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钧冉死死地抓着竹伊季。
“章……海煦他……我……”竹伊季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而不成句。
章钧冉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只是用力将竹伊季拉离了悬崖边。
竹伊季没有反抗,他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任由摆布。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眼眸变成晦暗的一片。
像失去了灵魂的傀儡。
任由章钧冉带着自己离开了荻花峰。
只有在看向章钧冉的时候,那双幽暗的桃花眼中才会不自知地流露出些许宛如求助的神色。
高昀蓠又给黄子或写了一封信。
只是觉得应该把黄子翾的情况或许会因为孙思邈的出面相助而好转的事情告诉黄子或。
毕竟黄子或不但也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而且一直以来也都以兄长的身份关心着黄子翾。
因着开始服药汤的关系,便不能喝酒了。
因为酒会影响药性。
不能喝酒。
这对黄子翾来说是很难受的事儿。
最初的几天他是忍着。
接下去变成熬着。
到后来实在是觉得坚持不住,便由着性子破了酒戒。
只是也不敢放开了去喝,再加上药汤起了些作用,便不再似往日那般常常喝到小醉罢了。
至于影响药性这件事嘛……
嗯……解释起来好麻烦。
总之黄子翾觉得自有分寸,高什么蓠,黄什么或的,就别在旁边小题大做,大惊小怪了。
所以当高昀蓠试图阻止他喝酒的时候,黄子翾对着他背了两句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的《短歌行》。
作为一个西域人。
高昀蓠直率地表示,俺,不,在下听不懂。
黄子翾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始用讲解曹操以及《短歌行》开头这两句诗的方法,转移高昀蓠的注意力。
在洗脑,不,讲解之中,黄子翾用心良苦地融入了自己对于人生、时间和生死的看法。
大致的意思就是人这一生很短,早晚都会死的,而且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去见阎王爷了。
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尽量地怎么舒服怎么来。
比如喜欢喝酒,那就不要憋着。
憋久了无论对身体还是对心灵都没有好处。
喝药是为了让自己舒服,喝酒也是,所以它们之间并无矛盾。
如果喜欢喝酒却因为喝药而要让自己因为不能喝酒而不舒服,那就违背了喝药的初衷,这是很不可取的。
这就跟影响药性是一样一样的结果。
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像现在这样采取折中,带着一定的克制释放自己对酒的欲求,这样虽然影响了药性,但鬼知道像他这种情况,医药到底能不能彻底解救。
他绝不会质疑药圣师伯,也绝不是不配合,他只是在心怀感恩的同时或许比与他不一样的人更了解某些本质与真相。
比如世界,比如人生。
总之说到底人早晚是要死的。
就是这样。
虽然原本觉得解释起来好麻烦,但结果还是解释了一遍……
真是没办法啊。
于是最后黄子翾让高昀蓠把整首《短歌行》都用来练习书法,写上个随便多少遍。
如果高昀蓠想要了解整首诗每一句的含义,他会慢慢告诉他的。
就这么决定了。
说了那么多,高昀蓠算是明白了。
那就是他的子翾要喝酒。
拦也没有用。
练习书法吧,《短歌行》是首好诗。
大概解决了高昀蓠之后,就轮到了黄子或。
当黄子翾对着黄子或使出背诵《短歌行》开头两句诗这同一招时,黄子或直接回答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什么鬼?
为什么中间跳过了两句,而且黄子翾在黄子或的最后四个字后面听出了疑问的语气?
原文不是这样的啊。
原文并没有在这里带有疑问啊。
果然他这辈子都很难跟黄子或这个人好好沟通啊。
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对黄子或抱有和对高昀蓠相同的期待的。
因为黄子或和他一样会背《短歌行》啊!
“不是这个意思。”黄子翾皱着眉,对黄子或的疑问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
“装傻有意思吗?你又来干什么?”
“我想来就来了啊。”
黄子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又道:“子翾,你看上去,似乎好些了。”
黄子翾嗤笑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不好。”
黄子或也不反驳,凑近前去,哄道:“子翾,你几时喝药?哥哥喂你喝好不好?”
