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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作者:折翼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9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整一日,蒸腾的水汽将整个万花都笼罩在了渺渺云雾之中,美得恍如仙境。置身于这样美好的景色中,苏洐沚往日里惯做的便是立时铺出纸张画具,一抒心中感慨,然而这一日他却再没了吟诗作画的心情。

只因…白微在昨日里去了。

在疼痛了近五日后,白微终于在这烟雨蒙蒙的日子里结束了这样的折磨。

最先发现他失去脉搏与气息的人是白芨。

苏洐沚不知道那时的白芨是如何承受住的,但当他们知晓这件事时,白芨已与凌掌门孙老两位商议过了安葬的大致事宜,情绪冷静地叫人担心。

“棺木便安置在摘星岩上吧。”

早春的谷中还泛着深深的寒意,可白芨却不曾在屋里点上炉子,他安静地坐在屋子前厅与苏洐沚商议着后续细节,面上带着难掩的倦意。白微的尸身在换好干净衣裳覆上白布后仍被他安置在后头的厢房里,尚不曾移动。

这样的举动原有些失常,然而他的神色却又着实太过冷静,说出的话亦是条理分明,丝毫不像失去理智的模样,倒叫人不好去劝什么:“这些年他心心念念都是万花,如今人虽去了,能日日俯瞰谷中面貌变化也是好的。”

“你能想通就好……”事已至此,苏洐沚除了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毕竟白芨除了有些疲惫看起来并不需要他人开解,至少不需要他的。

“已成定局的事,能不能想通…又有什么差别,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眼神微暗,白芨口吻淡淡,却再没说出什么苛责冷讽的话来。

发现白微失去气息的那一刻,他曾以为自己会逃避会发疯会心痛至死,然而除了心如刀割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甚至在与师父孙老商量后,便全无障碍地开始安排应有的诸多后事。就好像…他的心有多痛脑子便有多清醒一般。

“先生,庸道长回来了,说是要见您。”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轻敲了两下,而后一身黑衣的裴元推开门带了话,眼圈似乎有些微微泛红。他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在万花的三年个头长高了不少,如今看来已有些少年的模样。这三年白微待他极好,在他心中白微早已不止是师父还是亲人,如今这个亲人突然没了,他虽不曾哭闹,可到底还是沉默了许多。

“让他进来吧。”庸无殊虽在谷中长住,可大多数时候他与白芨都是没什么事情可谈的。半年前他离谷云游,如今匆匆回来便要寻人说事,白芨虽没什么心情应付他,到底还是没将人拦在外头。

而白芨放行的话语方落,庸无殊便径直冲进了屋子:“白止素,人你烧了没有?!”

他那脱口而出的话语着实有些失礼,倒好在白芨现下并没有与他生气较真的心情,虽觉得那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心平气和的答了:“师父说停灵要过头七才能下葬,如今才第二日,自是没有。”

“没烧就好……”听到回答,庸无殊似乎很是松了口气。而后也不解释诸般行为的缘由,反倒一撩衣摆便在桌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起来。

“这一路风吹雨落的,可赶死小道了。”

“……你算出什么了?”他不说,白芨却仍从他那状似无用的抱怨话语里听出了什么,神色一敛,劈手便夺了他的杯子。

“姓白的他没死。”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手,庸无殊也不再磨磨蹭蹭,开口便扔下一句惊人的话语。而后在满室寂静与不敢置信中,又取了个杯子给自己再倒了杯水。他十数日前观望星象时发现白微的命星不大对劲开盘算了一卦,而后便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谷中,茶水都不曾好好喝上几口,总算是让他赶上了。

可真是累死他了,这种元气大伤的赶路法子,十年内他是不愿再试了。

“你说什么?!”待到反应过来庸神棍话中的意思,苏洐沚猛地便拍桌起了身子,动静大得险些弄断手中那柄最为中意的羊脂镂花玉骨折扇。

“小道观过天相算了卦,他的命星未落又是死中藏生之卦,肯定还有救。”心满意足地灌了几杯温茶,庸无殊这才好好将缘由与推测说了一遍,顺带着还不忘再黑一把他最讨厌的凌晚镜,“凌晚镜那心眼蔫儿坏的,九成九与你师父说过什么,不然这又不烧纸又不发丧的,停什么头七啊。要我说,人死一天就该出尸斑了,你给他盖布后还瞧过他身上没有?”

