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神色一僵,他大概完全未料到居然还有人能出现在这里。他一时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的狼狈,又看了看旁边猫妖的尸体,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边陆醒却先开了口道:“在下陆醒,齐谐店主,先生这是……除妖师吗?”
年轻人一听他的名讳,脸上的表情倒是放松了不少,这才拍拍衣服站起来,道:“我姓徐,徐如琢,确实是除妖师……不过,这……店主先生,您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有,这一位是……”徐如琢神色自如地笑了笑,又看了看葆宸和那几个孩子。陆醒脸上没什么表情,道:“这是葆宸,我店里打工的。这几个孩子,闲着没事非得跑这里来探险,也不知道是他们活腻味了还是觉得他们能命大。”陆醒一边说着一边刀子眼看得陈一光“嘶嘶”地吸冷气。徐如琢从这话里多少能听出其中原委来,刚想要说些什么,陆醒却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猫妖的尸体,又问道:“徐先生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是来探险试胆的吗?”
陆醒这口气一听就知道他现在心情不怎么样,徐如琢笑了笑,道:“当然不是……”
“来猎妖的吗?跟西山上那个习瑛打过招呼了吗?”陆醒终于笑起来,只是皮笑肉不笑,让人看着只觉得心里一沉。葆宸知道他是被学校一通电话吵醒的,本来昨晚消耗就大,没有恢复过来就急急忙忙跑过来,还遇上这么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除妖师……心情确实好不起来。他颇为无奈地看了看陆醒,招呼了陈一光到他身边去,打算将三个孩子先带出去。
“不……但是我确实同习先生打过招呼了……我来这边,是有事。”徐如琢眼光闪烁,似乎有些什么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陆醒眯着眼睛看他,葆宸跟他做了个手势带着三个孩子往外面走。徐如琢犹豫了一下,看着他们快走到门口了,又开口道:“店主先生难道在怀疑我吗?我们除妖师,好歹是站在人类这一面的,总不至于对几个孩子出手是不是?况且先生是来找这几位孩子的吧,我还需要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先生如果没事的话,这里就交给我吧。”
明显赶人离开的口气,陆醒没说话,已经走到门口的葆宸却忽然叫他。陆醒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转头一看,却见着葆宸站在门边,那三个孩子除了陈一光还没哭,另外两个都抽泣着,紧紧扯着葆宸的裤腿,鼻涕眼泪全流在葆宸衣服上了。
陆醒心里一怔,只见葆宸伸手往门口一敲,虚空之中顿时荡过一层熟悉的彩虹般的光芒——同封印素心的封印之地外的加固一模一样。
“怎么搞得!谁搞得加固!徐先生?”陆醒往葆宸那边走了两步,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转头等着徐如琢。徐如琢也是一脸惊讶,被陆醒莫名指了,脸上还带着茫然,反驳道:“我从进来这里就一直在同这里的妖怪做战斗,哪里有闲暇时间来做加固?”
“加固是专门针对有灵力的人,孩子们想要出入是畅通无阻的,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想独吞这里才架设了加固?”陆醒似乎已经认定徐如琢就是“凶手”。但徐如琢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冷静下来,顿了一顿,苦笑道:“既然如此,先生们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陆醒一哑,确实,如果加固早就存在,他同葆宸是断断进不来这里的。一瞬间陆醒便知道自己冤枉了人,嗓子里憋着一口气却又吐不出来,只能又瞪了徐如琢几眼,方才转头走到加固面前,伸手碰了碰这层透明的屏障,一片七彩流光之后,才发现外面原本明媚的天气,不知何时起了雾。
“妖气吗?”陆醒喃着。葆宸点点头。陆醒道:“我带孩子们出去”,说着就要咬手指,却被葆宸一把抓住了手腕,压低了声音道:“以你现在的条件,你觉得你能保护他们周全?”
葆宸说得确实是事实,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昨晚严重的消耗下,他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就已经是奇迹了。而如果带着孩子们冲出去……那片妖气中到底有多少只妖怪,他根本不知道,而如果他倒下了,手无寸铁的孩子们要怎么办?