黄子翾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露骨的超级嫌弃,向后避让着道:“你想恶心死我吗黄子或?你可以滚了。”
黄子或摆出不高兴的样子,小孩子似的,低声嘟囔道:“我偏要喂。”
也不知黄子翾有没有听见,反正是没有理会他。
也不用黄子翾多说什么,喝酒这件事,黄子或就已经先忘了。
☆、(二十二)
竹伊季和章钧冉两人下到荻花峰下,竹伊季失魂落魄地沿着山脚向前走去。
章钧冉便默默地紧跟在他身后。
竹伊季走了几步,想起了用轻功,便纵身跃到了空中,章钧冉连忙跟着也运起了轻功。
轻功向前一段距离,竹伊季就会抬头看看山峰上对应的位置。
一路过去,只有沉默的山壁谜一般地在身边往后掠去,山脚下的野径是寻常的景色,凌乱的山石与枯枝随处可见。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几个起落之后,竹伊季抬头看了看,是这里了。
夭海煦就是从上方的位置附近坠落下来的。
竹伊季在周围不停地查看和寻找,一圈又一圈,而且圈子的半径越来越大。
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这里找个天翻地覆。
章钧冉也帮着细细地查找。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甚至连血迹都没有。
一丁点都没有。
竹伊季既焦虑又心碎。
“怎么回事?!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他去哪儿了?海煦去哪儿了?!”
发出一连串疑问之后,竹伊季开始对着四周大喊夭海煦的名字。
“海煦!夭海煦!!!你在哪儿!!!快回答我!!!”
回答竹伊季的只有微弱的回声。
“怎么办?章大哥。”
竹伊季几乎是本能地询问章钧冉。
桃花眼里充斥着抑制不住的绝望。
除了父母亲人和章钧冉,夭海煦可以说是竹伊季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家族庞大,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孩子之间,极容易产生竞争甚至内斗。
而竹伊季的娘亲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
再加上自幼他就被送入了长歌门,更无家中同辈与他交好亲近。
同门之间虽也算得上和睦友爱,但唯有和夭海煦之间是真正不涉及任何功利的纯真之谊。
竹伊季想起夭海煦孤苦的身世,想起自幼相识以来,相知相亲的点点滴滴,悲从中来,哀不可抑。
“要是我……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我应该早一点去找隐元会的,早一点阻止海煦,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竹伊季喃喃地说着,脸上已经带上了泪,“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章大哥,是我害了他!”
竹伊季哭着跪坐在地,用手重重地捶打着地面,丝毫不觉疼痛。
“伊季!”
章钧冉蹑云逐月过来,捧住竹伊季又一次将要捶打在地上的手,拦住了他这种懊悔而仿佛在惩罚自己的举动。
“别这样伊季,这不是你的错。既然什么也找不到,说不定海煦还活着。”
竹伊季边哭边摇头,绝望地道:“他丧失了功力,那个女人那一掌打得那么重,又是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
“可是我们谁也没看到他死去的对证对不对,未必不会有奇迹发生,这里什么也没有,反而是为我们留下了一线希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有我陪着你,好不好?”
