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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海乱月 当前章节:14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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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青山有雨

作者:海乱月

文案

剑三BL同人,主CP明花和策琴,含纯阳内消,秀爷,炮太。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黄子翾,高昀蓠,章钧冉,竹伊季 ┃ 配角:黄子或,谷悦谣,夭海煦,唐君焰 ┃ 其它:剑网三,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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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者有话要说:  四个主角两对CP(明花&策琴)的一些基本人设,性别都是男,姓名见文。不想先看人设的可以自行跳过直接进坑!

万花:文艺受,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长相清秀俊俏,身形较为瘦小;性情多愁而善感,故常借酒浇愁,无酒不欢。声如玉石,动听无比。

明教:忠犬(喵)攻,高大,英俊,帅气。皮肤是小麦色,整个人看上去极具西域风情。性情放达,既痴情又重义。侠骨柔情,侠肝义胆,豪气干云。有领袖风范。爱好:某文艺(还有点小傲娇的)万花。

琴爹(长歌):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之子,庶出,其母本为小官吏之女,天生丽质,冰雪聪明,容貌与才智在其父的妻妾之中无出其右者,故深受宠爱。因此琴爹在众兄弟中也是天资最高的佼佼者,自小聪慧过人。其母为使其免受家族纷争之扰,执意在其年少时便将其送入长歌门,不求功名利禄,但求其能自强一生。一双桃花眼如含愁的春水。爱好:某天策。

天策:……实在是没啥可设的,总之就是三观正,长得帅,骁勇善战让(某)人爱。就酱。

黄子翾很爱喝酒。

是真的很爱喝酒。

虽然爱喝酒和酒量好,并不是一回事。

但酒能使他感到快乐。

而他,需要快乐。

经常有人在他喝酒的时候过来搭讪他。

也许是因为他在喝酒的时候看起来——比较没有防备。

姑娘也就算了。

反正迟早也会被他这个醉鬼吓跑的。

问题是还有爷们。

这让他很头疼。

这是第几个了?

第几个爷们了?

黄子翾都不知道该微笑还是该皱眉。

因为这个爷们长得还不错啦。

但再不错也还是爷们啊!

而且他可以断定,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他。

很眼熟。

至少在最近这几天里,他们遇见过好几次。

而且每次都是在这家酒馆。

但他黄子翾,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这个爷们。

是不得不打量,因为对方都找上桌来了。

这位大侠,有何贵干?

对方很高大。

但又不是很适合用壮汉来形容,更确切一些的是“颀长”。

“中原人。”

他到底还是对他说话了。

也是,既然自己找上桌来,一言不发也够奇怪的。

三个字,果然这位爷们,自己不是中原人。

他的头发,甚至带着波浪形的卷曲。

但中原话倒说得还挺利索。

“我请你喝酒,你能不能和我,交个朋友?”

面前的男人提着一壶酒,问他。

黄子翾几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那壶酒。

想喝酒他自己会买。

所以为什么要交朋友?

“为什么?”黄子翾问。

“我,在下初到中原,人生地疏,中原是不是有句话,叫出门靠朋友?”

黄子翾笑起来。

因为觉得有点好笑。

随便交朋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更何况是在酒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但他也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不近人情的冷漠之人。

虽然他或许很想做那样的人,但至少表面上,他不想让人察觉。

“阁下是?”

“明教,高昀蓠。”

“幸会。万花黄子翾。”

听到这句话,眼前的男人显得很高兴。

黄子翾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名叫高昀蓠的明教弟子在黄子翾的酒杯里斟满了酒,又在自带的酒盏里斟满,说道:“黄兄,请。”

然后就干了自己的那一盏。

黄子翾不甘示弱,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痛快。”

高昀蓠说着又将酒壶凑了过来,替他和自己各自满满地斟上了一盏。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黄子翾开门见山地问。

对方却只是笑,并没有回答他。

半晌,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了又如何?

