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老师是我高一的物理老师,却在开学三个月后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家里人先是报警、后来又是通过刊登报纸、张贴寻人启事等各种途径想要找到他,可是他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更为离奇的是,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我们学校的一个姓蒋的政治老师,同样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所以他们俩消失的案子,好像一直挂在当地的公安局,成为了一件二十五年的悬案。这位蒋老师我从来没有见过其真人,只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寻人启事,依稀记得好像是一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
那人笑着微微颔首。
我瞪大着眼睛,一时之间,大脑竟然像短路了一样。一个消失了二十五年的人,没想到,却让我在一个外省的偏僻村子里遇到了。
“来,把药喝了吧。”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谈话的地方,递给欧阳老师一碗中药。
“呵呵,”他接过药,两三口就喝下去了,“哎,人老了,冷不丁地就落下了这经常偏头疼的毛病。”说着把碗很自然地递给他身旁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仿佛就是,他们生活在一起很久了,彼此之间的一些交流,不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都会流露出一种很自然的氛围。
那人端过碗,冲我笑了笑,转身就走进了樟树旁的一间屋子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脑中仿佛一阵电流窜过,几乎是脱口而出,“蒋老师?!!”
对面的欧阳老师又是点头微笑。
“你们?……这是?”我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吴邪,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我蹙着眉点头,直觉告诉我,这个故事可能会影响我今后人生中的某些重大选择,从而直接改变我的人生。
“三十年前,我从大学毕业,去你们高中教物理,说实话,我特别喜欢待在学校,说来惭愧,我并不是因为多热爱教师这个职业而喜欢待在学校,是因为……”
“因为蒋老师也在学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一种想法,或许只是因为直觉。
“对,”欧阳老师倒也爽快,“我和你们蒋老师几乎是一见钟情,我们是老师,教师是一份神圣、被阳光笼罩的职业,”他顿了顿,“同性恋这种事情,为人师表的我们,怎么能被大家知道?就算不是老师,同性恋,放在当今的中国社会,尚且都为人很不齿,更何况是二十多年前的中国?同性恋者的恋情往往都是藏着掖着的,生怕被周围的人嘲笑,”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几乎都能感受他时过二十多年之久仍无法抹去的不甘与无奈,“所以,我们就开始了将近五年的地下恋情,虽然家里有时候也会催着我结婚,但我都以‘工作很忙,等忙完这一阵再说’为借口进行推脱,倒也一直相安无事。后来,年龄大了,三十来岁了,眼看着周围年龄相仿的同事都一个个结婚生小孩了,父母也终于按捺不住了,就强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不论我如何劝说他们,他们都不听。我是一个对爱情有信仰和绝对忠贞的人,我不能忍受背叛他而去跟别的女人结婚,而且这对那个女人也不公平,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我听了欧阳老师的叙述,突然心里有种苦涩的感觉,“所以,你们就一起私奔到这里了?”
“私奔,呵呵,也对。”他苦笑着,“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说实话,这二十年,我们过得相当幸福。”说着他便把头转向那间屋子,从他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幸福感。
可是,就在他扭头再次看向我的时候,他眼中的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却突然消失了,眼神变得黯淡,“可是,吴邪,我们也失去了很多。”
我对上的眼睛,想着那句“也失去了很多”,不禁点了点头。
“不能晾在阳光下的爱情,是苦涩的。”他随后的这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就像一口气憋在胸前,不能透气的感觉让我胸口直疼。
“我们确实得到了爱情,可是如果我们当时更努力地争取,那种阳光下的爱情,会不会更加美好?谁不想自己的爱情能受到大家的祝福,能和他毫不避讳地出现在各种场合,而不用躲躲闪闪。”
我沉默。
欧阳老师忽然轻松一笑,“吴邪,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走我们的路,希望你的爱情,可以晾在阳光下。”说着他抬头看向前方。
顺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在对面采摘鱼仔参的闷油瓶,我之前一直沉浸在对杭州的思念和樟树的气味中,竟然一时忽略了闷油瓶,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自己先去采摘鱼仔参了。我轻轻一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和闷油瓶之间的感情,会以“爱情”来定义,可是,若非如此,那前两天,我们在房间干的那些事情又是什么呢?
“谢谢你,欧阳老师。”我颔首向他致谢,然后朝着闷油瓶的方向走去。
我从闷油瓶手中取过两个袋子,“应该够了,小哥,我们走吧。”
“嗯。”
在转身离开之前,我再次看了一眼这棵香樟,突然想到了二蛋子之前在我耳边说的一句话,“吴邪哥哥,你去过村子南边的那棵很香的树那里吗?”
我不知道二蛋子为什么会突然那么问我,或许他只是因为这棵树很“香”,很好奇。可是,我更愿意相信,这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想让我遇到欧阳老师和蒋老师,了解他们的故事,让我听到欧阳老师跟我说的那一句话:
“不能晾在阳光下的爱情,是苦涩的。”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跟闷油瓶说了一下我打算今天就回杭州的打算,大年三十的时候就跟老爹说元宵节要回家的,今天是正月初十,虽说从这里开车到杭州也就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但总不能踩着点正好正月十五到家,那样倒显得我把回家当成一项任务一样,老爹心里肯定不会痛快,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对于我这个回家的计划,他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嗯”了一声就回到沙发上,估计是在玩捕鱼达人,闷油瓶很聪明,我教他如何刷金币之后,他刷金币的能力已经甩我一条街不止了。而我继续在房间打包一些一些随身衣物。
吃过午饭,我跟闷油瓶说了一下我和胖子不在的这段时间,一日三餐都会有外卖给送到家里来,钱我已经付了的,叫他不用担心,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去我房间把我两大袋行李给拎了出来,放到金杯车的后备箱里。当初来雨村的时候,也没忘记把我的金杯带来,想来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不然还得挤春运,想想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肯定承受不住。而且,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心里其实有另外一个打算。
“小哥,那——我走了。”我站在车前面,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嗯。”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我摇着头苦笑。
“吴邪。”
“嗯?”我突然心跳有些快,像是在期待些什么,可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一路顺风。”
……
呵……从青铜门出来以后,你客套话倒是学会了不少,我颇有些无奈地想着。
“就这些?”
“嗯。”
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好,小哥,那……你进去吧,我看着你回屋了我再上车。”
他点点头,“再见”,然后转身就朝屋里走去。
看着闷油瓶转身走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十年前,他就是这样,突然来杭州找我,然后在楼外楼甩下一句“再见”,我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于是发疯似的追出去,从杭州一路追到长白山,却也抵不过他进青铜门守护那个我至今都不知道、如今却不想去知道的终极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