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也并不如何美丽,甚至其貌不扬,既没有绮丽的颜色,也没有与众不同的姿态。
只是平庸地振着自己的蝶翼,淡淡地路过,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引人注目。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子翾?”
黄子翾叫高昀蓠拿了笔墨过来给他,在纸上有些潦草地将刚才自己喃喃而语的几句话写了下来。
然后黄子翾就开始向高昀蓠解释,庄周与蝴蝶的典故。
解释完了之后,高昀蓠好学地提问道:“所以,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黄子翾随口反问道:“你觉得呢?”
高昀蓠有点发怔,想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道:“在我看来,那自然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嗯,”黄子翾似有心若无心地道,“我也觉得。”
“但是庄周为什么自己不明白?”高昀蓠又问。
黄子翾眯起眼睛。
然后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明白?”
“那他发问是为了什么?”
“那你说我喝酒是为了什么?”
不知怎么的,高昀蓠本能地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黄子翾也没有追问,只是接着道:“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他如果不明白,就不会说这句话,也不会问这个问题,更何况,后面还有一句,此之谓物化。”
高昀蓠没有说话,却认真地思考着。
黄子翾见状,便又道:“他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没有什么真相。后人所有的理解,都只不过是或多或少的自以为是而已。”
高昀蓠低低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相识这么久,无论黄子翾说些什么,高昀蓠都会很认真地去探究与思考。
从不会觉得黄子翾莫名其妙甚或在发神经。
而事实上黄子翾这个人,很少随口说说。
甚至可以说,黄子翾就是个认真到洒脱不起来的人。
高昀蓠这份与他相契合的认真,是令黄子翾非常满意的。
而且既然如此,那么这一点,对黄子翾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黄子翾承认,他喜欢高昀蓠这一点。
当然黄子翾并不会把这种承认说出来。
但无论在这里“喜欢”这个词儿是什么含义,黄子翾都非常愿意承认,没错,他就是喜欢高昀蓠这一点。
世上有几个人能和自己有这样相契合的认真?
还有谁能像高昀蓠一样将他黄子翾说过的每个字都认真对待,从不敷衍,从不漠视,从不搁置?
答案黄子翾心里很清楚。
什么是在乎与重视。
所以或许黄子翾真的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如果有那样一个让他喜欢的人。
那个人只可能是高昀蓠。
“子……子翾?”高昀蓠看着伸出一只手抚摸着自己脸颊的人,有些结巴,“怎么了?”
黄子翾带着酒意,似笑非笑。
“我在想,你是不是一只蝴蝶。”
“蝴蝶?”
黄子翾轻轻地抚摸着高昀蓠的一侧脸颊,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眼神既专注,又茫然。
“梦里的蝴蝶,就像庄周梦见的那一只一样,梦醒的时候,就不见了。”
“我可不是什么蝴蝶。”
那种轻飘飘的东西。
高昀蓠抓住黄子翾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低声说着,然后用力地吻住了浅色的薄唇。
黄子翾发出轻微的声音。
被一边吻着一边扣住了手腕渐渐地压到廊阶的地板上。
高昀蓠的手甚至抽散了黄子翾的腰带。
衣襟有些松散开来。
很温柔,但同时也很用力。
仿佛在拼命地证实自己的存在。
吻从唇上转移到颈间。
黄子翾有些挣扎。
“高昀蓠,你在干嘛?”
