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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乱月 当前章节:14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53

竹伊季看了看这位戴着面纱的知交,薄情地道:“你不用喝,我喝就行了,你只要在旁边陪着。”

差点挨揍。

“好啦,美人,到了店里我们找个不显眼的角落,你就可以把面纱拿掉了嘛。”竹伊季连哄带劝,损友做得很称职。

夭海煦其实很好哄。

面纱本也是与他身上的藕色衣衫成套的,同色同质同花纹,一并穿戴出去也毫不突兀。

竹伊季来时便是在扬州城的码头坐船到秀坊的,此时便再从秀坊码头和夭海煦一起坐船回扬州城。

二人下了船,直接用“登萍渡水”的轻功从包围在城周的水面上抄捷径在城东上岸进了城。

一路进了酒馆,竹伊季果真挑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的桌子,拉着夭海煦坐下,叫了店家上酒。

夭海煦取下面纱,就开始直勾勾地盯着竹伊季不放,神色里半是审视揣测半是凝峻肃重。

看得竹伊季心里都有些发毛。

“喂,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竹公子——,”夭海煦肃重地道,“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找酒喝吧?”

从官宦世家到长歌门,竹伊季从小到大从无这样的放纵之举,也绝不沾染任何不良的江湖习气,这样史无前例的反常之态,必定是因为他遇到的事情也是史无前例的。

夭海煦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说吧。”

就算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竹伊季现在遇到的事也不是让说就能立刻干干脆脆地说出来的。

他沉默地垂下那双桃花眼,视线所及正是刚斟满的酒盅。

竹伊季没有说话,任由夭海煦审视着自己,端起酒盅飞快地一口饮尽。

“……”

夭海煦的两道俊眉微微地向中间靠拢了一些距离。

他不知道竹伊季真正的酒量,但他知道竹伊季真的很少喝酒,所以像眼前这种喝法,说不定很快就要醉了。

“海煦。”

竹伊季开口了,从与章钧冉的相遇开始说起。

说了不少,说的时候表情很丰富。

边说边回忆的时候笑了很多次。

而且笑得很开心。

桃花眼的眼睫扑闪着,样子甜得可爱。

夭海煦很耐心地倾听着,冷静地控制着自己所喝的盅数。

说到后来竹伊季的笑容就消失了。

说到最近这一次的偶遇,说到瞿塘峡跨江吊桥上年轻而陌生的道长。

最后,竹伊季垂着眼睛,夭海煦听到他轻轻地说:“海煦,原来我,喜欢上了章大哥。”

☆、(十二)

竹伊季垂着眼睛,夭海煦听到他轻轻地说:“海煦,原来我,喜欢上了章大哥。”

从头听他说下来,到了说出最后这一句,夭海煦已经一点也不意外。

夭海煦叹了一口气。

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看着对面的竹伊季,表情像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夭海煦问道。

竹伊季摇了摇头,可怜兮兮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或许章大哥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情,所以才对我冷淡吧,我……”

等,等,等,别,你可别哭,小祖宗。

夭海煦看着竹伊季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慌。

仔细看了看,竹伊季的眼里好像并没有眼泪流出来。

只是桃花眼里原本就满满的春愁变得更浓了,浓得像随时都会滴落下来。

“伊季,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会是怎样呢?”竹伊季看着夭海煦的眼神像害怕被丢弃的小狗。

“这个……”

要怎么安慰他呢?

