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有一封密信,是神策与天一教勾结的证据,”天策向来与神策对立,竹伊季便无所顾虑地和盘托出,“乃我和师姐在枫华谷所得。师姐托我将信送回长歌,途中我就已察觉自己被神策的人盯上了,虽然我已换下本门弟子装束,终究还是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只是他们一直伺机而动,从枫华谷到长歌一路,所经的洛阳就在天策府眼皮子底下,选在这里动手截杀,也是不出意料之外。想必他们是想将我灭口之后再销毁我所携带的密信,今日若非恩公仗义相救,在下生死事小,有负师姐所托重任,在下却是万死难辞其咎。”说着竹伊季站起身来,再次一揖到地,只是这一次却被章钧冉伸手拦住了。
“竹公子,生死又岂能说是小事,听闻长歌门中皆是爱民忠国、有才有识之士,即便是为民为国,也当珍惜性命,珍重自身,切莫轻忽。倘若丢了性命,又何谈爱民忠国?”
“恩公说的是……”
“还有,别再叫我恩公了。”章钧冉虎着脸打断竹伊季。
“那……”竹伊季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想,试探着称道,“章大哥?”
章钧冉不再表示反对,思忖着道:“此地已近长歌门,接下去等雨势弱了,便由我护送你回去,而且此事也关系到天策,之后便由我回府向门主禀报。”
“多谢章大哥,章大哥高义,伊季铭感。”竹伊季于是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着的密信,递给章钧冉过目。
章钧冉将信上内容默记于心后再将信交还竹伊季,农舍外雨声喧闹依旧,天色晦暗,二人四下随意寻了些可燃之物堆放在农舍中央,章钧冉取出随身所带火石生了火,二人便坐在火堆边烘干身上衣物,一边歇息,偶尔随意地聊两句,一边等着雨变小。
温暖与安心,加上连日来高度紧张造成的疲惫,竹伊季强忍着沉沉的睡意,长长的眼睫不断上下扑剪。
“想睡便睡吧。”他听见章钧冉这么说,有些迷糊地“嗯”了一声,就趴在火堆边睡着了。
这便是他们的相遇。
相遇于生与死之间。
竹伊季不会忘记。
那片在天地之间绝望的大雨中点燃了他心中求生之火的红色。
火焰一般耀眼而温暖的红色。
只是那个时候,心性纯真无邪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章钧冉却开始了出于本能而不自觉的回避。
那一双无辜而又毫无自觉的眼睛。
明明含着呼之欲出的无尽春愁,却又甜美得像世间最令人不想抗拒的蜜糖。
连章钧冉都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抑或他只是不想去辨认,他只知道,倘若不回避的话——到时候就晚了。
☆、(五)
高昀蓠渐渐地游遍了万花,去了黄子翾画给他的那张地图上的每一个地方。
他想他会一直珍藏这张地图的,黄子翾给他的任何东西他都会珍藏起来。
从一开始他就察觉到黄子翾并没有给他带路的兴致,他的子翾总是懒懒的。
所以高昀蓠就自己一个人去,既然来了,总要好好看看,更何况这里是子翾生活的地方。
偶尔有几次,他也硬拖着黄子翾带他去。
因为高昀蓠并不愿看到黄子翾成天郁郁寡欢的样子,把他拖到晴光下,或许他会好一些。
高昀蓠离开明教来到中原,并不是很久,有很多地方都还没有去过。
他原本觉得他会自己一个人浪迹江湖,踏遍河山,和人们萍水相逢,然后再道别。
等到他觉得够了,或者累了,再重新回到明教去。
他没有想过会有一个黄子翾。
他没有想过会遇到一个笑起来那么好看而声音又那么好听的黄子翾。
或许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或者甚至是,莫名其妙。
他更没有想过,他遇到了就不想和他分开。
仿佛他原本就是为了黄子翾才会来中原的。
原来是这样啊。
他离开明教,来到中原,就是为了来见黄子翾这个人。
找到他,然后天经地义一般地喜欢上他,不假思索,无需思索。
高昀蓠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黄子翾这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快得他还来不及好好体会人生的虚无。
高昀蓠不清楚黄子翾对他是怎么想的。
首先,黄子翾接受他成为了自己的朋友,这一点已经没什么疑问。
其次,黄子翾说过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再次,黄子翾跟自己的哥哥关系很……嗯……奇怪?
