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世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生的囚笼。
原本他以为,他或许可以凭借努力挣脱那个囚笼,可是一旦被点明了此生第一份情念,却如枷锁加身一般,让他的翅膀变得更为沉重。
黄子翾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是高昀蓠。
黄子翾哑着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出去好吗?”
虽然带着沙哑,依然很动听。
高昀蓠看着黄子翾,倒退着走出房门,拐到廊下,习惯似的放了一个“暗尘弥散”。
隔了一会儿,黄子翾坐了起来,伏在被子上,开始无法克制地痛哭起来。
高昀蓠靠在门外,看着四合的暮色,压抑的暮色,心中疼痛而束手无策。
在高昀蓠的记忆中,仿佛自己很少流泪。
尤其现在,在黄子翾哭的时候,他更加不能流泪而无法流泪。
他现在很想知道黄子翾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他不能问后者,他不想再激起后者的伤痛。
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可是他也不想离开黄子翾,半天也不想。
好在没关系,那个人总会来的。
他可以守株待兔。
随意打探任何人不想说出的事都是不妥而不被赞赏的行为。
所以以往在“那只兔子”来的时候,高昀蓠都从未想过要打探什么。
但现在,他不想再猝不及防地眼睁睁看着黄子翾陷入痛苦之中而束手无策。
所以他决定守株待兔,然后问个明白。
东都洛阳。
单雪雪已经回来了。
夭海煦看到她的时候,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那个男人一身红袍银甲,仪表堂堂,英武非凡。
单雪雪笑得很甜,很开心。
而竹伊季,看到了章钧冉。
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那个女人有一张圆脸,笑得很开心。
竹伊季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叫单雪雪。
夭海煦要过去的时候,竹伊季不自禁地喊道:“等一下!”
夭海煦转过头,疑问地看着他。
“是……是章大哥。”
“什么?”夭海煦没有明白。
“那个人,那个人是章大哥。”
“哪个人?”
夭海煦转回去看了看,忽然意识到了竹伊季说的是谁。
“你确定?!”
竹伊季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需要确定的,那就是章钧冉。
所以呢?
有问题吗?
有哪里不对吗?
有什么不行吗?
有吗?
没有吗?
有吗?
夭海煦已经走了过去。
“单姑娘。”
“呀,海煦公子!”单雪雪见是夭海煦,一脸惊喜,“你真的来啦!”
“我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的,单姑娘,叫我海煦便好。”夭海煦别有深意地接道,“伊季也和我一起来的,你还记得吗?我的好友,你在纯阳见过的长歌弟子竹伊季。对了,你身边这位是?”说着看向红袍银甲的那人。
“哦,这位是天策府的章大哥,曾在有人为难雪雪时解救了雪雪。”单雪雪眼神温柔地作了介绍,又道,“竹公子也来了吗?在哪里?”
夭海煦转身喊道:“伊季!”
竹伊季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强笑道:“单姑娘,原来你也认识章大哥。”
夭海煦故作惊讶地抢先道:“什么?伊季你认识这位军爷?单姑娘说是有人为难她时被这位军爷解救了。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章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竹伊季说着终于将视线移到章钧冉脸上。
章钧冉淡淡笑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了,路见不平,自当勇为而已。”
洛阳城北横亘着一座北邙山。
天策府就位于这座北邙山的脚下,洛阳城外东北方。
是太宗任秦王时所建。
因为这个地理位置的关系,天策军士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常常会出入洛阳城,有如家常便饭。
章钧冉今天来的时候,在街角被人叫住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
章钧冉转过头,看到了叫住自己的人。
原来是最近洛阳城当红的舞女单雪雪。
单雪雪走上前来,裣衽行礼道:“章大哥,雪雪离开了洛阳一阵子,刚刚回来,章大哥近来可好?”
这是他们两个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单雪雪还只叫他军爷。
后来章钧冉放话时,报了自己的姓。
单雪雪想必是留心记下了,这次见到,便改口叫了“章大哥”。
章钧冉虽略觉突兀,却也并未如何在意。
抱拳回礼道:“有劳记挂,章某一切安好。单姑娘后来没有再被人为难吧?”
