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见他仍没有动作,提醒道:“陆兄,时间所剩无几了。”
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应道:“好,我吃!”说罢,他就将瓷瓶中的药丸倒进了口中。
花满楼藏在袖下的手已握得指节发白,听见陆小凤服下解药,才终于放松了去。
陆小凤怎会没有注意到?
花满楼放松的那一瞬,陆小凤的手指闪电般袭出。花满楼刚听到破空的风声就已不能动了。
陆小凤垂睫,目光细细将花满楼的脸庞描摹了一遍,唇边不觉便带了笑。他以前怎么就没发觉花满楼竟是生得如此好看,俊秀的眉目,直挺的鼻梁,淡色的仰月唇,随意的一颦一笑便可入了画去。且还是那落笔之人的福分。
他此生与花满楼相识了多久,便信了花满楼多久。花满楼的话,他亦信了千句万句。但偏偏这次他不能信。因为他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亦是花满楼心中所想的。
以徐云英的心计,有毒的酒绝非只是一碗。但解药却的确只有一颗。
徐云英等的就是他们为这解药反目,有一人抢到解药服下后,却发现中毒的是另一人。他要的,就是这服下解药的人不仅背弃了朋友之义,到头来更是发现自己的一时私心将朋友推上了死路。
这般险恶讥诮的心思,陆小凤猜得到,花满楼自然也猜得到。可花满楼却执意要让陆小凤吃下那枚解药。
灵犀一点,点开了陆小凤心中的迷障。往日种种在陆小凤脑海中飞掠而过。
他何须逃,又何须怕?他与花满楼,连性命都能交付,满腔的情意又如何托付不得?
自一开始,他怕的就只不过是担不起花满楼的那份情意与期许。可花满楼既然信他,已全然将自己的一颗心毫无防备地递到了他面前,他便定要庇它一方安逸,护它十分周全。
陆小凤放肆地靠近花满楼,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输了。我也输了,阿楼。”
轻轻的几个字,落入花满楼的耳内,也落进花满楼的心里。
花满楼输了赌约。因为陆小凤半年之内不会去找他。因为一个死人无法去找一个活人。
陆小凤也输了,输的是一颗真心,输给了一颗真心。
陆小凤低下头,他想试一试,花满楼的唇是否如它的颜色一般柔软。
花满楼因为焦急蹙起的眉头忽的展开了,因为惊愕,也因为欢喜,一双无神的眼中皆是清波潋滟,神思荡漾。
那是初绽桃花般的絪缊颜色,也是如桃花般的柔软润泽,透着清浅的甜,也有属于花满楼独特又淡素的味道,如幽泉,如青竹,如芷兰。
陆小凤觉得这是会令他迷恋一生的味道。
可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流连了。他用舌尖轻巧地撬开花满楼的唇齿,将那颗藏在舌底的解药推入他口中。
这回,终于换陆小凤听见花满楼的心跳了。花满楼的整张脸上冲来一层薄薄的血色,呼吸急促,心跳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花满楼也会有如此难以从容自若的模样,也会有这般方寸大乱的时候。陆小凤的笑格外得意。
他终于放开了花满楼,抬手点下一个穴道,让花满楼将口中的解药咽下。
满脸惊诧的徐云英终于回过神,讥笑道:“没想到名满江湖的陆小凤与花满楼根本就不是朋友之义兄弟之谊,而是分桃断袖的苟且情意!”他的语气极尖锐,极讽刺,如同一把寒光凛凛的尖刀。
言语有时比刀剑更伤人。
陆小凤解开花满楼的穴,体贴地扶住他的手臂,以免解穴后的内劲冲得他站立不稳。他一派坦然的模样,轻飘飘地睨了徐云英一眼,丝毫未将他的尖刻放在眼里,“我们之间是何种情意你又怎么会懂?”
恢复了自由的花满楼又蹙了眉,面上半是难抑的心悦,半是抹不去的担忧焦灼,“徐庄主,解药必定不只这一颗。”
他们竟是分毫未将那般刺耳的言语放在心上。
徐云英摇头,道:“不,解药真的只有这一颗。”
他话音落罢,陆小凤便浑身一软,若不是花满楼及时揽住他,他已跌倒在地。
花满楼扶着脸色发青的陆小凤就地坐下运功,一手抵在他背后输送内力。内力循环了一个小周天,陆小凤便吐出一口血,那血浓稠泛黑,染毒颇深。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苦涩气味。他起身道:“徐云英!”语气中已再无半点客气。
徐云英手已按在剑柄上,厉笑道:“我说过,一旦毒发,就算有再多解药也无济于事。我还说过,今日,你与陆小凤都要为秀雪偿命!”