陆醒心中又烦又急,他这么一急,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气往上涌,心口也痛起来。他这么一痛,眉头便皱得更紧,腰都要弯下去了。葆宸看到他喉结明显的吞咽动作,知道他难受起来,忍不住还是想伸手扶他,却被陆醒不着痕迹地推开了。
陈一光也看出陆醒的不舒服,他个子小,没办法扶他,只能牵着陆醒的手,像是无声地安慰他。这一次陆醒没甩开,心头的痛楚压了下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回头去看。徐如琢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是担心。但是落在陆醒的眼睛中,在徐如琢的身后,那宽阔的楼梯上,此刻正飘着一个看似十几岁的男孩子的魂魄。
这个魂魄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徐如琢背对着自然看不到,但是并不代表别人就看不到。吴文超和周梓青似乎从陆醒的表情中发现了什么,颤颤巍巍地看向楼梯的发现,而那魂魄一落进两个孩子的眼睛里,两个孩子便接连爆发出惨叫,大哭大喊着“有鬼啊!”,更是拽着葆宸的裤腿不放手了。
而这两声惊天动地般的哭喊声显然也提醒了徐如琢,年轻人睁大了眼睛回头去看,他站得离那魂魄最近,因此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对他而言分外熟悉的魂魄勾起嘴唇,伴着孩子们的惨叫声,淡淡说了一句:
“啊,被发现了啊。”
永远的兄长(4)
“如琢,你平常最听哥哥的话对不对。所以现在你跟哥哥玩一个游戏怎么样?对,玩一个游戏……捉迷藏怎么样?哥哥是认真的,如琢快点去躲起来,绝对,不能让哥哥找到你。”
记忆冲破而出,徐如琢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魂魄。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说狂喜还是悲伤,但是他的眼神太热烈,以至于让这个魂魄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因此转过眼睛来看着这个对它而言莫名其妙的人类。半晌,徐如琢露出一种像要哭泣出来似得表情,艰难地向魂魄挪动了半步,颤抖着嘴唇,却清晰地唤了他一声——
“哥”。
这一声称呼来得太突然,那魂魄倏然如遭雷击般僵硬原地,而那边的陆醒和葆宸显然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而唯有徐如琢,他甚至期待般向魂魄伸出手,那样子甚至想要将魂魄拥抱在怀中一般。
“你,是谁啊。”
然而魂魄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同徐如琢记忆中的声音分毫不差。年轻的除妖师眼中的光芒一裂,他似乎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茫然无措的表情一时间爬在他的脸上。稍顷,他才有些焦急起来,求证一般道:“是我,我……我是徐如琢啊。”
他毫无戒备地向魂魄报出了自己的名讳,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做的不妥,那魂魄似乎也因为徐如琢这完全信任它的态度而皱起了眉头,甚至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了躲,似乎想躲开徐如琢那热切的目光。
然而徐如琢还沉浸在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热切中,他甚至没有等到魂魄再开口,便又说道:“十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这里发生了很严重的妖怪侵入事件,是哥哥一个人解决的这里。但是,但是……哥哥你还记得吗?从那天开始哥哥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魂魄都招不回来。也是从那天以后,这个学校里传出了闹鬼的事情。我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才只有十几岁,我力量不足。这十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提升自己的力量,我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这里来,能……哪怕能知道哥哥当时发生了什么也好……只是原来哥哥真的已经……已经……”
徐如琢有些胡言乱语,却终于说不下去了,他闭了闭嘴,怅然若泣。
那魂魄却不为所动,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听懂徐如琢在说些什么。他撇撇嘴,似乎很不满意,终于还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认错人了吧。”
“不可能!”徐如琢倏然反驳,“这十年来,我一直珍藏着哥哥的照片,我,我……认错人?”徐如琢终于发现这其中的诡异来,他疑惑地看着那个魂魄,甚至露出惊恐的表情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弟弟啊,我是你弟弟徐如琢啊!”他甚至往魂魄的方向走了几步,急急想要去拉魂魄的手。这个十几岁男孩子的魂魄一下子被他的举动惹恼了,它快速往另一边飘过去,怒声道:“好烦!我根本不认识你啊!”大约在它的鬼生中,这是第一个如此对他纠缠的人类。
徐如琢呆站在楼梯上,依旧不死心地看着那个魂魄。魂魄露出极为不满的表情,皱起眉头来甚至打算往楼上飘过去。
“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是怎么死在这里的!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死了多久!”徐如琢着急地问出来,虽然看得出,他对“死”这个字非常的避讳。那魂魄被他一问,没忍住的停下来,斜着头打量着徐如琢,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他的问题,半晌,终于还是冷冷的开口道:“我什么时候死的,死了多久,怎么死的,要你管?”
“北京路上有一家陈四果子店,你喜欢吃那里的酥皮还从来不让我告诉爸妈,每次都是偷着去吃;你打碎了奶奶祖传下来的玉手镯,还说是我干的,我被咱爸揍了一顿,你还拿着水果过来想哄我开心;咱妈单位楼下的种了一棵月季,是咱们一起种的,夏天时候开了好多的花,咱们把花剪了做成指甲水送给咱妈,咱妈高兴的都要哭了;小学的时候我在五班你在一班,你哭着闹着要跟我一个班,又被咱爸打了一顿;你六年级的时候喜欢三班的一个女孩子叫陈秀丽,你还给她写情书要我帮你送过去;有一年春游的时候你掉进河里了,回来发了三天的烧……”徐如琢连珠炮似得一口气说出这些琐碎细小的往事,一边说着甚至一边往魂魄身边逼近,“……所以这些事,这些事,哥哥都不记得了吗?”
