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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榴七七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28

徐如琢更是不解,然而他还没有问话,徐亦琢又说道:“我倒数六百下,你快点去躲起来。”说着,他甚至不给徐如琢反驳的余地,转身便开始大声倒计时着。徐如琢茫然地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但最后还是默认了徐亦琢的胡闹一般,有些试探地说道:“那我可真的去躲咯……哥,你可别真的找不到哦~”说着,徐如琢踮起脚尖,似乎想窥探一下徐亦琢此刻的表情,但是少年兄长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在大声倒数着。徐如琢“哎”了一声,又有点不甘心地说了一句:“那我真去躲了哦”,说完,看着徐亦琢依旧没有反应,便忍不住笑出来一声,一边往楼梯跑一边幸灾乐祸道:“哥你就等着我回家跟妈妈告状吧~”说完甚至又欢呼一声,连下楼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轻快。

而刚刚倒数了几十下的徐亦琢,在听不到徐如琢的脚步声后,终于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教室。整个教学楼安静地如坠太平间,夕阳仿佛是人间最后的色彩,在越来越冰冷的空气里,徐亦琢听见脚步声。

那不是徐如琢的脚步声,那甚至不是属于人类的脚步声。而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徐亦琢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抽出已经被自己揉了一天的,有些皱巴巴的符咒,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

来吧,妖怪们。

“啊啊啊啊啊啊!!!!!!”额头错位裂开的魂魄爆发出痛苦的吼叫声,它抱着头,从狼妖的背上掉下来,浑身颤抖地在地上翻滚着。群妖们被这倏然发生的巨变惊得手足无措,纷纷发出哀嚎又关切的声音回应。然而这些声音无法阻止魂魄的逐步崩坏,在它半透明的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痕,越来越多的部位错位开,伤痕里流不出血,只掉下来灰白色的粉末。

“啊啊啊……你们!你!啊啊啊啊!!!!”魂魄指着陆醒,一双眼睛几乎都能瞪出来。然而陆醒依旧站在那里,面带笑容,不为所动。那魂魄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想明白,眼下的情况并不是陆醒所能控制的。它的瞳仁缩了缩,随即便忍着一身的伤痛,大吼着向楼上飘上去。群妖们似乎从它的吼声中听出了指令,发出回应的叫声也纷纷向楼上奔去。陆醒脸上的笑意一收,向葆宸淡淡嘱咐道:“追上去,保那个除妖师的命。”

葆宸“嗯”了一声,起身就去追。然而他还没追出去两步,便听见身后陈一光喊了一声“师父!”,再转头看过去,便只见陆醒整个人已经半跪在地上,旁边虽然有陈一光跑过来扶着他,但他浑身无力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完全倒下一般。

来不及去完成他的嘱咐,葆宸调头回去陆醒身边。陆醒的眉头皱得极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同之前因为发晕呕吐的情况不同,陆醒这一次根本没有吐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只吐出一口口的啖水来,吐到最后连脸色都发红起来,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葆宸知道他这是劳累过度,一抬手摸他的额头,摸了一手的滚烫。这情况并不乐观,葆宸微蹙了眉头,但事情还未做完,他又不能随便走开。想了想,他还是将陆醒架起来,暂时让他先靠在墙角上。一直躲在墙角里不敢出声的吴文超和周梓青,见到陆醒这副模样也都乖巧地让出地方来。孩子们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全因为他们而起,如今看了几个大人们为他们甚至快把命搭进去了,不由得又是愧疚又是担心。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此刻搭不上手,便只是乖乖在旁边看着、等着,生怕自己再捣乱了,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如果是皮肉伤,葆宸还有办法能用自己的灵力治疗,但是疲累发烧这种精神损耗,葆宸真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了。他蹲在陆醒身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门那边传来一声玻璃碎掉般的响声,然而他循声看过去,那扇玻璃门依旧是碎了两扇半,地上也没有多出任何一块多余的碎玻璃。葆宸正疑惑着,忽然想起来,刚刚碎掉的,会不会是那一层加固?

而像是回应他的疑惑一般,门口走过来一位西装革履,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这人葆宸自然见过,西山的除妖师,习瑛。

习瑛毫无阻碍地跨进门来,见着墙角的一众人,忍不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看来某来晚了?”