只是一个读音而已。

连到底是哪个字,怎么个写法,他都不知道。

黄子翾突然觉得不满。

顺手将酒倒了一点在桌上,伸出食指,蘸了些酒液,在桌上写下了一个“翾”字。

转头向男人道:“翾。”

男人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然后用右手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里临摹着这个字。

临摹了好几次。

黄子翾端着酒杯,回忆着男人刚才自报的名字,高什么来着。

云离?

反正读音是这样。

“云朵的云,分离的离?”黄子翾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

却并没有告诉他正确的写法。

这是江湖,有各种江湖人。

各门各派各教,彼此相闻。

每一日擦肩而过,失之交臂,不相往来。

无所谓遗憾。

无所谓。

唯有酒,是他黄子翾忠实不变的信赖。

说他是酒鬼也好,醉鬼也罢。

举世皆醒我独醉。

世人又能知道些什么。

他黄子翾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想喝便喝,想醉便醉。

黄子翾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思考着究竟怎样才能将他打发走。

然而男人好整以暇地毫无离开的迹象。

黄子翾皱了皱眉,站起来转身便走。

“黄兄!”

男人拉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

“回谷。”

“万花谷?在下久仰其名,可否一同前去?”

“随你。”

黄子翾的声音冷得像裹了一层冰雪,运劲甩开男人的纠缠,径自离去。

从长安的酒馆到万花谷,倒也用不了多久。

轻车熟路,只是多了个拖油瓶,未免多少令人不爽。

在凌云梯前,黄子翾抱拳道:“此处便是万花谷,阁下请自便,在下告辞。”

高昀蓠嘴角牵起一抹笑意,目送黄子翾带着醉意纵身而起,召唤出一只鹏鸟,将他丢弃在凌云梯前。

黄子翾从空中落下时,却不是自己的目的地。

目的地这个问题,他思考了良久。

偌大的花谷,他却不知该去哪里。

身为万花弟子,却归属感缺失。

他对自己无能为力。

第一次来到花谷时,他觉得这里很大。

大得让他不耐烦。

现在却狭小得让他不耐烦。

他经常莫名的不快乐。

但除了花谷,他似乎无处可去。

他从空中落到地上,疲惫不堪。

谷中有世间称道的所谓胜景,甚至被称为世外桃源,他却无法像世人那样感到享受。

何等悲哀。

他只觉得疲惫。

一个人影落在他面前。

高昀蓠。

黄子翾失笑:“你,跟着我干什么?”

“在下不认识路,”高昀蓠耸了耸肩,“只好跟着黄兄。”

黄子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也罢。”

说实话他讨厌不起来。对眼前这个英俊帅气的西域人。

或许是他一个人寂寞得太久了。

多一个尾巴也不错。

黄子翾踉跄着向前,男人却主动伸手扶住了他。

他抬起眼。

未知的情绪,倒映在男人眼里,充满了不知名的诱惑与忧伤。

黄子翾疲惫地垂下眼脸。

“高兄。”

这不像是西域人的名字。

该是为中原而取的吧。

“你简直,”黄子翾再次失笑,“莫名其妙。”

“啊。”高昀蓠的声音平静莫名,“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放着你不管。”

几个意思啊?

黄子翾笑出声来。

这算是同情?还是哪儿来的优越感?自我满足?

“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有多好听。”

面前的男人低低地说。

“啊?”

这种事情,他黄子翾还真不知道,头一次听说。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面前的男人问他。

黄子翾摇了摇头。

“很好。”高昀蓠说。

“哪儿好了?”黄子翾心不在焉地随口回问。

高昀蓠答非所问:“你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于是黄子翾就特别好看地冲他笑了。

“对,就像这样。”高昀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高兄,你误会了。”黄子翾用力推了推,试图推开面前高大的男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西域人都这样吗?

他感觉到了体型上的差距。

他可没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喜欢上过哪个女人。

他所喜欢的,大概就只有酒了。

“你不快乐,为什么?”高昀蓠紧追不舍。

“我怎么不快乐了?”黄子翾不解,“你刚才不是还说我笑得好看?”

