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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乱月 当前章节:14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53

凭着这些特质,和对黄子或的特意亲近,谷悦谣走进了黄子或不轻易对人敞开的世界。

占有欲。

这三个字是如此的不可回避。

无论用多么美好的情谊的外表去虚饰,谷悦谣很清楚,对黄子或,他永远绕不开占有欲。

黄子或是他的。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直——都会是。

谷悦谣知道黄子或的脾气,黄子或的性情,甚至——黄子或的弱点。

对习惯于活在自己世界中的黄子或而言,没有人比谷悦谣知道得更多。

所谓知己,不过如此。

这就够了吗?

不。知己是必须的,但还不是全部。

黄子或的声音,黄子或的神情,关于黄子或存在于谷悦谣想象中的一切。

没有人听过,没有人见过,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知道的秘密。

全部的秘密。

谷悦谣都必须占有。

“师兄,我可不是你弟弟。”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不,开始早已远在很久之前。

越是忍耐,得到的时候,就越是快乐。

虽然在梦里时,谷悦谣从不需要忍耐。

聪慧、温良、可爱。

如果要问章钧冉还有谁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不会告诉你。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长歌门。

各门各派的弟子们,在学成出师之后,大致会向两极靠拢。

一端是始终在外行走江湖而甚少回到门派的。

另一端是成天没事就腻在自己门派里不想出去的。

所以章钧冉从原本介于二者之间忽然变成了第一种,也没有人会少见多怪。

长歌门那边的那个却也是刚从外头回来。

心情烦闷着,却也不全是暑天的缘故。

本以为入了长歌门,便能够离了竹家那个镶金嵌玉的樊笼,生在当世,哪儿还有比江湖更自由之处。

可事到如今,却依然要他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道坎儿。

虽然以“季儿还小,婚姻之事还是将来再说吧”作了谦恭的推脱,但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何况父亲大人满是一副“你也已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的不由分说的架势。

娘亲自然是懂得他的,不然也不会早早就将他送进长歌。

但上头还有父亲的正妻压着,就算父亲大人与嫡母强要指婚,到时候万一娘亲拦不下来,他难道真要冒那大逆不道之罪。

“季儿,你要是有了中意的人,就赶紧告诉娘亲,娘亲也好替你做主,早些定下,免得延误了时机。”

娘亲这么说自然是无错的。

但问题是若没有中意的人呢?

竹伊季只想与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知己好友一起,做一世为国为民、快意恩仇、逍遥自在的侠客。

比如像章大哥那样的。

突然非常想念章大哥。

章大哥的话,一定会明白的。

——章大哥,伊季不想奉父母之命与陌生女子成婚,伊季只想和你一起行走江湖……

把这种信寄过去的话,大概只会徒增章大哥的莫名困扰吧。

可恶。

竹伊季烦躁地撕掉了随手在信笺上写下的字句,所以说章大哥现在在哪儿呢?不如去找他?总觉得只要见到了章大哥,就能丢开心头的烦扰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时之间就格外地想要付诸行动,也不管人家章大哥到底有空没空。

左右门中眼下也无甚要事,竹伊季就只身匹马,又一次去了洛阳天策府。

到了天策府才知道,章钧冉有好一阵子没回来过了,也不知几时才会回来。

竹伊季等了两日,到第三日留了一封书信,托郎小柏等章钧冉回来时转交于他。

就那样空落落地原路返回长歌门去了。

章钧冉终于难得回了天策府一次。

竹伊季的书信被交到了他手上。

听郎小柏说着竹伊季来寻他,却空等了两日,孤单单回去的事情,章钧冉就愣在那儿,一语不发。

郎小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章钧冉才不得不回过神来。

郎小柏道:“你想啥呢?”

