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坐在酒家中,面前却只有一壶茶。他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月色晦暗,酒家棚子上挂的灯笼也是光晕黯淡,偏偏那人身上就笼了一层霜雪般的光华。他起身,回首,微笑,眉眼清秀,笑意温润,如二月春水破薄冰,青芽满枝头,当真的公子世无双。
□□彩翼是何等绝妙的轻功,陆小凤平日里一跃,就能轻松跳到两个这酒家顶棚的高度,就算扛着两百斤的重物他也照样能脚下生风。
可现下,他却一步都迈不动,他的脚似乎在看见花满楼时就在地上扎了根,前行不得,后退不能。方才那三坛烈酒下肚,醉意却是此时才逐渐泛了上来,醉得他两眼昏花,醉得他胸中淤塞,醉得他百感交集。
花满楼刷地一声打开折扇,那是把陆小凤未见过的新扇,扇面是干净淡素的泼墨山水,扇骨是烫花的白檀,握在他手中更显得温文尔雅。可惜缺了个扇坠。
陆小凤不动,花满楼就走到他面前,从容道,“陆兄。”
仍是那股熟悉的淡香自陆小凤身上漫漫散开,花满楼察觉到,面上笑意更浓,阑珊灯火下都能看得清他的忻悦之色。陆小凤被他的笑晃花了眼,胸膛里翻搅的千般情绪直要将他逼得再落荒而逃一回。
陆小凤不是没遇上过对他有意思的男人,万里踏花粉燕子*就曾是一个。粉燕子是个男女通吃的人,陆小凤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对上了他的眼,粉燕子就对他死缠烂打了起来。
陆小凤每次瞧见他盯着自己看的眼神都免不了心中膈应,甚至想要呕吐。而花满楼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的眸光温和平静,深如幽潭,暖如温泉,淡如清水,还有不加掩饰的重逢故友的欢喜,分明与过去一般无二。
陆小凤心中酸涩难当,花满楼这般“看”他,有多久了?花满楼这般待他,有多久了?花满楼又藏了多久?又经过了怎样的思虑才决定道与他听?
细微的刺痛爬上他的心尖,数月不见,他只知道自己不知所措,百感煎熬,却没想过花满楼又会是怎样的心境?自己这般逃避不见,花满楼心里又该有怎样的难过?
他最不愿伤的一颗心,却怕是在不经意间就已被他伤透了。
陆小凤的声音有些颤抖,“花兄。”这两个字他唤得太艰难,似乎已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花满楼笑得平和坦然,云淡风轻,道:“此番是我找来的,陆兄还未输。”
陆小凤看见他不染尘瑕的笑,胸中郁结终是舒缓了些,醉意也尽皆散去,甚至连那赌局都自他思绪中淡去。他亦露出了几分笑意。
司空摘星站在一旁,摩挲着下巴静静看完了整场戏,暗道这赌约果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般简单。他微眯了眼,眼中冒出些微精明的光,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可如今不是让他们深情对望的时候,他不得已要做个煞风景的人,“陆小鸡,花满楼,无论你们赌约输赢如何,问剑山庄可都还有三天的路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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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日上三竿时遇上了一个茶寮,旁边还有个面摊。
他们皆是腹中空空,略一会意,就都在茶寮前驭住了马。纵是他们不累,马都会受不住这般奔波。看来到下一个城镇,他们就得换一次马了。
司空摘星主动揽下了牵马去饮水吃草的活,陆小凤就与花满楼在茶寮中落座,要了两壶茶和三碗面。
茶寮与面摊是一家开的,茶倒是很快就端了上来,面却刚下锅。
陆小凤与花满楼之间一片静默。花满楼虽是满面风尘,嘴角却仍擎着浅笑,似乎为了朋友奔波劳累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他的目光落在空处,眸中却是一方清透。
陆小凤仗着花满楼看不见,大大方方地望向他,心下回味着这数月间所尝过的百般滋味。
这几个月里,他见了很多朋友。他的朋友本来就很多,红颜知己和酒肉朋友也都不少。他在与他们把酒言欢时,却总难免想起花满楼。
这与过去不同。
过去他总是在陷入无助的黑暗时想起花满楼,想这个人的心要有多热,心里要有多少美好,才能不在这样的黑暗里发疯。他一想到这些,就似乎被花满楼心的热,心里的美好感染了,黑暗也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陆小凤闲来无事时也会想起花满楼。若是在一个人身边待着很舒服,那谁都不能不在闲暇时想到那个人。他一有空闲,就会想要去百花楼里坐坐,赏花,喝茶或者喝酒,怎么样都好。
可这数月里,他尽力不让自己有闲暇之时,却终究难逃被花满楼牵扯思绪的运道。
轻轻的叩击声将陆小凤唤回了神,是花满楼在用指尖轻敲着桌面,不是等待得不耐烦,而是在告诉陆小凤他不是一个人。
他们相顾会心一笑,静默也变了宁谧。
陆小凤想起一事,伸手入怀,解下那枚扇坠递到花满楼面前,“这位公子,您掉了一样东西。”
花满楼停下手下的敲击,问道:“什么东西?”