那好像不是“大舅子”那么简单的一回事儿啊……
高昀蓠相信,总有一天他的子翾会向他敞开心扉的,只要子翾不讨厌他。
他并不想错误地打探什么不该打探的,他只希望他的子翾能快乐起来。
把不快乐的原因告诉另一个人,或许会让子翾好过一些。
华山。
纯阳弟子房。
黄子或进门的时候,房间的主人刚巧沏完了一壶好茶。
沏茶之人见了他,打趣道:“你是特意来喝茶的吗?”
房内茶香四溢,清润氤氲。
一名看上去比黄子或年纪还轻的纯阳男弟子,从茶盘里拈了两个茶盏,在茶几上翻开摆好,而后左手拢起右手的道袍广袖,右手提起茶壶,将沏好的茶倒入茶盏中。
放下茶壶后,抬手向黄子或示意道:“坐。”
黄子或于是便坐。
“你昨天,去见他了吧?”年下的纯阳弟子从睫毛下方抬眼看着黄子或。
黄子或闷闷地“嗯”了一声。
对方笑道:“肯定又讨不了好。”
“我只是……”
黄子或言止。
对方便替他道:“你只是很想他。”
黄子或默不作声。
对方又道:“喝茶。”
黄子或便依言端起一盏茶,垂下眼睑,落寞地啜饮了一口。
“好茶。”黄子或道。
对方笑了笑,接受了黄子或的称赞。
“你啊,真是个笨蛋。”
黄子或闻言凌厉地抬眼。
对方继续道:“师兄,我觉得子翾,并不讨厌你哦。”
“你怎么知道?”黄子或冷冷地问。
年下的纯阳弟子悠悠地道:“一定是这样的。他只是对父母的事情无法释怀,所以才不能坦率地对待你。何况,师兄你又老是欺负他……”
听到最后一句,黄子或嘴角忍不住勾起了微妙的笑意。
“谁叫他,总是一副让人很想欺负的样子。”
年下的纯阳弟子摇头笑道:“只有你才这样认为好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你老欺负他,说不定哪一天他就真的讨厌你了。”
黄子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才能稍微接近他一些。”
年下的纯阳弟子笑眯眯地道:“说的也是啊,所以你就继续虐人者自虐吧。”
“他讨厌不讨厌我姑且不论,我只是,希望他别那么不快乐。”
年下的纯阳弟子微微皱起了眉,问道:“师兄,你不知道吗?”
“什么?”
“快乐这种事,其实是一种能力。”
“那又怎样?”
“既然是能力,那就有可能不具备,或者丧失。”
黄子或愣了神,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黄子翾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就是高昀蓠什么时候会离开万花谷。
既然不是万花弟子,就不可能常驻谷中。
一开始,黄子翾是无所谓的。
就像他对人生中的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但是渐渐地,他就开始在意起来。
没有必要挽留什么,但好歹他想有一个心理准备。
所以高昀蓠来的时候,他就干脆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高昀蓠的回答永远出乎意外:“等你愿意陪我一起离开的时候。”
“我为什么要陪你一起离开?”
“子翾,天下这么大,你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有什么区别吗?”黄子翾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淡漠得就像无波的古井。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区别,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你知道吗?”黄子翾笑了笑,“快乐是一种能力。”
“一种不是任何人都会有的能力。”黄子翾冷冷地道。
高昀蓠当然不会就此离开。
不是万花弟子固然不便一直赖着不走,但总会有办法的。
有事没事的,他都会用“暗尘弥散”跟在黄子翾身边一阵子。
一开始黄子翾并未察觉。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黄子翾忽然道:“出来吧,别躲了。”
高昀蓠楞了一下,然后黄子翾叫了他的名字。
高昀蓠叹了一口气,现出了身形。
“高昀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一个废人这么执着。”
高昀蓠立刻反驳道:“谁说你是废人?”
