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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乱月 当前章节:14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9:53

融天岭离扬州很远。

章钧冉找城外驿站的车夫打听了一下,车夫告诉他,一般他们去融天岭的路线是经洛道北上,一路过洛阳、天策、太原、苍云,至阴山大草原转而往西,至黑戈壁,再往西南而下,入龙门荒漠,经昆仑,然后一路东南而下,到达融天岭。

对于大唐车夫界的套路,章钧冉不是很理解。

但无论如何,洛道是必经之地。

路途遥远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因为可以消磨更多的时间。

入了洛道之后,章钧冉选择往南前往巴陵。

巴陵镇外有大片的油菜花田。

在这个时节,田地里的油菜花只有刚长出的叶子,并且已经停止了生长。

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重新轰轰烈烈地绽放出那一大片耀目迷眼的灿黄。

西出巴陵镇,一路向前。

留宿孤山集时,竹伊季告诉章钧冉,他曾经在跨江吊桥上遇到过一位道长。

对方点明了自己的一件心事。

“是何心事?”章钧冉不免有点好奇。

竹伊季撇开目光,好像有点脸红。

“伊季?”

章钧冉不明所以地往前凑了凑。

“没……没……,没什么……”竹伊季脸红得比刚才明显了些,转开了去,拉远自己和章钧冉的距离,因为着慌,连剑眉都皱了起来。

章钧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觉得竹伊季这种样子好看得很,自己的脸上则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然后在戏龙滩坐了竹筏,去那江流集。

经过跨江吊桥底下的时候,章钧冉便问道:“伊季,你说的那位道长,就是在这上面遇见的?”

竹伊季抬起头望着吊桥,脑中回忆着那次偶遇的情形,语焉不详地道:“正是。那天我的心情很差,他问我怎么了。后来,他还说起他有一位倾心爱慕之人。”

“你为什么心情很差?”

还不是因为你。

竹伊季默不作声地嘟了嘟嘴。

脸上却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神情。

章钧冉逗笑道:“又不肯告诉我?”

竹伊季嘟着嘴道:“章大哥,你别捉弄我了。”

章钧冉故作讶异:“我何时捉弄你了?”

竹伊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就伸出一只手到江中,撩起水往章钧冉泼去。

竹筏窄小,章钧冉虽想躲闪,却无处可避,少不得要被泼湿一些。

竹伊季见状便笑起来。

章钧冉也笑了,忙道:“伊季,别闹,等下筏子翻了。”

不过天气寒冷,江水冻人,竹伊季动作并不大,只是很有分寸的一点水。

真要让章钧冉挨了冻,他又哪里舍得。

之后便又在江流集留宿一晚。

隐元会有人来报,依然没有夭海煦的消息。

竹伊季很矛盾,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

好歹到现在还没有人告诉他,夭海煦已经不在人世了。

心里存着的念想,微微茫茫,像迷失在汪洋大海上的小舟,漫无边际,身不由己。

无法靠岸停泊,海上满是白雾,也看不清航行的方向。

所能做的,只是继续在时间里飘摇。

法王窟所在的龙缘山,位于白龙口地界最东面。

这次章钧冉带着竹伊季要从白龙口去往成都,却是打最西面走的。

便于他们借宿的龙隐村,在靠近成都地界之处,白龙口地界的北面。

他们由南向北而行,途中只好在野外露宿。

第一次相遇的那天,他们在扬州运河码头附近的田舍里生火歇息。

那个时候还有片瓦遮身,现在却是要幕天席地了。

找了个相对隐蔽安全之处,万幸没有逢雨。

身上有在江流集补给的干粮,吃完等天黑下来,二人便生起了火堆。

火光映照着彼此的眉眼。

或许是天冷又烤着火的缘故,竹伊季的脸颊上红扑扑的。

不说话的时候,往往垂敛着两眼的桃花,只能看到弯弯长长的眼睑边缘轻柔如羽的眼睫。

轻柔得令人心痒。

看得久了,章钧冉就觉得如在梦中。

并非不真实,只是太过美好。

使眼前关于竹伊季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梦一般的色泽。

最真实的梦,和梦一般的真实,两者极为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火光之中,章钧冉眉间的竖纹越发清晰地显现出来。