“哦,”章钧冉淡淡地敷衍道,“没事。”

然后拆了竹伊季留的信,看了起来。

信上表达了想念之意,又满含期待地邀请他方便的时候前往长歌门做客。

章钧冉眼睫轻颤,目光闪动。

看完第一遍之后,重又打开信笺,来回反复地看着抬头的“章大哥”三个字,和落款的“伊季”两个字。

字迹已很熟悉,恰如其人,俊雅而清逸,看在眼底,心中就浮现出竹伊季翩然的笑影。

然而章钧冉是不会去的。

长歌门,一个章钧冉从未去过的地方。

如果没有遇到竹伊季,或许有机会的时候他也会想去看看。

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靠近那里。

他心虚得不敢靠近那里。

他宁愿——也应该——让竹伊季的期待落空。

不要问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世上本就有许多没有理由的事。

那些事并不是真的没有理由,而只是有着无法说破的理由。

或许就这样断了音信也好。

从此再无相见之日也好。

总之,反正,对章钧冉来说,怎样也好。

旁人看起来会觉得他是个薄情之人吧。

是啊,那就薄情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不好。

于是长歌门那头的想念与期待,就这样毫不知情地落空了。

一日,师父杨逸飞找了竹伊季和其他几个弟子,说师祖李白要去白龙口,让他们几个也跟着去。

此时的江湖,正值天竺菩提会的智慧王将明教血眼龙王萧沙救出少林持国天王殿,同时还盗走了《易筋经》和《山河社稷图》,欲逃往南诏之际。

巴蜀一带风起云涌,暗流四伏,明潮汹汹。

长歌门接到消息,李白便带着门人到了白龙口,然后嘱咐竹伊季他们几个前去四下调查情况。

自己则好整以暇地跟人在相对可说清幽雅静的雁回林这儿下起了棋,还有专门的厨子成日里美味佳肴地侍奉着,什么酱腌鸡爪啦,盐焗鸟蛋啦,就地取材,活用资源。

竹伊季和其余门人商讨了一番,决意兵分几路,各自调查,无论有何结果,最迟日入时分都要回到雁回林诗仙这里会合,等交换情报后,视情况再安排次日的行动。

酉时,所有人带回来的情报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龙缘山上的法王窟。

次日,竹伊季和同门一起前往龙缘山。

长歌弟子们刚上了山上的栈道就遭遇了明教护法弟子。

这些明教护法弟子背上都装着机关双翼,形如蝙蝠,看来是明教叛教法王之一——蝠王武逸青的手下。

既然狭路相逢,那便只有战了,没什么好说的。

栈道沿途布满这些蝠王手下,长歌弟子们边战边往山上行进,竹伊季和同门之一当先在前,其余同门则紧随在后。

蓦然回首,众绿之中,却突然出现了几点火红。

竹伊季挥指抚琴,击退一个明教护法弟子,匆忙之中略细看时,又惊又喜,当即便大声喊道:“章大哥!”

那几点火红之中有一人闻声抬起头来,望了竹伊季一眼。

没错。

是章钧冉无疑。

他只望了那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敌人身上,神态之中波澜不惊,淡至无痕。

☆、(九)

作者有话要说:  法王窟副本流程【并不是。

在长歌弟子与天策弟子们的合作之下,蝠王手下很快就被清除干净了。

他们带着背后的机关翼瘫软在地上,像一只只被剥夺了生气的蝙蝠。

“章大哥!”

龙缘山上的法王窟前,章钧冉对着向自己奔来的竹伊季抱拳行了个礼。

眼里是竹伊季无邪而开心的笑脸。

“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你们怎么也来了这里?”

章钧冉向所有长歌弟子抱拳道:“我等奉天策府宣威将军之命,来此调查山河社稷图的下落,有幸与各位并肩杀敌,现已查获法王窟所在,请恕我等先下山回禀曹将军。”

长歌弟子们纷纷回礼,章钧冉又领着其余天策弟子一齐抱拳告辞。

“章大哥?”

章钧冉的视线凉凉地掠过带着疑问第三次叫他的人,转身便是轻功入空之响。

“章大哥!”竹伊季向前追上几步,终是顾虑着其余同门,没有径自也运起轻功追去。

一阵刺痛毫无防备地窜上了心头。

刹那同时,竹伊季简直震惊无比。

问题是他震惊的不是章钧冉对他的漠视和那带着凉意的视线。

他震惊的是自己心头窜起的这阵刺痛。

为什么?

这刺痛是什么?!

陌生却竟然能像刀剑一般锐利。

怎么回事?

难道只是因为章大哥刚才冷落了他?

