不会放过我们,那习瑛估计也会在背后放暗箭,我们如果就这样离开,肯定凶多吉少,石郎更是活不过几日。因此,我还想求店主大人,再多留石郎几日。”

比预想中的有些意外,陆醒问道:“店里留着人类虽然不是我齐谐的规矩,但是我想知道,姑娘让我多留他几日,姑娘又要去哪里?”

晚晴笑道:“他们的追杀,都不是针对我的。所以我想去求兄长,最少能放石郎一条生路。那习瑛虽然性情难测,但多少还会听我兄长的话,兄长又总是向着我。因此我思来想去,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这么说完,陆醒像是寻思着什么,转而又笑道:“苍大人能派人追杀你们,定不是想给你们,或者说,给石朝泉一个活路的。你觉得你去劝他,能有什么效果吗?”他说完,也不管晚晴皱起的眉头,又拿了茶杯捧在手里,道:“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比如,你答应他什么条件的话,也许可以放石朝泉一条活路。不过那样的话,你们恐怕此生都不能再相见,对你对他,都值得吗?”

晚晴咬着嘴唇,她脸上的表情也颇为痛苦,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才又说道:“但是最少他能活下来。只要能活下来,我知道他还活着,哪怕从此孤单一世,我都觉得值得。”

“这样的话,晚晴姑娘,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陆醒喝了口茶,抬起眼睛去看她。晚晴被说得一时傻傻地站在那里,似乎不太懂陆醒的话。陆醒喝尽了手中的茶,又道:“说着什么只要对方活着就好,活着跟死掉一样,都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但是在他往后的生命中,如果没有你,又有什么用呢?人类的生命对你们来说都是弹指一挥,几百年以后,你也许再也想不起他的音容笑貌,却有没有想过,在他几十年的生命里,他永远忘不掉你的模样呢?”

“说起来,人类爱上你们本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啊。”

陆醒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晚晴却显然听明白了,她眼睛里闪闪烁烁地,仿佛下一秒就能掉下眼泪来。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才用颤抖的、沙哑的声音问道:“……那我要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她显然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陆醒看着她,面色却依旧平静,道:“很多事,并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办到的。”

晚晴努力吸了半天气,擦了擦眼泪,才终于镇定下来,压低了声音道:“但是我不会再让石郎涉险。”她说着,将腰板挺得笔直,“店主大人所说的我都能明白,但是以石郎现在的状况,我不会再让他去涉险。我会去找兄长,让他保石郎一条命。至于今后的事情……如果,如果三日后我还没有回来的话,便请店长大人消除石郎对我的记忆吧。与其让他痛苦的活着,不如就当我们从没有发生过。”

陆醒看着她良久,才认真地问道:“姑娘这话,可是认真的?”

晚晴点点头,道:“绝无戏言”。

“那么,委托费呢?”陆醒脸上没有笑容。

“事成之后,我会将委托费送过来。”晚晴认真到。

“可是有点麻烦啊。”陆醒换了个坐姿,“齐谐的规矩,是不见委托费不会接委托的,姑娘说事后再来,让我很难办啊。”

晚晴不是不知道齐谐的规矩,如今陆醒拿规矩怼她,她当真无话可说。然而对于晚晴来说,能作为委托费的东西已经一件也没有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晚晴咬着嘴唇低下头去。陆醒看着她这种表情,终于露出一点点笑容来,道:“不过,姑娘之前那根发簪确实珍贵,我就当这两次委托的费用,是一次付清了吧。”

他这么一说,出乎晚晴意料。她一时间惊讶地看着陆醒,又听他说道:“我会再留石朝泉三日,三日后若姑娘不回来,我便消除他对姑娘的记忆将他放出门外。那之后,他的生死未来,便再与齐谐无关。姑娘可是满意?”