他提问的声音现在就像媚药一样。
“傻瓜。”高昀蓠答非所问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想就这样让他变成自己的。
可是高昀蓠更想要的是这个人的心。
确切地说,他不想要没有心的身体。
不想要肤浅的身体关系。
所以在他明确知道黄子翾喜欢自己之前,高昀蓠是不会只听从自己的本能欲望的。
就算多喧嚣,多渴望,多压抑,多靠近边缘。
“子翾。”
声音里压抑着无数的东西。
黄子翾像一只因为被抚摸而倍感舒服的猫一样,当高昀蓠抱住他,让他重新坐起来的时候,黄子翾不再挣扎。
他的手臂环住高昀蓠的后颈,一脸不自知的“来做快乐的事情吧”的样子……
高昀蓠忽然格外清醒地笑起来。
边笑边道:“会做的,以后,一定。”
☆、(二十九)
唐门多雨雾。
下雨的时候很多。
不下雨的日子,也多是雾蒙蒙的。
难得见到大晴的日光,却并不会令夭海煦觉得阴寒压抑。
虽然潮湿,这里的冬天,却并不很冷。
甚至秀坊的冬天,都还要更冷一些。
该说是温润吧。
或许仅仅是气候而已。
关于唐门的种种,至今为止也听说过不少。
江湖上,武林中,从来都流传不乏。
暗器与暗杀,机关术与用毒之法。
就连上一代的武林盟主同时都是上一代的唐门门主。
所以想象之中,这里应该阴森恐怖,令人惧而远之。
事实上,唐门的可怖之处并非没有,而是确凿无误的。
只不过,很多真相通常都位于核心。
世人所能接触到的永远都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的传言而已。
而那些离夭海煦都很遥远。
他只是江湖中的一粒尘沙,一颗芥子,微渺至无。
倘若没有获救,大约也就只有竹伊季一个人会放在心上。
毕竟他来救他了。
夭海煦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在那段他或许至今都为之着魔的时日里。
他从未想过自己或许真的对谁有那么重要。
但竹伊季在他“死前”证明了。
这样他应该就可以“瞑目”了吧。
夭海煦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想下去了。
无益。
有生之日,舍身相报。
无论如何,“唐君焰”三个字都已经心甘情愿地烙印在了自己的心上。
唐门如何,与他夭海煦无关。
只有这个孩子,唐君焰这个孩子,是他可以舍弃一切去守卫的。
人生在世,重要的事情不止一件。
重要的人或许也不止一个。
没有先来后到,却有重中之重,并非厚此薄彼。
能够对得起所有人自然最好。
但唐君焰将永远是他最优先的考虑。
只不过,人在这样想的时候,通常都会忽略掉隐藏的前提。
大部分看起来绝对的事情,往往都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前提。
至于前提是否真的成立,基本上只有天知道。
要不然,又怎么会有“执迷不悟”这个词。
最近这阵子,唐君焰抱了一堆制作机关的东西回来。
说是向一位叫高翎的外姓师兄请教了机关小猪的做法。
于是成天没事便在那儿研究组装。
机关小猪这种东西,夭海煦倒也不陌生。
唐家集就摆着一只大大的,专门用来收发信件。
唐家堡前面的那块空地和两边的坡道上,每天也都有好几只在那儿跑来跑去。
憨态可掬,极为可爱。
除了竹林子里的那些熊猫之外,机关小猪便是夭海煦在唐门见过的最可爱有趣的事物了。
所以他很理解唐君焰对制作机关小猪的热情。
只可惜他帮不上什么忙。
只能每日旁观着小家伙自个儿在那儿忙活。
屋子里用火盆生了火。
全因唐君焰怕他伤后体弱。
不下雨的时候陪着他出去走动走动,此外便只叫他在屋子里待着,生怕他受冷挨冻。
某天醒时回忆起来,竟是梦到了竹伊季。
明明已经告诫自己多思无益。
可是又有谁能控制得了自己梦见什么。
然后那一天,没有下雨。
他和唐君焰在问道坡附近散步。
突然有马匹急迫的嘶鸣声。
随后有什么风一样地扑卷了过来。
差一点就将他扑倒在地上。
他终究没有被扑倒,却被紧紧地搂在一双手臂中。
周身环绕着熟悉的气息。
夭海煦微张着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梦并没有醒。
“海煦。”
叫他名字的声音里,压抑着颤抖。
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却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
那人只叫了他一声,颤抖却接连不断地贴着身体传来,抑止不住。
“伊季。”
夭海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得到的回应是更为用力地拥抱。
“别哭啊,傻瓜。”
夭海煦伸出手回抱住这个人,无需目睹,他就是知道他在哭。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是。”竹伊季半晌才哽咽着说了一个字。