“楼上的战斗应该还没有结束。”葆宸有些戒备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呀呀,大人真是说笑了。”习瑛呵呵笑起来,“有个妄图篡夺山神之位的妖怪一直被某个勇于献身的先人封印在这里,它要是一直安安静静地还好,可谁能想到他居然这么傻,居然妄图冲破那位先人的魂魄封印。这,某可就想来看看了,毕竟如果在某的任期之内发生山神易主这样的事情,也是蛮有趣的,您说是不是,苍大人?”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在他的身后,一身苍色的西山山神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苍的出现显然出乎意料,吴文超和周梓青这种普通孩子更是第一次见到山神,一时间被山神震慑地大气也不敢出,颤抖地缩在陆醒身边。陆醒虽然神智有些不清,但听到苍的名字依然虚弱地抬眼看他,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苍眼中鄙夷的神色。

“就这点能耐?店主大人身子不行啊,是不是要我给您送点补品。”苍嘲笑似得口吻。陆醒强牵出一个笑意来,虚弱道:“劳烦大人费心了……不过您的补品,我可是不敢收啊。”

“胆小鬼”,苍继续嘲笑。

“婆婆妈妈的”,陆醒骂的毫不客气。

“你……!”苍瞬间红了脸。在苍的印象里,敢正面骂他的,除了陆醒,便没有别人了。陆醒知道苍被骂了也还不出嘴,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又忍不住道:“我可是没力气了,你既然来了,就快去吧……这里就交给你了……那个尸骨啊,我估摸着是被那些除妖师藏了十年了,就怕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发现了毁了去,连着那孩子的魂魄也跟着一起魂飞魄散了……那妖怪说今天魂魄的力量最弱,恐怕是因为身为兄弟的除妖师在这里吧……你好歹想个法子,让他们兄弟俩,说两句话……”

陆醒说了这么多话以后更是虚弱,苍都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道:“行行行,你快歇两句吧。我来的时候叫习瑛叫了救护车在学校外面,快点去查查你这身体吧。弱成这样子,也不觉得给我丢人。”

“我哪用得着救……”陆醒刚想反驳两句,却只觉得身子一轻,转头一看,发现葆宸居然把自己打横抱起来了。虽然这不是葆宸第一次这样抱他,但陆醒依旧迷离着眼睛看他,似乎不太灵活的脑子已经想不懂葆宸的所作所为了。

苍却恨不得拍手叫好,他哈哈笑出声来,抬手给陆醒额头上一弹,道:“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呦,行啦你们走吧,这里的事情就不要再操心啦。”语调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陆醒还想再说两句,葆宸却难得恭敬地说了句“交给你们了”,随后招呼了三个孩子,转头便走。大厅里,苍等着葆宸他们的身影走远了,终于抿着唇问道:“你把那些外围的妖怪都杀了?”

“某不会失手。”习瑛回答。

苍哼笑一声,转身便往楼梯上走去,边走边道:“来吧兄弟们,让我们看看,那个想篡位的家伙,到底生得怎么样。”他的话音刚落,从大厅的门外、通道里,甚至是半空中,无数只毛色雪白的狐狸凭空出现,追随着苍的脚步,如同一只只白色的箭矢向楼上奔去。

永远的兄长(9)

初二理科一班的教室里轰然一声,桌椅甚至敲碎了窗户飞落到楼下又摔了个粉碎。夕阳如同凝固的红色,久久不落。徐亦琢咳出的鲜血,仿佛同冰冷的红色融化在一起。

名为“蛇羽”的妖怪睁大了一双立瞳的眼睛,兴奋又癫狂地看着被他嵌住喉咙压在地板上的徐亦琢。教室里整齐的桌椅早就震飞了出去,徐亦琢那种三脚猫的手段,在百年的大妖怪面前不值一提。

在蛇羽的眼睛里,徐亦琢是难得的粮食,只要能吞掉他一人,修为恐怕就能增上几十年。只要有了这几十年的修为,他就能同西山上那只白狐抗衡,就有能成为山神的资格,就能统治这座城市,为所欲为。

妖怪的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未来百年,他的脸色都发红起来,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被夕阳染红。但是徐亦琢并不了解他的心思,他所能用的法术都失效了,唯一剩下的,只有他用粉笔画在地上的那个禁忌之阵。

蛇羽正陷在臆想里,他的眼睛里除了徐亦琢这个猎物再无其他。因此当满嘴鲜血的徐亦琢又笑起来的时候,蛇羽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却一抬手,狠狠扇在徐亦琢的脑袋上,怒道:“死到临头还知道笑!”

“……死到临头?到底是谁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徐亦琢被扇得头脑嗡嗡作响,视线都模糊起来,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一只手摸过嘴角的鲜血,向地面上摩挲着寻找粉笔的痕迹。蛇羽没有发现他这明显的动作有什么其他的含义,他只因为徐亦琢的话而愤怒,因此他冷着脸,掐着徐亦琢的脖子将他从地上半拎起来,嘲笑似得道:“那你还有什么手段,你都使出来啊。”

蛇羽看到徐亦琢眼中的光芒一亮,那绝不是一个将死之人应该有的表情。百年的大妖怪微微一愣,却只见徐亦琢猛然一抬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腕,那被掐住的喉咙里发出充满恨意的模糊声音,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就带你去下地狱吧!”几乎是伴随着他这句话的同时,蛇羽看到被夕阳染成朱红的灰白地面上,有一种几乎融入夕阳的红色,在快速勾勒着某种既定的图案。百年的大妖怪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蛇羽尖叫着想要站起来,那地上的阵符却已经发出了鲜红刺目的光。惊恐的妖怪放开徐亦琢想要逃命,但这个少年却用超出他这个年龄应有的力气,死死扯住他的手腕。那些越来越亮的光芒不仅刺穿了徐亦琢的身体,仿佛也刺穿了蛇羽的眼睛。妖怪哀嚎,垂死挣扎。