“有章大哥上回那样一说,哪里还有人敢乱来。天策府军爷们的威名可不是那些市井之徒敢无视的。”
章钧冉道:“如此便好。”
说着便打算告辞,却又听单雪雪叫道:“章大哥。”
章钧冉见她从袖袋里取出一物,向他递来,并道:“章大哥,雪雪身份低微,没有贵重之物可以用来作为答谢,这是雪雪自己做的香囊,章大哥若不嫌弃的话,还请屈尊收下,也好让雪雪聊表谢意。”
一只香囊和一双脉脉期待的眼睛。
傻子也知道单雪雪的用意。
章钧冉没有伸手去接。
“单姑娘不必太过客气,你的心意章某领了,但这礼物,章某绝非嫌弃,实因一些缘故而不便收下,还请单姑娘海涵。”
单雪雪捧着香囊,脸上并没有露出不豫之色,只是眨了眨眼睛,问道:“是已有了相许之人吗,章大哥?”
章钧冉垂眸沉吟了一下,淡然道:“虽非相许,但实不相瞒,章某已然心有所属,抱歉了。”
单雪雪缓缓收起香囊,忽而一笑,道:“没关系。是雪雪思虑不周而冒昧了。”
章钧冉道:“哪里。”
“那雪雪就先不耽误章大哥了,章大哥若是得了闲,还请来给雪雪和许姐姐捧捧场,雪雪先谢过了。”单雪雪说着又是裣衽一礼。
章钧冉略伸手扶了一扶,接着便抱拳道:“二位姑娘技高艺绝,章某有幸了。”
“单姑娘。”
接着便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单雪雪。
一个身背双剑,一袭藕色衣衫,戴着同色面纱的男子走了过来。
“呀,海煦公子!你真的来啦!”
竹公子,好久不见。
竹公子,又见面了。
章钧冉不知道该怎么和竹伊季打招呼,刚刚还在和别人说起的心有所属,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伊季,我很想你。
章大哥,又见面了。
章大哥,好久不见。
竹伊季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和章钧冉打招呼。
章大哥,你知道吗,我很想你。
我喜欢你。
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十六)
谷悦谣从太极广场回弟子房的时候,师姐金昀让他把一封信带给黄子或。
黄子或居然也有信收,这是一件稀罕事儿。
所以当谷悦谣找到黄子或,对他说出“你的信”三个字之后,黄子或回答道:“什么?”
“师兄,你的信——”谷悦谣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拉起黄子或的右手,把信拍在了后者掌心里。
黄子或拿起信,看到信封上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一头雾水地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写的,是长歌弟子“竹公子”游访万花谷,被黄子翾撞见,黄子翾神志不清,陷入狂乱,而后昏厥的事情。
写信的人请他黄子或抽空去万花谷看望黄子翾。
落款人是——高昀蓠。
“那个明教?”黄子或自语道。
虽然从来没有也不想刻意去记某天开始忽然出现并黏在弟弟黄子翾身边的那个家伙的名字,但那家伙在万花那么久了,黄子或每次去看黄子翾的时候他都在,简直是不想知道他的名字都不行。
“发生什么事了,师兄?”
“子翾遇上一个长歌门的人,然后晕了过去。”黄子或没头没尾地答道。
谷悦谣微微皱起了眉。
接着又听到黄子或道:“我要去看看他,我要去万花。”
谷悦谣的眉皱得就比较明显了。
“现在就去吗?”
黄子或简短而不经意地“嗯”了一声,一边收拾着拆开的信。
“我陪你去吧,师兄。”
“你去干什么。”
黄子或随口反问。
谷悦谣看着黄子或,不紧不慢地问道:“师兄不肯让我去?”
“那倒也没有,只是觉得没必要。”
“师兄难道是怕我抢了你心爱的子翾?”
黄子或不以为意地笑道:“你要怎么抢?”
话音刚落,笑意就被谷悦谣封住了。
黄子或睁大了眼睛,感觉到唇上被谷悦谣的舌尖挑逗般地舔过,然后被轻轻地吸吮了一下,最后才恢复自由。
谷悦谣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那张脸笑着问道:“师兄觉得这样如何?”
“你……,谷悦谣,你越来越放肆了!”