竹伊季不明白。

他既不明白章钧冉今天异样的态度,更不明白他自己对这种态度起的反应。

因为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刺痛,所以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竹伊季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道有谁能告诉他。

娘亲?还是章大哥?

他该去找章大哥问个清楚吗?

可是章钧冉的态度令竹伊季本能地畏惧而想要回避。

如果去找章大哥问,却又被刺痛了怎么办?

不,或许章大哥根本就不会理睬他?

竹伊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刺痛的感觉隐隐地仿佛仍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并未消失而令他心有余悸。

“师兄,师兄?师兄!”

竹伊季回过神,才发现是门中的一个师妹在叫自己。

“师兄你怎么了?”师妹关切地问道。

“诶?我没事。”竹伊季答道,所察觉到的自己的慌乱不知是在心里的还是已经渗透到了声音里。

“刚才那个天策,是师兄相识之人吗?”师妹随意地问道。

“他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竹伊季只得答道。

“啊~~~~,就是那个从追杀师兄的神策手里救下师兄的天策吧,我听郑师姐说了,原来就是他呀,很是骁勇英武呀。”

竹伊季勉强笑了笑,忽然又有一阵刺痛袭上心头,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师妹担忧地看着他道:“师兄你真的没事吗?脸色很差啊。”

“我没事。多谢师妹关心。”竹伊季继续强笑道。

只听同门中的一位师兄正道:“此处往前便是明教两大叛教法王蝠王与鼠王藏身之处了,因此被称为法王窟,现下智慧王也被他们接入了其中,而单凭我们几个,要与那三大魔头抗衡,只怕十分凶险,既然天策府的人手也在附近,我们须得与他们合力才行。”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找刚才天策府的那些人吗?”长歌师妹问道。

“不必都去,”长歌师兄沉吟了一下,接着道,“这样,我和伊季去找天策府的人,何师妹你先回雁回林向诗仙禀报此处情形,其余人便在此处等候,但一定要万分小心,一勿打草惊蛇,二勿伤及自身,前方若有何异动,以自保为第一要务。”

然后又特地向竹伊季道:“竹师弟,方才看你与天策府中之人相熟,不如便由你我二人去找他们,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

就算此刻不想去也不能不去。

竹伊季低眉敛目,只道:“但凭师兄安排。”

曹雪阳带着天策弟子就在龙缘山下,大约是在长歌弟子们方才上山之后才到达的。

曹雪阳见竹伊季二人下山而来,道:“来得正好。”

“长歌门下弟子,”竹伊季等师兄报上姓名后,接着道,“竹伊季。”

二人齐道:“见过宣威将军。”

曹雪阳点点头,抱拳道:“天策府曹雪阳。”

竹伊季虽然去过天策府,这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有名的天策之花,巾帼不让须眉、银甲堪比红妆的女将军。

师兄说了来意之后,曹雪阳便道:“正合我意。要对付那三个人,以你我双方共计五人之力当可。我天策府的弟兄们擅长诱敌与掩护,贵派不但擅长以琴音恢复气血,攻敌的心法与招式亦是精妙独到,不如便由一名天策弟子专门负责诱敌与掩护,一名贵派弟子负责气血的恢复,另由一名天策弟子和两名贵派弟子负责攻敌,如此合力,定可将那三人制伏。”

师兄道:“曹将军英明,我等便依将军所言而行。”

“好,”曹雪阳随即转过头去叫人,“钧冉,待会儿与长歌弟子们一起入了法王窟,你就负责诱敌与掩护同伴,渐霆,你与钧冉同去。”

被点名的二人齐声领命,曹雪阳又转回头来向竹伊季他们道:“有劳了,还望各位小心为上。”

竹伊季二人与章钧冉二人一同回到法王窟前。

师兄向等候在此的同门问道:“哪位同门愿意和我们四个一起进入法王窟?”

便有一个师弟当先自荐道:“师兄,我去。”

师兄点点头,又问师弟与竹伊季:“你们是愿意攻敌还是愿意负责替大家恢复气血?”