陆小凤坐在地上专心运功御毒,早已无丝毫还手之力,徐云英的对手只有一个花满楼。花满楼的身手不弱,一手流云飞袖已是妙绝,更有陆小凤独步天下的灵犀一指傍身。若将他排入当世十大高手之列,但凡了解他的人都不会有异议。
可他终究是个瞎子!徐云英冷眼一扫,剑已出鞘,却非攻向花满楼,而是划断了木柱上的一根细绳。
阁楼的顶梁上接二连三落下一串串铜铃,铃声清脆,连绵不绝,虽悦耳,却也密集得令人烦躁。
天空中传来一阵沙哑的隼鸣。原来先前那只大雁般的孤鸟并非大雁,而是只威武神气的猎隼。它在问剑山庄上盘旋了半天,才直往问剑阁飞掠而来。
陆小凤因那繁杂的铜铃声睁开了眼,却正瞧见展翅而来的白隼,连忙吹了声长哨。
那猎隼训练有素,颇通人性,听到那哨音后便一拧身,自阁顶略过,却是及时松了爪将一个竹笺筒抛了过来。
三人同时朝那笺筒出手。笺筒离陆小凤最近,轻易便入了他的手。徐云英的剑直刺而来,要逼他放手,剑锋却只刺透了花满楼的扇面。
花满楼合扇,扇骨便将三尺青锋夹住了。这密集的铜铃声的确是扰乱了他的听觉,但这般大的动静他还是能听得清的。
陆小凤打开笺筒,取出里面的纸笺,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他一眼便看完了,看完便笑了。纸笺碎作残片自他指间散落,不给徐云英留下一点一探究竟的机会。
徐云英连失了两次先机,心下气极,手下欲拔剑,剑锋却似在扇骨间生了根,如何也抽不出半分。他眉间尽是阴郁,喝道:“无论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今日都救不了你们!”
陆小凤气息虚浮,面色青白,嘴边还沾着黑血,却笑得甚为得意,神情中满是自信,“哦?你既然不知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又怎么知道它救不了我们呢?”
事情似乎因为那一纸信笺的出现而有了转机,陆小凤好像并不在乎体内的剧毒,花满楼亦是压制着徐云英。
徐云英慌燥了,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陆小凤顿时扭转了局面。
陆小凤神色委顿,却星目含光,看得徐云英心下一阵不安,“花满楼的折扇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徐云英拔剑不出,索性松了手。问剑山庄最不缺的就是名剑,利剑。他一转身,就抽出了旁边桌案上的另一柄剑,剑吟清脆,刃明如星曜,亦是一把不输他先前佩剑的好剑。
他微眯了眼,“是又如何?”
见他松了剑,花满楼也松了握着扇的手,轻轻一带,那柄剑就落入他手中。
陆小凤站立不稳,便将手搭在花满楼肩上,花满楼也空出一只手挽住他。陆小凤只觉得心里像吃了蜜糖一般甜,难以自抑地侧过脸对花满楼笑了笑。花满楼看不见,却似乎有所感应,亦在唇角勾出了浅笑。
徐云英见状,如同被火上浇油般,怒意更甚,几乎气得发抖。
陆小凤悠悠道来,“你本来是要借我的手将折扇还给花满楼,花满楼对我毫无防备,毒蜂之计十拿九稳。但你却没想到我迟迟未去找他,所以你干脆将计就计,用毒蜂来对付我。若事成,花满楼身边少了我这个朋友,正好方便你下手。若不成,也可以引得我与花满楼生了嫌隙,你还可以用这一出戏让我们两虎相争。”
徐云英又气又笑,“你果然很聪明。可惜注定要栽在我的手里。”
陆小凤大笑,笑了两声又突然被喉头涌上来的血呛住。他吐掉毒血,模样凄惨,却仍笑得如稳操胜券,“你也很聪明,可惜注定要栽在我的手里。”
徐云英不屑一笑,道:“莫要拖延时间了,那猎隼无非就是来与你报信,通知你你的朋友们快到了。不过等你朋友赶到这里时,你们怕是尸体都已冷透了!”