“我也不认识你那个章大哥,但是,听上去总之他是个好人,所以或许有很多别的可能性,你不要先往最坏的那一种想啊,对不对。”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

竹伊季把问题丢了回来。

“该干嘛,就继续干嘛吧……”

虽说或许只有作为旁观者,才能保持这种冷静,但这种时候也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建议了。

或许这确实就是最好的建议了吧。

虽然听上去简直有废话的嫌疑。

“想喝酒的时候,我随时奉陪。”夭海煦笑了笑,举起酒盅道。

“好。”

竹伊季说“好”的时候宛若强颜欢笑。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夭海煦的意思他明白。

他只是在这壶酒喝完的时候叫小二再来一壶。

然后和夭海煦随意而又不停杯地聊着,谈笑风生。

刚进酒馆的时候夭海煦是担忧而不赞成的,但是现在,他没有阻拦,也不想阻拦。

想醉的话,那就醉吧。

夭海煦觉得竹伊季是有资格醉的。

夭海煦想不起来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是他记得心里刺痛的滋味。

醉一场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始终保持清醒一样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所以何妨一醉。

一个时辰之后,夭海煦戴着面纱将竹伊季扶上扬州城外驿站的马车,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章大哥……”

竹伊季到底还是真的醉了。

迷迷糊糊地叫着他的章大哥。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你章大哥。

夭海煦有些无奈,吩咐车夫去千岛湖长歌门。

马车到了思齐书市就停了下来,夭海煦扶着竹伊季穿过书市,找到船夫,又陪着竹伊季坐船去微山书院。

一直将他送到自己的房间,让竹伊季好好地睡下,叹着气守了一会儿,见竹伊季睡安稳了之后,才放心地回转秀坊。

竹伊季方醒转时浑然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慢慢地,记忆重新亮了起来,有了色彩。

他只记得自己去秀坊找了夭海煦,一起去了扬州城的酒馆,他说了章钧冉的事,然后他应该就是醉了吧。

现在却躺在长歌门自己的房间里,那应该就是海煦送他回来的吧。

头有点晕。

竹伊季翻了个身,抬起右手,把手腕的背部搁在额头上,似乎这样能减轻一些眩晕的感觉。

——该干嘛,就继续干嘛吧。

天光暧昧,无人打扰。

是什么令他需要消沉。

该怎么和娘亲说,说他的意中人是一个男子。

该怎么让娘亲做主,明媒正娶,举案齐眉?

他能用来抗衡的所有,就只是他自己而已。

对于章钧冉,他并无非分的宵想。

如果这是他的错,他绝不会执意纠缠。

但更不会自欺欺人,为了逃避而违逆真心。

孤身终老也没什么。

如果他想要的人,并不想要他。

所以法王窟一别之后,竹伊季这个人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

总有一天他会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为人夫而后为人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而他章钧冉能算什么?

知交好友?救命恩人?

虽然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但光凭他们两个都是男子,他所想要的,在竹家人眼中就足以天理难容了吧。

所以现在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章钧冉问自己。

满意了吧?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了。

“海煦,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去哪儿?”

“哪儿都行。”

“等等,”夭海煦忍不住抓住竹伊季的肩膀,有些着急似地晃了晃,“你这样说走就走,让我怎么放心?”

竹伊季笑道:“我这么大个人了,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我不放心什么你不明白吗?你在我面前还需要掩饰吗?”

竹伊季看着夭海煦不自觉咄咄逼人起来的样子,虽然知道是出于对好友的关心,却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他这种沟通方式。

长得好看的人脾气和性格都不好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竹伊季没好气地推开夭海煦抓在他肩膀上的手,“好,我不掩饰,我心情不好,所以想去散散心,有什么不行吗?”

“那什么叫哪儿都行?至少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吧?”

“行行,”竹伊季抬起一只手,皱眉合目,“我还没想好,你让我想想,我现在就想。”

大唐三大风雅之地,除了长歌门和七秀坊之外,还有一处便是万花谷。

竹伊季还没有去过万花谷。

不如就去那儿吧。

另外——竹伊季想起了在瞿塘峡吊桥上遇到过的那名年轻道长。

不如去纯阳宫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吧。

于是竹伊季就把想法都告诉了夭海煦。

夭海煦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可以。要不然你就别想走。”

“我说你怎么了?”竹伊季有些莫名其妙而哭笑不得。

“我说了我不放心。你想喝酒的时候谁来陪你?你喝醉了要依靠谁?你就这么走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不想等你走了之后成天牵肠挂肚的,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懂了。

竹伊季这才刚刚明白夭海煦到底有多担心他。

他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

他了解夭海煦的脾气,再跟他拗下去,他说不定会用武力方式来解决,比如三局两胜之类的。

何必?