“诶?”师弟有些为难地道,“师兄,相知心法,我还不是很纯熟……”

竹伊季闻言便道:“我来负责为大家恢复气血吧。”

师兄道:“好。其余同门就请在此稍待。”说罢,再无他言,径直一个蹑云逐月,领头进入了法王窟。

只有五个人的法王窟,仿佛与世隔绝。

竹伊季只觉得路上格外的安静。

他是最后一个进入的,章钧冉在前面,就算还有另一个同样身着红袍银甲的天策弟子也在前面,隔着一段距离,竹伊季也能一眼分辨出哪一个才是章钧冉。

这是他们第二次并肩战斗,却与第一次有很大的不同。

他们共同的职责都是保护。

保护同伴与自己。

以不同的方式。

章钧冉也没有无视竹伊季吧,没有将他当成空气吧,只是目光总是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竹伊季是天生的一双桃花眼,喜怒哀乐都能在那双眼睛里流动成一片活生生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加之容颜俊雅,若是生为女子,只怕不是红颜祸水也是尤物。

即便生而为男,是福是祸,又有谁知。

竹伊季只是天真无邪而已,又不是傻子,章钧冉都这样了,竹伊季自然也不愿再凑上去自讨无趣。

除了某些情绪由不得自己。

无人做声。

五个人跑啊跑的,就撞上了白眉鼠王胡鞑。

胡鞑是个胖子,身边还跟着一只老鼠。

白眉的不是胡鞑而是那只老鼠。

宫、商、角、徵、羽,阳春白雪,高山流水,梅花三弄。

生死之间还能有如此雅兴的,只怕也只有长歌弟子了。

胡鞑逃跑之后,章钧冉就领先窜了出去,没有严重的人员伤亡,皮肉之伤是难免的,尤其是负责诱敌与掩护同伴们的章钧冉。

第一次并肩作战的时候章钧冉并未受伤。

反而是竹伊季被逼迫得差点走投无路,伤在多处。

这一次亲眼看着章钧冉为了保护同伴而不断受伤却习以为常、若无其事,连自己受伤都未曾畏惧过的竹伊季,拨动琴弦的手指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难以察觉却无法自欺。

和明教护法弟子不同的是,虽然背上都有机关翼,但蝠王武逸青,没有双脚。

是真正用机关蝠翼代替双脚的人。

看上去很惨。

虽然是敌人,也还是让竹伊季觉得很惨烈。

通常,有过惨烈遭遇的人,也会有比一般人歹毒的招法。

所以竹伊季被武逸青抓到空中,咬住了脖子,体内的鲜血开始从脖子的咬口处被往外吸吮,疼得一片头晕眼花。

这种状态下,就算有恢复气血之能,也完全使不出来,无法自救。

竹伊季觉得自己大概差不多就要这么完蛋了。

却有人突然冲了过来。

或跃在渊,或飞在天。

生命停止了流失,等到竹伊季被武逸青扔回地上,他才看清冲过来的人是章钧冉。

手指比大脑更迅速地抚琴施放了恢复气血之技,弹出一个徵音之后,便是羽、商、角、宫,施放的目标全部是用天策招式“渊”冲过来挡在他面前硬生生替他承受了武逸青歹毒吸血招式的章钧冉一个人。

章大哥,你为什么这么傻?!

刺痛感再次窜了上来,竹伊季不明白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多刺痛感。

我叫你,你不回应,目光里全是凉意,现在我有了性命之忧,你又来舍命相护。

是出于对同伴的责任感吗?

还是因为我们毕竟相识一场?

不,像章大哥如此急公好义之人,换了对谁他都会一视同仁吧。

竹伊季暗自自嘲地笑了笑。

没事,无论你是为了谁舍命,我都会保护你的。

竹伊季的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章钧冉以为自己的心跳会停止。

在刚才看到武逸青将竹伊季抓上去吸血的时候。

他冲上去的时候不假思索,全然是拼了命地保护自己的东西不被夺走的姿态。

他的命可以不要,但竹伊季必须活着。

这或许是矛盾的。

却又那么自然到不容置疑。

自私与无私在同一刹那迸现,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竹伊季,章钧冉无法分辨。

“章大哥,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章钧冉同样也没想到。

他费尽心机想要让他与他之间的瓜葛化为虚有。

但他无法想象竹伊季的亡逝。

他只想竹伊季能够好好地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那便足够了。

不必再相见。

相见不如怀念。

战败了智慧王,却没有找到山河社稷图。

图已经不在他身上。

章钧冉和贺若渐霆仔仔细细搜了个遍,确实没有山河社稷图。

只有少林的半部《易筋经》,因少林与天策毗邻,便当仁不让地由他们给少林方丈带回去。

“伊季,方才好险,幸亏章兄救了你。”

师兄这么说着,竹伊季便对着章钧冉一揖到地。

这是第几次了?

