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自然也没问题。
如果要从实力上来说,这部剧的演员阵容堪称强大。
黄子翾和夭海煦在游戏里组队做着各自的日常任务。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现在他们演着同一部戏,但对于娱乐圈来说,对于做演员的人来说,或许无时无刻不在演戏。
永远的戏中人。
永远的面具。
一旦踏上了这条不归路,面具这种东西,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吧。
☆、(十八)
孙思邈年过百岁,养生有术,长寿而矍铄,是万花谷的七圣之一——药圣。
从容貌上,无法分辨出他真正的年龄,只让人一望便知是位老者。
或许只有他说起话来,那声音才会透露出那份真实而沉甸甸的苍老。
万花弟子中,字号为“杏林”的,便是药圣孙思邈门下。
黄子翾的字号却是“星弈”。
“星弈”是棋圣王积薪门下弟子的字号。
之所以成为星弈,是因为黄子翾的父亲是星弈弟子。
虽然分归琴、棋、书、画、药、工、花这七圣门下,但万花弟子所学并不仅限于其中一圣的绝学。
不仅不限,甚至是推崇弟子们于各家各圣之学都要有所涉猎的。
谷中甚至还有琴、棋、书、画、医、茶和机关七种试炼,称为“万花七试”,供万花弟子们挑战。
因此像黄子翾这样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医药、茶道与机关术等亦堪称行家里手的万花弟子,不在少数。
尤其是万花的医术,更是直接与武学、心法相融,自成一体,是大多数万花弟子居家旅游、行走江湖的必备能力之一,具有非常特殊而重要的意义。
说起来,大唐三大风雅之地的三个门派——万花、七秀与长歌,都有着各自的救死扶伤之能,且都是独门独家,别具千秋,亦算是除了风雅齐名之外的另一美谈。
高昀蓠第一天来万花谷的时候,黄子翾就画了一张地图给他。
并在地图上标注了各处地名,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地名就是“三星望月”了。
现在高昀蓠当然已经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万花谷这个地方的中心低谷之中,以品字形排列的三座高耸入云的石峰。
万花谷主也就是掌门东方宇轩在每座石峰上都造了建筑,用陡峭的石梯和工圣僧一行所修的“凌云天车”将这三座石峰连为一体,是为“三星望月”。
万花谷中的奇景,便以这“三星望月”为最了。
而孙思邈的药王阁,便位于“三星望月”的第一层。
孙思邈常带着药童在阁外炼药。
这天却有一个西域模样的年轻人前来求见。
那个年轻人恭谨虔敬,自称明教弟子高昀蓠。
孙思邈料想他是前来求医问药,却没想到他向自己说起的,却是本门弟子之事。
一个叫黄子翾的星弈弟子。
孙思邈对这个星弈弟子有没有印象都没关系,因为高昀蓠说得很详尽仔细。
孙思邈认真听完,高昀蓠问道:“孙老先生,您看子翾这样,您可有没有什么法子?”
听了高昀蓠的描述,孙思邈倒是想起了黄子翾那样的一个弟子来,叹道:“那孩子我隐约记得,只觉得是个郁郁寡欢的孩子,原来他身上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最好能让我亲眼再见一见他,才好想法子替他调治。”
孙思邈思忖了一下,又道:“只是听你所言,以那孩子的性子,多半不愿来找我求助,要不然他自己早就来了。”
高昀蓠道:“恐怕正是如此,却又该当如何是好?”