何况他现在也没有兴致切磋比武。

既无兴致,亦无斗志,不用比也知道结果。

“那行,要是你不介意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戴着面纱,别露出你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来,我就答应你和我一起去。”

“竹伊季,”夭海煦沉下脸来,怒道,“我怎么祸国殃民了?啊?!”

杀气,杀气。

眼看着夭海煦就要反手去抽背后的双剑了。

“不是祸国殃民,那难道你比较喜欢听‘倾国倾城’?”

话音刚落,夭海煦手里的双剑就脆生生地响了两声,竹伊季已经被一招“雷霆震怒”砸眩晕了,然后紧跟着就是一招“剑影留痕”,只听“哗啦”一声,竹伊季就被剑气推进了思齐书市边的湖里。

夭海煦走到竹伊季落水处,左手的剑倒执在后,剑尖向上,右手的剑斜执于胸前,剑尖斜指向下,挑眉看着从湖水里扑腾出来的长歌掌门弟子。

“夭!海!煦!!!”

竹伊季一个一个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愤怒地用上了长歌内功。

一个瘦西湖,一个千岛湖。

如果说红袖如云的七秀坊瘦西湖是佳人般的湖,那青衫如林的长歌门千岛湖就是才子般的湖。

一个波光潋滟,旖旎含情;一个澄澈如镜,涤濯人心。

反正今天竹伊季是涤濯了个够。

他入长歌门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掉进自家门派的湖里,是被自己青梅竹马的知交好友用剑气推下去的。

他知道人们都说女人不好惹,但长得好看的男人也不好惹。

落汤鸡一般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思齐书市,夏季未过,倒也不失凉爽,随即就被夭海煦拽上了竹筏,催着他回房去换衣服。

待竹伊季从里到外换完一身干的衣物,就听夭海煦道:“好了,收拾行李吧,收拾完了今天跟我回秀坊,等我也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就可以正式出发了。”

“敢情你这是怕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啊?”

“对,你知道就好。”夭海煦说着,就擅自开始帮竹伊季收拾起来。

以竹伊季所说的两个目的地的地理位置而言,从七秀坊出发,先经过的将是华山纯阳宫,而后才是万花谷。

翌日,二人收拾齐整,夭海煦如约戴好了面纱,脸上只露出一双美目、两道俊眉与眉间的一点嫣红在外。

辰时的秀坊码头,有船夫接上了一名长歌男弟子与一名戴着面纱的七秀男弟子二人,扁舟一叶,推开白昼的天光下瘦西湖的粼粼波光,破浪而行。

竹伊季迎风立于船头,衣袂翻飞,一枝桃花簪于发间,桃枝横逸,枝头芳菲点点,□□暗浮。

向着船上转过头去,一方纱巾上的明眸,迎着他露出令人安心的笑意,清艳绝伦,比他发上枝头的春意更甚。

☆、(十三)