“您的扇坠。”
玉坠在陆小凤怀里揣了太久,比他的指尖还要暖上几分,落入花满楼手心时正是温热。花满楼合上手,那股温热就烫进了他的掌心。他垂睫,唇边笑意更浓,是如他掌中扇坠般的暖,“多谢。”
陆小凤玩笑道:“公子看起来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花满楼早已明白陆小凤是在模仿他们在极乐楼相遇时的情景,便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是不是见过我不清楚,不过这回扇坠却是我自己遗失的。”
陆小凤煞有介事地点头,“这回公子可要好好收着了,这扇坠可不是每一次都能遇上我这样拾金不昧的人的。”
热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司空摘星也似乎刚好拴好马,坐了过来。
陆小凤取了三双筷子,一一递给司空摘星和花满楼,三人便埋头祭起了五脏庙。
陆小凤口中不停,偷偷用眼瞄了几眼花满楼。如今这样,似乎也与过去并无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天福客栈是直接借的原著设定。】
【注:万里踏花粉燕子,是原著《幽灵山庄》中才出场的人物,可以说就是个采花贼,擅长用暗器。粉燕子男女通吃,而且一眼就看上了陆小凤。陆小凤想吐也是原著中的描写。】
总是没有小天使给评,寂寞_(:з」∠)_
☆、其三·一碗毒酒
三人终究是迟了一步。他们在赶去问剑山庄的路上,就听说了西门吹雪问剑的结果。
西门吹雪赢了。但他赢的却不是问剑山庄的庄主,而是独孤一鹤,或说严独鹤的儿子独孤子英。
独孤子英是严独鹤的独子,深得他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的真传,更是上一代的三英四秀之首,若非他脱离峨眉派独自闯荡,张英风也做不上大师兄。昔年与他一起脱离峨眉派的,还有他的一位师弟,只可惜他那师弟本就是籍籍无名之辈,后来更是自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独孤子英败了,也死了。
他使完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后,第五十式刚起,西门吹雪的剑便到了。他的刀剑双杀已练得圆融如意,一旦第五十式衔接上,就不会再有破绽。而若是再无破绽,西门吹雪就不能赢。
独孤子英与西门吹雪不仅是比剑,更是复仇,杀父之仇。西门吹雪赢不了,就只有死。
四十九式到五十式之间的狭隙就是西门吹雪唯一的机会。所幸他的剑从不会出错,他精准地把握住了那一线机会,一击破空,一剑西来。
西门吹雪自剑上吹落最后一滴血,收剑入鞘。
他赢了,白衣却染了血,不是独孤子英的血。
他的肩上有一道细薄的剑痕,如独孤子英咽喉上的剑痕一般利落的剑痕。
狠绝的神情留在了独孤子英渐冷的脸上,他神同厉鬼,要将西门吹雪与他一同拉下无间地狱。
问剑山庄的庄主缓步踏来,他是个比独孤子英还年轻些的中年人,白面无须,器宇轩昂,气态沉稳。他走到杀意未敛的西门吹雪面前,从容道:“西门庄主,你走吧。”
西门吹雪目光锋锐,直直落在问剑庄主的身上。无论是谁,被西门吹雪这般看着时,都会觉得如同面对着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剑。他冷道:“你不留我?”
问剑庄主剑眉一挑,神态镇定。他唇角勾起一抹笑,三分邪意,七分轻蔑,“不必了,独孤师兄用的是隋刃。”
隋刃*,亦名浪剑。铸时以□□并冶,取迎曜如星者,凡十年用成,淬以马血,以金犀饰镡首,伤人即死。
伤人即死。
独孤子英为报父仇,以命相博,只要伤了西门吹雪,便能得偿所愿。
西门吹雪的确伤在了他的剑下,他输了一条命,却也赢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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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正与花满楼坐在客栈里,他们连续赶了三天两夜的路,已是疲惫不堪,满身尘土,幸好遇上这个小镇,得以在入夜前饱餐一顿。
司空摘星带着消息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到了陆小凤旁边,提起茶壶倒茶,倒一杯,喝一杯,连喝了七杯才长舒一口气,凑到两人近前,低声道:“西门中毒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皱了眉,神色中带着担忧,“西门怎么中的毒?”
司空摘星气得一拍桌子,周围寥寥几个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与西门比剑的独孤子英用的是浪剑!”