陆醒能这样说,晚晴已再无怨言。她忙不迭向陆醒行了个礼,感激道:“谢店主大人”,她再起了身的时候,眼角都有些发红,随后又毅然道:“那么晚晴先行一步了。”陆醒点了点头,晚晴便不再多留,抬脚往门口走去。只是她刚推开店门,却又听见陆醒在身后叫她。

“还望晚晴姑娘,日后不要忘了自己喜欢过怎样一个人。”陆醒的声音传来。晚晴顿了顿,复又转身向着陆醒远远行了一礼,再转身,那脚步坚决,毫无留恋。

晚晴无悔(7)

石朝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房间里静悄悄的不见晚晴的身影。石朝泉的西装挂在床头,每每看到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石朝泉就觉得心头一暖。楼下传来锅碗调盆的声音,晚晴这几日经常会帮陆醒和葆宸做饭,石朝泉便也没有多想。他自己起床还多有些费劲,但最少身体活动起来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天井里已经支起了桌椅,奇怪却只摆了四把椅子。陈一光已经放学回来了,抓着一把筷子从厨房里跑出来往桌子上摆。似乎是注意到了石朝泉的视线,小孩子蓦地转过头来看他,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吃惊的表情。石朝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惊讶,刚刚想跟他打个招呼,陈一光却忽然一转身便跑回了厨房里,似乎被吓得不轻。

石朝泉莫名其妙,便也跟往厨房走过去。厨房里葆宸在炒菜,陆醒穿着围裙刚焯好了一盘绿油油的菜花,正夹了一朵喂给陈一光吃。厨房不算大,却独独没有晚晴的身影。

石朝泉当即愣在门口。晚晴不在这里,那么她能去哪儿。石朝泉曾经构想了千百次他们将怎样面对从这里离开的人生,也许会平和的讨论,也许会激烈的争吵,结局不过死亡与奔波,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晚晴会将自己抛在这里……

石朝泉在门口愣着,陆醒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反正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倒是陈一光颇为担忧地看着他,却也是不说话。陆醒把炒好的菜花交给葆宸,葆宸接了便倒进炒锅里,“刺啦”升起一片白烟。

“晚晴呢?”石朝泉压低了声音问出来。

陆醒没回答,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嘴角挂着的笑意传不到眼睛里。

“晚晴呢!”陆醒不回答,便是对那可怕猜想的印证。石朝泉的肩膀颤抖起来。陆醒却依旧没有理他,只底下眼睛来继续干手里的事。

“我在问你!晚晴!她去了哪里!”石朝泉暴怒着,大吼着,浑身似乎都散发出了恐怖的热气,他如同猛兽一般几步走上前来,一把扯住陆醒的前襟。陆醒比他稍稍矮了一点,被石朝泉青筋暴露的有力手臂攥着,差点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陈一光被吓得哇哇大叫,葆宸倒是反应极快,马上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把压住石朝泉扯着陆醒前襟的手腕,冷着一张脸压迫感十足地问了一句:“你做什么”。

石朝泉浑身都在抖着,他的牙关颤抖,说不出话来。陆醒的嘴角笑意不减,眼睛里却只有轻蔑的光,道:“愚蠢,你以为你现在如果出了这个门,还能活多久?”

“我问你晚晴去哪儿了!”那些石朝泉知道的事情,他不想听陆醒再重复。

“她能去哪儿。她自然是去救你了。”陆醒一点也不怕他。

“她去找苍大人了对不对!”石朝泉不想再跟陆醒绕弯子,晚晴这个时候离开,除了去找她那位身为山神的兄长,又还能再找谁。

“你以为你帮得了她吗?”陆醒嘲笑的意味太明显。石朝泉眼睛里都在冒火,却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他的话。他瞪着陆醒瞪了一会儿,终于狠狠地一撒手,转头就往外面走去。

“她可是留你在这里三天的。”陆醒跟出来,却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你不相信她三天后会回来接你吗?”

然而石朝泉停下来,他的后背僵直着,半晌,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看着陆醒,五味杂陈的问道:“你觉得,她还会回来接我吗?”亏得陆醒能说出这种谁也不信的话。陆醒没有回答,只是脸上浮着浅笑。石朝泉没有等到答案,苦笑着继续问道:“那么如果三天后,她没有回来,你要对我做什么?”