黄子翾眼中毫无笑意地笑道:“我说的。”
不快乐的人,容易残忍。
对他人,或者对自己。
但高昀蓠仍未后悔,亦不觉得自己将来或许会后悔。
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黄子翾不快乐的样子。
他看到他独自喝着酒。
一盏接着一盏。
高昀蓠贪恋着这个人。
哪怕要穷尽一世一生。
他在他酒醉时吻过他的一绺长发,慎重而珍惜。
高昀蓠愿意为明教、为教主陆危楼效命而死,但更愿意为黄子翾倾全力而生。
黄子翾常有噩梦。
梦中有他思念之极却无法相见之人,还有黄子或。
年幼的黄子或,有无辜而爽朗的笑颜。
他梦见身着万花弟子服的父亲与母亲。
还有天一教。
成为天一教尸人的父亲。
和将父亲斩杀的长歌门男子。
他在梦中撕心裂肺地哭喊,转身而去的长歌门男子,还有他的母亲。
年幼的黄子或看着他。
却束手无策。
你不是,你不是我哥哥。
我根本就没有哥哥!
娘,你不要走,不要走!
但无论他怎样哭喊,那个身着万花弟子服的女人依然没有再回头。
不要杀我爹,为什么要杀我爹!
子或,子或你帮帮我。
有谁,有谁能让我爹活过来?
求求你们,求你们!
爹你不要死,你死了子翾怎么办?!
不要丢下子翾!
爹,爹你在哪儿?子翾好想你。
“子翾,子翾!”
有人摇醒了他,是个男人。
“爹?”
黄子翾扑进对方怀里,有温暖的气息,他贪婪地抱住对方的腰际不肯放手。
男人温柔而耐心地轻抚着他的长发,感觉到怀中无助的颤抖。
黄子翾的眼神散乱而惊恐,高昀蓠只觉得心里被揪成了一团,酸楚而隐隐泛着疼痛。
“子翾,是我,昀蓠。”他在黄子翾耳边低低地说。
黄子翾倒吸了一口气,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看他。
有泪水决堤一般从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不断滑落,仿佛失望一般,黄子翾垂下了眼睑,却止不住地抽泣。
“子翾。”高昀蓠一把将他揽进怀里,黄子翾的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襟,命令自己逐渐冷静下来。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黄子翾的语声中还带着颤抖与哽咽。
“我睡不着,就来看看你。你做噩梦了。”
“……我没事。”黄子翾逞强地推拒着男人的拥抱。
“子翾,”高昀蓠并未放手,清清楚楚地道,“就算你现在还无法接受,但请你记得,我对你的心意,绝无一丝虚假,好吗?”
和高昀蓠截然不同的是,黄子翾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在很多年以前,他的心,大概就已经死了。
而且他从不期待有人能救活它。
除非,与他天人永隔的父亲能死而复生。
从父亲被斩杀的那一天起,黄子翾就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入了万花,是因为父亲生前是万花弟子。
还有他的母亲。
黄子翾每次看到谷中的女弟子,都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对她们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而天一教与长歌门,都是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他看到天一教尸人的时候,甚至都无法动弹。
无法果断地葬送它们。
他痛恨着,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噩梦与现实交接的一切。
☆、(六)
章钧冉从统领那儿告退后,就出来逮着一个卫兵问,有没有见着教书先生黄惊。
卫兵说在秦王殿北面呢,让他往北去找,果然轻功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了。
除了黄惊,还有个同门在和他说话。
同门听见章钧冉收住轻功的动静,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道:“钧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章钧冉应道:“小柏,回头跟你细说,我先写个信。”接着就转向黄惊道,“黄先生,麻烦给我一套信纸信封和笔墨,借你这儿写封信。”