“这不矛盾。”

“少自以为是好吗?”黄子翾反驳得很虚弱。

“快乐的人,不会天天在酒馆喝酒。”

“啰嗦,闭嘴,酒馆本来就是喝酒的地方。那你呢?你不也是天天在酒馆喝酒?”黄子翾挑起一边的眉毛。

高昀蓠没有说话,坚定的眼神却让黄子翾不由自主地心虚。

“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

这对高昀蓠来说,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至今为止,他都只是凭借本能行事而已。

他放开黄子翾,抽出背后的双刀,在面前的地上,一笔一划地刻出了“昀蓠”两个字。

“昀……蓠……”黄子翾喃喃地念着,“日光之昀,香草之蓠,好动听的名字。”

黄子翾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让他这个万花弟子无法无视。

高昀蓠唇边再次勾起笑意。

黄子翾懂他名字的意思。

真是太好了,虽然他对自己的名字没啥感觉,但只要黄子翾有感觉就好,他不禁感谢起替他取了这个名字的人。

“既然……”黄子翾缓缓道,“你说你想和我交朋友,那就,容不得反悔。”

高昀蓠收回双刀,点了点头。

黄子翾满意地笑起来。

因为一个名字而接受一个人,有何不可?

那就这样吧。

从现在起,这个叫高昀蓠的西域明教弟子就是他黄子翾的江湖朋友了。

☆、(二)

黄子翾站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画一幅画。

他不是突然起了雅兴,他所画的,只是万花谷的地图而已,以此好歹尽一尽所谓地主之谊。

落星湖、三星望月、花海、逍遥林、聋哑村、仙迹岩、千机阁、揽星潭、水月宫……

高昀蓠看着黄子翾流利地画出地形,在各处标写下地名,那些字被一一写出来,笔笔生花,高昀蓠不懂书法,只觉得十分好看。

地图全部画完之后,黄子翾搁下笔,向他道:“好了,这就是万花谷。虽然没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但你若有想去看的,我也可以带你去。”

“你……最不讨厌的是哪里?”

黄子翾笑了,也谈不上讨厌吧,只是腻了而已。

他想了想,道,“大概是仙迹岩吧。”一边伸手在地图上指了指,“就是这里,你想去吗?”

“那我们就去那里看看,行吗?”

高昀蓠的询问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黄子翾笑道:“行——。走吧。”

原来仙迹岩是一片湖。

湖的这一边是石子路,湖的尽头处是一道瀑布,瀑布前横着一座石拱桥。

湖不大,从这一边到对岸处的水中间有很多高出湖面的大岩石,湖面上还有大大的绿色圆形叶子,还有粉红色的花朵,高高地开放在湖上。

“这些是,什么花?”

明教遍地大漠黄沙,虽有花草,高昀蓠却从未见过眼前这番景象。

“荷花,又叫莲花和芙蕖。只长在水里。”

“啊,”高昀蓠恍然大悟,他对中原虽不熟悉,却一直怀着极大的兴趣与好奇之心,“我听说过,原来这就是荷花。”

他们在仙迹岩逛了一会儿,又回到黄子翾的房间,高昀蓠将黄子翾画的万花地图郑重其事地收了起来。

黄子翾也是不太懂。

一幅地图而已。

原来这家伙很喜欢地图吗?

真是人各有好啊。

“黄兄。”

“嗯?”

“你写的书法,我很喜欢。可否请你教我?”

“……”

这个西域人总是能让黄子翾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高昀蓠歪了歪头,想问他是不是不愿意,却听黄子翾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高昀蓠大喜,也不管黄子翾语调里带着不明原因的犹豫,便切切地道:“那便从你我二人的姓名教起吧,可好?”

黄子翾也不回答,直接提笔就写,将二人的姓名一笔一划地写下,“黄子翾”三字在上,“高昀蓠”三个字在下一行,写完道:“稍等。”

然后就去书柜里翻找。

黄子翾一边找一边问高昀蓠:“说起来,你这个中原名字,是谁取的?”