章钧冉的话语声中饱含着温暖的力量,竹伊季虽然还在哭,却不由自主地抱了过去,章钧冉的怀抱扎扎实实地包裹住了他,仿佛是这世上,最安全的保障。
万花谷药王阁的药童每天都将黄子翾要喝的药汤的药材按照剂量包好,等着他们来取药包。
他们——是黄子翾和高昀蓠。
有时候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单独来取。
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来。
但药汤都是黄子翾每天自己亲手煎好的。
高昀蓠不懂药理,也不知道药汤该怎么煎才对。
有心帮忙也帮不上。
只有热药这种不需要什么技术技巧的事,高昀蓠可以很积极地帮黄子翾做。
今天高昀蓠热好了药,正端着要去给黄子翾,却半路被黄子或劫走了。
高昀蓠讶异道:“哎——”
黄子或却端着药过去偏要喂黄子翾。
且不说黄子翾根本不会配合他,原本这药汤滋味苦口,也是要趁不烫不冷,温度刚好入口之时,一大口一大口喝下去,才能捱得过那苦味的。
光是这样的喝法,又怎么是旁人喂得了得。
黄子或不依不饶,小孩子似的闹腾了半天,这种事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凭借武力,更何况一旁还有高昀蓠那么大一个活人在。
闹腾也是白搭。
最后只能作罢。
可黄子翾果不其然地恼了,喝个药汤也不让人安生,双眉紧皱着让高昀蓠把黄子或给他弄出去。
于是一个明教和一个纯阳就在一个万花的屋前成了切磋之势。
听着屋外两派的招式发出的各种声响,万花在屋子里头总算眼不见为净地把药汤给喝了。
而在屋子外头黄子或打着打着打出了兴致,就黏上了高昀蓠。
高昀蓠估摸着差不多黄子翾已经把药汤喝了,便无心恋战,打算再过个几招就收手了。
哪知黄子或一招紧跟着一招地过来,招式绵密熟练,就算高昀蓠用“暗尘弥散”隐住身形,等招式结束现出身来,黄子或便又会追上来,若不留神只怕是要被伤着,更不用说趁着他松懈之隙罢手了。
黄子翾都说了让高昀蓠把黄子或弄走,高昀蓠又不好也不想自己躲远,被逼得只好打起精神应战。
而以二人的实力,本就不相上下,一时之间,谁也制不住谁,于是便越打越久。
黄子翾听着屋外过招的声音一直不停,只从屋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情状,正好想独自发发呆,虽然有些吵,便也懒得管他们。
高昀蓠心说有完没完,黄子或你累不累?
忍不住开口道:“黄兄,这是何必?”
黄子或答道:“等你输了我就停手。”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是因为实力,高昀蓠并不想让黄子或赢。
也就是说他不想故意输给黄子或。
黄子或自然也完全不想输给高昀蓠,连话都已经放出来了,意思很明确。
纯阳武学飘逸灵动,剑招之间,隐隐透出仙风道骨。
而明教武学身法敏捷,招式迅速,不但攻守兼备,甚至能以诡异莫测来形容,进退之间亦极为潇洒利落。
因此高昀蓠与黄子或两个人打起架来相当具有观赏性。
而这种观赏性又由于打架的两个人都是与自己相熟之人而大大提高了,足可用来下酒。
所以一个人发完了呆的黄子翾,就秉着不可浪费这大好趣致之心,提着酒壶出来,用看黄子或和高昀蓠打架来下酒了。
黄子翾一开始倚着门框站着,看了一会儿,站得有些乏,便走到廊阶上如常坐了下来。
黄子翾虽多才多艺,于武学一事,却向来不甚在意。
因此一直以来都是打不过黄子或的。
自然也比不上高昀蓠。
看他们打得风生水起,黄子翾忽然也生出了想跟高昀蓠切磋切磋,借以练习提高一下武技的念头了。
至少,要提高到能打得过黄子或的实力,一来好灭一灭黄子或一直以来的威风与得意。
二来也免得自己每次都被惹得郁闷生气,却奈何不了黄子或的肆意胡闹。
等到了那时候,黄子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黄子翾边看边喝边想,一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黄子或终于喊道:“停!”
高昀蓠见他收招,便也挑眉收招看着他。
黄子或道:“不打了。我饿了。”
看天色正当晡时,打着打着就饿了,也正常。
只是不知道黄子或究竟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打累了却逞强不肯说,只以“饿了”作为托词。
因为高昀蓠是真的觉得累,想必黄子或也好不到哪里去。
黄子或问道:“哪儿有吃的?”