花满楼蹙眉摇了摇头,他知道浪剑是什么。伤人即死的凶器,铸此剑与用此剑的人,都不会心怀慈悲。
这样的剑,比西门吹雪手中夺命的乌鞘利剑要险恶得多。
“解药有眉目吗?”陆小凤问道。
“西门庄主现在如何?”花满楼与他同时问出了口。
司空摘星只能一个一个答道:“问剑山庄的庄主放出了话,想要解药,便只能去问剑阁找他。西门已经离开问剑山庄半日有余,我猜他现在还撑得住,所以还能隐匿行踪。”
陆小凤略一思忖,道:“现在咱们只能兵分两路,一路去找西门,一定要赶在他的仇家之前找到他。另一路就去问剑阁找那个庄主要解药。”
司空摘星立马道:“好,我去找西门。你们去问剑阁求药。”
陆小凤正讶于司空摘星的当机立断,花满楼就开口了,“司空兄号称偷王之王,若是与陆兄一起去问剑阁,解药之事必然十拿九稳了。”
司空摘星连忙摆了摆手道:“不不不,问剑庄主传闻是能与西门比肩的剑客,从他那偷解药,怕是还没碰到解药,我的双手已被齐齐切断了。况且花满楼你目不能视,又不熟悉西门,如何找得到隐匿了行踪的西门?”
司空摘星说得有理有据,花满楼点点头,应道:“那便听司空兄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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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摘星先一步往听闻有西门吹雪消息的地方赶了去,花满楼也起身去客栈门口牵马。陆小凤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花满楼疑惑道:“陆兄?”
陆小凤轻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肩,翻手握住他的手腕又将他带回了客栈里。他朝迎过来的小二道:“准备两间上房,还有两桶热水。”说罢,他就从袖中抖出一锭银两递给小二。
小二接过银锭,当即盈了满脸的笑,吆喝道:“好嘞!二位客官,这边请!”
陆小凤也未松手,领着花满楼就往后院客房走,花满楼也任他这般拉扯,面上仍是温和近人的笑。
直到小二下去准备热水,陆小凤才对花满楼解释,“问剑阁中有何种凶险我们丝毫不知,问剑庄主又是个厉害角色,我们这劳顿了三天三夜的身体,如何与他较量?”
花满楼在方才陆小凤要下房间时就已明白他的心思,此时只是默然点了点头。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疲色,心下顿时有些酸软,“花兄早些休息吧。”
花满楼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翘首朝他笑了笑,笑意浅淡却舒逸,并未将这三日的不眠不休放在心上,“陆兄也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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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客栈虽然比不上天福客栈的上房,倒也算得上干净舒适,可陆小凤洗净了一身尘土,腹中也是饱暖,躺在床榻上却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眠。
他的心跳很规律,却比平常要略快些。他闭上眼,心跳声便在他耳边盘亘着。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自窗纸上褪去,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他的每一丝呼吸,每一着心跳却变得更清晰。
陆小凤睁开眼,痴痴地盯着头顶被夜染成墨色的床帐。他知道花满楼就在隔壁,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他也许早已入睡,也许如自己一样夜不能寐。
陆小凤并非辗转反侧,顾虑难安,正相反,他很是安心,神宁气定,一颗躁动烦忧了许久的心终于静了下来。但他却愈加琢磨不透花满楼,亦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伸手,掌心贴上冰冷的灰壁,叹道:“花满楼啊花满楼……”
一声还未叹完,他就听见了异动。
是毒蜂!
他一停下脚步,那些毒蜂便追赶了上来,阴魂不散。没有浓郁的胭脂香和醇厚的烈酒香遮盖折扇上的气味,它们一来便找准了目标。
陆小凤翻身而起,掌风猎猎,挥舞得密不透风,没有一只毒蜂能近他的身。
这一波毒蜂不算多,估计是先行在前的探子,陆小凤三两下就将它们解决完了。
这次并不算凶险,几个月前他曾被成千上万只毒蜂追过。成群结队的毒蜂聚在一起,如同压顶而来的乌云一般,振翅的嗡鸣声将附近的牲畜吓得四处逃窜。最后幸好陆小凤无意间闯进了一家香坊,才逃脱了蜂群的追杀。
这下陆小凤更睡不着了,而且他也不能睡。
虽然已将扇坠还给了花满楼,可这花满楼用了十多年的摺扇,他仍是舍不得丢。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门外的人手还未落下时,陆小凤已知道那是谁了。花满楼没有掩饰他的脚步声,陆小凤一听就能辨出来。
陆小凤用脚将地上的虫尸往角落里扫了扫,才道:“进来吧。”
花满楼推开门,手中未执扇,却掌着盏烛火。花满楼不需要点灯,但陆小凤需要。
灯火在前,摇曳火光照亮了陆小凤的屋子,也照亮了花满楼的脸。他的脸上有些忧色,问道:“陆兄,出什么事了?”