“在遇到你之前认识的另一个中原人。他说自己是长歌门的,我把自己本来的名字意思告诉他,他就替我想了这个名字。”

黄子翾听到“长歌门”三个字的时候手上停了停,等高昀蓠说完,边继续翻找边淡淡答道:“原来如此。”

翻找了好一会儿,黄子翾拿着一叠轻薄透明的纸张走回书案前,将它们放在书案的空处,又将第一张拿起,放在方才自己写好的那两行姓名上。

“这种纸是我以前专门用来摹写的,很长时间不用了,还怕找不到了。现在给你用,你就先用它们从摹写开始吧。”

黄子翾解释了一番,高昀蓠恳切道:“甚好,多谢。”

黄子翾便将书案让给了他,自己信步走到敞开的房门前,望着门外的天色,不经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高昀蓠提起黄子翾刚握过的笔,笔杆上仿佛还残留着黄子翾手指上的温度。

他一边摹写着,嘴角一边不自觉地噙着笑。

摹写完一张,抬头看到门前站着的那个背影,漆黑长发直垂到腰后,不知在想着什么,抑或只是发呆。

“黄兄。”高昀蓠将摹写过的薄纸拿起,走到黄子翾身后,后者转过身来,高昀蓠便递给他看。

黄子翾看了看,这第一遍摹写得工整端正,似模似样,便点头鼓励道:“不错。”

然后半开玩笑道:“你干脆拜我为师得了。”

高昀蓠笑道:“这可不行。”

黄子翾板起脸道:“为何不行?”

高昀蓠仍然笑着,缓缓道:“师者,可敬之尊之,不可思之慕之,所以不行。”

“你……”

仿佛感觉到被“调戏”了。

但高昀蓠的神情虽在笑,却并非调笑之笑,黄子翾不知该作何反应,高昀蓠却已经回到书案前去,换了一张薄纸,继续摹写了。

这些天谷中有好几处空着的客房,高昀蓠求了离黄子翾的房间最近的一处借住。

但也是除了睡觉之外,全都跟在黄子翾身边。

称呼很快从“黄兄”变成了“子翾”。

看到谷中弟子博弈,高昀蓠又想让黄子翾教他下棋,被黄子翾以“太麻烦”为由回绝了,高昀蓠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快,书法也仍然认真地学练着,而且很是乐在其中。

黄子翾从不知道有人练书法的时候还会笑着练。

他自己也不会这样。

但高昀蓠经常都边写边笑,仿佛做着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高昀蓠,你笑什么?”

“嗯?”高昀蓠手上不停,略略分神,边写边道,“我有笑吗?啊——,这个嘛,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所以你到底笑什么?”

“心中欢喜,自然便笑了吧。”

黄子翾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有个爱好可真好,况且还如此风雅,这么容易就能获得快乐。”

“我欢喜的——”高昀蓠换了一张纸,“是这一笔一划皆出自子翾之手,是子翾的一部分。我既得之,如何能不欢喜?”

“……又在胡语。”黄子翾压低了声音,坐在门前的廊阶上,下意识地看着手里半盈的酒盏。

“昀蓠从不对子翾胡语。”

黄子翾便不再说话。

高昀蓠的意思,他懂得。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热衷,会持续多久。

或许某一天他从醉梦中醒来,这个西域人就已经飘然离去,连一声珍重道别也想不起要给他。

而他黄子翾,却大概,无法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往日。

他有些醉了,更多的是累,就那样喝干了酒盏里的酒,闭上眼睛,恍恍惚惚地向着那梦乡里去。

他听到房门口传来的足音,然后身子一轻,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是高昀蓠。

黄子翾在男人怀里,感觉到他不太熟悉的气息,被抱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被轻轻放到自己的床上。

高昀蓠直起身的时候才发现黄子翾的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他楞了一下。

像个怕被人丢下的孩子。

高昀蓠心里掠过一阵隐微的疼惜,使巧劲将黄子翾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松开,轻轻放下,然后拉开他床上的锦被,替他盖上。

高昀蓠已经可以把他们两个的姓名写得很好看了,比之黄子翾的流丽清秀,更多了一份他自身的轩昂。

黄子翾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高昀蓠却觉得这只是别有千秋而已。

他不想超越什么,他只想拥有全部,黄子翾的全部。

这一天,有客人来万花谷找黄子翾。

从华山纯阳宫来的客人。

“子翾。”

“真是稀客。”

黄子翾的笑里带着几许嘲弄。

“这似乎不该是对来看自己的哥哥应有的态度吧?”纯阳眯起眼睛。

“你来干嘛?”