黄子或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气息不稳。
“你要是敢碰子翾一根寒毛,”话语像不经思考似的,被黄子或咬着牙说了出来,“我……我会杀了你。”
谷悦谣仍然笑着,眼里却已经毫无笑意。
“师兄,你就那么爱你的子翾。”
黄子或没有回答。
只是侧目狠狠紧盯着谷悦谣。
那眼神甚至令谷悦谣不自知地露出受伤的表情。
是的。
黄子或无法容忍。
无法容忍谷悦谣像对待他一样对待黄子翾。
黄子或无法容忍,谷悦谣像对待他一样,对待其他任何人。
无法容忍。
无法容忍到想要杀了谷悦谣的程度。
如果谷悦谣真的那样做了的话。
黄子翾想要什么,黄子或都会给他。
除了一样。
没错。
除了谷悦谣。
黄子或可以忍受把黄子翾让给高昀蓠。
却无法忍受把谷悦谣让给任何人。
就在刚才,黄子或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就在假设中的杀机涌上来的那一瞬间。
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高昀蓠起初是想守株待兔的。
但是很快就觉得这不是办法。
如果兔子很久都不来怎么办呢?
子翾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于是就有了黄子或收到的那封信。
是高昀蓠写了托一个名叫“防风”的万花弟子飞鸽传书过去的。
然后兔子果然就来了。
虽然信是高昀蓠写的,但等黄子或到了万花看到高昀蓠的时候,他依然觉得,过去、现在、未来,他和这个人都没什么好谈的。
但是高昀蓠说:“黄兄,我们都是为了子翾好。”
“所以你想要干嘛?”
“子翾现在没事,但你一定想知道竹公子来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如果你去问他,他未必肯告诉你。”
高昀蓠观察着黄子或脸上的表情,后者脸上是一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好吧算你小子说的对”的表情。
于是高昀蓠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是怎么回事,同时也想请你告诉我,当年你们发生的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那天的情况,显然是当年的事情引起的。我想保护子翾,所以我想知道,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想,听了那一天的情况之后,你会明白的。”
高昀蓠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和黄子翾的情状详详细细地对黄子或说了一遍。
黄子或想了想。
他想,该怎么说呢?
他该从何说起呢?
我和子翾,并非亲生兄弟。
我们既不同父,亦不同母。
母亲去世后,我父亲认识了子翾的父亲。
也认识了子翾的母亲。
他们两个都是万花弟子,而我父亲,是一名长歌弟子。
同时,我也认识了子翾。
那一年,子翾的父亲外出时被天一教所俘。
天一教用禁术,将子翾的父亲炼成了尸人。
我父亲和子翾的母亲,带着我们两个,在重重险恶中,找到了子翾的父亲。
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人。
已经无法解救。
我父亲当场击杀了他。
而后子翾的母亲,跟着我父亲去了长歌门。
那个女人,就那样成为了我的继母。
而我和子翾,也成为了名义上的兄弟。
事情就是那样。
子翾亲眼目睹了一切。
目睹了他变成尸人的父亲,被一个长歌男子击杀,然后他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人走了。
而我,就是那个人的儿子。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很小。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任由一切发生。
“你已经知道了你想知道的,我要去看子翾了。”黄子或冷冷地说完这句话,纵身离开了高昀蓠。
黄子翾提着酒壶坐在廊前。
黄子或来了,他也没有转过头去。
黄子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道:“高昀蓠告诉我,你那天看到了长歌弟子。”
黄子翾置若罔闻。
黄子或又看了他一会儿,大声道:“你能不能正眼看一看我?”
黄子翾于是淡淡地瞟了黄子或一眼。
似笑非笑地淡然道:“你来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好听的声音在空气中飘着,飘过来,飘到黄子或面前。
似乎很无力,与人交谈对眼前的黄子翾来说,似乎是一件正在消耗他仅剩不多的力气的事情。
但或许是因为好听,即便如此无力,空气中飘着的声音依然有一种质感。
柔软的,丝缎一般的质感。
仿佛一匹上好的丝绸,临空抖开时,会有一种细润的风扑面而来。
“因为我是黄子或,而你是黄子翾。”
“黄子或。黄子或?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好笑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叫我?”
“因为我已经忘了,你原来的名字。”
黄子翾接着道:“所以好笑的并不是你,而是我。”
黄子翾说着,真的笑了起来。
这是第二壶酒。
黄子翾甚至笑出了声。
和黄子或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的,笑起来倒是很利落。
那笑容让看见的人心里烧灼。
比如黄子或。
尤其是黄子或。
和杀父仇人的儿子成为兄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黄子或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要说痛苦,他远远没有资格。
烧灼的感觉,有时候反而令人觉得享受。
就如黄子或或许一直享受着黄子翾对待他的态度。
因为那让黄子或觉得自己还活着,是活着的。
倘若非要有人在那年的那一天死去,黄子或希望那也只有黄子翾变成尸人的父亲。
他不希望黄子翾,还有他自己,和那位变成尸人的父亲,一同死去。
无论是以哪一种方式。
逝者已矣。
生者,被留下的,甚至是被抛下的,终有一天也将成为逝者。
而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灰白,无可救药的灰白。
病态的。
所有人。
所有人都是病态的。
天下人,都是,病态的。
如此自以为是的想法。
夭海煦收到了礼物。
一个香囊。
一个他喜欢的人亲手做的香囊。
从单雪雪那里。
“海煦公子。”
“我说过了,叫我海煦。”
“好……海……海煦。”
“嗯?”