徐云英再次出手,剑光如虹,追星赶月,势如破竹。他已清楚自己剑招动作大开大合,就算有铜铃作扰,花满楼仍是能闻声辩位,所以他出的不只是剑,更有三根丝线。三根细如牛毛,却可削金断石的丝线。
花满楼横剑而立,封死了徐云英的进势,转身用柔劲将陆小凤送到了身后徐云英剑气所不及的地方。
只是这一晃神的功夫,花满楼就意识到徐云英并非只用了剑。他的袖袍被一种他听不见的武器割破了。
一串串铜铃随风摇动,铃鸣如绵延不尽的海浪,将细微的声音自花满楼的感知中掩藏了起来。
花满楼听不见丝线攻来的方向,每一招都接得险象环出。徐云英的剑带着嗜血的寒光,每一剑都是狠戾的杀招,但真正对花满楼有威胁的却不是他剑风凌烈的刀剑双杀,而是他左手中三根破空无声的丝线。有他的内力灌注,这三条丝线如同三根催命索一般朝花满楼缠缚而上。
花满楼辨不出丝线的位置,每每都要在丝线划破衣衫甚至划破皮肤时才能感知到。虽然徐云英的每一招都会将花满楼逼入绝境,花满楼却每一次皆会绝处逢生。
等徐云英意识到玄机所在时,已迟了。
半倚着亭柱的陆小凤一直都在用指头前后左右地敲着方位。
花满楼看不见,陆小凤却可以做他的眼睛。
徐云英脚步一顿,招式亦止。他的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也变成了青灰色。
花满楼的剑没有刺伤他,花满楼的手指亦没有点中他。
徐云英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有靠扶着剑才能勉强立住。他颈侧的头发中滚落出一个寸许大的虫尸,是毒蜂。
夺了别人的命,毒蜂也活不了。
阁楼下的花丛中成群结队的毒蜂似乎失去了限制,一哄而散。
徐云英在看清地上缺了尾针的毒蜂尸体后脸色更加糟糕,血色褪尽,几乎与躺在棺材中的尸体一般无二。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陆小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
陆小凤艰难地提起声音,苍白的脸上挤出了几分得意的笑,“你要是与一位偷王之王做了朋友,也能多少学到些妙手空空的功夫。”
徐云英伸手入怀一摸,那把本该在陆小凤身上的纸扇居然正在他的怀中。他想起方才与陆小凤交手时,离自己巨阙穴只差一寸的手指。怕是在收招时,陆小凤已将这扇子塞进他怀中了吧。
徐云英惨淡一笑,面上的邪气与怨恨一齐散了,只剩下痴迷与欣喜。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朦胧唤道:“秀……秀雪……你来了。”
他倒下时,面上是含着笑。
花满楼叹了口气,放下剑走到陆小凤面前,揽住他的腰将他扶起来。
陆小凤安心地倚着花满楼,喟叹道:“自作孽,不可活。”
花满楼亦惋惜道:“害人终害己。”
徐云英若非为了扰乱花满楼的听觉布了满堂铜铃,也不会听不见那毒蜂靠近的声音。毒蜂是他命人培植出的剧毒品种,中毒即死。自作自受,莫过于此。
花满楼扶着陆小凤在第三层阁楼上寻找出阁的机关,忽然想起方才的一个疑问,“司空兄传来的消息是什么?”
陆小凤一笑,说出了十个字,“梅下药神泉,尽解天下毒。”
作者有话要说: 【注:隋刃就是和□□一起炼出来的剑,原文《新唐书·南诏传》,感谢度娘。】
【注:四把名剑友情出场,分别是纯钧、龙渊、照胆、鱼肠,毕竟是叫问剑山庄,不能没有名剑坐庄不是?】
【那句话好想写成“我和花满楼的情意你懂个屁!”啊_(:з」∠)_】
☆、其四·一瓶泉水
司空摘星觉得自己交了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这两个朋友是修了三世的福分,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横竖算下来,还是有五辈子的霉。
连续五天五夜未休息,找来了陆小凤去解西门吹雪的围,又去找到西门吹雪,护送他回万梅山庄,最后再从万梅山庄送一瓶泉水给陆小凤。
司空摘星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把装着药神泉水的白瓷瓶丢给陆小凤后,他就直直推开门往对面的客房走了去。
陆小凤握着被司空摘星揣热了的瓷瓶,感觉心里也如手中这般温暖。他扬声道:“猴精,睡醒了我请你喝酒去!”
司空摘星头也不回,“这回我非要把你喝成穷光蛋,陆小鸡!”