庸无殊此番推断一出,便是最听不得别人说凌晚镜半字不好的苏洐沚也没了计较的心思,更莫说心如死灰后乍然听到希望已经有些懵了的白芨。

“………没有。”说实在的,为白微换好衣裳蒙上白布已用尽了白芨所有的情绪与勇气,又如何会再想着掀开去看看是否已然起了尸斑。

“没有就快去看!”苏洐沚显然已等不及了,看着还有些发懵的白芨与裴元,一手拽起一个便往里屋冲去,什么形象风度,此刻都化作了飞灰与尘土作伴去了。

直到冲到床前一把掀开盖在白微身上的白布,亲眼确认了一切确如庸无殊所说,方才脱力般地垮下肩靠在了床柱上,脸上表情也不知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而白芨轻抚着白微一如往昔仍还带着微微温度的脸庞,许久方才转头朝门口那处看去,那儿站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凌掌门。

“师父…早就知道了?”

“九儿离开前同为师说过此事。”微微颔首,凌掌门是听到庸无殊匆匆赶回的消息后方才过来的。凌晚镜离开前与他谈了整整一夜,关于白微假死之事他原打算拖着时间等人醒了再说出真相,毕竟有了希望后再失望未免太过残忍。

然而,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事有万一,幕生一日未醒这事就做不得数,为师不想你失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九总是待我好的,他不舍得我难过。”亲耳听到确切的答复,白芨眼眶泛红几乎就要流出泪来。直到此时此刻,他痛到近乎麻木的心才仿佛又继续跳动起来,“师父,小九有说幕生多久会醒么?”

“少说也要三四日,总需等药性都吸收了才会醒。”既已到了如此地步,许多事情便也没了继续隐瞒的必要,倒不如趁此机会将扣心蛊之事说说清楚,“你可还记得九儿留在万花的那一个多月时常抽空陪幕生练武的事。”

“记得。幕生的功力也是那之后突然突飞猛进,高了许多。”伤心的情绪一过,许多事情的细节便也随之浮出脑海。而白微一日日的变化,无论巨细白芨总是最清楚的那个,自然也就记得他的武功内力是从何时开始突飞猛进的。

“九儿那时让他服过一颗增进功力的丹药。”其实身为一名医者,他并不支持九儿这般冒险的做法,然而作为一个父亲,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孩子,“那丹药药力很是霸道,若是无人引导极有可能冲损经脉。九儿时间不足不能等到幕生完全吸收药力再离开,故而将剩余的药性以蛊虫封在他体内。”

“所以三年期限是蛊虫能封住药性的极限?”言及至此,白芨也总算弄清楚所谓三年期限真正的含义了。原来除了师父,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不论是三年死期还是无人可解,都是假的。

“无错。”大抵是为了让白芨彻底放心,向来寡言的凌掌门今日破例将事情巨细通通说了个清楚,“前几日幕生之所以会痛会吐血,也是因为蛊虫受药力冲击在他周身经脉内游走,将逐渐外泄的药力带到全身,再次拓宽经脉。而蛊虫一死便会让他陷入假死状态,以防受不住药性暴冲而出的疼痛。”

安静听完所有解释后,白芨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那个一直深深藏在心底的问题:“师父,小九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然而这一次,凌掌门却未再回答他:“待幕生醒来,为师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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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是在第四日傍晚醒来的。

那时外头正下着大雨,声音很是嘈杂,可即便如此,原本靠坐在床旁闭目休息的白芨仍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纵然微弱却已渐渐恢复的呼吸和微睁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欣喜的情绪已失去了表达的言语,唯有紧紧的拥抱方能一解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与心痛。纵然清心诀一直抑制着他情绪的起伏,让他不再大笑不能流泪,但抱住白微的那一刻,一切的失去与压抑都已无关紧要了。

他只要幕生还好好活着就好。

那一日他们谈的并不久,因为顾念着白微方才醒来,白芨并没有同他说上太多的话,尽管白微的精神看起来很是不错。而在那为数不多的对话里,他们谈到了白微失去呼吸与意识后发生的事,还有扣心蛊真正的作用。

知道真相的白微沉默了许久,而观他表情显然有的不仅仅只是意外。

但无论如何,困扰他三年之久的死限算是过去了。往后不管他是否打算继续壮大万花,此时此刻总算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忧与压力,悠闲放松一段时间了。

而白芨在陪伴了他一整晚并确认他已无大碍后,第二日便去了凌掌门那处。

这一回,白芨并没有在凌掌门那处待太久,回来时身上却多了两样东西。一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机关木盒,另一个看起来则像是根长约一臂有余的翠绿竹竿,上头还缠系着两块水头十足打着长短绦绳的翡翠竹叶坠子。

白芨回屋后看着那两样东西,想着凌掌门同他说的话,发了许久的呆。

凌掌门告诉他,他如今这般情绪被心法抑制的情况是修习清心诀的必经过程。因为清心诀会让修习者的五感头脑越来越敏锐清醒,专注力也会越来越高,然而不曾接受锻炼的身子跟不上这样的速度,长此以往势必就会让思考总是先一步压过情绪占据修习者的头脑,情绪的反应自然也就会渐渐弱下来。