孙思邈露出慈祥的笑容,道:“莫急,待我想个由头找他过来。”
自从收到单雪雪送给他的香囊之后,夭海煦便几乎片刻不离地佩戴在身上。
那香囊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香料,香气袭人,极是芬芳而难以抗拒。
夭海煦向单雪雪问起,单雪雪也只神神秘秘地闪烁其词道是家传秘制的芳香之物,有怡神辟邪之效。
佳人既如此说,夭海煦自然是欢喜的。
家传秘制什么的,也更加突显出这份心意的特殊与珍贵。
夭海煦自觉区区一个弃儿,身无长物,没有什么特别之物可用以相赠。
便悄悄在一间铺子里买了一支精巧的花钗,在路上寻了个时机,送给了单雪雪。
单雪雪很是惊喜,当即便让夭海煦替她簪上。
花光玉颜两相映,更显得眼前的佳人楚楚娇艳。
自洛阳至枫华谷,路途并不十分遥远。
夭海煦与单雪雪一人一骑,数日之间即可到达。
夭海煦对单雪雪的喜爱之情,日渐成为一种迷恋。
越是靠近枫华谷,这种迷恋就越发加深。
深到宛如上瘾。
深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言听计从。
夭海煦并不认为这有任何的不妥。
真心对待一人,自然应该尽己所能地取悦她,依顺与满足她。
天经地义,无可置疑。
不然如何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况且单雪雪温婉淑良,绝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或令他为难之事提出。
所以那就更没有不妥了。
至于为什么要夭海煦陪她来枫华谷,单雪雪只说枫华谷的红叶湖风光秀丽,曾听人说起,因此想让夭海煦陪她同游。
那天经过了一个小村落之后,二人见路旁开着一家茶铺,也供应一些酒菜饭食,便在这里停下打尖。
向茶铺老板娘问起红叶湖,谁知原就在这茶铺后的山坡下。
于是便既高兴又安心了下来。
二人坐在一起吃饭,不时低声地有说有笑。
在旁人眼中,俨然是一对恩爱佳侣。
饭后二人就顺着路绕下山坡,果然便有湖光水色迎面而来。
湖边岸上靠山处,还造了一座凉亭。
夭海煦和单雪雪见亭中有人,便没有进去。
只站在凉亭外的湖水边,同赏湖景。
“雪雪。”
夭海煦叫了她一声。
单雪雪便侧抬起头来看他。
夭海煦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百看不厌。
不自禁地就牵住了单雪雪的手。
单雪雪报之以甜甜一笑。
然后夭海煦的眼前就开始模糊起来。
脑中昏昏沉沉的,四周的声音和自身的意识,都在远去,远去……
他仿佛听见单雪雪在叫他,问他怎么了。
但是他只感到舌头发麻,无法动弹,吐不出一个字来。
雪……
夭海煦漂亮的睫毛交剪了两下,便沉沉地闭上了那双美目。
身体在倒下之前,被稳稳地扶坐到地上。
同时单雪雪也坐了下来,让夭海煦躺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一边轻柔地抚触着失去知觉的夭海煦颊边的发丝和脸庞,仿佛充满了怜爱,一边发出了一阵甜美却令人悚然的笑声。
从洛阳到长歌门这一路,竹伊季来来回回地走过不止一次。
但从未像这一次一样,希望路途会变长,希望时间会变久,希望马儿走得越慢越好。
章钧冉虽然是第一次去,心里的希望却和竹伊季一模一样。
两个人之间尚未确定的一切,都暂时被甜蜜的感觉赶到了一边。
或许该说的忘了说,该问的也忘了问。
但一时之间,仿佛都不是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在一处。
他们彼此相伴,溶解了一段段日夜的哀愁与相思。
那些个日夜仿佛没有尽头。