关于东都洛阳,很少有人不知道许柳诗的。

许柳诗是洛阳最有名的歌女。

歌声动人,人自然也是个美人儿,到了洛阳,若是错过了许柳诗的表演,基本上也可以算白走一趟了。

只是这些天,除了芳名远播的许柳诗,洛阳城的舞台上又多了一个丽人。

和许柳诗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不同,这位丽人并不唱歌,表演的却是舞蹈。

明妆丽服,扬眉转袖,举手翻身,纤腰轻软,流盼销魂。

台下有人问起芳名,才知丽人姓单,名唤雪雪。

几日前出现在洛阳,开始以表演舞蹈为生,才没多久就吸引了层层看客观众驻足观看,喝彩打赏。

章钧冉也是偶然路过,被那股不同寻常的热闹劲儿给吸引了注意力。

那股热闹劲儿和平日里许柳诗引起的不太一样,隐隐地透出了看客们一种新鲜的兴奋感,这才勾起了章钧冉的一点儿好奇。

但他也只是勒了缰绳,坐在马背上,往舞台上看了两眼。

见台上的舞已经到了尾声,舞女收势向台下行礼,章钧冉便打算打马走了。

台下的人群却起了一阵哄,章钧冉再看时,原来是一个富人模样的男子,跳上了舞台,伸手便去抬舞女的下巴。

舞女闪躲了一下,拂袖便要下台,却被那个富人男子踩住了裙带。

舞女使劲想把裙带抽回来,裙带的一端却在男子脚下纹丝不动,舞女的脸上已经起了羞恼的红晕。

她的目光转向台下,流露出求助的意味。

看客们却只顾着笑闹,仿佛这正是极好的余兴,没有人为她出言阻拦,更别说挺身而出。

台上的富人男子用脚尖踢起裙带,攥在了手里,就开始扯动。

笑得放肆而淫邪。

眼看着裙带就要被从身上扯掉了,章钧冉终于忍不住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人群中的看客头顶上借了一下力,枪如奔雷,势如闪电,一个“突”将富人男子击倒在台上。

“松手。”章钧冉沉声道。

男子见章钧冉一身军旅装束,颇觉倒霉,只得松开舞女的裙带。

章钧冉放他起身,又道:“滚。”

男子于是悻悻地下台钻进了仍在起哄的人群里。

得救的舞女盈盈下拜,柔声向章钧冉道:“小女子单雪雪,多谢军爷援手之恩。”

章钧冉朗声道:“在洛阳撒野,是不把天策府放在眼里吗?章某倒要领教领教。”说着目光凌厉地扫了一圈台下,便有好事之徒大声喊道“军爷威武!”看客中便有几个人紧跟着也喊了几声。

章钧冉对舞女道了一声“保重”,便纵身越过人群回到马背上,径自打马走了。

一个时辰后。

章钧冉一个“御奔突”在洛阳城门外如风掠过,将巍峨的塔楼甩在马后。

塔楼下,有两名年轻的江湖子弟方入城中。

桃花枝下桃花眼,长歌弟子惊起回首,怔怔地望向城门。

“伊季?你怎么了?”

竹伊季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七秀弟子。

飞快地答道:“没事。”

夭海煦皱起了眉。

竹伊季低头躲开对方审视而怀疑的目光,低落地道:“我好像看到了章大哥……”

“或许只是错觉。”夭海煦道。

虽然并非全无可能,但谁又能保证不是错觉。

街头的舞台上,商女正婉转地唱着什么,歌声随风飘来,如梦似幻,伤情莫名。

“时间过得好快。”

黄子或喃喃地道。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直至终末。

终末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再遥远也不可避免。

几百、几千年之后,又有谁会记得谁的存在。

不记得或许才是一种幸福。

记得而又无法触及,才是不幸吧。

所以为什么要青史留名呢?

后人又能得到几分真相呢?