“自然是来看你啊。”

“看我死了没有?”

“看你活得好不好。”

“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请回。”

高昀蓠站在远处打望着,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黄子翾转身要走的时候,纯阳对着他放了一个生太极。

然后便交起手来。

还没等高昀蓠赶过去,黄子翾已经被纯阳几下放倒,按在了地上。

“滚开。”黄子翾咬牙。

纯阳得意地笑起来:“从小到大你都打不过我呢,宝贝弟弟。”

黄子翾抬手要放招,却被纯阳轻易扣住了脉门。

“你有没有乖乖听哥哥的话,不乱喝酒呢?”纯阳问着,俯身凑近黄子翾的脸,黄子翾转头要躲,却又被捏住了下颌。

“别动。”

纯阳勒令,拇指抚上黄子翾的下唇。

“黄子或!你够了!”

伴随着黄子翾这声怒吼,纯阳只觉得背后突如其来一阵寒意,手中的长剑没了。

一个听上去杀气压都压不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子翾,这人是你哥?!”

☆、(三)

高昀蓠的弯刀刀尖指着黄子或的后心。

黄子或眉头紧皱,看上去非常不爽。

“子翾,这小子是谁?”

黄子或转过身去,迎面就是高昀蓠的刀尖。

他的长剑落在高昀蓠身后的地上。

黄子翾总算不再被压制,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冷冷答道:“我朋友。”

黄子或眯眼打量着高昀蓠,推断道:“明教?”

高昀蓠也大约知道黄子或的门派是纯阳,但他没有说话。

高昀蓠刚才的问题,黄子翾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回答。

他心情恶劣之极地丢下一句:“你们自便,在下失陪。”便运起轻功窜了出去。

“你又去喝酒?!”黄子或刚想捡起剑追上去,高昀蓠的弯刀就明晃晃地挡在了身前。

“啧。”黄子或横眉立目,“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能不能别多管闲事?我是他……”

话还没说完,弯刀闪了闪,黄子或忽然就不能动了。

他瞬间明白高昀蓠对他用了明教的定身招式。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高昀蓠追着黄子翾离开的方向轻功跑了。

黄子翾知道黄子或很快就会追到酒馆来,所以他没有在酒馆里逗留,准备打完酒另找一处避开黄子或。

走出酒馆时,余光中出现了靠在门边墙上的高昀蓠。

黄子翾视若不见,没有搭理,径自纵身而起。

等高昀蓠找到他的时候,黄子翾高高地坐在一棵树上。

树枝几乎察觉不到地晃了一下,高昀蓠收了轻功,落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坐下来。

高昀蓠很担心黄子翾会赶他走。

不过黄子翾并没有。

虽然什么也不肯对他说,但至少也没有开口赶他走。

高昀蓠也不敢发一句问,虽然他非常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己既然追过来陪着他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没有人说话,耳边就只剩下了一阵阵风吹树叶的声音。

黄子翾神情冰冷,冷得仿佛无法融化。

仿佛如果现在高昀蓠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就能实际体会到那种冰冷的温度。

虽然高昀蓠很想那样做,想用自己的手融化他脸上的冰冷,甚至想用自己的唇吻去他脸上的冰冷。

但也只能想想而已。

那种轻举妄动,只会惹得黄子翾厌弃吧。

就像他厌恶他那个什么鬼的哥哥。

想起黄子或对黄子翾的举动,高昀蓠就火大。

虽然他也知道子翾很有吸引力。

但天底下怎么有这种哥哥?

连自己的弟弟也不放过?