像两条在暗中流淌的情念之河,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
各归各擅自涟漪频生,波澜时起。
却无法交汇。
“如果你想逃离那个樊笼,我会帮你,我会接住你的手,我会给你我的力量,不会是你的痴心妄想。”
那天在洛阳,章钧冉说的话,和后来嘴唇上的触感,都让竹伊季在意得不得了。
他有多想问清楚章钧冉的心思,就有多在意。
那之后竹伊季梦见了章钧冉一次。
他梦见章钧冉说喜欢他。
梦见自己回答:章大哥,我也喜欢你。
这是竹伊季一直都想告诉章钧冉的一句话。
章大哥,我喜欢你。
一直藏在他心里,含在他嘴里,即便没有说出,却始终不变。
从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起。
而现在,和章钧冉在一起,他的心每一天都会跳得很快。
快得简直要令他眩晕。
快得让他怀疑他的心脏都要不好了。
只要章钧冉稍稍靠近他一些,竹伊季就会不由自主地脸上甚至身上都发烫。
他不喜欢自己在章钧冉面前变得慌张扭捏。
更不喜欢自己既无计可施又无法掩饰。
更要命的是,他并、不讨厌或者抗拒与章钧冉的亲近。
不但一点也不,反而甚至是在渴盼着的。
就是这样矛盾得令人崩溃。
一边羞涩地想要逃离,一边却又止不住地想要触碰与被触碰。
连究竟哪一种才是本能抑或两者皆是都无法分辨。
反倒是章钧冉,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除了变回了最初那个会让竹伊季觉得开心而不是会刺痛他的章大哥。
看不出来有什么格外不同于往常之处。
言谈举止都自自然然,也没有再像那日洛阳城中那样亲昵的接触。
就像章钧冉自己说的那样。
既然知道了竹伊季真实的想法,知道了竹伊季对自己的期待,他就不会再逃避,因为无法原谅自己让竹伊季伤心失望。
即便竹伊季对他的期待,不同于他对竹伊季的感情,他也会从此守护他。
即便要他发乎情却止乎礼,他也会努力去做到。
只要能在那样期待着他的这个人——这个可爱而迷人的人身边,怎样都好。
谁叫他那么喜欢他呢。
喜欢看他笑,甚至还喜欢看他哭。
喜欢到只要他说出一句对自己的期待,章钧冉就可以抛掉一切迷惘动摇,只为了实现他的愿望而存在。
☆、(十九)
男人身上的衣服是血红色的。
脖子被戴上了一个混合皮革与金属材质的项圈。
腰带不仅是同样材质的,而且下面还挂着金属锁链。
这是一身看上去极不舒服也谈不上任何美观的衣物。
但是穿在这个男人身上,却丝毫也无损于他清艳的容颜。
男人从昏迷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脑中依然昏沉而不甚清醒,却看到眼前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服也是血红色的。
和男人一样装饰着项圈和金属锁链。
一张看上去甜美可爱的圆脸,眼睛也因为有些圆而显得越发可爱。
是男人迷恋的样子。
男人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略带疑惑地叫出她的名字。
“……雪雪?”
“海煦。”
女子坐在他身旁,魅惑地笑着,俯过身来,贴在他身上,抚触着他的脸。
“你喜欢我吗?”
男人道:“很喜欢。”
女子闻言满意地笑着:“那么,从现在起,”她直起身,抓住了男人腰带下的锁链,“你就是我的奴隶。”
夭海煦眼神迷蒙,似乎没有理解女子所言的含义。
又或者并没有将那言语当真。
他只是问道:“这是哪儿?”
女子的眼中露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既冰冷,又狂热。
前者是对世人的冰冷。
后者是对血红色的狂热。
“荻花宫。”
她冷冷地答道。
“圣教的行宫。”
“圣教……?”