他最后的疑问很轻很轻,似乎生怕自己惊扰了这个脆弱的魂魄。但是这一次,这个一直在闪躲的魂魄睁大了双眼,没有不耐烦的逃避。它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点疑惑的表情,就好像徐如琢说得这些事情,他确实有三分模糊的印象一样,而这份印象又令他迷茫,令它不解,因此它只是看着徐如琢,它似乎觉得,自己能从徐如琢的身上寻找到什么一样。
然而它不说话,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状况令徐如琢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这十年来,这个魂魄的记忆已经被淡化到了什么程度,如果这个魂魄记不起自己的身份,记不起徐如琢同他的关系,徐如琢要怎么办?他想要了解的,十年前妖怪侵入这里的真相,又有谁还能告诉他?
而就在徐如琢不知所措的时候,那魂魄终于开口了,声音却还是冷冷的,淡淡的,道:“你说的这些,我还是想不起来,不过,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哥哥,我想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如何死在这里的。”
这虽然不是一个徐如琢想要的回答,却足以令他心花怒放。他甚至满怀期待地看着那个魂魄,却见着魂魄不怀好意地勾起了嘴角,道:“不过,你得先找到我。”它忽然飘起来,发出一串愉悦的笑声,“来啊,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弟弟的话,不会不知道我在哪里吧?我们来玩捉迷藏啊,找到我,我就把全部都告诉你!”他大笑着向楼上飘去,徐如琢未料如此情况,焦急却又追不上去,只能眼看着那半透明的魂魄消失在半空中,唯留下一串笑声,在空寂的教学楼内回荡。
那一瞬间,徐如琢的表情几近崩溃。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那魂魄消失的方向,仿佛自己的魂魄也被吸走了一般,在空寂如同世界尽头一般的废弃教学楼里,孑然一身。
大约是因为太过安静,以至于吴文超和周梓青都不太敢哭出声音来了。陆醒在旁边围观了这么一出戏,心情更是不好,冷哼着也不再理会徐如琢,带着陈一光,招呼了吴文超和周梓青就往教学楼里面走。葆宸还看着徐如琢,陆醒这么一走动起来,他反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走啦,去找这个加固的阵眼啊,否则你想一辈子呆在这里面吗?”陆醒冷冷一声,见着葆宸还不动,难免眉头都皱起来,低声问道:“难道你想跟那个鬼魂玩捉迷藏吗?”徐如琢和那个魂魄的事情在陆醒的角度看来简直莫名其妙,他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理由去管齐谐委托以外的事情。然而葆宸依旧不动,陆醒露出些许烦躁的表情,却见着他冲着徐如琢走过去。陆醒“哎”了一声,抬手去拽他却没拽住。
“你如果想知道答案的话,就去找吧。”葆宸那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多少有些严肃。徐如琢终于回过神一般转过头看他,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理睬自己,半晌苦笑一声,道:“楼这么高,房间这么多,我要去哪里找?”
“他如果真的是你的哥哥,你不会找不到他。”葆宸又道,“如今在这里的人,如果连你都找不到它,又还有谁能找的到?”
徐如琢一愣,他不太确信地看了看葆宸又看了看不远处一脸冰冷的愤怒的陆醒以及三个满脸惶恐的小学生,终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他眼中的光泽也一瞬间清明了。徐如琢又看了看葆宸,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话,话还没开口,却听见那边通道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声,紧接着便有两三只奇形怪状的妖怪直冲到大厅里。三个孩子被吓得连连尖叫,陆醒只能堪堪护着他们,葆宸自然捻了金光在手,那几只妖怪口垂三尺长涎,绕着几个人打转,却是正正好好将他们与楼梯上的徐如琢隔断了。
徐如琢露出明显想要帮忙的表情,他的手甚至都摸到了枪上,却听见葆宸波澜不惊的声音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这里不用你管”。
徐如琢一愣,他虽然看得出葆宸不是人也不是普通妖怪,但身为除妖师的他总不能放心。他又看了看那边的陆醒,店主先生的脸上简直像是结了一层愤怒的冰霜,连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刀子。徐如琢重重咽了口口水,知道自己再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便转身就往楼上跑去。
葆宸说得没错,这里没有人能比自己更了解哥哥,比自己更清楚十年前的事情。所以能找到它的人,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永远的兄长(5)
然而陆醒和葆宸这边的状况却不容乐观。陆醒将三个孩子护到墙角,又在墙和地上拍了几张符咒,虽然灵力中等,好歹也能坚持一阵。有葆宸在前面拖着,那几只妖怪只敢围着这个角落打转,眼神忌惮又张狂。
“神明大人,您可真是好心啊。”陆醒冷笑着,“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去找阵眼呢,神明大人可是愿意带路呢?”
葆宸听得出他这话中的不满,却并没有回他的话,只斜眼堪堪看了一眼他手中寥寥剩下的符咒,冷静地问道:“还剩下多少?”