简直与禽兽无异!

真是气死他了!

刚才只是用“怖畏暗刑”扔了黄子或的剑,后来用“无明魂锁”让他一时动弹不得,实在是让高昀蓠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克制力。

事实上他很想用“驱夜断愁”把黄子或大卸八块。

但事实上他没有。

事实上他只是在树上陪着他的子翾喝酒。

这多少消退了他的火气。

他并不像子翾那么爱喝酒,所以就算现在没有酒喝也无所谓。

但有一点黄子或没说错,喝太多酒难免伤身,这是让他担心的事情。

黄子翾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找酒喝,而他又很容易心情不好。

确切地说,他大概是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

这是高昀蓠这几天所了解到的关于黄子翾的重要事宜。

高昀蓠自己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比如刚才。

但他大致明白,这与黄子翾的不快乐,有什么近乎本质上的不同。

黄子翾或许并不是高昀蓠见过的最不快乐的人,也一定不是高昀蓠见过的最不幸的人,虽然不快乐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一种不幸。

但黄子翾却是高昀蓠最想让他快乐的人。

要怎样,才能让他快乐起来呢?

没关系,慢慢来,高昀蓠想,时间有的是。

黄子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躁。

他知道黄子或对自己向来肆意胡闹。

以往最多也就是心情不好而已,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

黄子翾不想让高昀蓠看到之前那一幕。

但是很不幸,高昀蓠看到了,那让黄子翾觉得很丢脸。

他不知道需不需要解释,又该不该解释,要如何解释。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高昀蓠知道一些事,关于黄子或,关于他自己的身世,因为有些事犹如家丑,黄子翾无法启齿。

更何况他和这个西域人只不过才认识了几天而已。

虽然高昀蓠对他满是善意和好感。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他黄子翾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不想在高昀蓠面前揭开自己那些丑陋难堪的伤疤。

他知道喝酒是逃避不了任何问题的。

黄子翾喝酒从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他不是竹林七贤或当朝李白那等有名的“饮者”。

或许在“逃避”这个意味上,竹林七贤的痛饮更甚于李白。

但世间除了竹林七贤和李白,芸芸众生,渺渺无名,苦闷的“饮者”遍布天下。

或许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饮者”。

这不是一个身份,而只是一种状态。

不然为什么会出现酒这种东西?

上到贵为天子王侯,下至贫如贩夫走卒,试问有谁不知酒为何物?

黄子翾唯一害怕的,是手中的酒喝完了,他却依然感觉不到快乐。

酒总有喝完的时候。

如同夜晚总会来临。

他不想睡,他只想快乐地醒着。

在更多的时候快乐地醒着。

去享受快乐的人们才能享受的人生。

回到万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黄子翾的住处也融入了夜晚的幽暗漆黑之中。

他把高昀蓠打发回客房,然后独自回到住处。

房门虽然有锁,但作为本派弟子住在谷中基本是可以夜不闭户的,所以黄子翾也不太给住处上锁。

但是看到自己住处的房门打开着,他就明白了。

黄子翾踏进去,就听到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有人说:“别点灯。”

嗓音略带原因不明的沙哑。

黄子翾没有违背对方的意思。

循着声音的来处走去,边走边说:“你的耐性可真好。”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声音里不再有白日里的得意飞扬与霸道恶劣,“我没找到。”

黄子翾走到他面前停下,单膝屈跪,平视着坐在地上的人。

看着他手里出自同一家酒馆的瓷瓶,嗤笑了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别乱喝酒?”

“子翾,我们两个一定要这样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安静地落在他们脚边。

月光之外的黑暗之中,凭借习武之人的目力,黄子翾面无表情地看着酒意落寞的黄子或,声音轻幽而飘忽:“不然呢?我们两个还能怎样?”

“子翾,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将我当做——”黄子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顿住了。

黄子翾眉毛动了动,问道:“当做什么?”

“当做——”重新吐出这两个字之后,黄子或又停顿了很久,一瞬不瞬地看着黄子翾,终于续道,“世上最为亲近重要之人?”