夭海煦眯起眼睛,努力地回忆着。
女子这身打扮很眼熟。
再加上她口中所谓的“圣教”。
夭海煦终于从昏沉中反应了过来。
神智有一瞬间的清明,让他说出了“红衣教”这三个字的正确答案。
女子听到这三个字,愉悦地笑起来。
手中捏着一只原本一直被夭海煦随身佩戴的香囊。
她的手下替夭海煦更衣时,解下来交给了她。
芳香袭人,难以抗拒。
香囊里装的,并非什么家传秘制的怡神辟邪的香料。
而是圣教秘制的高级迷幻剂,能随着时日的推移,潜移默化地惑乱佩戴之人的神智,令对方为她神魂颠倒,千依百顺。
而当对像是本就为她着迷的夭海煦来说,要成功达到目的,更是易如反掌。
再加上她在茶铺的饭食里下的麻药。
就这样把人弄回了荻花宫。
原本她想得到的,是那个天策章钧冉。
只可惜章钧冉不上她的钩。
那么这个七秀弟子也不错。
比章钧冉年轻,比章钧冉听话,所以既很容易控制,又很有培养的价值。
以实力来说,或许目前是章钧冉更胜一筹。
但也足以达到圣教的要求,为圣教所用了。
更何况,还只是目前而已。
说不定她就会因此立下功劳,而离长老之位更近一步。
“我是红衣教的人,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单雪雪用夭海煦曾经夸赞过、现在也依然觉得动听的声音,楚楚可怜地柔声问道。
答案正如她所预料的。
夭海煦因为迷幻剂和麻药的双重作用而有些无力地摇着头。
轻声道:“雪雪,我无法不喜欢你。”
就算——
夭海煦看到了地面上画着的红色六芒星图案。
宛如地狱的印记与召唤。
——就算要让他下地狱,他也不会回头。
黄子翾的父亲和母亲是万花谷的第一批弟子。
夫妻双双入谷之时,黄子翾方满九岁。
那时候甚至连棋圣王积薪都尚未入谷。
直到七圣先后都入谷之后,黄子翾的父亲才被追认为棋圣门下弟子,有了“星弈”这个字号。
而那时,他已经去世好几年。
那大约是在十一年之前。
黄子翾的父母带着儿子拜入万花谷的次年,黄子翾未满十岁,便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母亲后来被划归花圣宇晴门下,字号“芳主”。
父亲和母亲的名字,还有黄子翾自己的,都白纸黑字地写在密密麻麻的弟子名录上。
但那两个名字,除了黄子翾,或许没有人会再注意到。
除了黄子翾,也没有人会记得十一年前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万花弟子身上出过的事。
这些都不重要,没关系。
不重要,不重要。
个人身上的不幸遭遇,没必要把整个门派都拖下水。
至少从万花这一边看来是这样的。
然而长歌门却迥然不同。
因为击杀自己父亲的是长歌弟子,所以在黄子翾看来,长歌门被整个拖下了水。
很好笑,是的他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这不合理,也不理性。
但是去他妈的鬼。
半醉半醒的时候,高昀蓠还在同他说话的。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家伙就好像不见了。
嗯,没关系。
反正他也要醉了。
应该是已经醉了吧。
因为黄子翾觉得有其他人靠近了自己。
除了高昀蓠以外的人。
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脉门。
从那只手的指端传来的感觉很好。
带着微温。
轻柔而稳定。
莫名地令人心安。
“子翾,子翾。”
躺在廊阶上的身体被扶了起来,叫他的人好像是高昀蓠。
“子翾,你醒醒。”
黄子翾迷蒙地半睁开眼睛。
目不视物。
“子翾。”身体被高昀蓠前后晃了晃。
“干嘛啊?”黄子翾不满地想要摆脱。
“乖,一会儿就好。”
高昀蓠这么说着,黄子翾因为醉了也只能任他摆布。
就算高昀蓠现在要把他吃下去,他也没办法。
不过黄子翾并不担心。
因为如果真的要吃的话,自己早就被吃得一干二净了。
嗯……,他在想什么……
好像有些奇怪。
然后他好像看到了孙师伯。
就是那个医术极高明、长相极慈祥的药圣孙师伯。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因为是做梦,所以也不会去想为什么会梦见孙师伯。
可是,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爹。
虽然以孙师伯的年纪,做自己的爷爷都绰绰有余。
可是,他们都是长辈。
“师伯……我爹……我爹还救得回来吗?”
黄子翾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也听不见孙思邈回答了些什么。
只是觉得大约是救不回来了吧。
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哭了起来。
胸口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所以他哭得伤心至极。
“孙老先生,怎么样?”