像上一次一样,被章钧冉拦住了。

“彼此彼此,何必客套。”

四目相对,竹伊季心里的刺痛全不自知地从那双桃花眼里流露了出来。

章钧冉的目光闪避了一下,垂眼道:“保重,告辞。”

伊季。

这两个字,是章钧冉死死压在心里的声音。

无人听闻,无人知晓,无人拯救。

☆、(十)

向勇是天天在万花谷谷口杵着,靠他那辆并不舒适却必不可少的马车,送谷中要去别处的人,赚点钱养家糊口的。

生意清淡,基本上都是短途,万花谷是个江湖门派,江湖人总有各式各样来去自如的法子,用得着他的时候,并不太多。

这天向勇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谷中上来,过来找他的时候,起先以为男人是来坐车的。

那男人英俊倒是很英俊,只不过长相和穿着都不像中原人。

脸颊的一侧,披垂着波浪形的中长发,看上去别有风情。

向勇等着他开口,只希望别是听不懂的西域话就好。

男人确实是来找向勇的,但开口问的却是:“这位大哥,敢问尊姓大名?”

坐车还问车夫姓名的,向勇这是头一回遇上。

忙欠着身如实答道:“哟,这可不敢,小姓向,单名一个勇字。这位客官,您可是要用车?”

“啊,不,暂时不。”男人友善地笑起来,“我是想麻烦您一些事。”

“您请说。”

“我想就在这谷外附近找一处房舍租住,大哥你对这附近想必很熟悉,不知可否请你帮我这个忙?你若愿意,事成之后,我一定重谢。”

“原来是这事儿。”向勇想了想,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因此只道,“我一定帮您好生留意着,若有合适的,立刻就告诉您,带您去看了,您再决定不迟。”

“这样甚好。”男人笑着点点头,“那就拜托向大哥了,劳烦你费心。”说着取出三文贵妃钱,交给向勇。

“哟,您太客气了。”向勇得了钱,自然也有了办事儿的动力,便问男人的姓名。

男人道:“高昀蓠。”

向勇很快就替高昀蓠物色到了令他满意的住处。

这本来就不是难事,只是对他这个西域人来说,果然还是花点钱将事情交给熟悉情形的人去打点,才最简单易行。

高昀蓠依言给了向勇应得的酬劳。

然后就去跟黄子翾交待。

黄子翾难得地没有在喝酒,而是在看一本医书。

“子翾,”高昀蓠进屋先是叫了他一声,道,“我托人在谷外找了一个住处,离得很近,今晚就住过去了,一直霸占着花谷的客房也不妥,但我还是每天都会来你这儿的。”

“你……”黄子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要说无动于衷是假的。

但正因为有所触动才更让他无法释怀。

“你是钱多没处花吗?”最后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高昀蓠扯起嘴角笑了笑,道:“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但我并不想离不开你。

——黄子翾直勾勾地看着高昀蓠想。

“……带我去看看……”黄子翾动了动嘴唇。

“什么?”高昀蓠没有听清那过于轻微的声音。

“我让你带我去你找的住处看看。”黄子翾皱眉大声道。

“好啊。虽然那里空空的,很简陋,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你以后想见我,也可以去那里了。”高昀蓠很乐意的样子。

“谁会想见你。”黄子翾立刻转开目光道。

高昀蓠依然笑道:“子翾,跟我来。”