陆小凤摆了摆手,“无事。你怎么还没睡?”
花满楼点头,忧色淡去,将灯烛放在桌上,莞尔道:“陆兄这样大的动静,我自是睡不着的。”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怪罪,倒是有几分玩笑意味。
他方才在隔壁听见陆小凤这边有拳脚挥舞的声音,还以为是有人夜袭,但他却并未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便急忙点了烛过来查看。
陆小凤亦笑道:“既然睡不着,一起喝几杯如何?”
陆小凤一抬眼,却见花满楼并了剑指,飞身直朝他攻了过来,如惊风掣电。他的指尖运足了劲力,破空而来,利落且凌厉。这样惊鸿的一指无论点在谁身上,都是非死即伤的。
西门吹雪要是能看到这一指,定会高兴,高兴这世上他又多了一个够格的对手。若花满楼手中握着剑,这一招中的势的快与净已足以点燃西门吹雪的战意。
这一指刹那便到了,是朝着陆小凤脖颈而去的,陆小凤却闭了眼。
花满楼的指尖点在了陆小凤咽喉旁,锐利的风势将他的皮肤刮得生疼,寸许大的物什直直抛飞而出,撞上灰壁,又落在地上。陆小凤的肩头飘落下几根被花满楼的指风削断的头发。
陆小凤又睁开眼,看着咫尺间的花满楼,方才那惊险至极的一刹那里,他也没质疑过花满楼。
“陆小凤,你没事吧?”花满楼匆匆松了剑指,指尖落在他刚才落指近旁的皮肤上摸索了下,才意识到他摸的是陆小凤的脖子,连忙收回了手。不过幸好,他那一指把握得很好,没有伤到陆小凤。
花满楼收回手,又几步走到那被他击飞的东西旁,将它拾起,“是……蜜蜂?”
陆小凤颈侧仍留着花满楼指尖的清凉,仓促地连眨了几下眼,才回过神来。他见花满楼拾起那毒蜂的尸体正在摸索,忙道:“小心,尾针有毒!”
陆小凤才感觉到背心微寒,也略有后怕。这些毒蜂已学聪明了,懂得了潜伏而下,伺机而动。
花满楼点点头,手下也注意了些。方才他心中感知危机,灵犀一指即出,原来是因为这蜂尾剧毒。
陆小凤走近他,声音里半是庆幸,半是感激,“每次我有危险,你都会及时出手。”
在霍休的密室里如此,这回亦是如此。
花满楼未说什么,只是回首对他轻笑,陆小凤将毒蜂的烦事抛诸脑后,心中愉悦,拍了拍花满楼的肩。两人融融之态,纵是年岁流逝也未曾变过。
他们没有喝酒,却还是要了几坛烈酒,拍开了泥封摆在房内。花满楼问过陆小凤毒蜂之事的由来,陆小凤却绕开了话题避而不答。
花满楼摇了摇头,虽是无奈,也只能由得他去,“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再有毒蜂来我也能应付。”
陆小凤如同泡在温泉中,一身舒暖,“明日要去闯问剑阁,你不能不休息。”
花满楼笑道:“无妨,我浅眠,听见虫蝇振翅的声音就会醒过来,既能守夜,也算休息了。”
陆小凤知花满楼执意,便躺回了床上,睡到了床榻的最里面,空出一人的位置,“那你过来。”他拍了拍身边干净平整的被单。
陆小凤的心跳得略快了些,也略激烈了些,似乎每一下都要抵住了他的喉咙。他忽然有些希望花满楼的耳朵不要太灵,别听见他的心跳,更不要跟他提起他的心跳。
瞧着花满楼面上分毫未动的温和笑意,他竟莫名冒出了几分羞恼之意。花满楼定然是听见了。
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这个风流江湖十数载的浪子,现在已与那些个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小儿相差无几了。
陆小凤竭力将心跳平复了下来,却无由生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闷气。分明是花满楼对他有意,为何处处落了下风的却是他?
花满楼坦然走过来,从容自若地躺下,身态端正。这床不算小,平躺着两人,中间还能隔出一掌宽的空隙。
以他们的交情,年少时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也不是没有过。先前铁鞋大盗重现时,他们也同床躺了许久。可如今两人都已成人,年近而立,花满楼又道破了情意,再同床而眠,多少都会不如过去坦荡。
可花满楼却躺得安然若素,阖了眼,意态轻松,若不是他先前说了要守夜,陆小凤都要觉得被守着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花满楼嗅着身旁悠然而来的淡香,嘴角不觉便含了笑意,“陆兄,一个人若总是在思考,是睡不着的。”
陆小凤听得,花满楼都如此坦然,他又有何需要忐忑的?