黄惊便照着章钧冉说的,把东西给了他,章钧冉就趴在黄惊这儿的书案上默默地写,黄惊就又跟那个叫小柏的同门继续聊。
章钧冉很快就把信写完了,折起信纸塞进信封,又向黄惊要了天策府专用的火漆将信封上。
同门瞄了一眼信封,只看到上面写着“长歌门”的字样,章钧冉就拿着信边说边跑起:“小柏,先帮我付钱给黄先生,回头我就给你。”
同门道:“哦。”
章钧冉就往南边去找负责跑驿站收发信件的刘班。
然后就把信和邮资一起交给刘班。
那天,章钧冉将竹伊季送到思齐书市附近,护送就完成了。
竹伊季对他道:“章大哥,你回去禀报完此事之后,寄个信告诉我一声儿吧,收到信我也就放心了。”
章钧冉道:“好。”
这就是章钧冉写信的原由。
小柏姓郎,全名郎小柏。是同门中与章钧冉关系最好的。
信的事儿整完之后,章钧冉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郎小柏说了一遍。
代付给黄惊的钱也没忘了还他。
郎小柏听完点点头,表示了解。
两人就各自该干嘛干嘛去了。
章钧冉也没数着是多久之后,刘班来找他,交给他一封信。
信是从长歌门寄来的。
署名是竹伊季。
信上说,有机会将亲自来天策府答谢章钧冉搭救与护送之谊。
章钧冉就想起那双……春愁无尽、甜若蜜糖的眼睛。
无论他如何不想承认,但收到了回信的他是惊喜的。
又但是,能收到回信就足够了,至于回信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如信上所述来找他,他是并不期盼的。
只不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章钧冉都没怎么离开天策府。
就算要离开,也是一天之内就能赶回来的短途。
然后就一直持续着这种本人没有什么自觉的状况。
章钧冉依然不认为,竹伊季真的会来找他。
信只是信而已。
当不得真,也作不得数的。
所以当章钧冉看到那个身穿白绿二色衣衫的男子欢喜地喊着“章大哥”,跳下马向他跑过来时,章钧冉几乎是震惊的。
“章大哥!”竹伊季几乎是扑着就过来了。
章钧冉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
内心里的动摇,令他的神魂仿佛还迷失在另一个时空中。
“章大哥,伊季好想你!”竹伊季的声音像山中清甜的泉水,劈头盖脸地洒了章钧冉一身。
“竹……竹公子……你一个人来的吗?”
“什么竹公子,我是伊季!”竹伊季的笑也像清泉一般,天然的清甜怡人让章钧冉全然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
“我在回信上不是和你说好的吗?一定要来天策府找你的。”
“可是你怎么能一个人来,这也太危险了。”
“没事的,密信已经送回门派了,神策再想做什么也是徒然,章大哥不必担心。”
“说的也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钧冉,这位就是长歌门的竹公子?”一个声音幽幽地从边上冒出来。
“啊!对,就是他。”章钧冉放开方才接住的人,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郎小柏道。
竹伊季是第一次来天策府。
这里的景致真是与他所熟悉的长歌门有着绝大的不同。
长歌门是与七秀坊、万花谷并称大唐三大风雅之地的,其间风光可以想见,天策则有“东都之狼”的称号,天策府所在之地正有着与这个称号相应的威严肃穆,凛然气势,令人心生敬畏。
章钧冉从小便入了天策府,见惯了这番全无风雅可言的景象,却不知此刻竹伊季作何感想,喜还是不喜。
竹伊季向郎小柏行了礼,便转回去将马牵来,从马背上取下一套弓箭。
“章大哥,这是伊季托人专门打制的弓箭,聊表谢意,还望章大哥不要嫌弃。”
竹伊季说着就将弓箭呈于章钧冉面前。
章钧冉接过弓箭,细细打量,只见弓与箭筒之上都装饰着珍珠与暗金色的流苏,触目华贵,弓体优美雅致,羽箭俊逸利落,令人爱不释手。
却道:“如此贵重之物,钧冉受之不起。”
“章大哥。”竹伊季伸手挡着不让章钧冉将弓箭推回来,蹙紧了剑眉,一双明眸更是似嗔若怨,问道,“你果真是嫌弃伊季的一番心意?”