黄子翾似觉有趣,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道:“落星湖那儿有个厨子。”
黄子或便道:“子翾,走,跟哥哥去吃点什么。”说着便过来拖黄子翾起来。
黄子翾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想着去也无妨,便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挣开了黄子或的手。
万花谷内各处往来都乘坐于巨大而驯服的雕上,三人就从最近的一处雕儿落脚点乘飞到了落星湖。
跟厨子点了一道冬瓜丸子汤,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饿了,黄子或还点了一碗岐山面。
黄子翾和高昀蓠一人盛了一碗冬瓜丸子汤,既来之,则食之。
厨子的手艺不错。
黄子或在纯阳是吃不到岐山面的,但是纯阳的厨子会做灌汤包子。
黄子或一边吃着面,一边向宝贝弟弟着力推荐纯阳的灌汤包子,说子翾你一定要去纯阳,去了找我,哥哥带你去吃灌汤包子,那个厨子做的灌汤包子好吃得能让你上瘾。
美味的灌汤包子黄子翾是不拒绝的。
虽然不拒绝,但他会不会如黄子或所愿去纯阳找他一起吃灌汤包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黄子翾从不去纯阳。
黄子或心里是明白的。
就算明白,也仍然试图改变。
灌汤包子那么美好的东西,就像黄子翾有一天会去纯阳找他一样美好。
华山纯阳,太极广场北边的天街,厨子招呼着一位走近来的年轻纯阳弟子。
“□□长,吃灌汤包子不?”
谷悦谣欣然笑道:“好,来一笼。”
☆、(二十三)
隐元会这一次收到的画上,是一个风姿秀异、堪称绝色的男人。
从男人的服饰与分执于两手的双剑来看,显然是一名七秀弟子。
画像旁边的空白处写明了男人的名字——夭海煦。
这是委托人的第二次委托。
第一次委托调查的对象是一名名叫单雪雪的红衣教徒。
关于那名调查对象,目前会中更新记录的最新情报是:已死亡。
委托人这次的要求是找到画上这个男人。
查明他的生死下落。
不计代价。
无论多么高昂的代价,委托人都愿意支付。
虽然这种事对接受委托的隐元会来说,无关紧要,但画像上的墨迹,有几处明显晕开的痕迹。
那是作画之人在作画之时,滴于画纸上的泪水。
章钧冉很担心。
因为竹伊季这些天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
仿佛一直感觉不到饥饿。
连带着章钧冉也没有好好进食的心思了。
虽然和竹伊季不同的是,他还是会觉得饿的。
所以至少他会把自己喂饱。
他也想把竹伊季喂饱。
然而这事很难办,他只能尽量地劝竹伊季多少吃一点,不然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
有章钧冉每天看顾劝着,竹伊季好歹没有变成绝食的状态。
然后他们就到了扬州。
竹伊季便再也不肯继续走。
他说要在扬州等隐元会的消息。
可是这一次,隐元会却迟迟没有音讯。
竹伊季的心便始终悬着不肯落下。
扬州。
瘦西湖。
七秀坊。
夭海煦。
竹伊季无法继续前行。
身体和心都沉重得无法再挪动半步。
仿佛扬州这个地方,是个怎么也过不过去的坎儿。
在城东的码头坐船,就会有船夫将你送去瘦西湖上的七秀坊。
竹伊季没法去,不敢去,却也无法就此远离。
所以他就被束缚在了扬州。
一天,两天……日复一日。
时而落泪。
时而会喝酒。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自己要留在这里,是自己的事,没得平白耽搁了章钧冉的时日。
所以他向章钧冉道:“章大哥,眼下,也不知何时才会有隐元会的消息,我自己在这里等着便好,你不必非得陪我一起浪费时间,我没事的……”
“伊季,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章钧冉从未觉得如此无力。
“不,不是的。”
竹伊季没有余力思考更多,但他知道事情不是像章钧冉说的那样。
“你不明白吗?”
“什么?”
“对我来说,无法和你在一起才是浪费时间。”
“章大哥……”
章钧冉一直很在意夭海煦之前说的那句话。
“伊季这么喜欢你,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想你不会辜负他吧?”