然而徐亦琢却露出了胜利者一般的表情,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来临之前,他看了最后一眼教室外的景色——

残阳终于落下了猩红的帷幕,天地灰白,平和而安静。

下一秒,徐亦琢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呢……”,黑暗里,徐如琢哭泣着,他紧紧抱在怀中的那滩白骨上,燃烧着冷冷的光,那些光没有温度,却将白骨蚕食成白色的粉末,簌簌掉落在已经被破坏的猩红阵符上。房间外,有不甘的声音、怒吼的声音、哀嚎的声音不断传来,且愈来愈近,徐如琢却仿佛被定在地上一般,只哭泣着喃喃自语,仿佛已经同整个世界脱离了关系。

“那些年我们曾经以为自己长大了,我们曾经以为,我们能像爸妈那样顶天立地,我们……但是,但是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要瞒着我们?明明是,明明是哥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情……也许,也许叫上爸妈就能解决的事情,但是哥……”徐如琢几乎将身体蜷缩起来,“是因为哥太优秀了吗?哥从来都那么优秀,不管是学习还是灵力的感悟,从来都比我好……哥你知道吗?现在妈开始念叨你了,总说‘要是你能在该多好’,家里没有给你烧过纸,上过香,你的存在都几乎成为了禁忌。但是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哥哥,永远,一辈子……”

“哥,我想你了。”

徐如琢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跌碎在地上,他哭不出声音,只有更紧的抱着那滩没有剩下多少的骸骨。

“我想你,哥。想我们一起去北京路吃酥皮,可是那家店已经迁走了;我还记得,我还想给你看我收集来的游戏卡,可是那些游戏卡也被妈扔掉了;奶奶的玉镯子补好了,现在戴在妈的手上,说未来要送给我的女朋友;我还想跟哥上同一个高中,跟哥考一个大学,一起成为除妖师,跟哥一辈子住一起,不分开……可是,可是哥你为什么就这么傻……你为什么,为什么先走了……哥,我……对不起。”

徐如琢再也说不出来,抱着骸骨哭成一团。

已经身为除妖师数年的他在看到这滩骸骨的时候便已经清楚的明白了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徐亦琢使用的禁术,是以自己的死亡为前提,用自己的灵魂将妖怪封印。封印之后,徐亦琢的灵魂同妖怪的性命共生,这十年来,恐怕妖怪的力量逐渐强大,取代了徐亦琢灵魂的意志才导致了最初相见时,徐亦琢的魂魄无法对徐如琢做出回应。而在徐亦琢发动禁术后,他的尸体被爸妈或者其他除妖师留下,同学校约定永久保存在初二理科一班,目的恐怕也仅仅是想要保住徐亦琢的魂魄。因此学校中闹鬼和闹妖怪便显得毫不意外了,鬼便是徐亦琢的魂魄,妖怪便是他所封印的大妖怪的部下。

然而想要消灭妖怪,便只能让徐亦琢魂飞魄散。那些除妖师没有给出最后的对策,他的爸妈也没有。禁术是无法破解的,徐亦琢早在十年前便已无药可救。

徐如琢曾自诩除妖无数,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是自己将最想念的兄长送入轮回的尽头。

他宁可被挫骨扬灰的,是此刻的自己。若有生死簿,是否可替兄长一程?

“如琢”。

仿佛记忆中传来的声音,徐如琢哭泣的声音一滞,废弃的教学楼中骤然安静如同回到了那天的放学后,他走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那如血的夕阳里带着令人战栗的冰冷……不,这并不冰冷,最少那个声音,依旧如同记忆般鲜活——那是哥哥的声音。

那一瞬间,徐如琢抑制不住想要回头去看。

“别转头,别看。”徐亦琢停留在永恒的十四岁,他的声音还显得有些稚嫩。徐如琢猛然僵住了身子,但徐亦琢似乎也并不想靠前,他的声音依旧不远不近地传来,压抑着某种喜悦,努力平静地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

似乎是这句话同四面的分为太过格格不入,徐如琢愣了好久,却也想不出应该如何回话。半晌,倒是徐亦琢先忍不住笑了一声,似乎思量着什么似得,顿了顿,道:“如琢,长高了啊。”

几个字而已,徐如琢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他仓皇地想要抬起手去擦,却又想起怀中那些所剩无几的骸骨,一时间只能再度低下头去,哽咽的应了一声“嗯”。

“成为除妖师了吗?”徐亦琢就像是说家常一般随意地询问着。

“嗯。”徐如琢老老实实地回应。

“肯定是像父母一样优秀的除妖师对不对?”

然而徐如琢没有回答,徐亦琢等了片刻没有得到答案,却也没有在乎,又询问道:“那,结婚了吗?”