在如月俊眉、如星朗目之上,眉间之纹只使得他更添令人怦然的英气。

虽然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种情形之下,竹伊季依然不敢多看他。

明明刚开始的时候毫无障碍的,心里坦坦荡荡,一起笑闹,四目相对,也只是让那时候的竹伊季觉得开心而已。

虽然竹伊季觉得,早在自己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俊朗而英挺的男人。

但他唯有在尚未意识到这种情念的那些时间里,才是真正坦然的,也才是能够坦然的。

同样是在喜欢着,却丝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等一下,所谓奇怪的念头是什么?

啥是奇怪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突冒出“奇怪的念头”这种奇怪的念头?

竹伊季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朦朦胧胧的有什么在那里,却又连究竟是在哪里也不知道。

只是再看到章钧冉的眼角眉梢时,自己好像就会变得很奇怪。

那眉间的竖纹,让他时常会有伸手去抚平的想象。

可是又舍不得它消失不见。

因为不见了,这个人就不是他所知道的章钧冉了。

就变成了其他人。

只要一想到没有章钧冉这个让他这么喜欢的人存在,竹伊季就会不舍到连心都揪了起来。

他不要。

竹伊季自己胡思乱想着,突然用力地摇了几下头 。

不要。

章钧冉纳闷地笑问道:“伊季,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

我在想我好喜欢你。

不是。

“没有什么,我……我要睡了。”

“那就睡吧,也不早了。”章钧冉的目光和话语声中仿佛都带着几许宠溺。

于是二人就找出两件旧衣铺在火堆旁的地上,又将自己的棉袍当做被子,躺下盖上睡了。

虽说竹伊季心事重重,却终究架不住一路风尘,人困马乏。

所以辗转了几回,二人便先后相差不多时,皆入了黑甜之乡。

龙隐村的清晨,章钧冉和竹伊季躬身向借宿的民家道谢辞行,双双翻身上马,马蹄扬起,向北入了成都。

从成都的广都镇往西,就将进入他们的目的地融天岭地界。

而若从广都镇外往南,便是五毒与唐门两大门派分别所在之地。

到了广都镇之后,隐元会又来报过一次同之前一样的消息。

在没有确定夭海煦的生死下落之前,报酬是不会被收取的。

但这分毫也不能令竹伊季感到好过一些。

所以在接到报告之后没多久,他就去广都镇的酒楼喝酒了。

或许是因为隐忍克制了一路,而前方即将到达的是一个带有终点意味的地方。

章钧冉自然是陪着他一起。

看着他别光喝酒不吃饭,也别喝成个醉汉。

虽然竹伊季容颜俊雅,但再好看的醉汉也毕竟是个醉汉。

并没有什么好处。

看着竹伊季酒差不多喝足了,就被章钧冉拦下来,将他连哄带拽地弄回了客栈。

又费半天劲哄着他入了睡,章钧冉才回自己的客房睡下。

总的来说就算喝了酒,竹伊季也并不难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柔。

于章钧冉而言,对方是竹伊季的话,这两样自然都不成问题。

翌日,无数个清晨中的又一个清晨。

广都镇的上空有云。

冬日的云。

天已经亮了很久,却看不见朝阳。

客栈的旅人们陆续开始动身启程,各奔东西。

章钧冉和竹伊季是他们之中的两个。

并辔而出,马蹄声由缓渐疾,踏行在广都镇外向西的道路。

愈行愈远,直至仿佛从未来过这里。

十岁的男孩儿有很长的一头黑发,高高地在脑后挽起,发梢还直垂到腰下。

用来挽发的是甚至更长的靛青发带,与衣服上的一部分颜色相同。

左右两侧各有两枚银色的金属发夹,造型别致,更像是装饰。

一直背在身后的是一把机关弩,对成年人来说应该太小了,但在他身上却已经大得很醒目。

身上虽然也有装饰之物,但从头到脚,连高高挽起的长发,都透着利落之感。

五官堪称精致而不失可爱。

眼神清澈如水,干净得不可思议。

但同时,看上去很聪明。

让人不禁不敢小觑。

和他同处一室的人,比他大了许多。

二人正对坐着用饭。

男孩儿不时地往对方的碗里夹菜。

对方轻声道:“够了,君焰,你自己多吃点,乖。”