孙思邈冲高昀蓠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药童送药汤过来。你要劝他好好喝下。”
高昀蓠扶着孙思邈应诺道:“好,晚辈一定。”
孙思邈又道:“好了,有药童在,我不妨事。你快照顾子翾这孩子吧。”
说着也不用药童搀扶,径自转身就向着三星望月回去。
小药童略行了行礼,便忙跟着孙思邈走了。
原本说是想个法子让黄子翾前去见孙思邈,没想到最后却劳动药圣亲自前来诊察。
虽然以孙思邈所说,此乃医者分内之事,高昀蓠依然觉得不胜惶恐而感激不尽。
“子翾。”
高昀蓠抬手拭去黄子翾颊边的泪水,黄子翾带醉看着他,无助地唤道:“昀蓠。”
薄薄的嘴唇像要贴上来似的。
虽然高昀蓠并不喜欢趁人之危,但每次都这样真的让他很崩溃。
吻还是不吻,这他妈是哪门子的试炼。
亏他始终如中原人所说克己复礼,不敢唐突造次。
问题是黄子翾对他越来越不防备。
有时候简直像在故意勾引他。
他不想任由欲望驱使,做出让黄子翾讨厌他的事。
事到如今,高昀蓠依然不确定黄子翾对自己的感觉。
就算在他喝醉的时候想起来问他:“你喜不喜欢我”,也毫无意义。
但是清醒的时候,黄子翾是不会流露出任何破绽的。
啊——。
真他妈的见鬼。
高昀蓠只能抱住他,轻轻地拍着黄子翾的背。
说道:“我在我在。”
然后黄子翾薄薄的嘴唇探索般突如其来地吻了上来。
高昀蓠整个就懵逼了。
非常非常柔软。
形状美好,甚至莫名地带着甜味。
高昀蓠调动一切所剩无几的理性,推开黄子翾,呼吸困难地喘着气,对面前的人道:“子翾,别闹。”
黄子翾舔了舔嘴唇,依旧喃喃地唤他:“昀蓠。”
醉眼如丝。
“白痴。”高昀蓠忍不住低声骂道。
他扣住黄子翾的双腕,俯视着重新躺回廊阶上的人。
“子翾,我是不是尽早把你吃了为好?”
高昀蓠自言自语道。
为了不让其他任何人有机会看到你现在这种样子。
黄子翾仰视着他,无辜而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完全不经意地。
可是人类,就是如此容易被俘获。
正如高昀蓠之于黄子翾。
竹伊季之于章钧冉。
夭海煦之于单雪雪。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掌控你。
哪怕在你面前的,是两张全然相同、毫无差别的脸。
哪怕在你面前的,就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张脸。
倘若他不曾令你心碎。
倘若他只是让你心痛。
即便他让你明白绝望。
你又有多少理智,愿意用来说服自己舍弃。
幸抑或不幸,连自己也无法说清。
倘若有一天他令你心碎。
幸抑或不幸,你依然无法说清。
情之一物,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幸与不幸,本就相伴相生。
一旦只有你自己才问心无愧于它的真伪浅深,便由不得你或你之外的任何人来置喙。
☆、(二十)
万花谷。
辰时一刻过了不多久,有一个药童提着一个瓷罐来找黄子翾。
恭谨道:“子翾师兄,这是药圣吩咐为你煎的药汤,让我送来给你,一日分三次服下即可。”
黄子翾很是惊讶。
“孙师伯?为何要送药汤给我?这是何药汤?”
药童道:“这是药圣专为你配制的,取半夏、麸炒枳实、去了白的陈皮,各二钱。去皮白茯苓一钱半。炒酸枣仁、以甘草汁煮制的去心远志、五味子、酒洗焙制的熟地黄、去芦人参,各一钱。还有蜜炙甘草半钱。请师兄服用,阿草告退。”
药童说着,搁下带着提梁的瓷罐,行了个礼,便走了。
黄子翾疑惑地掀开瓷罐上的盖子,见药汤里还漂着一枚红枣,数片生姜。
孙思邈门下的杏林弟子和药童,以及其他六圣门下对医药有兴趣的万花弟子,经常所做的,就是采药和炮制药材。
因此药童所说的药材及其炮制之法,黄子翾都是知晓的。
高昀蓠却是有听没有懂。
只是熟门熟路地在黄子翾房里找了个干净的瓷碗出来,取过瓷罐,将药汤倒入碗中,递给黄子翾。
刚煎完不久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药香袅袅地渗入房内的空气中。
黄子翾看着被搁在自己面前的药汤,淡淡地问道:“高昀蓠,是你去向孙师伯说的吗?”