他也闭上了眼,嘴上却不愿松,“一个人若不是一直在想别人,又怎么知道别人总在思考?”
花满楼轻笑,恬然道:“陆兄说的是。”
陆小凤胜了一筹,欣然闭上了嘴,也收了心,静静等待睡意将他拖入梦境。
将入梦时,一道灵光却乍然闪进陆小凤的脑海。花满楼方才的话,是承认了他一直在想着他?
陆小凤的心跳一顿,便陷入了梦境。不知是否是因为终于不用再忧心那些阴魂不散的毒蜂,陆小凤做了个好梦。那是个久违的明媚梦境,时年宁谧,山河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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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与花满楼刚赶到问剑山庄,一报上名号与意图就有人将他们带到了问剑阁前。
两人站在高阁前,领他们来的弟子说完庄主已在阁中等候之后就离开了。
陆小凤叉着腰,将三层的问剑阁上下打量了一遍。
花满楼侧头,问道:“如何?”
陆小凤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上次带你闯霍休的珠光宝气阁。”
花满楼轻笑着点了点头,“这回你仍是要带着个瞎子。”
陆小凤长叹了口气,“可是我们不知道这问剑阁里是不是也像珠光宝气阁一样有一百零八道机关。”
花满楼摇着扇,神色中无分毫忧虑,“也许一道也没有,也许不止一百零八道。”
“是不是有一百零八道机关,两位进来便知道了。”第三层阁楼中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虽年轻,声音中所含的内劲却格外深厚。
陆小凤笑了一声,应道:“好!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漆木门是紧闭着的,门上挂的木牌上写着个大大的“推”字。
陆小凤这下是真的乐了,放声笑了出来。花满楼不解,问道:“怎么了?”
陆小凤解释道:“咱们真是又要闯一次珠光宝气阁了。”
花满楼听了,略一沉吟,“是不是门上又有一个‘推’字?”
陆小凤双手环胸,回头盯着花满楼上下打量了一番,“要不是跟你认识了这么久,我都要觉得你眼盲是说来骗人的。”
花满楼轻笑,道:“这次我猜你会乖乖推门。”
陆小凤笑道:“你还是这么了解我。”他果然上前一推,门轻飘飘地开了,门后无锁,也没有机关,只有一条空旷而昏暗的甬道。
陆小凤先一步踏了进去,花满楼落后半步跟上。
甬道宽而曲折,两人走到一处岔路时,又看见一个大大的“转”字。
陆小凤微眯了眼,稍一忖量,转头问道:“花满楼,你信不信我?”甬道之中,光线昏暗,但他一双眼却明亮熠烁。
花满楼不加思索便点了头,“自然是信的。”
“好!那这里我们就偏偏不转。”陆小凤一拍手,直直往前走了去,花满楼也如方才一样跟上。
他们沿着甬道转了几个弯,走上一个石台,便看见面前的一个“停”字。陆小凤停下了脚步,花满楼也停住了,“是不是又看见了‘停’字?”
陆小凤点点头,才意识花满楼看不见,又道:“是,叫我们推,我们就推,但叫我们转,我们却未转,现下这个停,我们又停了。这问剑庄主终究不是霍休,我也不是他的朋友,他当然不会舍不得让我们中这些机关的招。所以我才会一会儿听话,一会儿又不听。”说着他就丢了一枚银锭在前面的石砖上。
机关一触即发,箭阵在前,枪阵接上,最后还有一波细如发丝却泛着幽幽绿光的暗器毒针。
陆小凤轻哼一声,“果然。”
花满楼的脸色一凛,如此精密的机关,就是他们二人合力也不一定能逃得过,“这些机关环环相扣,我们若是中了一个,后面的也会接连触发。要是真的中了招,只有九死一生。”
陆小凤道:“没错。”
他话音刚落,石台便动了,他们正升往问剑阁的第二层。
“哈哈哈。”陆小凤笑了,得意地一抹两撇髭须,“一实一虚,虚虚实实。这个问剑庄主好心计啊。”
花满楼道:“第一次我们听话推了门,发现的确没有机关陷阱。但看到‘转’字时,我们若还觉得听话便会无碍的话就一定会陷入机关,纵是侥幸脱了身,又回到正确的路上来,都不会再信这第三个‘停’字,继续走下去,只有无穷无尽的机关。”
陆小凤道:“正是如此。”
石台停住,他们已到了一间四周皆是石壁的密室里。石壁密不透风,室内的光源只有密室四角的四盏长明灯。
密室的四面石壁上,用琉璃封着四把剑*,一把剑光华清冽又雍容,剑柄雕刻如列星之行,一把剑身深邃亹翼,纹路如流水之波,一把剑长三尺,剑身清亮,剑光泓明,最后一把却是断剑,剑纹如松,剑虽断,杀伐之气却犹在。这四把剑,光是远远看着便知绝非凡物。
可惜它们面前的两人,一人盲如蝙蝠,一人不用剑,也不好剑,这四把让天下剑客趋之若鹜的名剑只能受了冷落。
陆小凤与花满楼正站在密室的中央,除了四壁上的四把名剑,他们面前还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两个白玉碗,碗内是酒香浓酽的烈酒。陆小凤轻嗅了嗅,竟是他喜欢的竹叶青。
他低头一瞧,桌上赫然有一个“喝”字。他撇撇嘴,将酒碗抬起歪头一看,果然有个摔字。
花满楼忽然收了身前纸扇,仔细一嗅,脸色乍然凝重了许多,急忙道:“不好!屏住呼吸!”