黄子翾以为这就要去高昀蓠的住所了。

结果却是跟着高昀蓠到了寻仙径东边这一头找苏难行。

高昀蓠问苏难行借了一匹马,说回头就骑回来还他。

在花谷住了这么些日子,谷中倒也有不少人认得高昀蓠。

苏难行牵了马来,高昀蓠当先上马,然后在马背上向黄子翾伸出手。

黄子翾只是在高昀蓠的手上搭了一把,就轻巧地翻身坐在了高昀蓠身后。

高昀蓠轻轻踢了踢马腹,马儿就载着二人跑了起来。

一路到了凌云梯,二人下马,高昀蓠将马牵上升降亭,人便也和黄子翾一起站了上去。

黄子翾动了动机关,升降亭就将他们二人一马送了上去。

高昀蓠把马牵出升降亭,二人上马出谷。

果然出了花谷没多久高昀蓠就勒住了马缰。

托向勇寻得的房舍便在眼前。

高昀蓠已来过一次,黄子翾跟着下马进门,房舍虽小,却还隔了一间出来设了炉灶。

大的那间地上铺着草席,摆放着一张食案,靠墙有一橱一柜。

房舍后还盖着一口井水,掀开井盖往下看,井中历历地倒映着两个人影。

确实是个不错的所在。

只是房内积着厚厚的灰尘,无人洒扫。

“这里也没有打扫的用具,”黄子翾环顾了一番,道,“这不打扫要怎么住?明日早些带上东西来打扫干净了,再住过来吧,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边道边淡淡地拿眼扫了扫高昀蓠。

“嗯,那也好。”高昀蓠没意见。

二人回到花谷,高昀蓠向苏难行道谢并打了招呼,说明日还要借马用一下。

黄子翾便开始去准备打扫用具。

等到准备得都差不多了,已近日落时分。

二人将东西都归置到黄子翾所住之处,而后默契地一起坐在房廊上,观赏起了落日夕阳。

“子翾,”高昀蓠笑着道,“我很开心,你没有赶我走,还要帮我一起打扫住处。”

“……”黄子翾道,“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既然,你说你想和我交朋友,那就……”

“容不得反悔。”高昀蓠接道。

黄子翾想要去相信。

相信高昀蓠说过的那些话。

因为那样,他才能付出些什么。

容不得高昀蓠反悔,是因为黄子翾不想失望。

虽然他已经习惯于失望。

但其实越是习惯失望的人,越是期盼着下一次不会失望。

对失望产生的习惯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那是一层冷硬的壳。

只有最需要被保护的东西才会生出这样的一种壳。

习惯却不允许,习惯而排斥。

不要让我失望。

那层壳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每多失望一次,那层壳就会变得更冷更硬,越来越厚。

最终会变成怎样,黄子翾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所谓的“最终”,不到生命终结,亦是无法定论。

翌日,高昀蓠和黄子翾两个人,以巾布蒙面,将高昀蓠的新住处里里外外洒扫一新。

然后又一起回到花谷。

黄子翾给了高昀蓠一把门锁。

那不是普通的门锁,是经过花谷工圣僧一行改良之后,传授谷中弟子制作的一种门锁。

不仅只有万花弟子才会制作,而且每把锁都只有制作者本人才知道使用与打开的方法。

通常用于机关宝箱,用来锁门,那是绰绰有余的,相对也要制作得简易得多。

黄子翾将自己做的这把锁的用法教给高昀蓠,高昀蓠很快学会,而且学得很开心。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黄子翾有点后悔给高昀蓠锁和教他使用这件事。

“子翾,让我抱抱。”高昀蓠道。

“啊?!”

黄子翾还没同意,高昀蓠就熊抱了上来。

“子翾,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高昀蓠抱着怀里清瘦的人,甚至依恋地蹭了蹭黄子翾的颈侧,声音里充满了欢喜。