“……还未。”徐如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颤抖着。

“女朋友呢?”徐亦琢又问道。

“……也没有。”

“那喜欢的人呢?”

“有。”

“嘿,去大胆的表白嘛,不过哥哥是看不到了。”

“……”

似乎是因为这句话,兄弟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的沉默。十年,就如同搬迁走的糕点店、被扔掉的游戏卡、修补好的玉镯子一样,对徐如琢而言显而易见的改变,对徐亦琢来说,是永远不会拥有未来。

似乎看出了徐如琢的心事,徐亦琢的声音也终于恢复了平静,道:“如琢,不管过多少年,我永远都觉得你是最棒的,你是我最心疼的弟弟,我永远爱你。”

这□□的表白令徐如琢浑身一震,他怀中的骸骨几乎已经完全掉落,而他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依旧有些疑惑地唤了一身“哥?”

“我要走了,永别了,我最爱的弟弟。”

毫无防备地听到徐亦琢这最后的言语,无法控制的震惊和膨胀的悲伤令他猛然转过身,徐亦琢的魂魄在他的眼睛里留下最后一丝含泪的笑容,转眼,在徐如琢伸出手却握空的瞬间,碎化成无数灰白的粉末,同那些烧尽的骸骨一起,落下一地的灰白。

骤然间,整个教学楼内回荡起徐如琢撕心裂肺的恸哭声,那每一声回音,皆仿佛能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割开一道口子,流出最浓的血与泪。

苍在教室门的旁边听了个全部。他追上那个发狂的魂魄,以山神之力压制住魂魄内的妖怪,待徐亦琢的神智恢复之后,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请求道:“带我去见徐如琢”。那道名为兄弟的“诅咒”,纵使身死亦无法摆脱。

苍想起晚晴,但他想,他大约是不能理解徐如琢的。但同时他又那么一点庆幸:幸好自己不理解。

习瑛从旁边走过来,仿佛听不到教室中的哭号一般,镇定自若地问道:“那些妖怪怎么办?”那些蛇羽的部下,他们早被白狐们牵制住,如今他们的头目已经死去,它们不会感知不到。

苍冷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往楼下走去,道:“还能怎么样,那么丑的家伙,带回去养着吗?你不就喜欢杀生吗,随你便吧。”

习瑛应了一声,声音愉悦。苍走下楼梯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照不进这座教学楼,人走楼空的学校里依旧冰冷的出奇。

但是或许只有这座教学楼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在这里徘徊了十年。

幼稚吗?自作自受吗?不自量力吗?

那也许就是人类少年最常有的姿态,但对于这件事,他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足够令灵魂的另一半花上大半后生的时间去怀念,去救赎。

三生簿

清晨七点半,花溪湖畔还颇为安静。晨光里带着零星一点的水汽,柳枝还半是柔软的垂在水面。芦苇荡里的鸭子醒得早,站在岸边梳理着羽毛。挨着湖畔的一排酒吧餐馆也基本处于休息状态,只偶尔有几个服务生出来在湖栏杆上晒晒抹布拖把之类的清洁用品。露天的桌椅上似乎还带着凌晨的酒气,几只麻雀倒是毫不介意地飞落下来,啄食着地板缝隙里残留的食物。

葆宸提着无纺布的买菜袋子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显得同周遭环境完全格格不入。然而除了被惊飞的麻雀,基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当他走到一家名为“原本”的酒吧门口时,他看了眼门口橱窗里摆着“24h营业”的牌子以及一些时尚又新奇的小物件,定了定神,随后推开了酒吧的门。

风铃响了一串,迟迟才有个清秀的服务生的声音说了声“欢迎光临”。这个时间,酒吧里只有寥寥两位服务生,客人的话,除了坐在吧台旁的习瑛,就再无他人了。

见着葆宸进来,习瑛跟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嘱咐了一句“来杯梅酒”。习瑛本就长得帅气,此刻西装扣子解着,袖子挽着,领带塞进上衣口袋里,前额的碎发掉下来,更是显出一股风流气。他这股风流气要是换个时间,估计能迷倒这家酒吧里一众痴女汉男,然而对见多识广的服务员没有任何作用,当然,对葆宸也无效。

那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梅酒。葆宸捡了他身边的位子坐下,将装满菜的袋子放在脚下。等他安顿好了,那杯梅酒也递过来了。酒色淡橙黄,下面垫着几块里面夹着梅子的冰块,喝一口沁心的凉爽,倒是挺适合这个夏天。

见葆宸喝了酒,习瑛却笑起来,侧撑着头看他,道:“大人您还是,跟几百年前一样,毫无防备啊。”言罢又眯了眯眼,“您就不怕某在这个酒里下药给您吗?”

“下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葆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习瑛抿了抿嘴角,道了一句“没什么”,抬手便拿了自己面前那半杯颜色鲜亮的酒水来喝着。葆宸是不明白他的心思的,实际上,在葆宸的印象里,这个人的很多话都不能当真。

“东方茂”,葆宸道出这个名字。习瑛喝酒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太大的变化。葆宸神色不便,又接了一句,“还是应该叫你习瑛?”