黄子翾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高昀蓠道:“是我。”
“那么你都知道了?是黄子或告诉你的?”
“是。是我问他的。”
黄子翾抬眼看他,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继续问道:“为什么?”
“我只是,无法忍受看着你痛苦却束手无策。”
黄子翾没有露出高昀蓠以为会有的不以为然的表情。
只是又问了一句:“你这样多管闲事,自作主张,就不怕我恼你吗?”
高昀蓠道:“怕,但只要能让你不再痛苦,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会去做。”
黄子翾没再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药汤不那么热了,却还未凉的时候,他就端起瓷碗,喝了起来。
药汤自然是苦的。
很苦。
从孙思邈所用的那些药材,黄子翾大约能揣摩出这药汤的效用。
看来那天看到孙师伯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做梦了。
未时二刻,高昀蓠用黄子翾房前的小炉将第二碗药汤热了热,端来给黄子翾。
黄子翾也不说什么,接过去就把药汤给喝了。
黄子翾想不起来,从高昀蓠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或许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不愿意去记忆。
黄子翾永远都认为,高昀蓠总有一天会离开。
如果他听之任之,如果他不求什么,也不去提醒。
然而他的确不会提醒或者央求。
那不是高昀蓠的错。
那是黄子翾的问题。
离开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十一年前他就明白了这种事。
一切如此虚无。
无法掌控。
随时都会失去。
一无所有。
分离。
失去。
死亡。
背叛。
这些才是,世界的真相。
黄子翾常常痛恨自己的脆弱。
痛恨到厌恶自己。
痛恨到想要消失。
他最不明白的,就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生下他。
明明对她来说,他宛如敝履,是个累赘。
即便他是她十个月的辛苦,曾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亥时二刻,高昀蓠热了最后一碗药汤。
黄子翾照例默默地喝了。
呆呆地想念着今天一天都没有喝的酒。
黄子翾这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除了高昀蓠与他闲聊时才搭几句。
之后睡得倒确实比往日安稳多了。
第二天药童又将煎好的药汤送来。
黄子翾忙说明日起他会自己去药圣那儿取药,拿回来自己煎,请药童先转告孙思邈一声,一会儿他喝了药就去看望拜谢药圣。
药童答应着,想将昨日送来的瓷罐带回去,也被黄子翾拦了下来,道是已经清洗了,一会儿他去的时候带上便是。
“阿草,这两天多谢你了。”黄子翾又向药童道谢。
药童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回道:“师兄客气啦。”
高昀蓠见他走远,笑道:“真是个好孩子。”
黄子翾闻言也安静地笑了笑。
喝过第一碗药汤,黄子翾便提了方才说的瓷罐,去三星望月药王阁见孙思邈。
高昀蓠很自然地跟着一起去。
孙思邈已经听了药童的禀告,见二人来了,不等黄子翾开口,自己便先乐呵呵地招呼。
“星弈弟子黄子翾,见过药圣师伯。”
“明教弟子高昀蓠,见过药圣。”
黄子翾将瓷罐交给一旁的药童,便又行礼向药圣道谢。
“师伯,弟子让您费心了。”
“傻孩子啊。”
孙思邈感慨着,接着便将黄子翾昨日服了药汤后的情况细细问来。
黄子翾一一照实说了。
因黄子翾亦通医术,且为一脉,二人相谈比之寻常医患便深入得多,还夹杂着各种岐黄术语,高昀蓠在一旁努力尝试理解亦是枉然,却依旧听得认认真真。
“子翾,我行医这么多年,并非没有治过与你类似之证,只是你的情形,更为特殊。你们虽非寻常躯体之病,但仍能从脏腑慢慢调理。这药汤,是我凭经验琢磨出来的,你若是信得过师伯,便让我试试替你调养缓解。”
黄子翾忙道:“天下医者,师伯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能得师伯厚爱,实是天不弃我,子翾自当遵从。”