何其贪婪,而又无谓。

有些终末却又猝不及防。

人世无常而又脆弱。

不堪一击。

死亡既容易又艰难。

既复杂又简单。

对个体来说,那便是终末了。

活着都难免虚无,又何论身后。

黄子翾从又一场噩梦中醒来。

不断重复着从噩梦中醒来。

仿佛没有终结。

死去的人已经抵达了终末。

而活着的人,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尽是哀伤、恐惧与绝望。

黄子或又来找过他几次。

用黄子或自己的话来说,是来看过他几次。

但每次他一来,黄子翾就会做噩梦。

虽然他不来的时候,黄子翾也不是就不做噩梦了。

所以或许怪不得黄子或吧。

黄子或实在也没有什么恶意。

黄子翾明白的。

然而明白又怎样。

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切都无法改变。

那早已成为事实的终末。

黄子或每次去万花,谷悦谣的心情就会明显变差。

除了与黄子或,他与旁人原本就不多话。

那种时候就会越发失语。

但那是黄子或不会看到的一面。

黄子或会看到的只有谷悦谣永远若无其事的笑容。

若无其事。

是这样的,有些事情总是需要时机的,成熟的时机。

但那个成熟的时机到底在什么时候,却是谁也不知道的事。

时机仿佛永远也不成熟,不会成熟。

这是个问题。

纯阳宫,三清殿。

入了纯阳山门之后的第一重大殿。

一个身穿长歌门派弟子服的年轻男子,和一个身穿七秀门派弟子服、脸上还戴着纱巾的年轻男子,二人结伴而来。

殿内的尊神塑像前,有一个女子正在跪拜。

夭海煦站在殿外向内看去。

女子参拜完毕,站起转身,娉婷向殿外走来,就那样和夭海煦打了一个照面。

女子甜甜一笑,微微欠身点了点头。

夭海煦眼中一张清纯可爱的圆脸,从下往上瞧人的眼神,灵动乖巧,让夭海煦想起白兔这种无害而又惹人喜爱的小动物。

夭海煦的心里不知为什么,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了。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夭海煦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单雪雪。

她说她叫单雪雪。

夭海煦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女子。

就像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梦,现在被唤醒了,却不是消散,而是变成了现实。

活生生近在眼前的梦。

如此甜美,比梦更甜美的现实。

“单姑娘,你也是来纯阳游玩吗?”

单雪雪点点头。

这时,竹伊季也问道:“你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吗?”

单雪雪道:“嗯,雪雪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从洛阳来,居无定所,暂时和洛阳的许柳诗姐姐一起,为大家表演歌舞,许姐姐唱歌可好听了,雪雪不会唱歌,但是雪雪会跳舞,你们有机会的话,欢迎来洛阳看我们表演呀。”

单雪雪笑着眨了两下眼睛。

夭海煦忙道:“一定去!”

竹伊季看了看夭海煦,向单雪雪道:“单姑娘,相请不如偶遇,不嫌弃的话,不如与我们同游?我们两个,也是第一次来纯阳宫。”

单雪雪甜声道:“好。”

夭海煦不禁又道:“你的声音这么好听,要是唱歌的话,一定也是很好听的。”

单雪雪掩嘴道:“公子就不要取笑我了,说起跳舞倒还罢了,要说唱歌,雪雪可不敢和许姐姐比。”

说罢,歪头看着夭海煦,一派天真模样,好奇道:“公子,你的脸怎么了?”

“脸?啊——”

夭海煦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面纱,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

却听竹伊季道:“纯阳之地清净少人,把面纱摘下吧,海煦。”

夭海煦便抬手去摘面纱,听竹伊季又向单雪雪道:“单姑娘,他啊,欠了很多姑娘的情债,那些姑娘们都为了他茶饭不思的,他怕被她们追着讨债,所以只好把脸遮起来才敢出门了。”

“伊季!”夭海煦埋怨地喊了一声,却顾不及气恼,只急着向单雪雪解释,“单姑娘,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在下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并无什么情债。”

单雪雪听了竹伊季的话原本睁圆了眼睛,露出惊讶之色,这时看向摘下了面纱的夭海煦,眼睛越发亮了起来,无邪地笑道:“原来公子生得这般好看,也难怪会让许多姑娘们茶饭不思了。”

夭海煦急道:“单姑娘,你这是谬赞了,绝无此事。”

竹伊季在一旁偷笑直乐,一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一时却又想起了章钧冉,笑容便不知不觉地暗了下去。

华山纯阳宫,建于华山南峰,举目所见,自然处处是山。

依山造殿,紫气东来。

三清殿内的壁上,还留有竹伊季师祖李白拜山时的题诗,曰:“我君六叶继圣,熙乎玄风;三清垂拱,穆然紫极。”