陆小凤的头已经有些发晕,立刻屏息,运功试图将吸进去的毒逼出来。但这毒却并非内力能逼尽的,余毒已飞快地渗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抬眼一看,花满楼果然也是脸色发青,嘴唇上已全无血色。
他们现在只能赌一把,赌这两碗酒里是解药而不是□□。
陆小凤将酒碗递到他嘴边,“喝!”
花满楼脚下不稳,就着陆小凤的手将碗中的酒一口饮尽,陆小凤见他喝完,才发觉自己也是四肢发软,赶忙将另一碗酒也喝了下去。
这毒来得快,散得也快。
花满楼的脸色立时就好了许多,他连忙问:“陆小凤,你怎样?”
陆小凤拍拍他的肩,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衫让花满楼安下了心,“没事了。看来是只要进了这密室,这碗酒就不得不喝了。”
花满楼摸了摸手中的酒碗,碗底刻着个“摔”字,他却将碗又放回了桌上,两个白玉酒碗又摆回了原位。
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密室忽然打开了一道暗门,正午的炎炎烈阳也照进了密室。陆小凤眯了会儿眼才适应过来室外的强光。暗门后是台阶,通往问剑阁的第三层。
先前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大侠,花公子,请快出来吧。那些剑都有些年岁了,更喜欢待在黑暗里。”
陆小凤侧头看花满楼,花满楼亦恰好在“看”他,他们虽有一人目盲,无法交换眼神,却在那一瞬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一踏上台阶,身后的暗门就合上了。
问剑阁的第三层如同一个座落在屋舍之上的亭台,四面无壁,只有及腰高的桅栏,山风穿堂分外舒爽,且抬眼一望就能看见问剑山庄与后山的好景致。
这样毫无遮拦的楼阁,轻功稍好些的人都能轻易翻上来,可陆小凤与花满楼没有翻,反而是走了曲折回环的路,脚踏实地上来的。
因为这亭台般的顶层数根红柱间密布着一根根交错纵横的丝线,细得几不可见,也锋锐到吹毛立断。
和风送来几片后山上凋落的桑叶,一片桑叶盘旋到那负手而立的人面前,他便伸手接住,桑叶却忽的在他掌中裂作了三瓣,断口整齐,如同被利剑切过。
问剑庄主笑得很是随和,他有副十分出挑的皮相,虽比陆小凤他们年长些,却独有些沉稳内敛的气质。女孩子们到了懂事的年纪,最喜欢的,大概就是他这样的男人了。
烈阳之下,看见问剑庄主的笑,陆小凤却感觉背心一阵发寒。
问剑庄主道:“久闻陆大侠与花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所传非虚。”
花满楼抱扇一揖,面上带着温雅得体的笑,道:“庄主过奖,问剑山庄之名也是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知庄主名讳。”陆小凤未说话,也是回了一礼。
问剑庄主轻笑一声,看上去甚为豁达爽朗,“倒是忘了,这江湖上知道问剑山庄的人不少,知道我姓字的却少得可怜。在下徐云英。”
陆小凤上前一步,道:“徐庄主,你可知我二人来此的目的?”
徐云英点头,“自是知道的。”
陆小凤道:“那便劳烦徐庄主取来西门吹雪的解药。”
徐云英把玩着手中断作三瓣的桑叶,轻描淡写道:“不急。”他瞧也不瞧陆小凤,忽的与方才跟他们打招呼时判若两人,这般事不关己的模样还暗含了几分轻蔑。
陆小凤气得发笑,冷笑,他的语气略重了些,“徐庄主邀西门吹雪比试,临到比试时却换了人,换上的人还是不择手段要报杀父之仇的人,用的剑也是冶了毒的浪剑。西门吹雪中毒后,徐庄主更是肆意放出他中毒的消息,引得西门的仇家纷纷找了去。徐庄主这般行径,不怕被江湖人所不齿吗?”