竹伊季当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章钧冉一直想知道夭海煦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从那之后就没有了可以问出口的机会。
章钧冉原以为,竹伊季是不会有同自己一样的情念的。
或许是因为同为男子。
或许是因为竹伊季纯真无邪懵懂。
在竹伊季出现之前,章钧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喜爱上一个男子。
但喜爱上便是喜爱上了,又怎么来得及先考虑好对方是男子还是女子。
只是于世人来说,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求的是门当户对,互惠互利。
因而即便是男女相爱,都未必能得善终。
更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传宗接代,香火延续,从来都是一家一族的头等大事。
更不必说像竹伊季那样的官宦世家。
自然容不得同样身为男子的他这样的情念。
这就是章钧冉起初会刻意疏远竹伊季的原因。
他只是,不想将二人拖入不容于世的泥沼之中。
然而情念一事,唯因其真,才不可自抑。
凡可自抑者,无他,自以为真,实则不够真而已。
世间原有至情至性一说,或有被称为性情中人者。
只是真正能够做到的,实则能有几人。
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于章钧冉而言,无论什么代价,都比不上自己真实的心意重要。
而于竹伊季而言,究竟却又如何呢?
这一切都因为现在夭海煦出了事而被搁了起来。
笼罩他们的,只有哀切的愁云与心痛的暗雾。
子翾,今天,华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你在万花还好吗?
有空我会再来看你。
心血来潮似的,黄子或就写了一封信给黄子翾。
那一天早晨醒来,迎接他的就是华山今冬的第一场雪。
他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黄子翾。
所以就写了那样一封信。
从同门防风那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黄子翾非常惊讶。
高昀蓠进屋的时候,黄子翾刚好看完信。
“黄子或寄来的。”黄子翾扬了一下手里的信笺,“他说华山下雪了。”
“要去看看吗,子翾?”高昀蓠问道。
黄子翾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吧。”
高昀蓠应该是想去的吧,去看看华山的雪,黄子翾想。
“要去就一起去。”高昀蓠道,“我只想和你一起去,再说,留下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这话说得。
黄子翾淡淡地轻笑了一声,道:“说得好像你没来花谷之前,我哪天不是一个人似的。”
“以前是以前,我来了便不一样了。”
高昀蓠确信无疑地道。
“何况,我们不一起去,那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黄子翾不明白高昀蓠为何能将这样的话说得如此坦然。
这样的话,这样的坦然,只有高昀蓠才说得出来。
要是在以前,黄子翾会因为不当真而并不放在心上。
面无表情,不以为然。
但是现在听到这样的话,黄子翾的耳根会隐隐有些发烫。
心跳也会莫名地变得有点快。
心底会有一些高兴。
但是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要是高昀蓠告诉他,他主动吻过自己,黄子翾大概,不,一定会恼羞成怒。
他连信都不会信,更别说要他承认。
至于羞恼,是因为不相信自己做过,不等于不会暗暗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过。
自欺欺人这种事嘛,对黄子翾脸皮那么薄的人来说,会发生是很正常的。
黄子翾没有回答高昀蓠刚才那句话,却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高昀蓠跟着走了出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却见黄子翾走到空地上,反手取下了佩挂在腰间的一支造型古雅、比一般书写所用大了不少的笔。
高昀蓠问道:“子翾?你这是要?”
黄子翾道:“比试。”
高昀蓠确认道:“我们?现在?”
黄子翾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高昀蓠走到自己对面,抽出了背后的双刀,黄子翾便开始运笔出招。
高昀蓠边接招边道:“怎么突然想起和我比试?”