就像那时候一样,竹伊季又一次找到了他。
他夭海煦何德何能。
然后便只剩下了拥抱。
而不再需要言语。
无声的拥抱持续着,直至竹伊季觉得足够。
收回手臂端详他时,残留着依依不舍。
桃花眼中映出清艳的容颜。
苍白单薄了不少。
却毕竟是活生生的。
比什么都好。
竹伊季的脸颊上犹有泪痕。
夭海煦淡而不漠地笑起来。
劫后余生,大悲大喜仿佛都暂时被锁住了表达的能力。
“我刚梦见你,你就真的来了。”
“我找了你很久。”竹伊季的语声宛若叹息。
“我知道。”
从他坠崖的那一刻起,他一定就在找他。
直到此刻。
“对不起,伊季,让你担惊受怕那么久。”
竹伊季摇着头,有泪花从脸颊上被摇落。
同时有笑意在脸上浮现。
竹伊季道:“我现在可是开心得不得了。”
剩下两个原本或许应该面面相觑的人,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牵着自己和竹伊季的两匹马,对小的那个露出一个暖暖的笑。
唐君焰也冲着章钧冉很可爱地笑了。
看到章钧冉对自己招手,就用踏云蹦了过去。
章钧冉见小小的人影蹦过来,就蹲下身去和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章钧冉问道。
“唐君焰。哥哥好。”
真可爱。章钧冉心想。
抬手笑着摸了摸唐君焰的头。
“是君焰这孩子救了我。”
头顶上传来夭海煦的声音。
章钧冉站起身的同时,唐君焰已经转过身去,牵住和竹伊季一同走来的夭海煦的手道:“哥哥,我们回去吧?和这两个来找你的哥哥一起。”
夭海煦道:“好。”
竹伊季和章钧冉都对夭海煦那句“是君焰这孩子救了我”的话诧异不已。
便带着心头的疑问与大手牵小手的夭海煦和唐君焰一起向他们的住处走去。
遗忘,对人类来说,有时候很难。
但很多时候,很擅长。
擅长得堪称本能。
倘若没有这种本能,黄子翾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活到现在。
与其说他爱喝酒,不如说他依赖酒。
很多事,经年累月,原本不假思索,仿佛天经地义。
直到总有一天,他忽然想到,瞬间明白,回头去看,啊,原来如此。
然后呢?
他既无法改变任何事,也无法改善他自己。
他只是挣扎地活着。
长年以来,他甚至连自身的这种挣扎都未曾意识到。
就算高昀蓠为他找了孙思邈来,就算现在每天喝着专门为自己配制的药汤,黄子翾从未想过自己真的需要医治。
他一直混迹于人与人之中,若无其事,一切正常。
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不对劲的。
年少时全然懵懂。
像高昀蓠这样的人,黄子翾生平第一次遇到。
他却没有或许本该有的所谓新鲜感。
新鲜感这种东西是生命具备足够活力或者足够天真的人才会有的。
但很可惜黄子翾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所以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只是淡漠与防备。
却不自觉地从防备到不加防备。
大意得连撕开防备的表层□□出来的恐惧都顾不上。
黄子翾感觉不到任何危险。
或者说,他分辨不出这是真实还是错觉。
黄子翾相信,时间能暴露出很多东西。
可是到了高昀蓠这个人这里,时间却仿佛一个最好的说客。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满满的“高昀蓠”三个字。
反反复复,重重叠叠。
不明所以地愕然。
简直纯粹浪费笔墨。
当然,黄子翾喜欢自己的字迹。
不止一个人夸过他的字好看。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喜欢。
不管是什么,他都可以写得让自己喜欢的好看。
骨肉匀停。
字如其人。
高昀蓠说“字如其人”的时候,黄子翾当然觉得除了恭维,还是恭维。
哪怕这四个字深究起来也未必就是褒奖。
偏巧高昀蓠在黄子翾对着这满满一纸写得好看的“高昀蓠”无奈皱眉时走进来。
只看见黄子翾将一大张写满了什么的纸匆忙而粗暴地揉作一团,投向一边。
自然而然地问道:“怎么了,子翾?”
“随手胡乱涂写而已。”
黄子翾故作镇定地淡淡答道。
高昀蓠便笑着要过去看看。
黄子翾板起脸拦着不让过去。
“干嘛啊,没什么好看的。”
“看看有什么关系。”
高昀蓠还是笑。
黄子翾便将他向外推。
“你要不要这么烦人?快出去,出去出去。”
一个劲儿地赶人。
高昀蓠真想把黄子翾揽进怀里。
笑得不免就泄露出一些不自觉的不怀好意。
黄子翾直觉敏锐地停下推赶抬起头,却在看到那笑容时慌得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子翾。”
高昀蓠一手轻捏住黄子翾的下巴抬起,强制他看着自己不让躲闪。
“你这么慌张,我会误会的。”
“谁慌张了!”