唐君焰不说话,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视觉中的景物开始变成类似于一种叫做“朽叶”之色。

色如其名,扑面而来,满目皆是。

与洛道不同的压抑感,来自于漫山遍野色彩的厚重。

章钧冉和竹伊季勒马停在被染成朽叶色的风前——

融天岭。

☆、(二十六)

章钧冉和竹伊季勒马停在被染成朽叶色的风前——

融天岭。

这个地方,有一处奇异的风景,便是趴伏于红土之上的一颗巨大的龙头。

二人都非第一次来这里,章钧冉便问竹伊季有没有去看过那颗龙头。

竹伊季点点头,章钧冉说那便不去了。

竹伊季忙说:“要去。”

章钧冉问为什么。

竹伊季道:“因为……没有和你一起看过。伊季想和章大哥一起去看。”

章钧冉心情极好地笑着答应:“好。”

那个地方叫赤龙坡。

二人骑马穿过望乡坪,向着龙头的方向前行。

到了龙头下方,便下马用轻功纵了上去。

二人在巨龙头顶相视而笑。

竹伊季道:“为什么它只有一颗头呢?为什么没有身体?”

章钧冉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将它称为‘飞天巨龙’,如果是一条完整的龙,大概真的会飞起来吧。”

竹伊季笑道:“章大哥知道这颗龙头的来历吗?”

章钧冉摇头道:“不知。它看上去像是用巨石雕成的,只不知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朝何代的何人因何而为了。”

竹伊季感慨道:“是啊,也不知道它在这里多久了,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如果有知道的人能告诉我们就好了。”

章钧冉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看来伊季也不例外。”

竹伊季反问道:“章大哥难道就不好奇吗?”

章钧冉道:“我自然和你一样好奇。”

“我就知道。”竹伊季说着,顺着巨大的龙头跑过去,活泼地在龙头的后脑上用踏云蹦来蹦去。

章钧冉觉得这龙头也看得差不多了,就提议竹伊季跟他去另一个地方。

却也没有具体说是哪里。

竹伊季道:“好。”

于是二人蹦下龙头,重新上马,章钧冉便领着竹伊季往回行。

下马的地方,大约是在望乡坪的东南面。

一眼望去,全是不知名的红色植物,高如芦苇,大片大片地在风中摇曳。

而章钧冉想让竹伊季看的,却不是这些。

“伊季,你看。”

“蒲公英……”

竹伊季立刻就发现了。

无数的白色伞状绒球从大片的红色植物中升起,持续不断地升起,四散开来,星星点点,满布于田野之间,令人沉迷。

“原来……这里有这么多蒲公英……”

竹伊季看着,喃喃道。

这便是融天岭中以意境取胜之处。

“喜欢吗?”章钧冉轻声问道。

风,满目红色之中无声飘飞的白色生命,是绽放时格外与众不同的花朵,构成迷离而如荼的盛烈景象。

竹伊季也轻声道:“嗯,真好看。”

然而也充满了忧伤。

不知所起的忧伤。

竹伊季怔怔地看着蒲公英,心中只觉空茫而寂寞。

如一团静静燃烧的蓝色火焰,冰冷而灼热。

无法久视。

唯恐心伤而不自知。

“伊季。”

听到章钧冉叫他的声音,竹伊季怔怔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颗明亮闪耀的心形。

明亮得近乎雪白。

仿佛是谁在眼前的空气中画了一颗大大的心。

莹然的光芒纯净耀目。

像一个凝固的心形气泡。

反射出七彩的虹色。

停滞在竹伊季的眼前。

竹伊季讶然道:“章大哥?这是?”