竹伊季入殿找到题诗所在,恭谨细瞻,感佩至极。

又向夭海煦和单雪雪叹述了一番,想着日后回到长歌,当向掌门师父与师祖论起。

三清殿后的石阶又高又长,三人拾级而上。

长歌门没有这样的石阶,七秀坊也没有。

不过七秀坊的忆盈楼,倘若不用轻功的话,原本是要从楼边倾斜狭窄的通道上去的,后来有一年“菡秀”苏雨鸾派工匠在楼边安装了两架由万花谷工圣僧一行亲手定制的升降机关,机关设计成上部如彩灯、底盘似莲花的式样,颜色是七秀坊惯用的粉红,方便之极,那通道只怕是再也没有人走了吧。

夭海煦想起这一出,边走边说与单雪雪听,引得单雪雪一阵惊叹,夭海煦便道:“等你以后去秀坊,我带你去看。”

单雪雪点头应和,肤若凝脂,巧笑倩兮。

夭海煦很想看看单雪雪的舞。

他想象着眼前这个女子翩然起舞的妍态,倘若要被夺走的,将会是他的心,对他来说,也是求之不得,正中下怀。

☆、(十四)

竹伊季没有在纯阳遇到想要见的人。

那位在瞿塘峡的跨江吊桥上点明自己心事的年轻道长。

纯阳弟子众多,因为没有交换姓名,竹伊季也无从询问找起。

原本也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缘分而已。

若有缘,后会必定有期。

所以竹伊季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和夭海煦离开纯阳时,单雪雪似乎意犹未尽。

他们自然也不好多加过问。

夭海煦似乎表现得并不是很明显,但以竹伊季和他的交情而言,看得出来他的不舍。

并非对华山或纯阳之地的不舍。

而是对单雪雪的不舍。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变得很热络。

一种十分流于表面的热络。

但所谓“流于表面”似乎只是竹伊季的想法。

夭海煦并不这样想。

夭海煦觉得这是命运。

他是那么着迷,以至于完全不想挣扎。

不需要过去,也不必考虑将来。

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属于这个人。

夭海煦完全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她是那么的可爱。

那么的甜美。

那么的纯真美好。

就算她是个舞女,也毫无疑问是这天底下最美好的舞女。

七秀坊的剑器之舞又何尝不是舞。

秀坊与舞的关系本就千丝万缕。

所以会跳舞这一点,反而加深了夭海煦的亲切感。

既然无需避讳,单雪雪的率真坦然便是她无邪不染的最好证明。

“单姑娘,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所以你一定要等我。”

临别之际,夭海煦如此许诺并恳求。

单雪雪笑着点头:“海煦公子,雪雪等你,竹公子,你们保重。”

于是眼看着好友沦入儿女情长,竹伊季不知该替夭海煦高兴还是该替他担忧。

或许他只能自顾不暇吧。

看夭海煦的情形,抱得美人归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而他自己呢?

竹伊季苦笑了一下。

章钧冉梦见一双桃花眼。

白天想起时,依然令他心烦意乱。

他可以用理性克制自己的感情。

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梦见什么。

他可以不去思考。

但依然存在着想念。

喜欢。

喜欢你。

我喜欢你。

压抑总有无法压抑的时刻。

当想念如同海面上的礁石一般露出时,令人迷醉而又无奈。

有时候想念那么美好。

一如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替代的救赎。

哪怕求不得。

也是天边最亮的一颗星子。

当一切黯淡无光,至少还有、唯有那个人,像星子一般闪耀着。

无法靠近却依然无比吸引。

对章钧冉来说,那颗星子就是竹伊季。

令他痛苦,又令他欢喜。

黄子翾的酒似乎越喝越多了。

而且睡前必定要喝酒。

不然就无法入睡。

虽然黄子翾的酒量会依据情绪的不同而上下浮动,但总体来说在增长。

高昀蓠刚认识他的时候,黄子翾要喝两壶酒。

后来变成了三壶。

最近,开始向四壶发展了。

因为酒量是在总体的范围内浮动的,所以会出现喝过头和没喝够这两种情况。

如果没喝够,黄子翾会很不满意。

入睡时自然也不快乐。

但有时候却又会喝过头。

喝过头的时候黄子翾会很难受。

他甚至,会变得痛苦。

他会徒劳地寻求一些问题的答案。

而那些问题,那种问题,通常没有答案。

或者答案正如黄子翾所想的那样,就是令他那么不快乐的答案。

他会问高昀蓠,自己一直这样喝酒,是不是很快就会死。

如果是的话,那将会是在何时。

高昀蓠答道:“子翾,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死,只要有你,我就一定会活着。”