真好。

黄子翾突然发现,原来他是能被高昀蓠的快乐感染的。

他任由高昀蓠抱着,淡淡地笑着而不自知。

虽然这种被感染的快乐的情绪很浅,却足以被他感知。

这种自己付出之后的收获,比一味地接受高昀蓠的付出,更让黄子翾觉得有所满足。

所以——

别让我失望。

这不是要求,这是哀痛的请求。

智慧王的事在法王窟这里告一段落之后,竹伊季原是禀了师祖诗仙李白与同门,要回长歌门,却又不知回了门派之后该当如何,便没有立时回去,然又不知该去往何处。

长歌门原是在东边。

从白龙口往东,不知不觉地,竟到了瞿塘峡地界。

瞿塘峡一带是十二连环坞称霸之地,还有隋末叛军宇文氏与十二连环坞相互勾结,自然太平不到哪儿去。

唯有江流集与孤山集两处,因有隐元会的势力分布,即便是十二连环坞也不敢轻举妄动。

且无论是坐船走水路,还是乘坐羽墨雕飞行,负责接送的都是隐元会的人,安全稳妥,消灾免忧。

说起羽墨雕,是一种身形巨大、力量非凡的雕类,可载人飞行,在大唐各地都常被用于运输。

瞿塘峡这一带的羽墨雕都由隐元会派专人豢养,根据地形甚至安插在十二连环坞各寨与白帝城内外,为往来者提供服务。

白帝城,十二连环坞总舵所在之地,“怒翻天”宫傲的老巢,禁卫森严,据说男人要想进去,若非绝世高手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就得乔装打扮成美女。

在白帝城入口的对岸,有一片伸出在长江上的地形,在那上面有一座巨大的卧像,看去就如卧在江中一般。

那座卧江巨像就是宫傲命手下替自己修造的,足见宫傲其人之乖张狂妄。

江湖传言宫傲是个形貌丑陋之人,竹伊季虽然没见过,但光从这座雕像来看,传言或许也并非不是事实。

不得不说,好好的长江瞿塘峡,多了这么一座毫无美感可言的卧江巨像,实在是有碍观瞻。

光是这一点就很破坏竹伊季本已不佳的心情了。

竹伊季站在跨江吊桥上,远远地看着那座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的雕像,但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分外地感到厌恶。

“这位施主,何事在此郁然惆怅?”

一个听上去很轻松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竹伊季旁边。

竹伊季惊讶自己竟然没有留意到有人靠近,立刻转头看时,只见一个年轻的道士带笑看着自己。

道士看上去与竹伊季自己的年纪差相仿佛,笑容和眼神里带着一种似乎可以说是可爱的感觉,甚至微微透出一股精灵古怪的顽皮。

特别是眼睛,像个孩子。

总的来说,是个好看的人。

江风掠过,吹起两人各不相同的袍衫发丝,就在这瞿塘峡的跨江吊桥上,长歌弟子竹伊季,遇到了一名陌生、年轻、好看的纯阳弟子。

☆、(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  新增美人秀爷一枚。

“道长——”

竹伊季开了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施主,何事在此郁然惆怅?

这是眼前这位年轻的道士方才问他的。

这句疑问的意思很清楚。

意思清楚的疑问想来应该是让人知道该如何回答的。

实际却并非如此。

竹伊季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章大哥突然对他很冷淡,而且他还因为这种冷淡,心里竟然感到刺痛。

事情就是这样。

竹伊季这样梳理了一下,终于期期艾艾地重新开了口。

“在下有一位朋友,于在下曾有救命之恩,且因年长于在下,故在下一直敬他、慕他。”

年轻的道士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在这样的停顿之后继续往下说。

“本来好好的,可是最近和他偶遇,他突然就变得非常冷淡,在下深感不解。”

年轻的道士抱着胳膊,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问你那个朋友?”

“因为……”

竹伊季又卡住了。

想了一会儿,竹伊季道:“因为在下不但深感不解,而且,心中竟然还感到刺痛,所以,或许是害怕。”

“害怕什么?”年轻的道士侧头问道。

竹伊季蹙起了眉,有些迷乱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害怕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会感到刺痛。”然后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直视着年轻的道士,“我这样说,道长你能听懂吗?”

“嗯——”年轻的道士想了想道,“应该能。”

“那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竹伊季追问道。

“这个嘛——”年轻的道士边思忖边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贫道或许知道为什么,但说出来施主或许并不相信。”

“道长但说无妨。”竹伊季诚心道。

年轻道士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不紧不慢地道:“不瞒施主说,贫道心中有一位倾心爱慕之人,依贫道之见,只怕唯有那位心上人对贫道莫名冷淡之时,贫道才会如施主一般,心中刺痛。”

黄子或倒是从未对他冷淡过,但只要稍稍想象一下,他就可以预见到那种刺痛的感觉。

因为对方的冷淡而感到刺痛,只能是这种感情没错了。

如同他对黄子或一般的感情。

说完之后看到竹伊季的反应,他就知道对方不但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且被他说中了。