孙思邈笑着点点头,看向高昀蓠道:“这孩子能有你这么个朋友,是他的幸运。”
高昀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向黄子翾看去。
撞上了后者斜睨着自己眼神,脑中却忽然浮现出那天唇上的触感,视线也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斜睨的眼角下,那浅粉色的倔强薄唇。
俊挺的鼻梁,向上翘起的鼻尖,格外好看的笑容,和琳琅悦耳的声音。
高昀蓠想,孙老先生说反了,应该说,黄子翾是高昀蓠的幸运才对。
隐元会,据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
每个成员都是单线联系,他们却几乎知道天下所有的事。
只是想要从隐元会那儿获得任何情报,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有高有低,却从没有人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因为隐元会三个字,就是“真实”的代名词。
一个女人的画像被送到了隐元会手里。
委托人是一个叫竹伊季的长歌门弟子。
也就是画这幅画像的人。
想要获得的情报是这个女人的身份和所在之处。
代价是一两开元通宝,这在隐元会来说,几乎是最低的价格了。
隐元会向来很有效率。
竹伊季前一天把画像送过去,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情报。
他和章钧冉仍在前往长歌门的途中。
情报的内容是这样的——
姓名:单雪雪
身份:红衣教圣诏门教徒
位置:枫华谷荻花宫
这个调查结果印证了一直以来存在于竹伊季心中的隐隐不安。
自从夭海煦跟着那个舞女离开洛阳城前往枫华谷就开始出现的不安。
枫叶湖畔荻花峰,
琉璃玉顶荻花宫,
星宿神明荻花榭,
为恶为善亦是空。
这是江湖上流传的关于红衣教行宫荻花宫的一首诗,不知出自何人。
也有人说,是隐元会所作。
诗作得不错。
只可惜再美的诗也美化不了红衣教的滔天邪恶与累累罪行。
不仅是荻花宫。
凡是所属红衣教之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遭受非人折磨之后无辜枉死者的鲜血。
无数冤魂在活着时就进入了地狱。
一个名叫红衣教的地狱。
在确定完全控制住夭海煦之前,单雪雪用教中的□□封住了他全身筋脉,使他暂时无法发挥任何功力。
她本以为这样一来就能高枕无忧了,直到被人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竹伊季这个长歌弟子。
荻花峰野径危崖,单雪雪看到竹伊季和章钧冉后流露出惊慌的时间短暂得令人察觉不出。
他们只看到她一身血红,一改清纯乖巧,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热切地看着章钧冉带笑道:“章大哥!”
章钧冉只是默默地冷笑了一下。
竹伊季也冷笑了一下。
和章钧冉不同的是,他没有沉默。
他冷笑着对单雪雪道:“丑八怪,该把海煦还给我了。”
单雪雪露出十分惊讶之色,回头向跟在身后的夭海煦问道:“海煦,是我逼你跟着我的吗?”
夭海煦摇头道:“不是。雪雪,我不会离开你。”
“哼。”竹伊季依旧冷笑道,“无所谓,反正你就快死了,丑八怪。”
章钧冉第一次看到竹伊季这么生气。
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哎。
他温良可爱的伊季生起气来原来……也这么迷人。
但是,因为他是为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男人这么生气,所以……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竹伊季的话刚说完,就看到夭海煦抢上一步,挡在单雪雪身前,张开了双臂。
竹伊季瞪着夭海煦道:“你干嘛?”
夭海煦道:“我不会让你们动雪雪一根手指。”
竹伊季道:“夭海煦,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伊季。我认得。”
“那你还不闪开?你不知道这个丑八怪是红衣教的吗?不知道她在害你吗?”