习瑛终于笑起来,他将酒杯放回吧台上,眼角颇有风情地撇着他,道:“东方茂也好,习瑛也好,都是某一人,随大人的意思就好。”

葆宸顿了顿,却也并不惊讶,平平的语调里反而带着一点抑郁,道:“你没喝孟婆汤。”

“孟婆汤?”习瑛睁大了眼睛,莞尔却拍着腿笑起来,“大人,您以为,那一碗汤能奈某何?况且,况且啊大人,某可是带着大人给某的任务下地府的,大人难道这就忘记了?”

葆宸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事已经想不起来了。习瑛捕捉到他脸上的变化,只挑挑眉头,露出不慎介意的表情,轻描淡写道:“也是,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大人怎么还会记得呢?大人连自己心爱之人的名字都忘记,又怎么会记得同某这个小人物发生的事情呢?”话里话外,埋怨倒是不少。

葆宸听得出他的意思,只微微从鼻子里叹了一声,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却又听见习瑛问道:“苍大人让某带话问问,店主大人,身体如何了?”

市十五中学旧址的事情前几天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十年前妖怪入侵的事情被全部揭开,在除妖师内部也一时喧然。对于徐亦琢的评价一下子分成了两派,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自不量力且偷学禁术,也算是罪有应得。徐家倒像是终于卸下了担子似得,没过两天开了一个简短的发布会,由徐如琢主持,大意就是说市十五中学的旧址已经不会再有鬼魂妖怪出现了,同时敦促政府尽快妥善旧址日后的使用问题,最后又代表徐亦琢对大家表示了歉意,但无论徐亦琢的所作所为有多少争议,他都是徐家骄傲的除妖师,也算是给徐亦琢“盖棺定论”了。

另一边,接手了市十五中学旧址最后战斗的苍,意外除掉了一个威胁他的隐患也颇为开心。陆醒住院的时候甚至大慈大悲地跑去医院看他,可是在医院里造成了不小的轰动。陆醒本身就是操劳过度,睡了一觉打了点滴也情况大好,苍一跑来看他,他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跟苍怼得把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一毛钱都不放过的抠门态度气的苍耳朵都红了,要不是葆宸在旁边打圆场,估计苍能把医院都炸了。

你问习瑛?他只知道在旁边看戏,偷着乐。

但陆醒和苍好歹是互看多年不顺眼的“老朋友”了,没有点真情实感的惺惺相惜也是不可能的。因此今天,苍还是让习瑛带话来问问葆宸。而至于为什么不去问陆醒……呵,反正问他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葆宸多少也了解了这两人的关系,只是没想到习瑛居然这个时候问出来,便只是答道:“他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多谢苍大人关心”,说得规规矩矩,态度良好。

习瑛满意地点点头,又喝起酒来。葆宸实在搞不懂他,不免叹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大人您可真是心急。某可是有三百年没见大人了,大人对某这个态度,可真是令某心寒啊。”习瑛啧啧有声,摇摇头,将酒杯放下拿起旁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黑色本子,线装本,差不多B5大小,封面封底上皆无一字。他甫一把本子拿出来,葆宸就感到上面附着的一股如同针芒般的冰冷寒气,似乎一瞬间让这开着空调的酒吧里的温度又降下去几度。

“……”葆宸看着习瑛将这小本子推到他面前,却迟迟不动,看了半晌,便问道:“这是什么”,语调一点疑问都没有,显然是明知故问。

“大人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习瑛眼波含笑,“还是说,大人不想碰这地府的东西?”

“你怎么得到的。”葆宸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说习瑛没有喝过孟婆汤他能理解,这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就明显不是身为一个人类除妖师所能拥有的了。

“怎么得到的?当然是偷咯。”习瑛毫不掩饰,甚至摊了摊手,“某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大人啊。”

“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您心心念念的那位心上人,如今转生成了谁吗?”习瑛的声音压低了,声线里充满诱惑,“这一本,可就是您那位心上人的三生簿啊。”他说着,甚至抬手敲了敲小本子的封面。

葆宸的眉头忍不住皱起来,这对他的吸引力确实巨大。况且,三生簿同生死簿不同,生死簿记人生死,只有一世,三生簿记魂魄三生,是寻找转生之人最直接的办法。然而同生死簿一样,三生簿也由地府判官保管。而地府,又是葆宸相比天庭更加抵触的一个地方。

但是只要看了这本三生簿,他也许就能知道那个人今生的下落。葆宸甚至不可控制地抬手,却在触及那冰冷书皮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你怎么找到的?”一瞬间,他质问习瑛。两千年的时光漫长,他早已忘记了所爱之人的姓名年龄与音容笑貌,更不要提什么生辰八字出生地点之类的细节。而若没有这些核心,寻找一个灵魂的三生簿,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习瑛的脸上有些淡淡的失望,对于葆宸的质问,他又生出些许无奈来,懒懒地道:“大人,某可是没有喝过孟婆汤的。某在地府呆了三百年,可是将阎罗殿中三十亿魂魄的三生簿尽数读过,又加以比较,才终于为大人找到他的这一本。大人却在怀疑某,真是令某心寒。”他说着,甚至夸张地捂住了心口。