“不是……”
“那就请爽快收下。”
章钧冉看着他坚定的神情,既不忍拂了他一番好意,又不敢惹他生气,只得将弓箭收下。
再看弓背时,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道:“竹伊季敬赠天策章钧冉”,心跳就忽然快了起来。
抬眼时发现竹伊季正瞧着自己,知道章钧冉看到了弓背上的这行字,笑着眨了眨眼,有些赧然,但更多的是欢喜。
章钧冉便垂下视线,轻轻地道谢:“多谢,我很喜欢。”。
“嗯。”竹伊季笑得甜甜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郎小柏看了看这两个人,忍不住道:“竹公子,住几天再回去吧,难得来一次,让钧冉陪你四下游览一番。”
“这……不太好吧。”竹伊季摇头道,“不能再麻烦章大哥了。”
“诶,这怎么能说是麻烦。”郎小柏不以为然,用手肘捅了捅章钧冉,唤道,“钧冉。”
章钧冉沉吟着道:“伊季,你长途跋涉来此,劳顿难免,小柏说的没错。跟我来。”
章钧冉说着便领竹伊季向府中接待来客歇息之处行去。
竹伊季便向郎小柏躬了躬身,牵着马跟着章钧冉走了。
翌日,章钧冉就先带着竹伊季去青骓牧场转了转,而后又去了上陵苑和羽猎营一带。
去上陵苑和羽猎营主要是为了试试竹伊季送给他的弓箭。
可惜那儿的猎物不是豪猪就是熊啊虎的,虽然孟子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但熊掌也实在并非什么美味之物,别的就更不用说了,要不然以这一天的猎获而言,晚餐当丰盛得很了。
事实证明竹伊季所赠的弓箭绝非华而不实之物,而竹伊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打猎,虽说用长歌门的琴剑打猎,未免有损风雅,但跟在英姿勃发的章钧冉后头,就算自己不出手,也用不着出手,也还是好玩得很。
于是尽兴地回了天策府。
第三日很随性地逛了逛,休息得也差不多了,竹伊季便打算离开了。
来时自己一个人,去时也没必要有什么不同。
所以第四日,竹伊季道:“章大哥,不必送了。”
千里相送,终须一别。
从天策到长歌,又该在何处道别呢?
下一次的相见,不知会在何年何月。
临行前,竹伊季抱了抱章钧冉。
竹伊季的身上,有一种清甜的气息,缠绕在章钧冉的神思之中,挥之不去。
“章大哥,保重。”
然后他就那样走了。
章钧冉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到了长歌,给我寄封信,报个平安。”
“好。”
可那又将是在多久之后。
等待那一句平安的日子,满是煎熬。
章钧冉依然不敢离开天策府,生怕错过了任何消息。
直到来自长歌门的信又一次被刘班送到他手上,他的心才缓缓地落下,静静地落到尘埃里,然后他知道他可以出天策了。
他把那套华贵而利落的弓箭留在了天策。
那把弓带着弓背上的那一行字静静地躺在离他很远的原点,就如他静静落在尘埃里的心。
绝无想念。
章钧冉可以对天发誓。
“钧冉,那个竹伊季,很可爱啊。”
是啊。
“是嘛?”
在郎小柏面前,章钧冉淡淡地笑着。
就仿佛他是多么地不以为然。
然而他表现得有多么不以为然就有多么虚伪。
在他这么多年的生命里,他第一次知道“道貌岸然”四个字原来是可以用来形容他自己的。
或许还没有那么严重。
至少他还从未产生过什么邪念。
他想扼杀的,只是一些思念而已。
章钧冉隐约能够察觉到些什么,竹伊季的家世身份,以及世人所谓的尊卑有别。
长歌门,爱民忠国自然没错,但同时也是个□□的门派。
深到他章钧冉完全不想有什么不该有的多余瓜葛。
七情六欲都是虚妄。
所以章钧冉拒绝沦落。
只是有时候,越是抗拒,越是反证对方的诱惑力。
但无论如何,东都之狼自有东都之狼的铮铮傲骨,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无关紧要。
因为他想战胜的,是他自己。
章钧冉明白,这才是最难战胜的敌人。
所以他并无胜利的把握,他所有的,只是恐惧。
只不过或许,恐惧也能成为可以利用的条件。
☆、(七)
黄子翾也不是完全没有动过跟着高昀蓠一起离开花谷的念头。
他自己一个人的话,就像他反问的,到哪里都没有区别。
但是如果多一个高昀蓠的话,或许会有什么不同。
只是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下定决心。
模糊的期待在心里,像一抹苍白的影子。
苍白而缺乏必要的热度。
所以黄子翾淡漠如常。
淡漠地喝着酒,如常地不快乐。
在那场被高昀蓠摇醒的噩梦之后,黄子翾终于开始像高昀蓠一样,不再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
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些。
就算并非自己所期待的结果,黄子翾开始习惯高昀蓠的存在,也是日渐不可否认的事实。
“昀蓠,你来中原之后,都去过哪里?”