徐云英嘴角一勾,又是那种三分邪气,七分轻蔑的冷笑,只是他的笑只出现了一瞬,霎时又变作了满脸的正气凛然,面对陆小凤的指责,更是眸中都含了几分无辜的意味,“陆大侠怎会如此说?那独孤子英是在我与西门庄主比试前突然冒出来的,不由分说就要与西门庄主决一死战。我拦不住他,西门庄主也无异议,才有了那一场较量。谁知独孤子英他报仇心切用了伤人即死的隋刃,西门庄主受了伤,我便约他改日再战。”
陆小凤轻哼一声,“那唯独你才有的解药又如何说?”
徐云英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当日西门庄主与我改约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我还未来得及说,我问剑山庄通晓天下名剑,自然是知道如何解隋刃之毒的。西门庄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只能放出消息,告知他,解药在问剑山庄我这处。”
徐云英说得诚恳,若是陆小凤未看见他先前那一笑,也要被他骗过去。陆小凤怒意又重了几分,“你既是诚心送药,先前在楼下又何必如此为难我们?”
徐云英笑道:“素闻西门吹雪与陆小凤是难得的好友,花满楼又是陆小凤的莫逆之交。江湖中人,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皆可。为救西门庄主,受这些小小的考验,陆大侠与花公子也该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陆小凤被气得发笑,道:“那便将解药拿来吧。”这回,他已说不出与之前一样的客气话了。
徐云英点头,眸光中透出些邪气,“解药自然是要给的,可要先给的,却不是西门庄主的解药,而是二位的解药。”
陆小凤与花满楼一齐皱了眉,他们方才的确是中了长明灯灯油中的毒,可那两碗酒已将毒解了。花满楼舒展开眉头,泰然道:“徐庄主,陆兄与我方才中的毒已解了,不知庄主所说的解药又是什么毒的解药?”
徐云英再不掩饰,大笑道:“你们只知那两碗酒可解密室中灯油之毒,却不知道酒中除了解药,还有另一种□□!”
陆小凤朗眉一凛,喝道:“徐云英,把解药交出来!”
徐云英歪了歪头,邪气的笑又出现在他的脸上,“陆大侠莫急,先听我说。那两碗酒里,只有一碗下了毒。而刚好,我这里也只有一颗解药。”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轻轻一摇,药丸便撞在了瓶壁上。
听那声音,瓶中果然只有一颗解药。
陆小凤问道:“哪一碗是毒酒?”
徐云英做出思索的样子,让陆小凤胸中的怒意更加势旺。他摇了摇头,“哎,问剑山庄平日里事务太多,我早已忘了下毒的是哪一碗了。”
陆小凤听得,立时飞身往前,徐云英见状,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一出鞘便有吟声如龙,阳光浸洒在剑身上,如同临渊流水,幽深且明冽。剑是把绝世的好剑,剑招亦是绝好的剑招。
剑刃上透出森寒剑气,直指陆小凤肩井穴的破绽。他的剑气太锋锐,且带着刀势的霸道,一来就以三式凌厉的劈斩将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封死,陆小凤在剑上落不了指,就夹不住剑,就会被那一剑所伤。
可陆小凤不是一个人。他还有花满楼。
花满楼的扇柄已抵在了徐云英的命门大穴上。
徐云英再往前一寸,他的剑就会刺进陆小凤的肩井穴,但同样,陆小凤的手指也会落在他的巨阙穴上。而花满楼只要将扇柄上内蕴的气劲送进徐云英的命门中,他就必死无疑。
三人同时停下了。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徐云英很干脆地收了剑,也不管花满楼的扇柄仍抵在他的命门上。
陆小凤也收回了手,“解药!”
徐云英爽快地将瓷瓶丢给陆小凤。
陆小凤厉声问道:“哪一碗是毒酒?”
徐云英十分镇定地笑了,作为一庄之主的气势朝两人压了去,“花公子,你可以放下扇子了。你从不杀人,自然就不会杀我。”
陆小凤冷笑道:“可我会杀人。”
徐云英摇头,“可你不会杀我。因为解隋刃之毒的解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何配置。”
花满楼放下了扇子,走回陆小凤身边,“徐庄主如此,是为了报贵派独孤掌门的仇?”
方才的简单交手,他与陆小凤都已看出来了徐云英使的正是独孤一鹤的绝技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他名字中有个英字,想来应该就是当年与独孤子英一起脱出峨眉派闯荡江湖的那个师弟了。
徐云英又摇了头,“师傅的仇,自有独孤师兄替他报。”
陆小凤道:“那你又是为何给我们下毒?”
花满楼轻拍了下陆小凤的手臂,指着楼阁外的一个方向,正是他们上来时徐云英俯望的方向,“陆兄,你往那边看看,那个妇人是否是石夫人?”