葆宸不想看他演戏,他不清楚习瑛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但如果是真的,这三生簿将对他意义重大。因此他虽然迟疑,却依旧将这漆黑的小本子收下,同买来的蔬菜水果放在一起,以掩盖住它所散发的不正常的寒气。

习瑛在葆宸看不到的时候,嘴角微不足道地翘起,像是一个奸计得逞的表情。葆宸将三生簿收拾好,又看了看时间不早便表示要回店里去了。习瑛笑了笑也没留他的意思,葆宸提了袋子便要出门。

门口风铃又响起的时候,习瑛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道:“大人既然已经收了那三生簿,那大人且就不要插手某所做的那件事了。”葆宸听他的话,脚步一滞,却也并未回头。习瑛又道:“怎么说,那也是大人三百年前托某所做之事,某当年尚未完成,今日也是再续罢了。待事成之日,便也是大人心愿达成之时,某即使粉身碎骨,也是某咎由自取、走火入魔,同大人毫无干系。大人您说,这样可好。”

葆宸没做回答,他甚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的动作,只是身子一斜,从门旁走开了。沉重的玻璃门没了支撑自然关闭上,又是惊扰了一片风铃的声音。习瑛弯出一道志在必得的笑容,将手边那杯酒一饮而尽了,对着一直在他们面前默默不语的擦杯子的服务生道了一句:

“星子,买单了。”

当然,走出店门的葆宸已经看不到习瑛脸上的表情了。但是他还没有走出来两步,就再一次被迫停下了脚步,因为旁边桌子下,正有一个外貌二十岁上下的男性妖怪,正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而他刚刚喊了他,“齐谐的打工先生……”

葆宸是不知道这是谁给他起的这么奇怪的称呼,但是显然,这位妖怪先生是要找陆醒的,因此葆宸只能停下来,想继续听他说话。但是妖怪先生似乎已经被葆宸吓得瑟瑟发抖,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连起来的大意是:

请带我去齐谐……我迷路了……

斑鸠母子(1)

上好的西湖龙井,袅袅茶烟里似乎还带着江南早春的露水。品一口,舌尖到心尖,一片褶皱被甘甜冲服,留下一路舒爽的滋润。

“不是我说,店主大人啊,我家团团那可是不该干的事一件都没干过。性格虽然内向了点,但是我让他干的事情啊,他都会好好帮我干。我这腿脚去年就不那么利索了,这家里的事情啊,从里到外,都是团团帮我打理的。哎,只可惜,团团他爸去的早……店主大人您说了,我家团团,怎么现在就……”坐在堂里的一位穿着灰蓝色袍子的夫人,话到一半终于不忍心再说下去,叹息一声。这下,她心中的苦闷是连这上好龙井也驱散不开了。

陆醒坐在另一边,手里翻着几张画卷。所画皆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画像,旁边小字标注了姓甚名谁、生辰八字、所住地址等个人信息,一看就是用来相亲的。这些所画女子,无一不是面容姣好,品行兼优,家族背景在妖怪社会中不算平民百姓。但看着这位灰蓝袍夫人明显朴素的打扮,按照人类的话来说,颇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意思。

观此,陆醒倒也没说什么。他笑笑将手中的画卷放到一边,复又拿起桌上一面团扇看着。那团扇上绣着几只体态轻盈的飞鸟,隔着薄薄一层绢面,前后的图案却各不相同,再用手指轻轻一捻扇柄,只见扇面上的飞鸟好似真的能腾空飞起一般,栩栩如生。

“娜夫人,这扇子可是您白河斑鸠家的珍品吧。”陆醒的话语中甚至还带着一点欣赏的口吻。被称为“娜”的夫人又喝了一口茶,听陆醒这样说,匆匆放了茶杯道:“可不是,这可是三代老爷留下的东西。我家在这城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宝贝说有点也没有。三代老爷喜欢这扇子喜欢的不得了,但如今啊,若是能给团团找个好媳妇,多少宝贝也值得。店主大人您说是不是?”

陆醒笑了一声,没答话,将扇子同手中的画卷收在一起,道:“既然委托费也收了,这说亲做媒人的事我便也接下了。只不过这能不能说成……还得看女方的反应啊。”

“哎呀呀,瞧您说得。有店主大人您出面,又有哪个家族敢剥了您的面子?”娜夫人堆了满脸的笑容,胸有成竹的仿佛明天就能见到儿媳妇了一般。但陆醒知道这说亲的委托实际上比那些打打杀杀的委托更难办。这娜夫人似乎认准了不会有人敢跟齐谐说一个“不”字,提供的那些女子画像的家族,便无一个不是这城中的妖怪世家。这白河斑鸠家的公子是个独苗,说好听了叫“性格内向”,不好听了也许叫“毫无主见”,况且这一家家道没落,又有哪个世家愿意把自家千金嫁过来?