黄子翾道:“练习。以后我每天都会和你比试,你不要故意让我。”
高昀蓠应道:“我知道了”
黄子翾本就不是高昀蓠的对手,再加上说话分了神,没几个回合就落败了。
黄子翾调息了片刻,提笔道:“再来。”
要说真的一点都不让着黄子翾,高昀蓠是做不到的。
只是明白了黄子翾的目的,他便在过招之间时时用言语提点引导黄子翾出招,将自己的心得一点点传授于黄子翾。
黄子翾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领情的。
在武学上,黄子翾并不缺功力,缺的只是实战的手法、经验与技巧。
但这些也都是要花费一定的时间磨炼与积累的。
好在黄子翾既然多才多艺,悟性自不会差。
一个教一个学,教的那一个又毫无保留。
每日这样切磋比试,假以时日,黄子翾的长进可以想见。
华山已经开始下雪,青岩却依然繁花不谢,片叶不落。
而扬州城,即便在寒冷的冬日里依然熙熙攘攘,满是形形□□的江湖中人。
隐元会终于来了消息。
可说的却是,至今尚未获得关于夭海煦的情报,正在继续派人调查,过些时日会再给出进展报告。
等待是一件令人疲倦的事。
尤其是单纯而心无旁骛的等待。
那样的疲倦和渺茫的结果,又能让人坚持多久?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章钧冉决定,竹伊季再不肯走也要带他走。
他现在应该分散注意力,使已经发生之事的影响日渐淡化。
而不是任由悲伤掌控,停滞在原地无法前行。
七秀自然不能去,但长歌门也不行。
最初的打算是他将竹伊季送回长歌门,顺便他自己也可以逗留游历一番。
但现在回到长歌门的话,竹伊季依然会受困于过去。
把他带回天策府也是不明智的。
必须带他去别的地方。
多少能够让他分散注意力的地方。
是时候把竹伊季慢慢地从阴影处拖出去了。
章钧冉想着要做点什么,就去逛了逛烟花铺子。
掌柜拿出一堆手工绘制的烟花燃放效果图,章钧冉虽然从未给人放过烟花,但一些旧的种类也是见过别人放的。
放的人太多,早就没了新意。
章钧冉便询问有没有新出的烟花种类。
掌柜拿着图推荐了几种,一一为章钧冉详细解说。
章钧冉听着,大多浮夸招摇,有些却又转瞬即逝。
浮夸的那些若是为女子燃放,或再用转瞬即逝的来锦上添花,大约是能博得红颜一笑罢。
只可惜,那是别人的事。
是别人燃放烟花的方式。
于他和他之间是不合适甚至于尴尬的。
最后章钧冉挑了一种打量着最合意的,付了钱买下。
伊季,我们该走了。
☆、(二十四)
在万花谷所有的药童里,东方欣大概算得上是很特殊的一个。
万花谷有很多药童,他们大部分默默无闻,即便说出名字来也没什么弟子会知道。
而东方欣的特殊之处之一,则是在谷里广为人知。
几乎每个万花弟子都知道东方欣这个药童的存在,就算他们未必记得住、说得出他的名字。
东方欣的另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弟子们无论哪一天去找他,他都会有谷中的日常琐事需要帮忙处理和完成。
据说,在每一个江湖门派里,都有类似东方欣这样的一个人物存在。
因为琐碎的日常事务,在每一个门派里都会产生。
自从高昀蓠这个男人出现之后,黄子翾的日常,就从原来的发呆、喝酒、看心情去问问东方欣有什么需要帮忙、做噩梦与不快乐,先是变成了喝酒、发呆、看心情去问问东方欣有什么需要帮忙、做噩梦、不快乐与教高昀蓠书法。
后来变成了喝药、发呆、看心情去问问东方欣有什么需要帮忙、不快乐与监督高昀蓠练习书法。
现在变成了发呆、喝药、喝酒、看心情去问问东方欣有什么需要帮忙、不快乐、偶尔做噩梦、监督高昀蓠练习书法和与高昀蓠比试切磋。
此即所谓日常。
而除此之外,有时候,突发事件——当然是指会使黄子翾更不快乐的那种——不发生的时间会相当长。
但有时候,却会接二连三地频繁发生,防不胜防。
在黄子翾以往看过的一些关于天象——比如当朝瞿昙悉达所作的《开元占经》之类——的书籍中,持有一种说法,即这种情况其实与天文星象的变动有关。
花谷之中,并无星象一学,因此黄子翾也只是通过一些书籍一知半解、略懂皮毛而已。
起初对于星占之术并不在意。
但对于黄子翾这样不快乐的人,或许会比较倾向于主动接触、了解与接受这一类事。
因为当一个人背负着某种被强加的痛苦时,会需要寻找出口与解释。
正如少林信佛,纯阳信道,明教信琐罗亚斯德,红衣教信阿里曼与阿萨辛。
当然星占之术或许不足以成为什么信仰。
至少不足以成为黄子翾的信仰。