“雪雪身份低微,没有贵重之物可以用来……用来相赠,这是雪雪自己做的香囊,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还请屈尊收下。”
夭海煦很开心。
开心得不得了。
“单姑娘——,雪雪。”
“嗯。”
“我喜欢你。”夭海煦道。
“我也是。”
夭海煦看到单雪雪甜甜地笑着。
他觉得他可以为她去死。
单雪雪微微低下头,用右手将右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夭海煦情不自禁地,在她露出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然后单雪雪抬起头,笑意蛊惑。
夭海煦看着眼底的樱唇,色泽鲜艳,甜美得像在等待采撷。
在他吻上去的同时,单雪雪主动迎了上来。
如此契合。
如此美好。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不必宣告天下,只需伊人在怀,夫复何求。
“跟我走吧,海煦。”
艳红的唇里吐出魔咒。
“好。”
醉心迷神,夭海煦放弃思考,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思考。
两情若是相悦,又何俱灰飞烟灭。
☆、(十七)
“竹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先开口相问的最后还是章钧冉。
“我是和我的朋友一起出来的,”竹伊季含糊其辞道,“就是这位七秀弟子夭海煦。”
夭海煦接道:“我们在纯阳认识了单姑娘,答应了要来洛阳看她,主要是我和单姑娘的约定,伊季是陪我来的。”
“原来如此。”章钧冉点点头,也没有马上告辞。
眼神中也已经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凉意。
只是,对竹伊季的称呼依然变得像最初那样客套。
明明都已经叫过他伊季了。
“章大哥,怎么又如此客套起来。”竹伊季很努力地笑得开朗而若无其事,一边掩饰着心事故作大方,一边厌恶着自己的虚伪,“叫我伊季就好了。”
“伊季。”
这么叫他的人却不是章钧冉,而是夭海煦。
“我和单姑娘先去逛逛,你和军爷叙叙旧吧。”夭海煦说着还冲竹伊季挤了挤眼睛。
“单姑娘,可愿赏脸?”夭海煦又特意询问单雪雪。
单雪雪柔柔地道:“如何不愿。”
说罢略带娇羞地看了看章钧冉,向章钧冉与竹伊季辞了别。
“章大哥,伊季是否做了什么不妥或令你不悦之事?”
竹伊季忽然下定了决心,要问个明白。
既然章钧冉人已经在他面前。
“竹公子言重了,并无此事。”章钧冉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与竹伊季的视线相接。
“真的?那为何章大哥忽然与我疏远起来?”
回答竹伊季的是沉默。
然后竹伊季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竹公子,尊卑有别,想必公子出身不凡,章某一介莽夫,只怕,高攀不起。”
莫名其妙!
这算什么破理由!
竹伊季忽然很生气。
这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言辞!
“章大哥,原来连你也不明白我!”
章钧冉听到这句话抬头的时候忽然就慌了。
诶?
竹伊季只觉得脸颊上有湿漉漉的感觉。
他哭了?
怎么回事?
怎么就哭了呢?
竹伊季你为什么要哭?
这算什么?
也太丢人了吧。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流了出来。
仿佛不受意志的控制。
这并非竹伊季的本意。
“伊季?!”然而那人忽然叫了自己的名字,“伊季,你别哭啊。”
“我没哭!”竹伊季流着泪大声说。
“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用你管!”竹伊季带着哭腔,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哭,竹伊季甚至刻意不去擦拭。
只是用尽了全力,不让更多的眼泪流出来。
“求你别哭好吗?”
章钧冉只觉得竭力至今的压抑都将功亏一篑。
“伊季,是我不好,我说错了,你别哭,有什么我们好好说好吗?”
怎么就把他给弄哭了。
更可恶的是,他哭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很可爱。
可爱到章钧冉想吻他。
非常想吻他。
可是,怕吓到他。
“你说连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告诉我好吗?”