“剥夺你关于晚晴的记忆,再放你出去。”陆醒毫不顾忌。

石朝泉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轻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陆醒抿着唇笑了笑,道:“这是晚晴姑娘临走时对我最后的委托。”

石朝泉全身忽然脱力了,他睁大了眼睛,眼神却空洞着,他整个身子都塌了下去,颤抖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站不住。过大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冲击着他的头脑,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撑着额头,踉跄了两步不过还好没有倒下。他就宛如断线的木偶一般站在那里,在夕阳西落的光线里,颓败的像是一片废墟。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陆醒才听见石朝泉那仿佛咬碎了柔软的一声“笨蛋”,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晚晴。

“剥夺记忆这种事,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怎么可以给我擅作主张?”石朝泉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哽咽,“如果……如果未来的日子少了你,如果不能再记起曾经爱过的你,我该有多寂寞?而你是不是要把我们的相思带到百年以后的坟墓里?你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多孤单吗?”

“为什么这么自私?如果未来不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吗!?”石朝泉终于站稳了身子,他深吸着气,眼角湿润了一片,“我又怎么能让你,独自面对那种危险?店主大人,这些日子多受照顾了,石某在这里感激不尽。”他说着,努力向陆醒行了个礼,“但是晚晴的委托,您就没必要继续等下去了。我现在就要走,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去涉险,我要去救她。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才能真正解决。所以店主大人……”

“现在就要走吗?”陆醒面露笑容,连眼睛里都是笑意。石朝泉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却被陆醒再度叫住了,并让他再等一下,随后却上了楼,不一会儿便将他那套西服拿了下来,塞进他的怀里,道:“最少,换上这身衣服再走吧。”

石朝泉愣了一瞬,却在手指摩挲上那些修补的针脚时,心头狠狠地一抽。这套西装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普通意义的西装了,陆醒也正应该是明白这一点。因此石朝泉没有拒绝,而是感激的点了点头。

石朝泉换上西装以后便离开了,陆醒脸上重又带上了笑意,仿佛整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一般。他在桌子前坐了一会儿,陈一光也跑过来嚷着要吃饭。葆宸把剩下的饭菜都端上桌子来,给陈一光和陆醒盛了饭,自己却要去换衣服,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出去做什么?”陆醒给陈一光布了菜,看着他换了出门的T恤,眼睛里却还是含着笑的。葆宸脸上倒是依旧平静,只回答了一句“跟着他”,便要继续往外面走。

“他们已经离开齐谐了。”陆醒高声了一句,葆宸的步子自然便停了下来。“他们已经不是齐谐的客人了,从现在开始,他们的未来,与齐谐再无瓜葛。而他们会拥有怎样的未来,齐谐无权去改变。”

“说白了,神明大人,我再去管的话,就是越权了。”

然而就算陆醒搬出如此说法,葆宸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他似乎在思考,却又格外坚决地迈开步子,打开院门往外面走。

“神明大人啊。”陆醒又高声说到,“如果您今晚执意前往的话,所做的任何事,将不再代表齐谐。我可不会为神明大人今晚的事情负责任哦。”

然而葆宸再没有停下脚步了,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了,只留下那扇半开的房门,复又随着惯性慢慢闭合上了。而几乎就在那院门闭合的瞬间,天井里的陆醒忽然“哈”地一声大笑出来,就像是遇见了特别开心的事情,以至于到最后他都趴在桌子上狂笑着,停不下来了。

这可是把陈一光吓坏了,他的师父可从来没有这样大笑过。小孩子心里面疑窦和担忧太多,因此他甚至用惶恐的声音喊着,去推陆醒的肩膀。陆醒笑够了,眼角都笑出泪花了,才抬起头看着一脸惊恐的陈一光,终于还是怜爱地抬起手,将陈一光搂过来哄了哄。陈一光被师父安慰了,也能感觉到师父平和的气息,便不再害怕了,免不了又问了一句:“葆宸叔没有事情吗?”

被他这样一问,陆醒也彻底冷静了下来,看着这一桌子的饭菜,又难免叹了口气,道:“他是应该好好去看看了,不过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不过他这样也好,有些事,我不能做,他倒是能替我去办了。”

然而陈一光还是担心,他的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在这种事情上说过这种话,因此他不免又加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吗?”