黄子翾还没完全别过头去,又被重新拨回来,上仰的视线中依然是那副让他着慌的笑脸。
“子翾,我喜欢你。”
谁管你,放手啊,混蛋,变态,色狼,高昀蓠……
高昀蓠。
结果黄子翾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任由高昀蓠的吻温柔地落在他的唇角边。
☆、(三十)
推开房门,回到屋里,唐君焰放开一路牵着的那只手,第一件事就是去生火。
边捣鼓着,就听到那个抱着夭海煦哭的年轻男子道:“我和章大哥在荻花山下海煦坠崖的地方找了很久,却连血迹都没有找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夭海煦的伤刚好到能起身走动的时候,就问过唐君焰,究竟是怎么救的自己。
当时的夭海煦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
之后很快就彻底昏迷了。
“我那时,自己一个人去中原游历,到了枫华谷,知道那儿有红衣教的行宫荻花宫,就想去找找,于是那天就正好经过荻花山。”
唐君焰是在施展轻功,用唐门弟子独有的机关翼在半空中滑翔的时候,看到有人从山崖上往下落的。
他立刻调整方向落足到山壁上,收起机关翼的同时向坠崖的人扔出了子母飞爪的子钩,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后接住。
“子母飞爪?”
竹伊季问了夭海煦问过的同样的问题。
唐君焰把手伸到后腰上,似乎是从腰带上取下什么,拿到提问者的眼前。
是一副带着锁链的爪钩,锁链很长。
唐君焰小幅度地比划着说明道:“把这个扔出去,用锁链缠住对方的身体,爪钩会将锁链锁紧,这样就能把人拉过来。”
坠崖之人奄奄一息,性命垂危,唐君焰来不及仔细打量,一股脑先将自己带着的止血伤药喂入那人口中,随即重新打开机关翼将他带去找最近的郎中。
章钧冉恍然道:“难怪崖底没有血迹,因为海煦并没有坠落到崖底,而是在半空中就被救走了。”
“嗯。”唐君焰点点头。
夭海煦淡淡地苦笑道:“若是坠到了崖底,只怕,就直接去见阎王了。”
“不会的。”唐君焰斩钉截铁地道,“哥哥一定会被我救下的。”
夭海煦百感交集,笑得复杂。
之后的事情就像唐君焰将夭海煦带回唐门时向师父唐傲侠所说的一样。
唐君焰又向竹伊季和章钧冉复述了一遍。
唐君焰说完后,轮到夭海煦提问了。
“伊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竹伊季道:“隐元会。我画了你的画像,交给隐元会,让他们帮我找你。”
夭海煦又问道:“前一次也是?”
“前一次,是让他们帮我找那个丑八怪。”
“她……她现在如何?”
片刻的沉默之后,夭海煦问出的这句话立刻就让竹伊季的表情变得很不好。
说出口的语气也同样不好。
“夭海煦,那个丑八怪骗你、害你,还想杀你,你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惦记着她?”
是。
竹伊季说的没错。
就像他说的那样。
但是夭海煦没有说话。
就当是默认吧。
“她死了。”这么说的人是章钧冉,“是我杀的,在她将你打落悬崖的同时。”
唐君焰眼看着屋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他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人和事情。
有些事他知道自己不好问。
夭海煦也不会告诉他。
就算他问了,也不会告诉他。
唐君焰很不甘心。
是不是如果他像这两个来找海煦哥哥的人一样是大人,海煦哥哥就会告诉他了呢?
夭海煦当然不怪竹伊季和章钧冉。
他们本就无可责怪。
以红衣教的作恶多端,他们完全是为民除害。
更何况他们是为了救自己。
他夭海煦若是不知恩,直是要连禽兽都不如了。
可是。
可是夭海煦不明白。
喜欢一个人究竟有什么错?
仿佛就在一瞬间,竹伊季觉得很无力。
原来再好的朋友,好到哪怕是生死之交,也总会有罅隙,生出并非自己所期盼的枝蔓来,无可阻止,生命力顽强。
所以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该知足了。
其余的,或许只是枉然的奢求。
“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竹伊季打破了沉默。
“不回秀坊吗?”
“你呢?要回长歌门了吧?”