可是黄子翾有时候很羡慕那些具有某种信仰的信徒。
在黄子翾看来,他们是一群幸福的人。
至少比黄子翾要幸福。
黄子翾所能体会到的,只有虚无。
特别是在他感到不快乐的时候。
虚无感不由分说地占领他的整个世界。
虚无便是,天地间唯一的真理。
这一点,黄子翾不知道,药圣为他特意调制的药汤是不是能够改变。
也不知道,高昀蓠的出现与存在,有没有可能改变。
但对黄子翾来说,世上最难的两个字便是——“相信”。
其实这也无甚稀奇。
在很多时候,世人并不需要“相信”这两个字。
世人所需要的只是利益之所在。
既然如此,他区区一个黄子翾又为什么要去相信些什么。
就连他的出生,都像是一个笑话。
仅仅只是一个笑话。
微不足道。
不值得同情。
只能引来冷眼的笑话。
高昀蓠从未同情黄子翾。
如果有人问他,他一定会告诉对方,他的子翾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同情。
有他高昀蓠的爱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人的爱,只要和他对黄子翾的不是同一种,他也不介意。
锦上添花嘛。
比如黄子或。
虽然第一次撞上黄子或的时候,高昀蓠毫不吝于流露出杀气。
但当他后来发现黄子或只是一个笨蛋之后,高昀蓠就……不……是……那……么……介……意……了……吧……
……
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吗?
黄子翾喜欢你吗?
类似这样的问题是打击不了高昀蓠的。
首先,高昀蓠没有那么不自信。
其次,高昀蓠更没有那么脆弱。
更何况,高昀蓠认为他和他的子翾之间,现在的势头,已经足够好了。
凭他高昀蓠对黄子翾的了解,就算黄子翾喝得再醉,也不可能对谁都向对自己那样投怀送抱。
事实也的确如此。
对高昀蓠来说,这是黄子翾对他没有防备的表现。
而事实上,或许连黄子翾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完整的星占之术基本上可以用来解释一切。
大到天下兴衰、王朝更替,小到个人运数、前程姻缘。
甚至可以用来了解自己或他人。
但是只有悟性极高且完整掌握此术并烂熟于心的高手,才能胸有成竹,对星象所透露出来的意味了如指掌。
黄子翾自然不能。
一直以来,黄子翾所能做的,只有竭力去与一些事情对抗。
被迫地。
回忆、噩梦、心魔、疼痛与撕扯。
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黄子翾都在使用着一种无形的撕扯的力量。
比如即使令自己呕吐也无法罢休的对酒的依赖。
比如生而为人最为本能的食欲。
再比如因为一些旁人看来完全无足轻重的事情就彻夜不眠。
这些都使他很容易就会感到精疲力尽。
却又都是他用以对抗的方式。
让自己活着的方式。
对黄子翾来说,活着或许未必有多么艰难。
只不过——他没有什么动力,而已。
大唐疆域辽阔,各地美景无数。
章钧冉却在究竟要带竹伊季去哪儿这个问题上伤透了脑筋。
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想了好几遍。
却找不到去那些地方的足够理由。
偌大一个大唐,为何却仿佛无处可去。
对现在的竹伊季来说,恐怕再美的风景也打动不了他。
有些风景则本以意境取胜,然而意境这种东西,是极易惹出人的伤春悲秋来的。
没事的时候去陶冶一下闲愁倒也无妨。
以眼下的情况而言,却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从季节考虑,除非是青岩万花谷那种世外桃源般不受外界气候影响的地方,现在自然该往相较温暖的南方去。
从扬州往南,有南屏山与浩气盟。
偏西则是巴陵与丐帮所在的洞庭湖。
再往西南去便是巴蜀之地了。
包括他们曾经在那儿偶遇的白龙口……
还有唐门与五毒两大江湖门派。
巴陵县,太近。
洞庭湖,美自然也是美的,只是大得容易迷失。
……
最后,章钧冉决定抓阄。
将洞庭湖、浩气盟、成都、唐门、五毒、融天岭、苍山洱海和无量山分别写在八张纸片上,再分别将纸片揉成纸团,往桌上一抛。
等一下。
应该让伊季来抓。
于是章钧冉随手找了个布袋将纸团统统扔了进去。
然后拿起布袋出门右转进了竹伊季住的客房。
他将布袋倒提起来,把所有纸团都倒在竹伊季面前。
章钧冉道:“伊季,你抓一个。”
竹伊季不解。
“章大哥,这是?”