陆醒没打算好好回答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拜您所赐,还剩三张。”
“留着。”葆宸果断到,“你不要出手。”
陆醒倒是一愣,狐疑地看着这个男人,却又听他道:“你现在还没恢复过来,贸然出手对你身体负担太大,你把一光他们保护好,区区几只妖怪交给我就是了。”他这责任拦得倒是爽快,然而就像是回应着他的话语一般,从楼梯和通道中又冲出来几只妖怪,皆是如同狼犬般大小的体型,一只只凶牙厉爪,一看就不好对付。
陆醒见这状况忍不住“呵呵”笑出几声,葆宸也是微微叹一口气,显得特别无辜。但他却终于还是双手一合十,再一分开,只见他的十指上不知怎么就多出十根细长的金线。葆宸双臂一甩,那金线如燕子似得飞出去,缠在那些妖怪的腿脚上,还没等这些低等的妖怪反应过来,葆宸再一拉一扯,那些妖怪便尽数被葆宸抛飞出去,摔了个七倒八歪。
陆醒无奈了,念叨了一句“你就不能痛快的杀生吗”,话音刚落,便又有妖怪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冲着葆宸张口便咬。葆宸手挥一道金光,直接将那几只妖怪掀飞出去。然而下一波攻击比刚才更快,葆宸注意到的时候,那些生着细小牙齿的妖怪已经徘徊在了他的脚下,葆宸甚至都来不及躲开,便被它们狠狠咬住了脚踝。
葆宸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身体因为疼痛不自觉地颤抖。陆醒没料到妖怪忽然间增多了,眼见着那些站起来的妖怪同不知道哪里新出现的妖怪们要冲葆宸扑过来,本能似得甩出一张符咒去。那符咒在群妖面前炸开,轰然一声震得地面发颤,那些妖怪们也被炸飞出去,哀嚎着,却仿佛中了咒一般不肯退缩,挣扎着爬起来要再往葆宸身上扑。
葆宸刚引金光将咬住他脚踝的那只妖怪弄晕了甩出去,见得陆醒这动静,几乎是瞪着眼睛看他,责备地吼了一声“胡闹!”陆醒鲜少被人吼,一时居然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而就在他呆愣的瞬间,他身后冲过来一只妖怪,跃起来就往陆醒脖子上咬去。
陈一光大叫了一声,陆醒已经来不及回头,而几乎是瞬间,葆宸一把扒在陆醒肩头将他推开,那只跃起的妖怪便一口咬在葆宸小臂上。陆醒摔了个踉跄,只觉得一阵心神不宁,仓皇地爬起来,却只见到葆宸身上已经挂了五、六个如豺狼般大小的妖怪。那些妖怪似乎力大无穷而且张口便咬,葆宸甩不掉,不一会儿便见着有鲜血汨流下来,在地上滴了一圈。
角落里的孩子们已经吓得抱成一团,什么声音都不敢出。陆醒只呆了片刻,瞬间便反应过来,他的脸色骤然惨白了,一种不甘的愤愠色现在他的脸上,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冲着那群妖怪抛出一道符咒,又是轰然一声在葆宸身边炸开,只是这道符咒甩出去的瞬间,陆醒的眉头蹙紧了,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取代了愤怒。他捂着心口忍了几秒钟,才在葆宸责备的目光中走上去,随手拽着一只妖怪的后颈就将它往下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此刻葆宸不是被妖怪牵制,恐怕已经拽上了陆醒的衣领。陆醒这次则根本没有理会葆宸,他极为坚决地将那手里的妖怪扯下来,狠狠扔到大厅那一边,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葆宸,一字一句道:“那么神明大人是否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
葆宸自知理亏,哑口一声未说话。而就在两个人对峙的时候,那边楼梯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鼓掌声。这声音出现的太突兀,同这被妖怪包围的大厅完全格格不入,因此陆醒和葆宸,甚至是三个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群妖安静下来,就在楼梯转角的宽阔平台上,此刻正站着一匹漆黑高大的狼妖,而在狼妖的背上,一个半透明的十几岁男孩的魂魄坐在那里,正是刚刚被徐如琢指认为他的哥哥的魂魄。
然而这个本应该同徐如琢“玩捉迷藏”的魂魄,此刻却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这里,甚至以一种首领的姿态出现在众妖面前,这说明的问题可并不简单了。
陆醒眯起眼睛站直了身子,他甚至往葆宸的前方走了两步,将葆宸挡在了自己身后。
“齐谐的店主大人”,魂魄显然知道陆醒的身份,他冷冷笑着,说话的声音很淡,“我的这些手下下手有点重了,要是万一,给您的这位员工造成什么损伤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为难这些连话都不会说的畜生了。”
陆醒听他这么说,脸上却放松地笑起来,毫无畏惧地镇定道:“既然畜生不会说话,做主子的总得知道分寸吧。我是可以不跟畜生计较,但我要是都不计较了,不是把做主子的您也算进去了吗?”