“烟花。特意为你买的。”

“为我……”

“伊季,海煦曾说,你喜欢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章钧冉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直想问的。

竹伊季的神情在烟花中有一瞬间仿佛被刺痛。

接着就黯淡了下去。

“……伊季?”

章钧冉十分紧张,但这是他思虑良久之后决定要做的事。

所以他坚持等待着。

竹伊季低着头。

烟花的光芒照亮他俊雅同时又奇特地透出清甜的容颜。

“章大哥为何要问这个?”

“因为我喜欢你。”

伴着那颗明晃晃的心形,章钧冉平静地说道。

竹伊季霍然抬头。

章钧冉的脸上仿佛隐然有笑。

温柔而坦然的面容。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一直喜欢着你。”

胸腔里的心脏猛烈地鼓动起来。

竹伊季生怕自己听到的只是臆想。

却奋不顾身似的道出了真心:“是,海煦说的,是真的。章大哥,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要讨厌我好吗?”

“傻瓜。”章钧冉温柔地抱住了似乎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的竹伊季,“我都说了我喜欢你,怎么可能讨厌你。”

竹伊季仿佛听见章钧冉胸中发出的心跳声。

他依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章钧冉的吻却温软地覆盖了上来。

竹伊季依然意外而不习惯。

却仿佛只凭本能就接受了,回应着唇上的索取,温暖而又悸动,愈发深刻而铭心。

“章大哥……”

呓语般的轻唤几乎让章钧冉无法克制。

章钧冉紧揽着所吻之人的腰。

红舌侵入口中,与对方的交缠不休,耳中听到竹伊季不自觉的轻微□□,清甜得让章钧冉如饮甘露,难以罢休。

想让竹伊季成为只属于他的人。

深切地烙印上他的气息与痕迹。

既然已经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和自己对他的一样,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

但还是怕吓到他。

无邪而不识欲望为何物的他。

蒲公英如荼而烟花依旧。

确认了彼此的心意,章钧冉便不会再有任何的犹疑。

一切都已明朗,他说过要给竹伊季逃离家族那个樊笼的力量,原先令他却步的那些世俗的障碍,此刻只会因同心之利,而让章钧冉坚定了不离不弃的意志。

仿佛静静等待着终将熄灭的烟花散落,章钧冉和竹伊季彼此相拥,竹伊季渐渐地有了真实感。

烟花熄灭的刹那,那颗明亮硕大的心在空气中蓦然消失。

而章钧冉还在。

依然抱着自己。

“章大哥……”

“嗯?”

“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喜欢我?”

“嗯,伊季,我喜欢你。”

“是真的吧?”

“傻瓜。再怀疑我就用行动告诉你。”

并没有理解章钧冉这句话的含义,竹伊季笑得从声音里都能听出幸福:“我也喜欢你。”

这句一直想告诉他的话现在终于毫无阻碍地说了出来。

竹伊季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抱住章钧冉的手臂,脑袋也相应蹭了蹭章钧冉。

章钧冉动了动,再次噙住了鼻尖下才刚被沾濡过的薄红。

这一次,竹伊季如羽的眼睫闪动了两下,脸上无法遏制地烧红了起来,红得连发簪上不会谢落的桃花花瓣都要黯然失色。

“君焰,下雨了。”

唐君焰从半空中落进院子里,同时背上的机关翼收起,进屋的时候,就听到那人特有的软软的语声。

循声看去,见他站在窗前观看着外头的雨丝。

唐湛昨天来过,说他身上的毒差不多都要除尽了,只是恢复功力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身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可以适当去外头走走,活动活动。

可惜,今天天气不好。

唐湛在唐门被称作神医,常年待在幽冥渊。

想找他的话,去幽冥渊就行了。

他既然那样说了,自是不会有错。

雨势并不大。

眼中可见的雨丝有些疏疏落落,这样的雨势,唐君焰是不习惯打伞的。

“扬州有时候会下瓢泼大雨。”

那人软言说着。

是在怀念故乡吧,唐君焰心想。

他刚刚去了一趟唐家集。

买了两个人的午饭回来。

他将三层提盒搁在桌上,取下盖子,将饭菜一碗一碗地端出来。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直接在唐家集解决一日三餐的。

那人看着,忽然说道:“君焰,以后我做给你吃吧。”

唐君焰抬头问道:“你会做饭?”