只怕到时候去说亲,免不了又要一番唇枪舌战,着实令人心累。

陆醒心里想得明白,面上也不会摆出埋怨的神色来,只是他这平静的表情落在娜夫人眼睛里倒不知道变成怎样另一番味道了。灰蓝袍子的斑鸠夫人眨眨眼,又往陆醒这边凑了凑,语气颇为八卦又亲昵地道:“小陆啊,你今年也有29了吧。”说得应该是虚岁。

陆醒不知道她忽然说自己做什么,愣了愣便笑着点点头,便又听到娜夫人说道:“这岁数在人类里面算起来也不小了吧。而且这齐谐的店主啊,怎么说,能活到的年龄……唉唉唉,你现在还没过三十呢,年龄其实也正好,而且我就说你吧,这长相,不比我家团团差。你人又好又温和,怎么就没想给自己找个对象什么的呢?虽然我知道这齐谐是有规矩什么的,但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结婚也没关系啊。总是在这店里接触我们这些几百岁的老妖怪,你也得有点人类年轻人的样子嘛,别年纪轻轻的,心就老了,这可不好。”

这一顿说教下来的猝不及防,陆醒刚想说些什么,娜夫人又语重心长地道:“而且小陆吧,我知道你店里有个孩子,十几岁的那个孩子。我跟你说,小孩子都是敏感的,我家团团他爹死得早,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叫‘没爹养的孩子’,可是把我气得不行。小陆你别看他年龄小,其实都懂,这些话也不会跟你说,其实他心里明白着呢。谁不想有爹疼有娘爱啊,可是他还小啊,他也没办法啊是不是。就算是为了那孩子,你找个对象,就算只是天天能来店里看看你的,那小孩子也开心是不是。对他成长有好处的。而且你说你当店主八年咯,接触的妖怪可不少,就是人类里面找不到一个可心的,妖怪里面还看不上一个顺眼的么?”

陆醒被说得不知如何是好,关键娜夫人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我帮你物色物色”这种话来,窘地陆醒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可这话又不能驳,答应了也不是。他正不知道该怎么说,院门倒是“呀”的一声响了,是葆宸回来了。

他今天比平日里都要回来地晚一些,陆醒此刻却也不慎在意,只匆匆说了一句:“今天去了好久”来转移话题。葆宸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嗯”了一声,抬脚想往前走两步,身后却被不知道什么人扯了,他便站在原地没走开,神色微微不奈地看向身后。他这么一看,陆醒才发觉,在他身后似乎躲着什么人,浑身颤抖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蜷缩起来一样。

陆醒也正琢磨着那人会是谁,旁边娜夫人笑道:“这位就是在您这里打工的先生吧,哎呀看起来也真不错啊。我之前还想着呢,店主大人您一个人看店怪辛苦的,怎么也得有个人帮您不是?如今能有人帮您,我们这些也算是放心了。”那语气听起来同陆醒颇为熟稔,令葆宸忍不住狐疑地看了陆醒一眼。

陆醒无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娜夫人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得,满脸好奇地指了指葆宸的身后道:“呦,这后面还藏着一个人呦。谁啊?”

她这么一说,那藏在葆宸身后的人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要往外面跑。但是他这么一动,却叫娜夫人看了个清楚。刚刚还颇为镇定地斑鸠夫人一下子大惊失色,匆忙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带翻了茶杯,她的声音都吓劈了一样,大喊了一声“团团!”

那躲在葆宸身后的人明显脚步一僵,还没再抬脚呢,就被葆宸拽着衣领往店里拖过来。年轻人被吓得大叫,捂着脸挣扎喊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堂里的娜夫人终于坐不住了,提着衣服站起来就往这边走。被拽着的年轻人一看躲不过了,“嗷”的一嗓子就泄了气,捂着脸的手也放下了,整个人跟霜打茄子一般蔫了,垂头丧气地对着冲过来的夫人喊了一声“妈”。

娜夫人刚刚还有点怒气,这年轻人一这么开口,她脸上就绷不住了,神情瞬间变得怜爱又心疼起来,甚至抬手帮年轻人掸着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小声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年轻人的回答不是点头就是摇头,也不说话了。葆宸在旁边又看了看他们,终于还是往堂里走了。陆醒已经站起来了,葆宸提着装满菜的袋子路过陆醒身边,留下一句“我去厨房了”,便也不再管这堂里的事情。

那边娜夫人已经满脸堆着笑容,她将身边这个年轻人给陆醒介绍着,道“店主大人,这就是我儿子,团团,您来看看,掌掌眼。”

“妈……我,我叫千双,不,不叫团团。”年轻人哭丧着脸,反驳的声音小小的,在娜夫人白了他一眼后,他终于鼓起勇气看了堂里的陆醒一眼,踌躇了片刻才微微一行礼,道:“我,我我,我叫千双……我,白河斑鸠家的,我叫叫叫,千双。”说话磕磕巴巴,背也站不直了。