黄子翾笑起来。

笑着站起转身,在黄子或眼里却满身都是破绽。

没等黄子翾站直,黑暗中就响起“砰咚”之声,还有黄子翾的轻呼声。

同时月光中相继掠过两道人影,一个长发如瀑,另一个峨冠若仙,瞬间复又归于黑暗。

黄子翾躺在地板上,双手的手腕分别被黄子或用了很大的劲锁在手心里。

黄子翾是懵逼的,同时也是气恼的。

混蛋,很疼啊。

不管是撞在地板上还是手腕被这样捏着,都很疼啊。

但是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没有用。

他只是睁大眼睛,瞪着把自己压住的黄子或,不自觉地紧皱着眉。

黄子或目光闪动,却始终牢牢地盯着地上的黄子翾。

对峙。

持续着的对峙。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只有黄子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的声音,就在他的眼眸中似乎要流露出什么东西来的那一刹那响起。

然后他狠狠地放开了黄子翾,腾身而起,从房门口纵了出去,在夜色中留下一轮阴阳八卦图形的剑气残影。

黄子翾躺在地板上没有起来,反而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刚才瞪黄子或瞪累了一样。

所以他也没有看到,高昀蓠借住的客房里,到现在都没有亮过灯。

水火明力微妙风,暗尘弥散三界中。

高昀蓠退到离黄子翾的住处三丈之外,颀长的身形在夜色中无人察觉地闪现。

作为一名二十多年的明教弟子,“暗尘弥散”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天经地义,无关手段或道义。

他说过的,没法放着黄子翾这个人不管。

他高昀蓠说的话从来都是事实。

“随口说说”这种事,是他高昀蓠最不屑的。

所以现在,该回屋睡觉了。

明天的朝霞晨风与夕晖晚晴,都会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时光。

不需要任何约定。

他高昀蓠有这份确信。

☆、(四)

扬州城外运河沿岸,一人一骑马不停蹄在大雨中飞速疾驰。

马上的男子头戴一顶用来挡雨的笠帽,身上的锦服外袍已被大雨淋得快要透湿,却丝毫没有要停下寻个地方避雨的意思,反而用马鞭不停抽打着坐骑,恨不得坐骑能生出双翼来,助他转瞬即至所去之处。

男子身后背有一物,用厚厚的布匹裹得密不透风,令人无从窥知,但从三尺多长、五六寸宽及二三寸厚的大小来看,与一张丝桐差相仿佛。

男子打马跃过一道水渠,继续向前驰了一丈左右,雨声中混入了暗器破空之声,从右前方传来。

听声辩位,男子从马背上跃起,展开轻功纵入雨中,坐骑在身后一声凄厉的嘶鸣,中了暗器卧倒在地。

要来的果然还是会来。

虽然他已经换下门派常服,将武器也严实地包裹了起来,却还是没这么简单能蒙混过去。

只能希望对方派出的人手不太多,他自己的生死已置之度外,但师姐交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就算是死,也要等进了门派见到同门,把东西带回去再死。

前方视野中出现了一名黑衣蒙面人,趁他轻功落地之隙,提剑直扑而来。

男子反手取过所背之物,抽掉包裹的布匹抛入雨中,呈于面前的果然是一张上好的丝桐,电光石火间弦声一响,男子腾身滞空,避开了黑衣人的一击。

而身后,之前将他的坐骑用暗器打伤的另一名黑衣蒙面人,也已经追了过来。

两名黑衣人前后夹攻,用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逃,只怕是逃不掉了。

不分个你死我活,看来是别想回去了。

缠斗中,男子的笠帽被黑衣人击落,露出一张极为年轻而俊雅的面容,剑眉紧皱,一手托琴,一手拨动琴弦,琴音于剑光之中不绝于耳,不时还有男子自身的幻影在琴音振荡中出现,男子用琴声操控着幻影□□,抵挡还击。

数十招之后,男子终于重创了一名黑衣人,同时险险躲过另一名黑衣人的攻势,虽未受伤,身上的锦服却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