章钧冉问着,一边不自觉地轻轻抓住了竹伊季的手臂,将后者拉近自己。
“你说的没错。我家确实是个官宦之家,族中代代都有人为官,家严官拜五品,我娘虽非正妻,却与家严鹣鲽情深。但这个出身对我来说,即便镶金嵌玉,却永远都只是个樊笼。幸好我娘将我从小送入长歌,哪怕能远离那个樊笼些许,也是好的。可樊笼终究是樊笼,而我想要的,是志同道合、行侠仗义的自由。”竹伊季一口气地说着,“第一次见到章大哥,你便说长歌门人有才有识、爱国忠民,我便以为你是懂我的,原来这么久以来,什么相交相知,什么志同道合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章大哥你在意的竟然是什么家世出身!在意到不惜一笔勾销你我的情义?!”竹伊季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用力甩开章钧冉的手,却被章钧冉叫着他的名字再次抓住,他便伸着手不依不饶地推他,想要推开,却被拉得更近,“我努力地想要挣脱那个樊笼,向你靠近,以为你会接住我的手,给我更多力量和勇气,原来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伊季,等等,你冷静一下。”章钧冉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听着。
可是竹伊季不想冷静。
他觉得无比委屈,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你放开,我要走!”
章钧冉问道:“你要去哪儿?”
竹伊季道:“我要去找海煦!”
“你找他干什么?!”章钧冉忽然就觉得不爽。
“不用你管,我要找他喝酒!”竹伊季一脸不自知的又气又伤心。
“不!许!去!”章钧冉几乎吼道。
哭得这么可爱还想跑去找别人喝酒!
简直没法忍。
虽然竹伊季一直在挣扎,但章钧冉没费什么劲就把他推到了一面墙上。
竹伊季抬起头,天光被比自己高大的章钧冉挡住了些许。
桃花眼里是对方幽深得令人窒息的凝视。
章钧冉道:“伊季,我错了,是我让你失望了,我绝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竹伊季的睫毛颤了颤,一颗原本沾在上面的泪珠变成流体滑了下去。
“如果你想逃离那个樊笼,我会帮你,我会接住你的手,我会给你我的力量,不会是你的痴心妄想。”
然后章钧冉低下头吻住了他。
竹伊季的惊喘被这个吻掩在了唇齿之间。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不由自主地抓住火红袍袖上的一片。
浑身都无法抑止地隐隐发起烫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听之任之。
他也不知道这种状况将要持续多久。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久一些还是希望快些结束。
这不是他可以思考的状况。
这样的状况从来都在他的思考之外。
他没有奢望过这种状况的发生。
他发誓。
而现在,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他喜欢章钧冉这一个念头。
就是这个人。
他喜欢这个人。
这个正在索求着他的人。
章钧冉并不希望这种状况结束。
不但不希望,还要竭力地克制自己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他不是柳下惠。
竹伊季的无邪对他来说是一种变相的诱惑。
但是,但是。
别的先不说。
毕竟这还是在洛阳城!
他在放开竹伊季的唇时,压抑着将吻掠过竹伊季颈间露在衣领之外的肌肤。
即便他所贪求的更多,也不是就可以随心所欲的。
夭海煦和单雪雪先粗略逛了一圈,再快要接近出发处之时,单雪雪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怎么了?”
在夭海煦想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去看的时候,单雪雪拉住他喊道:“海煦公子。”
然后单雪雪就送给了他一只香囊。
所以夭海煦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单雪雪看到了。
“雪雪身份低微,没有贵重之物可以用来……用来相赠,这是雪雪自己做的香囊,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还请屈尊收下。”
在她说这些话的同时,眼角的余光里依然是那两个男人的身影。
所谓“心有所属”,原来便是如此。
“我喜欢你。”夭海煦道。
“我也是。”
单雪雪甜甜地笑着,微微低下头,用右手将右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桃花带雨,飞红难落。
竹伊季已经忘了眼泪也忘了生气,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钻下去,钻下去……
他不敢正眼看章钧冉,章钧冉却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仿佛怎样也看不够。
倘若摒弃□□,便是这样满心的眷恋甚至依存。
没有这个人,世界就没有颜色。
没有这个人,呼吸会夹杂疼痛。
对于夭海煦来说,单雪雪的存在,也是这样。
“伊季!”