有很多次,都是高昀蓠把喝醉的黄子翾从廊阶上抱回房间。

每次都会被黄子翾的一只手拉住衣襟。

就像第一次一样。

黄子翾逐渐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怀抱和气息。

如果这个男人有一天离开了,他会不会连自己回房都做不到,而睡在廊阶上孤单单地直到天明呢?

应该不会吧。

黄子翾想。

在高昀蓠出现之前,他不也是自己站起来,自己进了房间,自己盖上被子,独自迎来第二天的重复。

不管不快乐了多久,不快乐到什么程度。

当快乐的希望被点燃的时候,黄子翾依旧会对摆脱不了的不快乐感到恐惧。

尽管他相信,一旦一切恢复到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完全可以凭着多年的习惯,很快地重新适应。

所以患得患失或许才是最要命的情况。

和华山纯阳宫一样,来自大唐三大风雅之地另外二处的竹伊季和夭海煦,也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风雅之地的最后一处:万花谷。

总算三大风雅之地不都是在湖滨水畔。

青岩万花谷,一条秘道通往群山之内,有悬崖绝壁环围。

与凡尘俗世仿若隔绝,且有着永不凋零的奇妙美景。

黄昏。

从东瀛来的阿麻吕师兄说,这是逢魔的时刻。

黄子翾看见高昀蓠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

黄子翾从未见过那两个人。

看上去都很年轻。

比黄子翾还要年轻。

都是男子。

似乎与高昀蓠相识。

看装束,其中一个,师出七秀坊。

另一个——

黄子翾不由自主地一阵眩晕。

没错,长歌门。

那是长歌门的弟子服。

黄子翾想起来了,高昀蓠说过他的中原名字是一名长歌弟子替他起的。

所以他认识长歌门的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黄子翾想要转身往回走。

却因为太过不知所措而无法动弹。

他想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样他就不用去思考他应该怎么做。

但是高昀蓠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高昀蓠看见了黄子翾。

“稍等一下。”高昀蓠对竹伊季二人道。

然后轻功窜到了黄子翾面前。

“子翾。”

黄子翾惊惶地看着高昀蓠,一言不发。

“你说巧不巧,替我起名字的那位长歌门的公子来了。”

高昀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原来就是起名的那位。

“我跟他说,你很喜欢他替我起的名字。”

黄子翾敏感地皱起了眉,迅速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很喜欢?”

“诶?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姓竹,名叫伊季,是和七秀的好友一起出来游玩的,他也没想到我在这里,所以很惊讶。能够遇上还真是缘分。”高昀蓠说着,向那二人看去。

竹伊季他们也正打量着这边,只是隔了一段距离,只能看到大致的情形,听不清所说的话。

“子翾,我可以介绍你给他们认识吗?”高昀蓠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地问道。

不。

不要。

黄子翾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边的长歌弟子却在和自己视线相接时遥遥行了个礼。

回忆翻腾席卷而来,遮天蔽日。

“……爹……”黄子翾的视线忽然失去了焦点,“娘……,别走,不要丢下子翾……”

“子翾?!”

高昀蓠忍不住变了神色,上前半扶半抱住黄子翾,问道:“你怎么了?子翾,怎么了?”

“那个长歌,那个长歌他杀了我爹……”黄子翾的身体仿佛被回忆占据着,恐惧地发着抖,求助地看着高昀蓠。

“不是的,子翾,”高昀蓠双眉紧皱,努力想要安抚黄子翾,“不是那个人,别怕,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竹伊季那边也已经察觉了高昀蓠这边的异样,好心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却因为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而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上前。

只见高昀蓠怀里的那个人,模样清秀如水,满是书卷之气,眼梢唇角还透着一股淡雅的俊俏,如涓细清流,沁人肺腑。

二人在那一处,一个英俊,一个秀雅,在旁人眼中,犹如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一般。

“你?”