那人淡淡笑道:“会一点。你想不想吃?”

“想——。”

唐君焰毫不犹豫地回答。

又道:“但,要等你痊愈了之后。”

那人笑而不语。

唐君焰一边继续从提盒里端出餐食,一边道:“到时候,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吃。”

将两人的午饭全都布上桌后,唐君焰道:“快来。”

等着那人在桌前坐下,唐君焰才自己坐下。

那人道:“那可不好。你得告诉我你爱吃什么。”

唐君焰郑重其事地道:“师父说,不可挑食。”

桌子对面的人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不然……”

“不然怎样?”

唐君焰却不回答,转而问道:“哥哥,等你好了,是不是就会离开唐门?”

“我还……没想好。”

并非敷衍之辞,是真的没想好,也不太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唐君焰一边吃饭,一边抬起睫毛来溜了他一眼。

“怎么了,君焰?”

唐君焰道:“没有什么,你快吃完了好好歇着。”

那人苦笑道:“成天歇着,我都快闷死了。”

唐君焰小脸漠然,故作冷语道:“谁让你受伤的。”

“是——,是我活该——。”

唐君焰拿了一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汤,搁在他面前。

为免他啰嗦,紧接着又盛了一碗,自己喝了起来。

在他还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口看雨的时候,唐君焰总是睡在他旁边。

现在也还是一样。

每晚如此。

在将他带回唐门之前,唐君焰就每夜一个人睡在这屋子里。

小小的,无人打扰的孤单与世界。

☆、(二十七)

时日是怎样流逝的,在这一年四季都不受外界气候影响的地方。

黄子翾开始向高昀蓠询问关于西域明教的事情。

明教的地理位置、环境、气候、风物等等。

总之高昀蓠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与其说高昀蓠是会陪黄子翾喝酒的,不如说他常常这么做。

黄子翾酒照喝,药汤照服。

至于这样下去自己究竟会变成怎样,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

黄子翾原本是哪儿都不想去,现在天天要用药汤调治着,却又是哪里都不方便去了。

既然是西域,那自然要出玉门关。

当朝岑参有一句诗“黄沙万里百草枯”,形容的就是玉门关的景象。

高昀蓠从明教来中原时,进了玉门关之后便是龙门荒漠。

他在龙门客栈遇到长歌弟子竹伊季,后者替他起了现在这个中原名字。

就算说不上一见如故,二人却也相谈甚欢。

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鲜明深刻的印象。

竹伊季还指点高昀蓠如何从龙门荒漠去往长安。

也告诉了他中原武林各门各派的一些事。

高昀蓠告诉黄子翾,明教总坛所在的地方叫做“圣墓山”。

分为上中下三层。

下层是他和同门居住与习武之处。

中层有巨大的明尊圣像。

上层便是圣火灯长明的圣殿,长居着教主陆危楼与圣女陆烟儿。

除此之外,最有名的大概就要数三生树与映月湖了。

因为那也确实是堪称明教景致最美丽的两处。

其中又要数三生树更广为人知。

常有人从各地而来专程只为一观三生树。

黄子翾不禁有些好奇。

“那棵树,真的有那么好看?”

高昀蓠道:“算得上是一棵美丽的树,只是平常去那里的人太多,再美的景也经不住人多杂闹吧。我偶尔会在夜深无人时去看看,安安静静的,我比较喜欢,我想它也比较喜欢吧。”

黄子翾喝着酒沉默了片刻。

大约是在想象高昀蓠所说的情景。

而后问道:“那映月湖又是怎样的?”