陆醒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道:“真的没事,相信他。一光快点吃饭,吃完饭快点写作业,等你睡觉的时候,你葆宸叔就能回来了。”

晚晴无悔(8)

这两日,苍很烦躁。

他是山神,堂堂山神,能有什么烦躁的事情?管不住的人,打一顿多半就好了。而且还有习瑛帮着自己呢,就算他下不去手的,习瑛也下得去手——这位除妖师大人,生气气来,估计连天王老子都能给揍成个冬瓜。

但是现在他管不住的人,居然是他的宝贝妹妹晚晴。

他哪儿舍得打啊!习瑛也不接这个锅,这臭小子聪明的很,知道他要是把晚晴揍了,估计苍能给他拆了。晚晴是苍的宝贝,这是这座山里众所周知的事情。然而这个宝贝如今被石朝泉给“抢”走了,你说,苍能不生气吗?

苍好生气的,微笑都保持不了了。我自己都舍不得让她嫁人呢,一个除妖师就想把我宝贝妹妹带走?想得美!

俗话说,看谁不顺眼,揍一顿就好了。

苍说,去吧石朝泉杀了吧。

只要石朝泉死了,妹妹就能回来了,一定是这样的,我真是太聪明了。苍得意洋洋,然而距离他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晚晴居然带着石朝泉向齐谐求助。

苍气得摔碎了一整套的茶杯。

那个贱人。

当然,那个“贱人”指的是陆醒。

苍看陆醒不顺眼。说实话,齐谐不管在哪个山神土地的手里都是个烫手山芋。明面上齐谐还要受山神土地的照拂,实际上又有哪个山神土地真敢动齐谐一根头发的?天庭是向着齐谐的,长了眼睛的都看的出来,就历代店主那一身身的衣服,据说都是嫘祖娘娘亲手缝制的。他们这些做山神的,想得到个天庭的赏赐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那些店主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就能得到如此珍宝,单是这一点,就足够令人眼红的了。

可齐谐又动不了。苍心里对齐谐不爽,对陆醒不爽,这几年来没少给陆醒找找茬,想看他出个丑,抓个无伤大雅的把柄笑话笑话他。奈何陆醒从没在他面前出过洋相,偶尔有失态的时候也会笑眯眯地怼回去:苍大人这个山神是不是当腻味了,别客气,我可以向天庭通报一声。

通你妹的报。

苍很憋屈。一想到陆醒就憋屈,再想到晚晴更憋屈。憋屈来憋屈去,文书也看不下去了,把笔纸往桌子上一丢,叹了今天第十二个气。

“你若真是看不顺眼,某大可以去把齐谐的房顶掀了。”外面的人听见他叹气,一边反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走进来。这人一身西装笔挺,生得也是一副丰神俊朗的模样,正是习瑛。苍撑着额头懒懒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敢掀,那摊子我不帮你收,你要活腻味了自己找楼跳,别死我院子里。”

习瑛被他这么说得憋了一声笑,道:“某可是连齐谐的门都进不去,没有大人的帮忙,某还死不了。”

苍懒得再理他,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习瑛翻着手里的文件,问道:“几日前砍伤潘莫的那只蜘蛛,大人想要怎么处理?”听到这种正事,苍不得不直起身子来,只是脸上写满了不乐意的表情,颇为冷漠地问了一句:“那蜘蛛呢?”

“已经关在牢里了。”习瑛答道。

“哦,那就交给你吧。”苍随意地摆摆手。习瑛一愣,不免问道:“大人不怕某杀了它?”

“它伤人在先,本就是有罪过的,死了也不冤枉。不过潘莫的伤你要多注意一些,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把那伤治了,毕竟人家也是普通人,莫名其妙被个妖怪砍了,没闹过来就已经是万幸了。”苍说完打了个哈气,看起来乏力的很。习瑛得了允便也没再说什么,翻着资料打算往外面走的时候,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使者,见着苍,“噗通”一声跪下了,脸上神色颇为惊慌地道:“大人,小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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