晴光之下,花谷宁和。
黄子翾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担心。
担心高昀蓠会对这样的日子感到无聊。
“沙漠。”高昀蓠回忆着,“龙门客栈,冰天雪地的昆仑,长安,万花。”
“……遇见给你取中原名字的人,是在?”
“龙门客栈。”
“哦。”
“你很在意那个人,还是这件事?”
“你说他是长歌门的。”
“是,他自己说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颇俊雅,让人不讨厌。怎么?”
“曾有一名万花弟子,落入天一教手中,不幸被炼制成了尸人,最终被你遇到的那个人的同门除去。”
“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黄子翾听到高昀蓠这么问,转过脸来看了看后者。
“报仇?”黄子翾笑出声来,“除去一个尸人有什么不对吗?”他越说越轻,“更何况,他还是子或的亲生父亲……”
“子翾……”
“子或为了我,改姓更名,他原本不姓黄,也不叫子或,现在他叫黄子或,只因为我叫黄子翾。子或说,她在长歌门,她跟着他去了长歌门。”
黄子翾自顾自说着,眼里出现一种绝望的神色。
高昀蓠不明白黄子翾说的是什么,他只是听着,那些言辞和那种神色,都使高昀蓠的心感染上一股疼痛,他皱眉叫着“子翾”,那股疼痛甚至从声音里隐隐地透了出来。
别说了。
高昀蓠并不是不想听,他只是为黄子翾疼痛。
但高昀蓠并不会真的阻止黄子翾。
他愿意倾听黄子翾所说的每一个字。
愿意接受黄子翾的一切苦痛。
可是真正的苦痛,或许是无法被分担的。
就算如此,高昀蓠也愿意和黄子翾一样去承受,相比于那苦痛本身,高昀蓠更无法承受的,是黄子翾疼痛的样子。
“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原本打算接着去哪里?”黄子翾向高昀蓠继续问道。
高昀蓠想了想,答道:“枫华谷,洛阳,或许还有华山。”
去华山自然是为了纯阳宫。
无需避讳。
其实黄子翾一点也不讨厌纯阳宫。
也不讨厌华山的冰清雪冷。
只是有黄子或的缘故,黄子翾也不愿主动接近那里。
枫华谷和洛阳就无趣得很了。
作为中原人,黄子翾已经去过很多地方。
既无新鲜感可言,也无中意之处。
“昀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没去过去看看也好,我就……”
高昀蓠很快打断了他:“你不想去的地方,我也无所谓。”
黄子翾于是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他本非执着之人。
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执着,又岂会执着于别人的事情。
酒喝多了,也会变味儿。
如果能变得快乐就好了。
但时间长了,或许只会形成一种习惯。
一种不去做就会不快乐,做了却也未必有多快乐的习惯。
身为万花弟子,再不济也多少通晓医理。
只是不快乐这种事,无药可解。
或许总有一天,他所一直庆幸所有的酒,也会失去作用吧。
到时候又何尝不是病入膏肓。
一个不快乐的人,要如何去喜欢上旁人。
在丧失快乐的能力的同时,很显然有什么别的也一同丧失了。
没有谁有义务陪着谁老死,作为个体,孤独与生俱来。
黄子翾觉得,或许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特别是当他觉得连酒都变得不好喝的时候。
如果强迫自己跟着高昀蓠离开万花去那些他毫无兴趣的地方,他只会愈发行尸走肉。
高昀蓠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所以为什么要喜欢上他这么一个麻烦的人呢?