黄子翾仿佛突然间不认识眼前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

在黄子翾童年那段恐怖绝望的记忆里,是没有高昀蓠这个人的。

陷入回忆漩涡的黄子翾正在努力地将面前的这张脸和自己的记忆联系起来。

努力很徒劳。

这个时候的黄子翾,不是现在的黄子翾,而是童年的那个黄子翾。

“杀了那个长歌,”黄子翾抓住高昀蓠,“求你帮我杀了那个长歌,求求你。”

“子翾,子翾!”

高昀蓠将这个狂乱而无助的万花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将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前,不让他看见竹伊季,却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消除他眼里的幻觉。

幼小的黄子翾十分错乱。

有个男人闯进了他的世界。

那个男人不是他唯一所知的黄子或。

彼时的黄子或跟他一样,还是个孩童。

但是男人看上去很亲切。

他应该认识他,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

因为幼小,黄子翾什么也做不了。

既救不了父亲,也留不下母亲。

但这个熟悉的男人已经成年了。

可以做他做不到的事。

至少,可以帮他杀了他的仇人。

所以黄子翾央求他。

可是男人却只是一直叫着他的名字,然后眼前一蒙,黄子翾什么也看不见了。

记忆被无色遮断,寂然而止,复归于一片漆黑。

☆、(十五)

高昀蓠知道长歌门三个字对黄子翾来说是禁忌。

但是他现在才知道,黄子翾在看到长歌门弟子时会出现的反应。

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这甚至是在黄子翾自己意料之外的。

连黄子翾自己都是才知道,自己在看到长歌门弟子时会有这样的反应。

因为长年以来,黄子翾一直都在回避。

他不愿也不敢见到长歌门的弟子。

只是说出或者听到的话,他还可以若无其事。

而这是事情发生之后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长歌门弟子出现在黄子翾面前。

当然这些都是在他苏醒之后的认知。

而在他苏醒之前——苏醒之前他当然是昏了过去。

如同当年一样昏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是在男人的怀抱里。

而不是在冰冷而染血的地面上。

苏醒的时候,黄子翾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高昀蓠把他抱了回来。

“子翾有一段童年经历与长歌弟子有关,具体如何,我既不是非常清楚,也不方便随意透露,还望见谅,因此他见到你才会……”

“我明白了。”竹伊季道,“我会尽量不让黄大哥看到我。”

然后为了以防万一,竹伊季还换下了门派弟子的装束。

“高大哥,你去照顾黄大哥吧,我们两个自己便可。”

高昀蓠道:“抱歉。”

竹伊季摇了摇头。

“海煦,黄大哥对高大哥来说,定是非常重要之人。”

“就像你的章大哥对你而言?”

竹伊季怔了怔,然后斜睨着夭海煦,反击道:“是就像你的雪雪姑娘对你而言吧。”

夭海煦先是语塞,而后点头坦言:“你说的没错。”

竹伊季道:“你果然真的喜欢上她了。”

“伊季,你觉得她呢?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竹伊季心很累:“你去问她本人好吗,夭大美人。”

夭海煦撅了撅嘴,深觉竹伊季不够仗义。

这种时候的正确回答方式难道不应该是“我觉得她八成也是喜欢你的,你俩有戏,大胆上吧,我支持你”吗?

说好的兄弟情义呢?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等我们离开万花谷,你就陪我再去洛阳,问她本人吧。”

竹伊季闻言反倒笑了起来。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竹伊季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羡慕夭海煦的。

因为他连问都不敢去问。

他连章钧冉为什么忽然冷落他都不敢问,是不是察觉了他的非分之想而心生厌恶也不敢问,更不用说去问是不是喜欢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去询问的资格都不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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