花满楼耳力过人,而今日的风向又正好助了他几分,他听见了那边院落中,正与仆役交谈的妇人声音。
陆小凤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那小院中花白头发的妇人,正是四个多月前从深山小村中消失的石夫人。
陆小凤顿时明白了,却又更加疑惑了,“你是青衣楼的人。”
徐云英道:“曾经是。当年我与独孤师兄分道扬镳,他去做浪迹天涯的剑客,而我入了霍休的麾下。”
不仅是入了霍休的麾下。想来这徐云英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却手握翻云覆雨的势力,他于霍休,定是左膀右臂的存在,且在后来的青衣楼中也有着仅次于霍休的地位。不然他也不能在霍休死后收拢了青衣楼的残余势力,又建了这个丝毫不亚于当年青衣楼的问剑山庄。霍休那些失踪的财产大抵也都落入了他的手中吧。
陆小凤道:“你应该知道石秀雪是死于上官飞燕的暗器。”
徐云英恨恨喝道:“秀雪本不会死!”
“原本师傅那次下山,是要与霍休结盟,而到时峨眉派与青衣楼做了同盟,我亦能亮出自己拼了十多年的命换来的身份地位,名正言顺地与秀雪成亲。”徐云英沉着不再,一双眼几乎要被仇恨溢满,“如果不是你们从中作梗,秀雪她们四人又怎么会被上官飞燕盯上?如果你们不向她们询问线索,上官飞燕又怎么会杀她灭口?下杀手的上官飞燕已经死了,今天你们也要为秀雪偿命!”
天空中远远地飞来一只似乎是大雁的鸟。可现在已经入冬,它早已错过了南迁的时节,如同徐云英错过了石秀雪。
花满楼的脸上流露出怜悯,石秀雪死在他怀中时,又怎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对她痴情至此的男人会为了给她报仇如此费劲心机呢?
花满楼道:“徐庄主,你痛失所爱,我亦是为石姑娘的死难过惋惜。可你又可曾想过石姑娘是否愿意你用别人的血去祭念她?”
徐云英满眼猩红,早已听不进劝解的话。他纵声大笑,“你们还是先想想手中的唯一一颗解药该归谁吧!”
陆小凤猛然心悸。
解药只有一颗,却不知道中毒的人是谁。这一颗解药该给谁?若是给对了人,那两个人都能平安,若是给错了,那就必然会有一人枉死。
陆小凤回头看向花满楼,他同样是一脸凝重。
徐云英狰狞道:“陆小凤,花满楼,你们激我道清缘由,不过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到毒发时就自然清楚该把解药给谁。可你们错了,离毒发至多还有半柱香的时间,而这解药只有在毒发前服下才会有用。毒发之后,纵是有上百颗解药也再解不了毒!”
“你!”陆小凤气极,又欲动手。
徐云英却道:“解药只有一颗。我死,你们就拿不到西门吹雪的解药。二位,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他的目光在陆小凤与花满楼之间徘徊,怨恨刻入眼底。
他就是要看这一对好友为这唯一活命的机会反目成仇,要让他们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他一挑眉,笑容鄙薄,“怎么?还不动手吗?时间可不多了。”
可他终究不了解陆小凤与花满楼。
花满楼望向陆小凤,眼眸清透,笑意温泽,润如初开兰花的蕊瓣,“陆兄,我的那碗酒中并无异样,想来该是无毒的那碗。”
他说得诚恳且笃定,任是谁听了都难不信服。
徐云英却冷笑道:“花满楼,这毒是无色无味且无嗅的。”
花满楼轻摇了摇头,从容道:“徐庄主,旁人所说的无味无嗅,其实只是味道淡至了常人难以辨识的程度罢了。而恰好我的嗅觉和味觉比常人稍灵,能将那种极淡的味道分辨出来。”
徐云英冷哼一声,“谁都会有大意的时候。花满楼,你这样的大意,也许会搭上自己命啊。”他的背心中已冒出了些冷汗,因为陆小凤与花满楼并未如他料想般为解药反目,花满楼更是执意要将解药让给陆小凤。
他本以为因折扇引蜂一事,陆小凤数月不见花满楼,必是因为心中存疑。两人之间已然有了隔阂,分崩离析的种子早是深埋入土,只等一个这样的契机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他却未曾想到这两人的关系仍是完璧如初。
花满楼不再与徐云英辩驳,伸手将陆小凤手中的瓷瓶往他怀中轻推了推,“陆兄,若你还相信我的鼻子和味觉,就快些将解药服下吧。”
陆小凤的心境自方才起,就一直波澜不定着。解药只有这一枚,花满楼怎么就知道自己不会大意遗漏了那碗酒中□□的味道?他如何就能如此笃定?是他绝无错漏的可能,还是无论中毒的是谁,他只想将这活命的机会给他?
人都会犯错的。
陆小凤胸中猛地一疼,好似有牛毛般细的针扎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