陆醒笑得格外开心,那魂魄听了他的话,脸部不自然地绷紧了,显然是听得懂陆醒话里的意思。它座下的狼妖龇牙咧嘴摆出一副要攻击的姿态,引得整个大厅中的妖怪都蠢蠢不安起来。那魂魄却冷着一张脸,略略一抬手,便止了妖怪们的躁动,半晌,才又冷哼一声,道:“店主大人最好看清楚现在是什么形势。我确有一事需要委托店主大人,大人若是能办得好,我尚且还能留他们一命。”魂魄说着,换了个舒服又高傲的姿势坐着,它胸有成竹的表情,似乎觉得不消片刻就能达成愿望。
陆醒缺也不紧张,他依旧笑着,道:“大人恐怕搞错了什么事吧,这些人的命,什么时候成了大人威胁我的筹码了?又或者说,大人是想用这些人的命做委托费?大人啊,这些人本来就是我的,这个委托费我不收,大人还是换一个做委托费吧。”
那魂魄也不恼,冷笑着,一挥手,陆醒却只听见身后一声声妖怪的哀嚎声,再一回头,却只见那些撕咬在葆宸身上的妖怪纷纷跌落在地,一个个口吐鲜血浑身抽搐,居是一眨眼便没了呼吸。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魂魄做了什么,陆醒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一地死尸,又听到那魂魄道:“这几个妖怪也是跟着我十几年了,内丹醇厚,可是良品,大人若是喜欢,便送给大人吧。”
陆醒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一声,再抬头看着那魂魄的目光却如同刀子,口气甚至都犀利起来,道:“我还不知道大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有何委托于我?齐谐不收来路不正的东西,大人若是不说,恐难从命了。”
陆醒这话甚至带着一点逼迫的意味,魂魄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大厅中的群妖又躁动起来。然而这一次,魂魄还是开口了,声音依旧冷冷的,道:“我叫蛇羽,是居住在此地两百年的蛇妖,这些妖怪都是我的部下。只是可惜了——”
他在狼妖背上翘起腿,道:“只是可惜了,十年前,我被我的猎物摆了一道,同这个魂魄的主人同归于尽,我的魂魄也被封印到了这个魂魄之中。”它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双眼睛几乎是在倏然间变成了蛇一般细长的兽眼,“所以,我想委托店主大人将我的魂魄从这个魂魄的躯壳中分割开。”
“若是事成,待我当上山神之日,定不会亏待了店主大人分毫。”
永远的兄长(6)
对葆宸而言,这句话并不陌生,浑身是血的神明大人默默抬起眼看了看那个魂魄脸上冷冷的笑意,又转回眼睛来看着陆醒。陆醒脸上却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招牌似得笑容依旧挂着,半晌才道:“亏待不亏待我不在乎,只是这山神之位……”
“人类有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西山白狐盘踞山神之位已有上千年之久,也该是换换主子的时候了。”魂魄依旧带着仿佛天生一般的自信,“但凡有能力者都可以坐得那山神之位,苍在位已近百年,据我所知可谓毫无建树,不仅毫无建树,还处处要听那群除妖师的安排,简直是丢尽了脸。”魂魄说得格外激动,它那半透明的脸上似乎都浮现了兴奋的红晕。
陆醒并没有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反而镇定地反驳道:“谁说毫无建树?这座城市已安然百年,人与妖怪与神魔同住,三界和谐,难道不是最大的建树吗?还是大人以为,要将这满城的人类皆做四等公民,才是山神应有的模样?那既是如此,我又何以肯相信大人的承诺?”
魂魄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露出像是思考什么一般的表情,又道:“齐谐可并不是普通的店……”
“可身为店主的我,可是普通的人。”陆醒笑着,回答地毫不留情。魂魄脸上的表情微愠,却又听陆醒道:“既然大人无法保证您成为山神以后对我的承诺,那就不要怪我不接大人您的委托了——”
“毕竟按照您的说法,人与神明,不可同处一室。”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被碰触,干涸的伤疤几乎在言语间便流出殷红的鲜血。葆宸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陆醒,虽然他知道陆醒根本不了解他对于那个人的记忆细节,但这种近乎分毫不差的巧合,依旧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荒唐的想法。
然而陆醒根本不知道身后的葆宸正看着他,也根本不知道葆宸心中的想法。那魂魄已经看起来面色不善,陆醒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去管其他的事情。那个魂魄显然因为陆醒的话丧失了耐心,它的面部表情扭曲了,压低了冷冷的声音,道:“既然店主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几只妖怪授意,奔到陆醒和葆宸身边打着转,其中有两只,甚至盯上了角落里的三个孩子。它们弓起身,发出低低的吼声,似乎下一秒就能扑上去将三个孩子撕成粉末。那三个孩子一时间被吓得更是抱紧在一起,满脸求助地看着陆醒,却都不敢喊出声音来。陆醒低垂着眼将身边的变故看了个遍,嘴角的笑意愈发僵硬,半晌,才抬起眼睛来,依旧毫无畏惧地看着那魂魄道:“大人,您这……可就有失风范了吧。”
“风范?”魂魄冷哼一声,“我所追求的是力量,风范能让我从这个禁锢中逃脱开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言语激动起来,“你知道吗,店主大人。今日,是这个禁锢力量最弱的时候,如果不在今日将这个禁锢打破,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我已经等了十年了,我等不下去了。店主大人,不要再跟我废话了,今日您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就将您的那些同伴,全部送给我的部下们打牙祭!”