夭海煦不答反问。
“在找到你之前,我一直不想回去。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了。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
夭海煦猜测着这两个字背后可能会有的含义。
章钧冉道:“我会送伊季回长歌门,而我也从未去过那里,所以会在那儿逗留一阵子。”
看来有些事情进展的还不错。
“我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等恢复之后,我会带君焰一起回秀坊。”
夭海煦目不斜视,余光中却能感觉到唐君焰正看着自己。
应该要到这个冬天过去,进入春天的时候了吧。
世人多盼冬去春来。
春来亦本是一件喜事,只是在那同时,便又是一年的光阴与岁月逝如流水,无路可回。
对于竹伊季的不快、不甘与不平,章钧冉自然看得出来。
因为就连他也多少有着这些情绪。
更何况是与夭海煦关系非比寻常的竹伊季。
他只能在夭海煦与唐君焰不注意的时候,对竹伊季低语:“伊季,她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好再担心的。”
竹伊季的桃花眼亮了起来。
没错。
为什么他要让一个死人影响他和夭海煦之间的感情。
傻不傻。
她果然,到底,终究,还是死了。
如果他也死了或许比较好?
这样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也不会让竹伊季不开心。
其实他隐约是知道的。
只不过一直不甘心而存有幻想而已。
幻想终究是要破灭的。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选择在心里保留一丝发生奇迹的希望啊。
就像他自己不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唐君焰是个聪慧而敏感的孩子。
所以很快就注意到了夭海煦的异常。
那种魂不守舍与某种不加掩饰的执迷。
莫名的直觉使唐君焰感到不开心。
但是一来他年纪尚小,二来他向来乖巧懂事,所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与宣泄这种不开心。
他既不知道夭海煦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男孩,所以不能像女孩一样因为不开心就哭。
他更知道在唐门,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能哭。
他们戴着世代传承的面具,使之成为唐门弟子的标志之一。
喜怒不形于色,哀乐不可告人。
唐君焰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
今天的华山也不负众望地飘着令很多人着迷的雪。
一名年轻的纯阳男弟子前去找他的师兄。
却发现师兄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这不是晚上,而是午后。
屋子里有酒。
想来大约是天寒独自喝了些酒,便不经意地睡着了。
身上什么也没盖。
年轻的纯阳弟子皱起眉,解下自己身上的棉袍,轻手轻脚地过去给床上的师兄盖上。
师兄睡得却不是那么踏实。
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仰卧,顺势便将师弟的棉袍卷过去压到了身下。
啧。
于是师弟便只能等着师兄睡醒了。
他坐在床前的地上,看着床上的那张睡脸。
很好很英俊。
既不输给自己又与自己不同的英俊。
然后他听见床上的人在梦里叫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他的心跳差点停滞。
日子有时候很无聊。
真的很无聊。
无聊得他都能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自己和自己说话。
虽然他觉得这样很傻。
冷不冷的,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再好看的雪景,天天看,年年看,也差不多看腻了。
他不知道谷悦谣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地被……
被亲了两次。
也就难怪他会在酒后午睡的时候说出梦话来吧。
谷悦谣以为自己会听到的是“子翾”这个名字。
可是真真切切地,他听到的是“悦谣”两个字。
黄子或在梦里叫着谷悦谣的名字。
一边把人家好心给他盖上的棉袍翻身卷到了身下……
还因为睡得有点冷,就抱着那棉袍蹭了起来。
发出“嗯”的声音。
谷悦谣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子或……不是,师兄……
你是梦见了我吗?
所以你究竟是梦见了什么?
气血上涌,满脑子都是幻想中黄子或不可描述的样子。
等意识到的时候,谷悦谣已经吻住了床上的人。
没有抵抗,所以和谐得仿佛无关欲望。
黄子或的唇不带防备地微微张开,舌尖上的酒味瞬间便被席卷得干干净净。
气息交缠,谷悦谣从屋外带进来的清寒雪意融化在黄子或微醺的暖意中。
青天白日,道家清静之地,谷悦谣痛恨自己的理智。
一缕银丝方被牵扯而出,就被谷悦谣用舌尖灵活地湮灭吞噬了痕迹。
“悦谣,悦谣……”
“我在。”
师兄,你想要什么?
无论什么,我都会给你。
“你是我的。”
黄子或呓语着这四个字,眼角竟然有清泪沁出。
这让谷悦谣大为震惊。
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哭。
只是心疼地吮去眼角晶莹的液体。
“当然。”
他低声应着。
黄子或的反应令他欢喜而不解。
上次是谁还为了宝贝弟弟而威胁要杀他来着?
好像就是眼前这个让他欲罢不能的妖精?