竹伊季很震惊,但是没有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

比起哗然的震惊,这种安静的震惊往往更不容置疑。

有着令时间仿佛突然间凝固的力量。

而在那凝固的状态之中,所显现出来的,便是——最终的结果,与最后的真相。

一语惊醒。

竹伊季天生聪慧,只是心性单纯无邪而已。

现在遇见了谷悦谣,后者不但同样聪慧,更多了一一份狡黠与恰到好处的世故。

两个聪明人沟通起来是很容易的。

所以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点拨,一切就都豁然了。

“在下明白了。多谢道长。”竹伊季淡淡地道了谢,淡至淡漠。

倒让谷悦谣又疑心他不知是不是不以为然了。

震惊之后,竹伊季以为自己会无法接受。

然后他以为自己会跑去孤山集一醉方休。

或者说他觉得他应该那样做。

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平静地向年轻的道士告了辞,虽然没有互通姓名,但以他们两个的聪慧,自然都不会忘记对方的样子。

只是他也没有就那样回了长歌门。

竹伊季去了瘦西湖。

扬州七秀坊。

不但和长歌门同为大唐三大风雅之地之一,而且还可以说是邻居。

水云坊的中央舞台上站着一个人。

藕色衣衫,手执双剑,眉心一点浅绯嫣然,明眸善睐,唇角微微上翘,面若桃李,虽为男子,却俨然有三国曹植笔下洛神的绝色之姿。

剑器声响,是舞台上的绝色男子舞起了双剑,剑舞中融合了七秀一派独有的武学招式,男子舞姿娴熟,舞技精湛,令观者赏心悦目,心醉神迷。

只是此刻,舞台上的舞者只有男子一人,舞台下的观众也只有竹伊季一人。

男子原本只是做着日常的独自练习而已,见到竹伊季来了也未中途停下,舞终之后,对于竹伊季的不请自来也不以为忤。

只是收起双剑,轻松从容地跳下舞台,恰恰轻灵地落在竹伊季身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海煦,陪我去城里。”

“好啊,”男子一口答应,而后才问道,“去干吗?”

“喝酒。”

竹伊季是在千岛湖上认识与他同龄的七秀弟子夭海煦的。

那是竹伊季刚入长歌门的第一年。

与出身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竹伊季不同,夭海煦是刚出生就被放进了木桶里,然后漂流到瘦西湖边被七秀弟子捡到的。

在他的襁褓中有一片布帛,写着“夭海煦”三个字,就成了他的名字。

七秀弟子中像夭海煦这样的孤儿很多。

大家在七秀坊中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以秀坊为家,以恩师为父母,以其他弟子为亲人。

那一年去千岛湖,夭海煦是游历,竹伊季是游玩,彼此一见如故,年少相知,从此结为好友。

斗转星移,成年后的夭海煦容貌竟丝毫也不逊色于当年以异常俊美出名的七秀男弟子孙飞亮。

夭海煦自然并未见过当年的孙飞亮,只是见到夭海煦的人都那样惊叹而已。

孙飞亮当日的俊美丰姿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容貌之事,往往亦是见仁见智,非要分个高下,以两个男子来说,实在也是太过无聊而无谓。

更何况孙飞亮的名声并非全因外在,莫说五毒教众钦佩感戴,就连秀坊的后辈弟子,对其也是无比敬仰而不敢有何冒渎的。

只是单以夭海煦此人而论,世人形容女子之绝色,常冠之以“倾国倾城”,但“倾国”二字,暗含的却是独属于九五之尊的宠爱与占据,轮到“倾城”二字之时,才是真正地令世间众生倾倒,而并非女子的夭海煦,却足以当得上“倾城”一说了。

单是扬州的妙龄女子与少妇们,只怕就没有不知道秀坊夭海煦的。不夸张地说,潘安那样驾着车出去一趟就能有一车水果满载而归的待遇,要让夭海煦在扬州试试,多半也会有类似的结果。

所以竹伊季硬是让夭海煦戴上面纱遮住半张脸,才和他一起进了扬州城。

他可不想生平难得让朋友陪着喝一次酒,还要被连累遭到围观甚至被迫忍受尖叫的骚扰。

夭海煦很无语。

“你让我戴着面纱,那我还怎么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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