凌晚镜一早便知晓他会出现这般状况,故而离开前在凌掌门那处留下了竹隐剑法与青竹剑,只待白芨突破第七重清心诀后便交给他。只因这剑法对修习者五感与专注力的要求极高,寻常人便是看了也根本不知该如何去练,配上清心诀却是刚好。二者相辅相成,专注力有了突破口,情绪反应自然会慢慢恢复的。

虽说大喜大悲或许还是不太可能,但正常的喜怒哀乐还是会有的。

白芨实在不知道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一本清心诀就已经够怀璧其罪的了,现在却还要再加上一柄绝世好剑和一套惊世剑法,或者还有一颗调理筋骨的丹药?尽管那柄好剑看起来像根竹竿,而剑谱还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轻纱上锁在机关盒里。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总有传出风声的时候,除非他能够强到无惧任何人的挑衅。

可说实在的,他对绝世高手这个身份着实是没什么兴趣,但要他做个没有情绪的活人偶他也是绝不愿意的,所以…还真是难抉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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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大约总是会过得更快一些。

就在这般零零总总无伤大雅的小纠结中,时光仿佛打了个滑一般,不待人细细品味什么便晃得过去了十年。

十年,便是个头窜得最慢的凌小年都已长到了十五六岁的模样。

更不用说昔日被白微带回万花的小小裴元已长成了俊俏好看的翩翩郎君,每每出谷行医总能俘获一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江湖女子的真心。若非他医术高超武功身法也甚是了得,又有个名震江湖的好师尊独霸一方的好门派,只怕早被那群彪悍的江湖女子下药下手弄晕了扛回门派霸王硬上弓煮成飞不了的熟鸭子了。

南芈终于如愿收了裴芸为徒,神殿祭司之位总算后继有人。至于他与夙梓辰之间的事,这两人你来万花谷我去神医门的追来追去,可真见着面了却又只是成天的煮饭采药说医道,十年了都没滚到一张榻上去,也不知还要磨蹭多久。

倒是性子有些泼辣的连翘丫头嫁给颜子渔后,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苦恋白芨多年的唐绾绾终于在两年前嫁给了一个待她很好的温柔郎君,那人姓舒名云清,是武林名门栖霞山庄的长公子。成亲的时候白微一行人陪唐无湮这个大舅子回了趟唐门见到了那位舒公子,那是个淡泊名利莳花弄草却极有主见的温雅公子,据说迎娶大他四岁的唐绾绾便是他力排众议后的结果。

尽管唐无湮始终认为舒云清是个油嘴滑舌拐走妹妹的小白脸,但妹控这种生物本来就是不可理喻的,即便他是名扬江湖的万花天工三圣之一,也是相同。

至于苏洐沚……

好吧,一个这辈子就打算与画成亲的逍遥王爷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而十年,对于白微来说却似乎是段不好说长也不好说短的时间。

例如谷内多了四十七名弟子,他们各自挂名的师尊却总是不见人影,最后看顾指导孩子的事便全落在了好脾气的邱云栖身上。又例如天工坊千机阁早已落成,谷中的机关却还只算造了一小半,零零总总不一而论。这其中最叫白微记忆深刻的,或许便是白芨自最初执剑的笨拙到如今剑道之上无人能敌的变化。

时间带给他的远比想象的更多,但他与白芨之间却从不曾因着时光有过什么变化。时间于他们似乎只是牵着手在谷中悠闲走过一段小路说着话眨眨眼笑一笑,十年便过去了,短得仿佛只是在午后做了一场畅快的美梦。

尽管美梦里时不时的就会突然跑出来他那个性子不知怎地就长歪了的徒弟。

例如现在。

阳光树荫花海中舞剑的身影,着实是再美不过的一片好景,若是没有身旁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影和笑吟吟却带着促狭的表情,白微大约还能再楞上一天的神。

“师尊,您又看先生练剑看得发呆呐。”伸手将自家师尊跟前那受了冷落的古琴推开了些,一贯在外头表现得像个翩翩君子的裴元此刻却笑得像个小坏蛋。不是他不尊师重道,实在是他家师尊看媳妇儿的样子太花痴。

“你这孩子,为师看自家媳妇儿出神那能叫发呆么。”对着裴元的额头就是一个闪躲不及的弹指,白微并未气恼徒弟的不敬,只是第一百八十遍的纠正他的用词。小屁孩子,夫夫间的情趣那能叫发呆么!

“是是是,师尊您这是沉醉在先生练剑的英姿里了,不叫发呆不叫发呆~”揉着并不很痛的额心,裴元却是抬起左手在他师尊跟前晃了晃,那手指上头明晃晃地勾着一块包好的茶饼,笑眯眯的表情像足了一只坏心眼的猫儿。

“那…徒弟带回来的上好紫笋您还喝不喝?”