黑衣人趁隙打了一个呼哨,埋伏在暗处的另外两个同伴立刻现身,三人以鼎立之势将锦衣男子围在中心。

男子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冷笑道:“以多欺少,果然是神策的手段。”

黑衣人的其中一个闷声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有什么不服就去跟阎王爷说吧。”

锦衣男子极冷地哼了一声,沉声道:“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而后就在三名黑衣人的包围和天降的瓢泼大雨中陷入了苦战。

雨声哗然,打斗之际雨花飞溅,锦衣男子渐渐落入下风,左挡右避之间,被一名黑衣人的长剑刺中了左手手臂,却根本无暇顾及伤口,只能继续在苦战中博取一线生机。

为了将东西送回门派,他必须保住自己的命,但不除去这三个截杀他的人,他要如何保命?可现在他已落入守多攻少的局势,反杀谈何容易。

身上的伤口很快从一处变成两处、三处……,难道老天真的要让他今日在这里含恨而殁、死不瞑目?

灰色的绝望感从锦衣男子的心底升起。

不由自主地弥漫开来,侵蚀着他的斗志。

他知道此刻越是这样,就越是危险。

眼看着险象环生,锦衣男子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上多处伤口的疼痛,只痛恨着自己的无能无用,蓦然间却有突变陡生。

是一匹军马杀入了包围,一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马上的一杆长□□倒在地,□□两三下起落,这个人就再也没能起身。

军马上的人赫然一身红袍银甲,冠插雉鸡翎,英姿威武,宛如天兵降世。

一名黑衣人惊道:“天策!”

另一名黑衣人明显处于惊疑动摇之中,一时竟呆呆地没有出手。直到同伴怒喝道:“愣着干什么,两个一起做掉!”却已经失了先机。

局势转眼间逆转,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却没有见势不妙就撤退,而是硬拼到了底。

银甲红袍如疾风烈焰,而两名黑衣人已是强弩之末,更何况锦衣男子还没倒下。

痛快地解决掉敌人之后,马上人向锦衣男子伸出一只手,锦衣男子一碰到那只手,就被强而有力地拉上了马背,雨势不减,男人用手中□□抽打了一下军马,军马立刻飞奔而起。

为了不被颠下去,身后的锦衣男子忙伸手揽住了天策的腰,匆忙问道:“去哪儿?”

“避雨。”天策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

军马奔驰到运河沿岸尽头,除了东边的码头和东篱寨之外,并未见到可供避雨之处。

最后在西边田区边找到一间破落无人的农舍,二人下马走了进去。

一进农舍,锦衣男子顾不上替自己疗伤,就先对着男人一揖到地:“多谢恩公搭救之恩,在下长歌门下竹伊季,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男人抱拳回礼道:“天策府章钧冉,路见不平,自当相助,恩公二字,章某不敢当。”

章钧冉抬起头,映入竹伊季眼中的是一张俊朗英挺的脸,眉宇间英气逼人,卓然不群。

章钧冉道:“那些黑衣人是怎么回事?鬼鬼祟祟,以多欺少,一看便非善类。”

“那些是神策派来截杀我的人。”

章钧冉冷笑:“原来是神策,难怪如此行事。”定睛看到竹伊季锦衣之上血迹斑斑,忙又道,“竹公子,你的伤怎么样?他们为何要截杀你?”说着不由伸出手去,扶着竹伊季坐下。

竹伊季微微笑道:“无妨,都是小伤,稍作疗治便可。竹某虽不才,门中的疗伤之术倒也已学成。”

章钧冉忙道:“那你先替自己疗伤吧,其余稍后再说不迟。”

竹伊季点点头,摆好自己的琴,白皙纤瘦的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轻拢慢拈,悠扬的琴声响起,竹伊季身上的伤处便随着在调息之间慢慢止住了血,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透了些活力出来。一曲终了,竹伊季抬起眼睛,见章钧冉关切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章钧冉只觉得竹伊季眼中仿佛含着无限的春愁,美则美矣,却令人说不出来的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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