一声呼唤,惊破两个人的缱绻。
“海煦。”竹伊季望着回来的人,轻轻地应了一声。
“雪雪让我陪她去枫华谷,明日一早便启程。”
雪雪……好吧。
这么会儿工夫,单姑娘就变成了雪雪。
“所以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不如——”夭海煦美目流转,目光落在了章钧冉身上,接着道,“这位军爷,能不能帮个忙?替我把这位小公子送回长歌门去吧。”
章钧冉道:“自无不可。”
夭海煦又道:“那敢情好,他要是想去什么别的地方玩儿,也要劳烦军爷多加照应了。”
“夭海煦!”竹伊季不无嗔怨地喊道。
夭海煦心情很好地笑道:“竹公子,瞪我干嘛?舍不得我呀?”说着便眯起眼睛去摸竹伊季的脸。
“你……滚开。”竹伊季一边挥手拍开夭海煦的手,一边却又忍俊不禁,旁边的章钧冉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夭海煦道:“可惜,本公子要去陪佳人了,伊季,就此别过。”言毕板起脸对章钧冉道,“章兄,竹公子若有什么差池,七秀坊与天策府的梁子便算结下了。”
“行了夭海煦,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些什么。口无遮拦的。”竹伊季有些发急。
“怎么?心疼啦?”夭海煦继续逗着竹伊季道,“心疼我还是心疼他?”
竹伊季简直气结。
“心疼我自己!交了你这么个损友。”
“小傻瓜,”夭海煦瞟了瞟章钧冉,道,“要是有人敢欺负你,记得捎信给我,随叫随到。”
章钧冉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
章钧冉那晚没有回天策府,而是与他们同在洛阳城下榻。
翌日清晨,夭海煦果然就走了。
和单雪雪一起走了。
然后便莫名地有什么东西在竹伊季心里不安地摇摆起来。
章钧冉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果然也就没有注意到,章钧冉独自烦恼着,是不是昨天冲动的行为,吓到了他。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 现代背景|戏外戏设定番外。
新剧《青山有雨》的试镜会结束后,所有前来参加的演员都被告知,如果定下了参演的角色,就会收到剧本和角色介绍。
这是一部网络游戏的衍生剧,因此在收到剧本和角色介绍的同时,演员们还收到了如下的通知:除了熟悉剧本和人物之外,还必须下载安装这款网络游戏,按照被分配到的角色,在游戏中建号进行体验。
也就是说,要亲自去玩一玩那款网游,成为玩家中的一份子。
服务器是剧组指定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
而且剧组会在游戏中建立一个专属的帮会,所有人都必须加入。
但是,任何人都不得向剧组成员以外的玩家透露自己的现实身份,或与这部剧相关的任何信息。
因为是以唐朝为背景的武侠类网游,所以《青山有雨》当然是一部古装武侠剧。
有武侠就有门派。
门派是这款网游中最重要的系统之一。
因此也是这部衍生剧中最重要的设定之一。
主要的角色都有自己所属的门派。
拿到自己的角色之后,必须在游戏中按照角色的门派建号。
至于其他人的角色门派,倘若有时间和精力的话,也可以自由地建号体验,这一点并无任何限制。
这部剧的主要角色大致有七个。
敲定的七位演员都来自不同的经纪公司或者自己的工作室。
他们与他们角色的门派分别是——
黄子翾,万花;
高昀蓠,明教;
章钧冉,天策;
竹伊季,长歌;
黄子或,纯阳;
谷悦谣,纯阳;
夭海煦,七秀。
除了最后一位夭海煦,其他六个人都被要求建立自己角色门派的成年男子体型。
至于夭海煦,他的角色所在的门派的七秀比较特殊,没有成年男子体型,因此被要求创建一个七秀正太号进行体验。
作为专业演员,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剧组安排他们体验的目的是什么。
掌握好自己的角色具有门派特色的形象与气质,是他们最基本的功课。
各自的助理们也会帮忙收集这方面的资料。
以免到时候被玩家观众说,他们几个还不如这款网游的cosplayer。
前期工作基本做完后,剧组就挑选了一个吉日举行了开机仪式。
在拍戏的间歇,演员们常会抽空带着笔记本电脑去这个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家酒吧,边休息边玩游戏。
这家酒吧的老板,其实是七位主要演员之一的谷悦谣。
据说这里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影视基地,所以就在附近开了这么样一家酒吧。
那天黄子翾推门进去的时候头上还顶着角色的假发,万花特有的黑长直。
身上穿的,却是平日里的休闲西服。
酒吧里放着带有迷幻色彩的音乐。
黄子翾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放下笔记本电脑。
然后摘下墨镜,露出眼中一对紫棠色的美瞳。
“子翾哥。”
很快有服务生过来招呼,递上酒单,介绍说,“最近我家出了几款新的鸡尾酒,您要不要试试?”