章钧冉道:“你抓就是了。”
竹伊季便伸出手,在所有纸团中抓起了一个。
章钧冉道:“来,给我看看。”
竹伊季便将纸团递给章钧冉。
后者将纸团打开,看到了上面自己所写的地名。
好吧。
就是它了。
章钧冉将展开后的纸片翻过去,将写着字的那一面递到竹伊季眼前。
“这是我们接下去要去的地方,你自己抓的。”
带着几许不容分说的强硬。
“好好休息,明天启程。”
“师父!”
竹屋之内,翻看着机关设计图的人闻声转过身来。
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儿跑进门来,恭敬地行礼。
“徒儿君焰,给师父请安。”
被称作师父的人已过知天命之年,是门中四大长老之二唐怀礼的长子唐傲侠。
“君焰。”唐傲侠放下机关设计图,招了招手,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师父。”唐君焰坐得端正,看上去很是乖巧。
唐傲侠问道:“听说你救了个人回来?”
“嗯。”唐君焰点了点小脑袋,“是徒儿在无意中救下的。他伤得很重,徒儿先请郎中做了些急救,给他服用了好些上品止血散和上品活络散。”
“后来呢?”唐傲侠又问。
“后来我带着他去了最近的长安,幸好在那里遇到了两位万花弟子,他们医术高明,替他精心医治了一番,性命已无大碍,但是说他身上中了一种使功力丧失的毒。”
“那有没有法子可解?”唐傲侠听着,不禁关切起来。
唐君焰道:“法子是有的,只是这毒也非寻常,一时无法尽除,解毒之药还需服用上一段日子。我见他身体好一些了,就一路坐马车将他带回来养伤了。”
唐傲侠缓缓点头赞同道:“既然你说他伤得很重,必定也是要好好养上一阵子的。”
说罢忽又想起什么,又道:“保险起见,请唐湛也去替他看一看吧。”
唐君焰展颜道:“好,那样再好不过了。师父想得真周到。”
唐傲侠见这小徒儿高兴,也笑道:“傻孩子。你能有这等救助他人的仗义之举,没有白跟了为师。”
唐傲侠欣慰地摸了摸唐君焰的头,唐君焰小脸上满是欢喜与对师父的依恋。
“师父,徒儿去集镇上买饭食回去给那个受伤的哥哥啦。”
唐傲侠道:“乖,去吧,好好照顾那个哥哥。”
☆、(二十五)
章钧冉将洞庭湖、浩气盟、成都、唐门、五毒、融天岭、苍山洱海和无量山分别写在八张纸片上,再分别将纸片揉成纸团,让竹伊季从中抓了一个。
章钧冉打开纸团翻过去,将写着字的那一面递到竹伊季眼前。
上面写着一个三字地名——
融天岭。
“这是我们接下去要去的地方,你自己抓的。”
融天岭在西南巴蜀一带。
是并无令人惊艳的美景却以意境取胜的地方之一。
既然天意如此,那也只好去伤春悲秋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