简直一点好处都没有。
声音好听和笑起来好看,这样的原因,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倘若真的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么,必定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肤浅的原因。
就算去问高昀蓠本人,他也回答不上来吧。
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只要不被对方伤害,只要还有希望存在,只要不被别人夺走,就会一直喜欢下去。
高昀蓠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所以喜欢上了就是他的,不是他的也是他的,嗯,就是这样不由分说,霸道谈不上,顽固是肯定的。
厌倦?
那是什么?
所有的厌倦都只能证明自己当初眼光出了问题。
所以自信自知者喜欢一个人从不厌倦。
别拿时间当借口。
那是灵魂之弱者才耍的把戏。
就灵魂这个东西而言,高昀蓠从不自我怀疑。
种种迹象表明,长歌门三个字,对黄子翾来说是一种禁忌。
他自己可以说,但别人最好别在他面前提起。
对黄子翾心底根深蒂固的绝望来说,任何东西都是苍白无力的。
包括高昀蓠对他的感情——高昀蓠明白。
好在高昀蓠不会有如同黄子翾一般的绝望。
这是他可以喜欢黄子翾的最基本的资格。
在他被黄子翾吸引的最初,高昀蓠并不知晓黄子翾的绝望,但当距离产生的美感背后显露出更多内容来之后,高昀蓠也从未有过退缩。
就凭这一点,高昀蓠就相信,黄子翾终将会是他的。
这个时节的万花谷仙迹岩的湖中荷花盛放。
这个时节的长歌门暑热闷湿,竹伊季整天照旧研文习武,自从上次在扬州捡了小命回来就更无懈怠。
这个时节的华山时雨时晴,黄子或的背上除了长剑还多了一把伞。
这个时节的章钧冉不在天策府,而且常常连郎小柏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阵雨来时,章钧冉在某条大道旁简陋的茶铺里,看到大道上冒雨奔驰赶路的马匹,想起那一天扬州运河沿岸惊心动魄的大雨,恍如隔世。
三把被人撑开的油纸伞。
一把在比黄子或年纪还轻的纯阳弟子房门前,伞下是青莲一般仙风玉骨的道袍。
一把在华山莲花峰,黄子或一个踏云落地,轻轻“啧”了一声,打开原本背在身后的雨伞,一边跑一边想,如果淋了雨生一场病,去找黄子翾,他会不会温存地替自己看病。
可惜,首先,一个习武之人淋雨生病,就像会游泳的人溺水一般,当笑话来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笑。
一把在大唐疆域版图的某个角落,撑开伞的袍袖是火红色的,走入雨幕中的是章钧冉孤单而无法揣摩的背影。
三只往酒盏里倒酒的手。
一只在万花谷,黄昏,黄子翾屋前的廊阶上,是一只略带苍白色的手,白得近乎神经质,和长长垂下的墨黑青丝形成鲜明的映衬。
一只在纯阳宫,傍晚,黄子或弟子房内的桌上,是一只骨感白皙的手,手指修长悦目,指节分明,喜欢扣住黄子翾的脉门,或者把他的手腕,锁在自己的手心里。
一只在大唐疆域版图的某个角落,时辰不明,手臂上的袍袖是火红色的,手指的肤色并不是很白,但样子很匀称,同样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灵巧和利落,还有,莫名地会给人倔强的印象。
两处骤雨,三把纸伞。
不知几盏薄酒,素手翻弄,终究敌不过无边旧恨,漠漠新愁。
“子翾。”
黄子翾转头看了看,带醉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高昀蓠像哄孩子一样地笑起来。
“你明白的。”
就算明白还是会这样问。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会这样问。
这是黄子翾尚无自觉的有恃无恐。
“师兄~”
年轻的纯阳弟子叫他的时候带着上扬的尾音。
“没事喝什么酒?”