谷悦谣一脸无辜地看着床上依然未醒的人。
威胁他,诱惑他,还要抢他的衣服。
可恶。
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麻烦的家伙呢?
☆、(三十一)
竹伊季和章钧冉来唐门找到了夭海煦,本也不急着走,竹伊季自然更是想多陪陪夭海煦。
章竹二人便也趁此机会在唐门游览一番。
有时候四个人一起去某处散步观景,有时候三个大男人为唐君焰烹饪饭菜,把小家伙喂得大快朵颐。
章钧冉和竹伊季还会和唐君焰切磋武艺,教他不少与人对战——特别是与天策和长歌这两个门派对战的技巧。
趁章钧冉和唐君焰切磋的时候,夭海煦便问竹伊季:“你和军爷,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竹伊季的桃花眼就弯弯地浅笑起来。
“章大哥说他也喜欢我。”
“是嘛,那太好了。”夭海煦也笑了,他们两个,章钧冉和竹伊季,一个英武,一个俊雅,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便是那么合适而悦目。
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看不见的红线,将那画面渲染得越发有如暖春。
听到竹伊季这样的回答,夭海煦的心里也算是放下了一件事。
自然是替他们两个高兴的。
只是转念想起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难免神伤。
为了彼此着想,这件事和那个人,夭海煦已经下定决心从此再也不向竹伊季他们提起。
而竹伊季他们,也仿佛默契般,又或者本就不愿意,同样不再向他提起。
夭海煦竟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差一点连性命都丢了。
他想通常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都不会再害怕失去什么。
所以也让他对于某些事情不会感到太过心痛。
毕竟,即便他再不理智,想杀他取他性命和利用他的感情比起来,还是前者更为过分吧。
虽然从无情这一点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但一脚踏进鬼门关之后再出来,事关存亡,无论如何都冲淡了他心上的疼痛。
当然还有功不可没的唐君焰。
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个清澈聪慧的孩子,是上天悲悯开恩,赐给他的珍宝。
明亮而温暖。
和竹伊季的存在有相似的意义,却又彼此不同而无法相互取代。
夭海煦不愿意失去他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
而竹伊季现在已经有了章钧冉。
当然夭海煦觉得,这不会影响到他与竹伊季之间的羁绊。
这两点的同时成立,让他可以放心地将更多的心神放在唐君焰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清澈聪明的孩子都会有些孤独。
但至少唐君焰是如此。
除了有个对他来说亦师亦父的唐傲侠。
或许唐门子弟,孤独者众。
以夭海煦这些时日在唐门的所见所闻,唐门内部的利益牵制,不但涉及到商业贸易,更加上与门派各方面都千丝万缕的暗杀组织,暗潮汹涌,杀机四伏,必然使得唐门子弟之间,即便有血缘关系,都很难有什么推心置腹之人。
人如其名、一身侠气的唐傲侠在门中已经多少算得上是个异类了。
这真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像竹林里悠然无虑的熊猫们一样祥和的门派。
暖湿的雨雾笼罩之下,有无法见光的形色,缄默浇薄地幢幢隐现。
君焰,我不会让你变得像他们一样的。
你应该永远清澈聪明。
而不该被淹入那片暧昧模糊之中。
所以就由我来守护你。
夭海煦的这种感情,大概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唤醒的……所谓父性?