陆醒脸上带这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心里道:这性格还真是内向啊……

斑鸠母子(2)

娜夫人看着自家儿子这般,却也不见外,牵着千双就往堂里走。千双满脸的惊恐娜夫人全当没看见,一边走着还一边对陆醒道:“我家团团啊,一紧张就磕巴,您也别见怪,团团他还小呢,怕生。”说着就把千双摁在自己刚刚坐的椅子上,脸上堆得全是笑容。千双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根本不敢看陆醒的眼睛,那边娜夫人又道:“我家团团啊,从小方向感就不强,经常迷路,这一路找过来啊,肯定累坏了。来团团,喝点水。”言罢又把刚刚自己喝剩下的半杯茶水端过来往千双嘴边递。千双这下真的慌了神,摆着手说不要,娜夫人不同意,母子俩推搡了一阵,终于在娜夫人微微皱起眉头来的时候千双妥协了。他闭着眼将那半杯茶喝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脸都埋进杯子里去似得。

陆醒看着斑鸠母子这般也只是淡淡一笑,道:“千双公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千双发现陆醒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刚张嘴想要说话,娜夫人便抢了话道:“我家团团还能怎么样嘛,肯定是想娘亲了,自己一个人在家呆不住才出来的。哎,娘亲也是大意,这种事,本就应该带着团团一起来的。”说着她居然自责起来,拿起桌子上那些画卷就推在千双面前,道:“正好正好,你看看,有没有看上合适的,叫店主大人也帮咱看看。”她脸上是笑开了花。

千双的表情马上不安起来,年轻人有些惶恐地看了看那些画卷又看了看娜夫人催促似得欢喜神色,一时间居然又手足无措起来,只扯着娜夫人的袖子喊“妈”,别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娜夫人似乎是以为他不好意思,堆着笑将那些画卷一边个个展开了给他看一边照着上面的备注介绍着,每介绍完一个,就看看千双的脸色,期待满满。

这一番折腾,千双终于忍不住了。画卷还没看完,他稍稍将娜夫人推了推,道:“妈……我,我不想要这些。”声音虽然小,但是口气却坚定。娜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她似乎是没料到儿子会有这种反应,转瞬有些慌张地道:“好好好,团团不喜欢这些,那我换一些,换一些团团喜欢的。团团说喜欢什么样子的,妈再去找。”

“……不,不是,妈……我,我……我还不想,不想找……找对象。”千双急得脸都红了,这一句话也是鼓足了勇气。他一说完,也意识到可能会伤了母亲的心,便不由得又低下头去,不敢看娜夫人的脸色。娜夫人这下彻底呆在原地,神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千双,似乎又责备又心痛,半晌露出苦口婆心般的表情,抱着那些画卷蹲下来,双手放在千双膝盖上,道:“团团啊,你现在也不小了,快一百五了吧。你看看隔壁那些松鼠刺猬的,可都早就抱儿子了。妈现在都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被隔壁嘲笑着说团团没人要。妈这心里能不生气吗?妈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再等几年,年龄大了就不好找对象了,那时候风言风语更多。你又是咱家一根独苗,不为了自己想想,也为了家族想想啊。妈妈可全指望你了。”

她这么一语重心长,千双脸上更是红得能滴出水来。但千双明显有自己的心思,因此也只是红着脸,搓着手,就是抿着嘴唇不说话。娜夫人看千双如此执拗,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我如今可是已经拜托店主大人去说亲了,团团若是不喜欢这些,娘亲再去换一些,等团团有看上喜欢的,我再拿来给店主大人。咱们这有针对性的,也总比广撒网强,是吧。”

娜夫人努力说得轻巧,千双却似乎终于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的母亲,似乎完全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片刻又转了头看向旁边的陆醒。陆醒从刚刚就没理睬他们,此刻正拿着那柄娜夫人送的团扇悠哉地扇着。千双显然也是认识那团扇的,一时间脸色都不好了,表情微微扭曲着,道:“那那那,那是三老爷的……”

“娘亲自然知道,但是娘亲觉得,还是能给你说来媳妇更重要。”娜夫人站起来,口气有些不奈了。她又转头看向陆醒,颇为歉意地对陆醒道:“既然我家团团不怎么喜欢,不如这些画卷我就带回去吧,等我再挑到团团喜欢的,再给您送过来?”陆醒没说话,只笑着点点头。娜夫人这才露出一点放松的神色来,然而千双听得她这么说,脸上又露出着急的神色来,忍不住又去扯娜夫人的衣服,小声说着“不用,妈,不用……我不想要”这种话。

娜夫人似乎被儿子的态度惹急了,眉头一皱,手臂一甩,千双扯着的袖子骤然滑落出去。他大约没想到娜夫人会这样生气,一时间有些呆愣。这边娜夫人又赔上笑容对陆醒道:“你看团团……哎,店主大人别见怪啊,不过这委托,也是我们有些失约啊,这委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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