他这话说得恐怖至极,对三个孩子还有点杀伤力,对陆醒却似乎毫无效果。齐谐的店主依旧带着笑意,甚至是用缓缓平静的语气道:“以人类的魂魄禁锢妖怪,据我所知,就算在除妖师中也是个禁忌。毕竟是身死的前提,况且一着不慎极有可能魂飞魄散。然而我看这禁锢大人的魂魄……也不过十几岁吧,对人类来说也就是个少年的年龄。大人,当年当真是一时大意了吗?”
魂魄似乎不太懂他的意思,它细长的瞳仁又缩了缩,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十几岁孩子的魂魄并不稳固,又如何能禁锢住大人十年呢?大人就没有想过这其中的问题吗?”陆醒这话听起来带有明显的引导意味,然而魂魄却像是认真思考起来似得,道:“店主大人,您可能并不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吧。我不清楚人类社会是如何说的,但是禁锢我的这个魂魄,别看只有十几岁,灵力已经相当充沛。确实,也算是我失手了。我本是看上这个魂魄的主人年纪小,灵力充沛,本想吃掉他,怎想到,他先一步洞察了我的举动,故意诱导我掉进陷阱,才有了现在的情况。”
“这十年来,我每一时每一天都想要打破这个禁锢,然而以我几百年的修为,却从未成功过。我同这个魂魄斗争,只能一点点压制他、取代他,却无论如何都杀不死他。而我说过,今日,只有今日,这个魂魄的主人躁动了,力量变得混乱,禁锢也是最微弱的时候。”魂魄眯起眼,“所以店主大人,就莫要再浪费时间了。”
陆醒露出了然的表情,甚至还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么委托费呢?”
“还跟我提什么委托费的事情!”魂魄勃然大怒。
“未见到委托费,齐谐是不做生意的。您所允诺的成为山神后能给我的好处,我看不到分毫,是不能算作委托费的。况且,做齐谐的生意,委托费是多少,还得我这个店主说了算。”陆醒笑得人畜无伤,“另外还得提醒大人一点,您要是执意动我齐谐的人,这山神,恐怕您就别想当上了。”
魂魄被陆醒憋了话,一肚子的火气却骤然萎了。它不是没有听说过齐谐在三界中的地位,就是天庭那些老家伙都要让着这家店三分,而几百年来凡是惹恼了齐谐的妖怪,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齐谐的历代店主又多是高傲,揣着架子就是不肯放,若此刻真要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的,定然是作为委托方的自己。
魂魄无话可说,瞪着陆醒瞪了半晌,才咬着牙道:“你想要什么。”它知道,店主开口,那便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又或者几颗不值钱的内丹所能解决的了。
陆醒不慌不忙,笑道:“我啊,我要尸骨。”
“尸骨?”魂魄皱起了眉头。
“对,尸骨。禁锢大人您的,这个魂魄的主人的,尸骨。”陆醒慢条斯理地提醒着它。然而魂魄脸上依然带着疑惑的表情。陆醒便露出些惋惜的笑意,道:“大人还是想不起来吗?那我就提醒大人好了。这个法术之所以是禁忌,是要以施术者的死亡为代价的。禁锢您的这个魂魄的主人,十年前就死去了。而依据刚刚那位除妖师的意思,这位施术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醒顿了顿,看到魂魄脸上明显崩溃的神色,却笑得更开心了一般道:“大人,您终于,想起来了吗?”