唐君焰终于亲手做出了第一只机关小猪。
他在小猪的一条后腿上刻上了“唐君焰”三个字,把它送给了自己最喜欢的海煦哥哥。
他从小到大、有生以来最喜欢、最不想和他分开的人。
机关小猪十分精巧,不但栩栩如生,更奇特的是,竟能口吐人言。
尽管它会说的只有一句话。
每隔一段时间,夭海煦就会听见它一边跑圈一边说:“主人,我好无聊啊。”
唐君焰说他还要再做一只能帮自己制造机关子弹和□□子弹的机关小猪。
送给夭海煦的第一只,因为夭海煦并非唐门弟子,用不到机关和□□,就省去了这种功用。
夭海煦有时就会在一旁帮着唐君焰摆弄那些机关零件,简单地帮些忙,陪着他把第二只机关小猪做出来。
时日就在这样的细微与琐碎之中不急不缓地流淌。
随后就到了竹伊季和章钧冉来向他们辞别的日子。
竹伊季向唐君焰道:“等海煦哥哥带你去了秀坊,你们就可以一起来长歌门找我。”
唐君焰喜欢海煦哥哥的这两个朋友。
伊季哥哥和钧冉哥哥。
唐君焰喜欢他们做给自己吃的饭菜,也喜欢他们的人。
他还说,他和海煦哥哥以后要像钧冉哥哥和伊季哥哥一样。
竹伊季闻言讶然,神情微妙地看了看夭海煦,又与章钧冉相视而笑,只道,好,我们等你长大。
夭海煦只是不太当回事地想着,等你长大,我就老了。
但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到时候只怕赶都赶不走。
那日的唐门也下着细密的雨,宛如离情别绪。
远处不知名的山峦绵延起伏,在深灰色的雨幕中静默无声。
不知道藏在那静默与深灰之中的究竟是什么。
竹伊季和章钧冉辞别夭海煦和唐君焰,离开唐门,一起回长歌门。
山水迢递,对他们两个来说,途经的也不过都是些风花雪月。
对于高昀蓠吻了自己的唇角这件事情,黄子翾事后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产生任何抗拒、厌恶或者不适。
这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把高昀蓠换成另一个男人……
无论是谁黄子翾都只会一心想杀了对方吧。
就连黄子或故意对他做出一些过于亲昵甚至堪称轻浮的举动时,他都只想把黄子或狠狠揍一顿。
一直以来黄子翾都只以为这是童年阴影的关系。
现在想来那似乎不是唯一的原因。
等一下,黄子或那样对他本来就很奇怪好吗?!
就算是普通的兄弟之间,同为男人,哪家的哥哥会像黄子或对他那样对自己的弟弟?
所以——为什么只有高昀蓠没有不妥?
黄子翾甚至觉得,自己“梦见”过不止一次与高昀蓠之间比那唇角的一吻更为亲密的接触。
所以难道他真的喜欢这个男人?
高昀蓠不但长相英俊,而且性格也比他黄子翾容易亲近得多。
在此之上,高昀蓠甚至从未对黄子翾之外的人表现出过相同的兴趣。
所以如果黄子翾是个女人,说不定会强烈地被高昀蓠吸引吧。
只可惜他不是女人。
虽然问题也并不在性别上。
如果有人问黄子翾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大概就是和自己的父亲一起生活。
一直,生活在一起。
只是这愿望在清醒时,显得格外的残酷。
噩梦重又开始出现。
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是心底蛰伏的记忆进一步地苏醒了。
黄子翾的手被一个女人紧紧地攥住。
紧到甚至令他疼痛。
梦中以他的力气,无法挣脱那样有力的桎梏。
直到那个尸人在血泊中再也不会动弹,他的手才被女人放开。
他冲过去扑倒在尸人身上,摇晃着那具身体。
殷红的血色染满他的双手,浸透了他的视野。
他徒劳的哭喊在梦中没有一丝声响。
听若惘闻,无人理会。
他的眼角流出红色的液体。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包括血泊中的那个人。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黄子翾惊喘着从噩梦中醒来。
昀蓠!
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发着抖,然而高昀蓠却不在。
昀蓠,昀蓠,昀蓠……
强烈的依恋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
黄子翾用棉被裹紧自己清瘦单薄的身体。
被渴望与依恋淹没。
如同念诵咒语一般,黄子翾不停轻声地叫着“昀蓠”两个字。
仿佛这个名字能帮他驱散周围与心上的恐惧与黑暗。
第二天高昀蓠要回谷外自己住处时却受到了一点阻挠。
黄子翾也不说话,只是攥着他衣服上的一角不肯放手。
“子翾?怎么了?”
别走。
不要丢下我。
一个人。
黄子翾垂着眼睑,满脸不自知的泫然欲泣。
高昀蓠道:“发生了什么?我陪你好不好?”
黄子翾立刻点了点头。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黄子翾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头。
“乖,不怕,有我在,我陪着你。”高昀蓠轻轻抱住黄子翾,“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好不好?”
怀里的黄子翾猛烈地摇起了头。
高昀蓠诧异地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却被黄子翾重新抱了回去。
以一种抱紧了不肯放手的姿态,生怕高昀蓠跑掉。
高昀蓠哭笑不得。
“子……子翾,你这样,我很……”
很为难?
黄子翾抱着男人,抬起头,眼神无辜而又忧伤。
“不是……”
是忍得很辛苦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