想从黄子或手里把酒杯抽走,却被后者敏捷地挥开了,酒杯已到了唇边,微微一送一仰脖,酒就滑入了喉中。
好吧。
“来来来,师弟陪你,不醉不休。”
于是师兄弟就相对喝了起来。
“悦谣,要是子翾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像我一样陪师兄喝酒吗?”
黄子或自嘲地笑起来。
“子翾恨我。他恨我爹,还有我。是我爹对不起他们。”
“所以你就为他连姓名都改了吗?”
“嗯。”黄子或重重地点头,严肃地道,“不这样就无法让他知道,我是他哥哥。”
“哥哥……吗……”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上一辈的仇怨纠葛,酿出奇异的果实。
“师兄,你为何对子翾如此执着?”
黄子或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边回忆边笑道:“子翾很可爱啊,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小小的,又好看又安静乖巧,让我喜欢。”
你自己那时候不也小小的。
年轻的纯阳弟子撇了撇嘴,很有些不以为然:“说得好像你有多大似的。”
“我再小,也永远比他大啊。”
“对我来说,师兄就是师兄,不管你姓甚名何。”
黄子或看着谷悦谣的眼神里有些许欣慰。
“但对子翾来说,我是我爹的儿子,是‘那个人’的儿子。就算我为他抛弃了原本的姓名,这个事实依然无法更改。”
“师兄,对你来说,子翾只是弟弟吧?即便你再如何喜爱他。”
“是啊,我是很喜爱他,他本来就是我弟弟啊,不然呢?”黄子或不解道。
“不然,就会变成这样。”
黄子或刚想问怎样,就有温热而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噙住了他自己的。
隔着桌子,谷悦谣的舌头毫不犹豫地撬开黄子或没有防备的唇齿,挑起黄子或的舌瓣,缠绕上去,辗转厮磨,黄子或脑中蓦然就是一片空白。
直到谷悦谣的唇舌退开,黄子或才愣愣地机械地问道:“悦谣,你干什么?”
谷悦谣愉悦地笑起来,恋恋不舍地将不安分的舌尖收回原位。
他用一只手捏起黄子或神情茫然的下颌,眯起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敛藏着名为欲望的锋芒。
“师兄,我可不是你弟弟。”
☆、(八)
对谷悦谣这个从小与自己最亲近的师弟,黄子或的喜爱,只怕是丝毫也不亚于对黄子翾的。
父亲要黄子或入长歌门时,他拒绝了。
黄子或改姓更名,拜入纯阳,但年幼时目睹与经历的往事,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内心深处。
既然是师弟,自然是在他之后才入了纯阳的。
在谷悦谣出现之前,黄子或的人生如一潭死水。
偌大一个纯阳宫,那么多弟子,周围却一个能被黄子或称作朋友的人也没有。
黄子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
他不想去思考。
他只觉得,这是他应受的。
他不配获得友情那种美好的东西。
因为他那么喜爱的子翾,对他关上了心门,将他拒之于外,厌恶他,同时不快乐着。
他黄子或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和享受美好。
直到谷悦谣成为他的师弟。
黄子或的师弟当然不止谷悦谣一个。
但谷悦谣只有一个。
谷悦谣是唯一的。
最初或许只是由于成为师兄弟的机缘,让谷悦谣发现,黄子或这个师兄和他自己不无相似。
通俗点说就是人们所谓的“投缘”。
谷悦谣无疑是聪慧的。
慧而早熟。
有着超越当时幼少年纪的心智。
黄子或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于是谷悦谣慢慢地,走了进去。
选中黄子或,或许只是因为年少的谷悦谣自有他年少的寂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寂寞。
特别是他们这样自幼离开甚至失去父母亲人的江湖门人。
他们分门别派地聚集在一起。
但所谓“同门”,很多时候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除了使用同样的心法和招式之外,彼此之间就没有更多的联系。
甚至形同陌路。
或许总会有对自己来说不同于他人的特殊存在。
这种存在之所以有其存在的必要,因为他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证明了“我”的存在。
对谷悦谣来说,黄子或正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年少的谷悦谣聪慧、温良、可爱。
这是他在黄子或面前并非刻意却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