木门哐地关上,陆小凤就再听不见司空摘星的动静了。
他回过头,看见花满楼也在笑,心中的欢喜顿时压过了□□的折磨。有他们这样的朋友,的确是世上最值得开心的事了。
不,花满楼已不止是他的朋友。
花满楼起身将门关上,“陆兄,不要再耽搁了。”
陆小凤点头,扯开瓶口的泥封,一口将瓶中的泉水饮尽。
药神泉水十年才积得一捧,百年才蓄得出一浅潭,稀罕至极,却当得起药神之称。陆小凤与花满楼一齐耗尽了内力才抵御了一天一夜的毒,在泉水一入腹时就已开始渐渐消散。
陆小凤的呼吸终于又变得顺畅,劲力也重新回到了四肢中。
见陆小凤久久都未言语,花满楼问道:“这泉水如何?”
陆小凤如今一身舒爽,便起了玩笑心思,咂了咂嘴,道:“清醇甘冽,喝着齿颊生香。”这分明是喝酒品茶的评断之语。
花满楼轻笑,知他已无碍,也乐得陪他接下去,“那它苦吗?”
陆小凤愕然,想起数月前凉亭中花满楼的一问。若非那时花满楼一语道破,他们也没有如今这坦诚心意的一天。
陆小凤猜,若花满楼不说,他许是永远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幸好,幸好,有花满楼。
陆小凤并不在乎对面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做足了满口苦涩的戏,就像个喝黑稠汤药的小孩,眉毛差点皱成了一团,“苦,苦极了。”
花满楼被他逗笑,唇角勾得更深。陆小凤心神一荡,只觉得窗外飞雪连天也似春光恰好。他凑到花满楼近前,吐息徐徐擦过花满楼的耳朵,“再苦我亦是甘之如饴的。”
花满楼不着痕迹地向后躲了躲,面色如常地端起桌上的茶,浅嘬了一口。
陆小凤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花满楼,只觉得就这般与他待在一处,心里也是愉悦得紧。当他发现花满楼染了霞色的耳朵时,那股愉悦便更浓了。
陆小凤似有了些感慨,问道:“花满楼,你就没担心过我会辜负了你吗?”
花满楼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笑道:“没有。”
陆小凤放下手,讶异又感动地看他,“真的没有?你就不怕我这个江湖浪子会不把你的心意当一回事吗?”
花满楼无奈笑了,毅然摇了摇头,道:“没有,你不会的。”
陆小凤不解,道:“为何?”
花满楼自若道:“因为你身上的香味。”
“香味?什么香味?”陆小凤面带疑惑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又挽起自己垂下的鬓发嗅了嗅,“你说的是什么香味?”
花满楼轻笑,脸上忽的多了几分戏谑意味,“你还记得心花怒放丹吗?”
陆小凤点头,道:“记得。中秋节前后服用,清火祛湿,遍体生香。”他一字不差重复了花满楼当时说的话。
花满楼道:“除了这些之外,它还有一个功效我忘了告诉你。”
陆小凤忙问道:“什么?”
花满楼道:“心花怒放之后,服药之人每每心花一动,就会遍体生香。这香很淡,你若不仔细去闻,是察觉不到的。”
陆小凤愕然,笑容中颇有几分无奈。
花满楼问道:“你可还记得你问过我如何知道丹凤公主对你有意?”
陆小凤眯了眼,道:“记得,你说你是闻出来的。还说这种事情我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花满楼点头,“如今你可明白了?”
如此美丽聪慧的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一个浪子时,这个浪子怎么能不动心起意呢?就是陆小凤动了心,生了香,花满楼闻见了,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了些情意。
“明白。”陆小凤撇了撇嘴,心思又回到了眼前人的身上,“那花满楼,现在我身上还有香味吗?”
花满楼扭头望向他,眼神失焦,却眸光潋滟,生生比过了那波澜泛泛的水暖春江。他笑道:“有的,与我一起时,都有的。”
陆小凤又听到了花满楼的心跳声,略快,略急,却与他的心跳意外合拍。
【完】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废话:全文完结啦~\(≧▽≦)/~拉了这么长的案情其实就想看小凤凰和七童遮雨,还有最后的认输和亲亲_(:з」∠)_坑填上了,不合理的地方其实还不少,但是还是费了一番心血,一开始的脑洞就只是心花怒放丹的新设定和花公子先告白,没想到最后成文会这么长……这俩之间的这种信任,很美好啊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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