高昀蓠边回想边道:“很清澈的一片湖,湖中有一座很小的岛,岛上长了一棵斜斜的树,我有一次在树上碰到一位老道士坐在那儿,后来听同门说那是纯阳宫的山石道人纯阳子吕洞宾。”

听到这里黄子翾神色微动,颇为惊讶。

“到了夜晚,明月悬于山巅,湖水的粼粼波光中便会有月亮的倒影,湖光月色交相辉映,倒也是很好看的。”

高昀蓠说着转过头来,眼神像深澈的湖水一般,倒映着自己心中皎洁的月光,那朵苍白而清灵的万花。

高昀蓠很想和黄子翾一起,看遍人世间的美景。

他坚信那个时候终究会到来。

他会一直守候着,直到他们的未来与永远。

这便是他的幸福。

对他来说很简单,高昀蓠却不知道,这样直到未来与永远的守候与陪伴,对很多世人来说,却是世上最难的一种考验。

对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来说,只要和对方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会造就快乐的体验。

所以章钧冉和竹伊季水到渠成地开启了他们二人世界的大唐之旅。

依然惦记着夭海煦的生死安危,等待着隐元会的消息。

只是现在,哀伤的时候有相爱的人陪着,给了竹伊季勇气和力量。

等待的勇气和力量,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还有面对任何结果的勇气和力量。

竹伊季写了一封家书寄回去。

大意是说自己近日不在长歌门中,但一切安好,请父母长辈珍重勿念。

写信的时候章钧冉就在一旁,一边为他研墨,一边看着他字斟句酌地写出来。

信并不长,简短恭谨的几句,例行交差一般。

家族庞大,从不缺管事办事的人。

光是自己父亲这一脉就从不用竹伊季操心什么。

更何况,树大根深,根蟠节错。

各分家宗亲之间同气连枝,唇齿相依,有什么事也就更轮不到竹伊季一个小小的庶出之子操心了。

父亲向来独宠娘亲,因此只要父亲在,娘亲那里应无不妥。

况且娘亲本非娇生惯养,在无可挑剔的容貌之外,更有着族中女子少有的识见与才智,足可与男子比肩。

要担心的恐怕倒是他自己。

他与章钧冉的事,若是被族中长辈知道,光是父亲一个人要阻,只怕就不是娘亲可以护得住他们的。

这样的事情,竹伊季和章钧冉都丝毫无需提醒,心里头明得不能更明。

所以才要一起挣脱与逃离竹家那个樊笼。

竹家若不逼迫他们,愿放过他们,自然最好。

实在不济,事在人为,天涯海角,总有他们两个可以共同安身立命之处。

这是两个人各自却又相同的想法。

以章钧冉而言,抱定了决心坚守在竹伊季身边,绝不会放开后者的手。

而以竹伊季而言,在章钧冉对自己表明心意之前就听到过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师祖李白有一首诗叫《侠客行》,诗中云: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师父常用这首诗中所描写的侠客风范,来教导门中弟子,竹伊季也一直用来作为自己践行的目标。

在那样的侠客风范面前,私情之事,似乎不值一提。

但对于一诺无价、重于五岳的人来说,又怎么会辜负他的情意?

在那团火红在那场大雨之中出现在被神策包围的他眼前时,竹伊季就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师祖诗中所写的侠客。

这或许就是他会喜欢上他的原因之一。

无需霜雪吴钩,银鞍白马。

自有英气侠骨,崭然峥嵘。

唐君焰开始带救回来的那个年轻男子到唐门各处走走。

年轻男子原打算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拜见唐君焰的师父唐傲侠。

唐君焰却说不着急,师父那儿他已经知会过了,等哥哥的身体更好一些了,再去见师父也不迟。

于是就先带着他去了唐家堡与唐家集。

年轻男子在唐家集采买了一些食材,借了炉灶,做了一锅喷香色鲜的炒饭。

不管是闻起来,还是看上去,都让人食指大动。

唐君焰既没有见过,更别说吃过这种炒饭。

微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男子含笑将锅里的炒饭盛到同样是借来的盘子上。

盛完后端着从傻傻的唐君焰面前经过,搁到一张饭桌上。

回头笑着招呼唐君焰道:“来,君焰,尝尝我的手艺。”