而几乎是伴随着陆醒落下去的话音,那魂魄的额头上,倏然崩裂开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禁忌是没有解开的法子的,大人的性命早就同这魂魄的命运绑在了一起。若想从中解脱,便只有让尸骨挫骨扬灰,魂魄飞散。而一旦如此,大人,您的性命,也便走到了尽头。”陆醒甚至忍不住笑出声音来,看着那魂魄脸上的裂痕越来越深刻。而在群妖惊恐躁动的响动声中,他波澜不惊的声音又淡淡道:
“我确实是在拖时间啊大人,您同那位除妖师可是约定了玩捉迷藏的游戏啊,您怎么能这么大意啊,是吧——”
“您输了啊,大人。”
永远的兄长(7)
六月中旬,中考结束,天气偶尔闷热,市十五中学的三楼和四楼变得安静起来。教学楼的三、四楼主要是初三的教室和实验室、机房等教学教室,等到初一、初二的学生也放了学,衬着西斜的骄阳,整个教学楼中颇有种人走楼空的凄凉感。
然而在教学楼的三楼,除了主要是初三的教室外,学校还硬□□去两个班:初二理科一班和初二文科一班。作为全部是尖子生的班级,将两个重点班同初三班级混在一起,按照校领导的意识是:能让学生能多感受紧张的学习气氛,有助于成绩的提高。
成绩是否有提高,学生们不知道。但是这种教学的不公平性,每个学生心知肚明,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而对于十四岁的徐如琢来说,三楼与二楼的区别,却也仅仅是:以后找哥哥还要爬一层楼梯……
徐家这对双胞胎兄弟,从小上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自然也上了一个中学。只是自小,作为哥哥的徐亦琢都要比作为弟弟的徐如琢聪明上三分,因此父母也没少在徐如琢的面前念叨。念叨的多了,徐如琢就当耳边风了,徐亦琢也不说他,两兄弟一个在重点班一个在普通班,徐如琢每逢下课都要去找徐亦琢玩,老师看着心里发愁,却又不能用“男女同学正常关系”这种理由拆开这对亲兄弟。渐渐,就连老师们都对两兄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徐如琢便更加大胆。有时候放了学,徐亦琢留校学习的时候,徐如琢都会跑过来,美其名曰:找哥哥辅导功课。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又带了什么新奇的玩意给他哥哥来玩。
今天也一样。因此当徐如琢哼着小曲儿爬上三楼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今天一定要给哥哥看看他从零食里新吃出来的五星水浒卡。然而当他一脚站在三楼的时候,如血一般的夕阳把通道染得鲜红,在放学后死寂一般的教学楼里,莫名带上了一点刺痛的冰冷。
徐如琢愣了两秒,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快步往初二理科一班的教室走过去。当他在教室门口看到徐亦琢正在收拾书包的身影的时候,刚刚那种莫名的寒颤便消失了,十几岁的少年,特别开心地喊了一声:“哥”。
然而今天的徐亦琢却并不似往常那般轻松,他似乎很有心事的样子,在看到徐如琢的那一刻,甚至露出了疑惑而有些愤怒的表情,问道:“你怎么还在学校?不是让你先回家吗!”
徐如琢很少跟哥哥闹不开心,他呆了呆,眨了眨眼睛,道:“我才不想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嘛。再说了,回家也是要等哥哥一起才能开饭啊,在哪里等没什么区别啊。”徐如琢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般的固执。然而徐亦琢脸上的表情更是愤怒,似乎下一秒就能张口骂他一样。徐如琢无法理解哥哥愤怒的原因,他不解地看着徐亦琢冲过来,拽起他的手就往教室外面拉。徐如琢吓得哇哇大叫,挣扎着掰开徐亦琢的手,拧着眉头看着今天性情大变的兄长。徐亦琢也似乎终于从弟弟的反应中发现自己的失态,咬着嘴唇同徐如琢在通道里站了半晌,终于一狠心,道:“如琢,我们来玩游戏吧。”
那是徐如琢对徐亦琢最后的记忆。年少无知的自己不明白哥哥那天为什么那么反常,在哥哥几乎带着些哀求的口吻中,最终同意了哥哥“玩捉迷藏”的请求:徐亦琢做“鬼”,倒数六百下,没被找到之前,坚决不允许徐如琢出来。
而在那之后,市十五中遭到妖怪入侵,初二理科一班的教室被炸飞了外墙,救援人员只在一楼找到了昏迷的徐如琢,而关于徐亦琢和入侵的妖怪,却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苏醒后的徐如琢对妖怪入侵的记忆模糊不清,人们能得到仅仅是“徐家兄弟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学楼内玩捉迷藏”这种无厘头的线索。市十五中教学楼损毁严重,重建后再开课,原初二理科一班的教室被永久封闭,理由是“新建填充区域存在安全隐患不宜教学使用”,而在重新开课后,学校中随即便出现了闹鬼闹妖怪的事情。
在随后的两年内,有不少学生和老师都见到有妖怪出没在教学楼内。它们出现的无声无息,消失的无影无踪。就算请了除妖师,甚至向山神发出请求,最终结果都并不理想。学生家长担心鬼怪对学生的影响,两年内闹事不断。学校领导经受不住社会各方的压力,终于决定废弃校址,买下相隔两个街区的另一处空地,便是如今市十五中学的所在地。
而在那些鬼怪的传言中,最令徐家无法接受的,是那些撞鬼的学生教师们,一致表示:他们看到的是徐亦琢的魂魄。
妖怪入侵发生后,徐如琢因精神受创在家休学一年之久,父母从未对他说过那些社会上的传闻。偶尔徐如琢也会问起父母,哥哥到底下落何处,得到的却都是父母的沉默或者生硬地扯开话题。徐亦琢这个名字,一瞬间成为了家中的禁忌。而从偶尔走访家中的其他除妖师那里,徐如琢总是能听到“太可惜了”“不要责怪亦琢,这是他应该做的”“如果能活下来该多好”这种惋惜却并不悲痛的话语,而父母平平的反应,让少年时代的徐如琢心中便产生了“这件事绝不简单”的念头。休学一年后,徐如琢奋发学习,先是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市重点高中,随后开始一边学习一边给父母打下手的半学半工的日子,等他上了大学后,甚至已经可以独自应对某些妖怪了。毕业之后,徐如琢毫不意外地加入了除妖师。他年纪轻轻又肯吃苦,更何况除妖手段多变,做事果断,也深得老一辈人的喜爱。