“我不在乎。雪雪也不会害我。伊季,不要叫她丑八怪。”
竹伊季看到夭海煦皱起了眉。
很不满地皱起了眉。
一脸“就算你是我朋友,你这样侮辱我心爱的女人,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潜台词。
哟嗬。
“跟色迷心窍的人看来是说不通了。”竹伊季说着,反手取下了背后的琴。
☆、(二十一)
“跟色迷心窍的人看来是说不通了。”竹伊季说着,反手取下了背后的琴。
章钧冉也跟着取下了背后的□□。
夭海煦依然挡在单雪雪身前。
竹伊季二人见他脚步虚浮,早就看出他一定是失了功力。
竹伊季冷声道:“夭海煦,让开。凭你现在这样,怎么跟我们两个对抗?你是仗着我们不会伤你,非要做红衣教的帮凶吗?!”最后一句话说得声色俱厉,掷地有声。
夭海煦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一意孤行地挡在那里。
竹伊季和章钧冉交换了一个眼色,决定一个留在原地,另一个绕到夭海煦两人背后。
但只是一个眼神的时间,“别动”两个不祥的字眼就从单雪雪嘴里说了出来。
一把锋锐闪亮的匕首架在夭海煦的颈项上,单雪雪握着刀柄,眼神凶狠。
“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他。”
看着竹伊季二人被唬住而凝固的样子,单雪雪继续对章钧冉道:
“章大哥,我对你一片真心实意,你不但视若不见,现在还要杀我?你好狠的心。”
单雪雪一边道,一边带着夭海煦往后退。
“很好,我很喜欢。”
夭海煦的脸上毫无慌张,作为一名人质,对于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自己朋友的人非常配合。
他只是忽然开口道:“章钧冉,伊季这么喜欢你,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想你不会辜负他吧?”
听到这句话的其余三人各自有着不同的反应。
单雪雪的反应是无声的冷笑。
章钧冉的反应是在惊讶之下看向竹伊季。
竹伊季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
竹伊季既没有否认什么,也没有承认什么。
就像完全没有听到那句话。
不但是夭海煦的那句话,仿佛就连单雪雪说了什么他也置若罔闻。
他只是目光炯炯而坚定地盯着夭海煦与单雪雪,寻找杀死单雪雪解救夭海煦的空隙。
竹伊季道:“丑八怪,你想杀了海煦?行,你杀啊。有种你就杀了他,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另外,如果你再继续往后退,就要掉下去了哦。”
单雪雪本能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竹伊季挥动了琴弦。
匕首“当啷”一声被打落到了地上,然后就有鲜血从单雪雪血红的衣衫上迸射而出。
击伤单雪雪的,竹伊季用的是可以最快发出的招式中杀伤力最大的“徵”音。
单雪雪随之发出吃痛的叫声。
“雪雪!”
夭海煦忍不住转过身来查看。
即便夭海煦已经暂失了功力,但以单雪雪之能,一招之内依然无法击毙他。
因此匕首被打落,就失去了可以用夭海煦的性命要挟竹伊季和章钧冉的方法。
而竹伊季方才所说的也并非虚张声势,此刻自己的身后确实离万丈悬崖只差一步之遥。
虽然现在夭海煦挡住了自己,竹伊季无法再攻击她。
但章钧冉已经趁着夭海煦转身背对他们的这个时机蹑云逐月抢了过来。
眼看着夭海煦就要脱离她的掌控,被章钧冉救过去了。
单雪雪心念电转之间,扯住夭海煦换了个位置,将夭海煦置于万丈悬崖之前。
她的本意,是想以将夭海煦推落悬崖继续作为要挟,话还没出口,却见章钧冉在一个蹑云逐月之后,□□直奔自己而来。
单雪雪刹那间心若灰烬,知道即便逃得了这一招,也已经失去了生机。
而就在章钧冉的长□□中她的同时,单雪雪转身一掌击向了夭海煦。
这一掌拼尽了全力,完全是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打在夭海煦身上。
“海煦!!!”
隐隐有回声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竹伊季眼中只剩下夭海煦喷出一大口鲜血的画面,和紧接着转瞬间消失在悬崖边上的空白。
竹伊季不顾一切地冲到悬崖边,半跪在悬崖前,却看不到夭海煦的半点影子。
“海煦!海煦!!!”
竹伊季扑在悬崖边,冲着悬崖大喊。
无人应答。
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胳膊。
竹伊季茫然地转过头,看到的是章钧冉。
□□的枪尖上滴着猩红的鲜血。
悬崖边的地上,那个单雪雪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