唐君焰犹自发怔道:“你真的会做饭。”

“当然是真的。”

唐君焰坐到饭桌前,那人递来一双竹筷,催促道:“快尝尝。我们那儿的炒饭可是很出名的。”

他说的地方是扬州,唐君焰知道。

唐君焰接过筷子,夹起一筷放入口中。

鲜香可口,不仅颜色好看,味道也非常好。

那人笑问:“如何?”

唐君焰忙不迭地点头:“嗯!好吃!”抬起小脸来对着他露出可爱之极的笑,“哥哥,好好吃!”

那人也笑得欢喜起来。

“你喜欢吃就好。”

声音温软,略似慵懒,听在唐君焰耳中,好像不太甜的棉花糖,却常常是说不出的舒服。

听他这么说,就下意识地应道:“我喜欢。”

那人走过来,俯身抱臂用双肘撑在桌上。

“这里面有荤有素,营养丰富,你要多吃一点,才能快些长大。”

唐君焰看着对面那张他有生以来见过最清艳的脸,道:“哥哥。”

那人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等我长大了。”

“等你长大了?”

唐君焰四下看了看,忽然站起来,凑到年轻男子的右耳边。

用自己的右手拢在嘴旁,一字一顿,轻悄却清晰地说了四个字。

年轻男子一愣,唐君焰坐回原处,男子则已经笑出声来。

童言无讳,年轻男子伸出手摸了摸唐君焰的小脑袋,依旧温软地道:“小傻瓜,快吃吧。”

唐君焰却问:“你怎么不吃?”

“我待会儿吃。”

“不,我要跟你一起吃。”唐君焰执拗着,跑到炉灶前将锅里的炒饭又盛了一盘,拿上竹筷端了过来,一边道,“冷了就没现在这么好吃了。”

“好——”那人一直看着唐君焰,转头看着他跑过去,这会儿又跟着转回头来,帮着他将盘筷放到桌上。

“跟哥哥一起吃就更好吃了!”二人如常相对而食,唐君焰开开心心,脆生生地道。

“以后再给你做别的。”

唐君焰道:“好是好,只是,你别累着。”

那人无奈笑道:“哪有那么容易累着。”

一场死里逃生,生活仿佛从头来过,刚刚开始。

这一次,老天赐给他的竟是如此仁慈。

用他不曾奢想过的美好遮盖起那些疮痍。

他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疮痍。

甚至让他想起儿时至今的好友。

想起他们相识之时的年幼无猜。

“君焰。”

入夜,他看着躺在自己一点距离之外的那个小小的男孩儿,忍不住叫他。

唐君焰的被子动了动,用小手把被子压到自己下巴下方。

“哥哥?”

“要不要睡过来,跟哥哥一起睡?”

“要!”唐君焰答着,从自己的被子里滚出来,见那人将身上的被子掀起了一些,就顺势滚了进去。

两人一齐笑起来。

唐君焰小小的身体被那人的一只手轻轻地半抱住。

“哥哥。”唐君焰轻唤着,略微抬起身,毫无预兆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儿时便相识的好友从不会有的举动。

还有……白天时男孩儿在他耳边说的那四个字。

他说——

“哥哥。”

“嗯?”

“等我长大了。”

“等你长大了?”

“我,就,娶,你。”

(十年后……并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本章结束!谢谢观看!&gto&lt)

☆、(二十八)

自从被抱着一起睡之后,唐君焰每天早上醒了也不肯立刻起来了。

一是同一条被子下的体温让他感觉比分开各自睡的时候暖和得多。

二来嘛,抱着他睡的那个人本身也让他眷恋不舍。

所以就想那样在那个尚未醒来的胸膛前多赖一会儿。

他喜欢这个人。

所以等他长大了,就要娶他。

嗯!