然而只有徐如琢自己知道,无论自己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四岁,他永远比不上他的哥哥。十年来,虽然从没有人同自己说过那场妖怪入侵的事情,但是那些无心之言里,“禁忌”“尸骨无存”这样的词语总是出现在人们对徐亦琢的评价里。随着徐如琢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渐渐也了解了那件事的一些细节。
徐亦琢应该是从父母的记载中学会了某种禁术,在妖怪侵入发生后使用了这种禁术,导致徐亦琢与侵入的妖怪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因为当时徐亦琢年龄还小,未正式加入除妖师,最终便只给父母发出了看管不善的警告。那件事最后虽然也是除妖师接手,其结果却也是不了了之,甚至连学校闹鬼和闹妖怪的事情都没有处理。而学校搬迁后,闹鬼闹妖怪的事情导致旧址无人敢接手,由此荒废,转眼便是十年。
十年。似乎是因为禁术的原因,没有人告诉过他徐亦琢最终的下场如何,而直到他见到那个魂魄的前一刻,徐如琢甚至还保持着一种天真的乐观。但紧接着,徐如琢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个魂魄对他毫无印象,甚至就连徐如琢说出小时候共同经历的事情,它的神情都依然困惑。
骤然间,徐如琢只觉得可笑。自己努力的这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当魂魄说出“我们来玩捉迷藏吧”,这种同徐亦琢最后同他所说莫名相似的话时,徐如琢又有那么一瞬间不那么确信了。因此,当葆宸同他说“这里能找到它的人只有你”的时候,徐如琢忽然便想明白了。
十年。他二十四岁,徐亦琢的生命永远停止在十四岁。然而就算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不管他是结婚了、生子了、老了、牙掉了、入土了,他的哥哥,永远都是他的哥哥。那是名为兄弟的“诅咒”,是一条血脉,天生不可割断。
因此他在教学楼中狂奔,努力无视掉身后传来的各种声响。他知道齐谐的店主会帮他拖时间。没来由的,他信任那个人会帮他这么做。他努力回想着那一天,想起那道如血的夕阳,想起自己莫名的寒颤,想起徐亦琢所在的初二理科一班——
他跑到三楼,从记忆中摸索,他想起那些人说学校翻新后初二理科一班此后禁止入内,他跑到那间教室的门口,那件教室没有窗户,没有锁,但是门推不开,严丝合缝,唯有一股游丝般的灵力从门缝中渗透出来。徐如琢知道自己要找的就是这里。他的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几近失聪。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枪,对着那一丝灵力传出的地方连开数枪。
就算荒废十年也依旧牢固的教室门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徐如琢毫不犹豫,推门便进。无窗无灯,漆黑的教室里,唯有地上一方血红的法阵发着诡异的红光,而在红光之中,那一滩白骨之上,恍惚有一个淡淡的身影,听见徐如琢闯进来的声响抬起头。
那是一张同记忆中毫无差别的脸庞,用仿佛只是隔了几个小时之久的声音道:
“你终于还是来找我了啊”。
永远的兄长(8)
6月19日,学校里出现了没有见过的妖怪。
6月22日,冯欣上学的时候遭到妖怪攻击,人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攻击他的妖怪灵力很高,不是普通的小妖怪了。
6月23日,体活课上见到了修炼成人的大妖怪。他在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对我有兴趣。我可能被妖怪盯上了。
6月24日,早上来到学校,班里的课桌非常凌乱,好像夜里进了妖怪。我在座位上发现了妖怪留下的记号。我知道,我真的被盯上了。
6月25日,我问了爸妈关于除妖的事情。爸妈表示我现在的任务是学习,虽然天赋很高,但是现在并不想让我开始除妖。爸妈问我是不是遇上什么妖怪了,我没说。如琢帮我说话,他每天放学都来找我,但是我也没有告诉过他。
6月26日,我想明白了,如果可以,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我长大了,就算打不死那个妖怪,我也想证明给我爸妈看。而且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让如琢担心我。我是哥哥,我应该做哥哥应该做的事情。
6月27日,我去了爸爸的书房,找到了一本书,学了几个法子,另外还有一个禁术。我觉得我不应该使用,但是如果我失败了,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用?最少禁锢它,让如琢可以安稳地活下去,便是最好的。
6月28日,心慌,明天就是我第一次除妖了。让如琢放学不要等我了吧,万一把如琢卷进来怎么办。有点担心,再练一下那几个法术吧。
6月29日……
在夕阳如血的三楼通道里,徐亦琢看着弟弟疑惑的表情,几乎是带着祈求一般的口吻道:“如琢,你平常最听哥哥的话对不对。所以现在你跟哥哥玩一个游戏怎么样?对,玩一个游戏……捉迷藏怎么样?哥哥是认真的,如琢快点去躲起来,绝对,不能让哥哥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