“都有哪些?”
服务生将酒单翻到新印制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种新品鸡尾酒说:“这种很适合您哦。”
黄子翾看过去,鸡尾酒的名字是“桃源非梦”。
旁边配有照片。
和他的美瞳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
紫棠色的酒液。
在透明的酒杯中反射出粼粼的酒光。
酒面上漂浮着几瓣桃花,被酒液浸润着。
想必是以“落英缤纷”的意象应和“桃源”之名。
紫棠色,是黄子翾所饰演的万花的门派标志色与形象代表色。
他扫了一眼这一页新制酒单上的其余品种,看到酒单最上方印着网游的名字,标明了是门派主题系列。
难怪服务生说这种“桃源非梦”很适合他。
黄子翾问:“这是你们老板最近让你们研制的?”
“子翾哥说的一点没错,确实是老板亲口吩咐的。”
黄子翾淡淡笑道:“好雅兴。”
他指的是谷悦谣。
然后就点了“桃源非梦”。
点完酒,黄子翾打开网游客户端,登录账号,进入剧组所在的服务器。
loading完毕后,下线前主城的场景就展开在了眼前。
黄子翾打开好友列表看了看,有一个七秀正太头像的好友在线。
这个好友的名字叫“倾城秀爷”。
每次看到这个名字,黄子翾都觉得很囧。
另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同一个服务器内。
聊天频道里掠过两条同一个名字的登录信息。
一条帮会登录,一条好友登录。
登录名字是“惟有饮者留其名”。
黄子翾收到了组队邀请。
发出邀请的就是那个名叫“倾城秀爷”的七秀正太。
黄子翾点了接受。
对方于是就在队伍频道里问他:“没戏?”
黄子翾同样在队伍频道里回复:“嗯,这么巧。”
服务生把“桃源非梦”送来之后,黄子翾听到酒吧里有人清脆地弹了一下酒杯。
这个时间段客人不多,音乐虽然迷幻,音量却也不是很大,并不会造成嘈杂感。
因此那个声音顺利地落入了黄子翾的耳中。
循声望去,横七竖八地隔着几张有人没人的桌子,有个同样顶着角色的假发还戴着美瞳的人向着他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黄子翾举起“桃源非梦”回应。
然后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回到电脑屏幕上,黄子翾在队伍频道里说:“你果然也在。”
倾城秀爷回复说:“对啊。就是这么巧。”
“秀爷”两个字真是□□裸地表达出他对于这个门派在游戏中没有成男体型的抗议。
游戏中没有,衍生剧中却是有的。
让他玩正太体型,他其实是拒绝的。
但是有什么办法,除了诅咒游戏策划。
这个名叫“倾城秀爷”的秀太号的主人,就是和黄子翾一起参演《青山有雨》的夭海煦。
服务生推荐给他的鸡尾酒,是粉红色的“霓裳舞”。
夭海煦的眼睛里,是比酒色更瑰丽的桃色美瞳。
作为重要配角之一,夭海煦与主角之一的黄子翾在剧里的交集并不多。
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什么对手戏。
但对于作为演员的彼此双方,仍然是有着一定程度不可或缺的了解。
蹿红的势头都是这两年显露出来的,两人还曾经参演过同一部大剧。
虽然“倾城秀爷”这个游戏名字的画风很囧,但却相当地符合事实。
因为夭海煦的妆容造型的确可以用颜值破表来形容。
因此他的形象与剧本要求的恰如其分。
而说到演技,虽然作为配角的戏份不多,但夭海煦演过的古装剧也不是一部两部了。
但让他人气急升的却偏偏是一部现代剧。
正是他在那部现代剧中的颜值与表演,为他圈粉无数,充分证明了他不容小觑的实力。
黄子翾倒是在一部古装剧里红起来的。
之后无论是古装、现代还是其他题材的剧集,都大有形成霸屏之趋势。
论起颜值,黄子翾与夭海煦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清秀,俊俏,文艺,细长的双目,忧郁的气质,也都很符合这部剧中的这个万花弟子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