唐君焰想想就觉得又开心又温暖。

越发舍不得起来了。

“君焰,今天带我去见你师父吧。”

早膳的时候年轻男子这么说。

唐君焰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好。”

虽然唐君焰只是个孩子,但却货真价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对自己救命恩人的师父,自然应该诚恳恭谨。

因此年轻男子见到唐傲侠之后,先是抱拳行礼道:“晚辈七秀坊夭海煦,拜见唐前辈。”

紧跟着就双膝着地,诚心诚意、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多谢令徒唐君焰救命之恩,晚辈铭感五内,没齿难忘,有生之日,定然舍身相报。”

“哥哥?!”

唐君焰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唐傲侠也忙将人拉起来。

“江湖救急,原是侠者分内之事,如若不然,见死不救,与那些江湖败类又有何不同?”唐傲侠道,“夭少侠,你若真想报答,我想对我这徒儿来说,你能安然无恙,复原如初,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唐君焰闻言,小脸上有些惊讶,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诶,要不然我怎么是你师父呢?”

说着师徒二人彼此会心地开怀笑了起来。

夭海煦看着,也跟着静静地笑起来。

唐君焰拉着他和自己的师父,三人一起坐下。

唐傲侠又问了问夭海煦现下养伤的情况。

然后提到夭海煦重伤的前因。

“听君焰说,夭少侠是被红衣教徒抓进荻花宫去,又被打落山崖的?”

“是,前辈叫我海煦便好。说来惭愧,晚辈一时糊涂失察,中了红衣教徒下的套,在荻花宫中又被喂服了使功力丧失的□□。”夭海煦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来,“后来我的一位至交好友,和……和他的另一位好友前来救我,结果我却被红衣教徒打下了荻花山的悬崖,险些……,若不是君焰救了我……”

回忆很清晰。

夭海煦很奇怪为什么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那些回忆却丝毫也没有被模糊掉。

他很希望从自己恢复意识的时候起,它们就能开始变得模糊。

哪怕是他自己刻意将它们变得模糊也好。

然而没有那回事。

或者说正好相反。

他越是刻意想要遗忘,它们就越是清晰,强调着它们的存在,仿佛在跟他对着干。

某个人,某个名字,某些事,某种感情。

就算她将他打下悬崖,也无法让他感到后悔。

那之后,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委托人:竹伊季。

所需情报:七秀弟子夭海煦的生死下落。

最终调查报告——

夭海煦,生。

所在地:唐门。

情报卷宗一被送到竹伊季手上,隐元会来送情报的人就飞快地消失了。

至于“生”与“唐门”这三个字背后的来龙去脉,隐元会一个字也不会多给的。

就算想问也没处去找他们问。

你能在大唐各地看到和接触到的隐元会成员,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更何况成员之间本就都是单线联系,而真正掌握着详细情报的那部分人,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抛头露面,出现在人前的。

委托已经完成。

应付的代价将在最多三天之内被隐元会取走。

无论如何,调查不但终于出了结果,而且还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便已经足够了。

夭海煦还活着。

还活着。

活着!!!

竹伊季又哭又笑地抱着章钧冉又蹦又跳。

章钧冉虽然没有竹伊季那么激动,但也已经高兴得仿佛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了。

接下去,就要去唐门了。

遗忘,对人类来说,有时候很难。

但很多时候,很擅长。

各种各样的遗忘。

不同方面和不同方式的遗忘。

因人而异。

有暂时的,也有永久的。

但“永久”这两个字,是极不靠谱的。

特别在你希望它靠谱的事情上,尤为不靠谱。

黄子翾喝着酒看着日光的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忽然就冒出“度日如年”四个字。

安静平和的花谷。

一个某天忽然出现在你生活里,然后你以为他随时都会离开、消失、不见,他却仿佛待了很久的人。

黄子翾至今依然会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恍惚之间的梦。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会对自己说,看吧,果然是个梦。

没有什么明教,没有什么高昀蓠,没有谁。

有蝴蝶从不远处飞过。

蝴蝶这种东西,在花谷很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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