“茶留下人滚蛋。”常言道,媳妇儿要看,茶…茶也是要喝的。

“是~ 徒儿这就滚蛋,绝不打扰师尊您看媳妇儿~”东西奉上裴元也就很知趣的不再得寸进尺没大没小了,再皮下去他家师尊指不准要恼羞成怒罚他倒立练字,他还给芸儿买了漂亮簪子,手若是一直抖着可就装点不好看了。

假意板着脸看徒弟走远,直到再看不到身影白微脸色方才腾地一转,笑嘻嘻地拎起那块茶饼朝白芨溜达了过去。远远的,还能听到他扬声带笑的话语。

“小六啊~ 小元这孩子带好茶回来孝敬你啦——”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容我大笑三声,狂奔十圈以示庆祝!!哈哈哈哈哈哈~~~~

后头还有几篇番外,嗯,就这样。

☆、番外【一】

沉沉夜色下,一人蓝白衣袍身背药篓急急策马前行。

在苗疆这样虫蛇游走瘴气重重的地界里,夏季的夜里原是不适合赶路的,即便月儿再圆再明亮,疾行的马蹄总会在不经意间便惊扰了草丛中的毒蛇。那策马的人一身蓝白苗服,右脸自眉眼到唇角都覆在一块做工精巧的面具之下,观模样实非莽撞之人,想来也该知晓这样的道理才是,可他却还是选择了冒险前行。

就仿佛迟上一步便会失去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一般。

然而行至将出南疆地界的时候他却还是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虫蛇,而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婴儿哭声。眉心微蹙,凌楔风望向哭声传来的那条小路沉吟稍许,终还是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寻了过去。

小路通向的所在是座开阔的山谷,谷中有处泉眼,水面清澈,倒映着夜空的圆月竟如明镜一般,而发出响亮哭声的婴儿便在泉旁的一株白木香树下,身上满是落下的白花,就像盖了床雪白的锦被。那白木香正值花期,雪白的花朵开了满枝满树,仿佛一把满是香气的大伞为树下的婴孩遮挡着夜里的雨露。

待到凌楔风走到树下抱起婴儿,才发现那竟是个方才四五月大小长相极为可爱的孩子。一身绣着金红图纹的小小黑绸苗服,脖子上戴着赤金平安锁项圈,外头还包着上好的缎面蚕丝襁褓,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捧在手心养的宝贝孩子。

约许是怀抱的温暖消去了无人理会的恐惧,那孩子在凌楔风怀中竟慢慢停止了哭泣,只转着双尚带水汽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楔风那虽清艳好看却不苟言笑的脸庞,而后竟伸手抓住落在身上的发丝咯咯笑了起来,着实招喜的很。

将马系在树上,凌楔风抱着那孩子在山谷中四下转了转,然而除了一些自草丛蔓延到泉水边的血迹再寻不到其他与之相关的人影或踪迹。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暂且停下行程卸下药篓在树下歇上一晚,只盼着天明后这孩子的亲人会再寻来。

倒不是他不想将孩子送到苗寨内寻人寄养,实在是以他对苗人的了解,除非事出有因不可还转,否则依他们那既团结又排外的性子绝不会让族中这般幼小的婴孩被孤零零的丢在野外无人照顾。怕只怕是这孩子的亲人犯了什么大错,负伤逃命之时将孩子藏在此处,还能不能有命回来却是未卜之数。

轻拍着哄睡了孩子,凌楔风亦靠着树闭上了眼睛。毕竟,无论这孩子的亲人明日是否会来他都必须继续赶路,家中还有他的孩子在等他回去。

一夜很快便过去,正如凌楔风所猜测那般,谁也没来,而他却必须上路了。

因着一路都需快马加鞭,为了安全起见,凌楔风便撕了件袍子将孩子包好束在胸前以便看顾。马儿行进得很快难免会有些颠簸,那孩子却极为乖巧省心从不哭闹,幸而凌楔风颇有照顾婴孩的经验,一路上虽着急赶路却也记得照点喂他吃些泡成软糊的面饼和温水,路过城镇还会买些新鲜的牛羊乳用水囊装着带走,并不曾因为孩子不哭不闹便疏于照顾。

而旅程就在这一日日顺风顺水的行进中到达了终点——苏州神医门。

待到凌楔风将马匹随手一栓急急走进内堂,一名原在药柜那处配方子抓药的老者便忙迎了上来。那老者须发皆白瞧着已有些上了年纪,精神头却很好,正是神医门七代弟子中行二的阮珣,凌楔风同辈不同师的二师兄。

“寄鹤你可算回来了,溪燕草可采到了?”

“采到了。”日夜兼程一路不敢多作停歇地赶回门中,凌楔风见老者面上并无异色,才算暂时放下心来,将一直束在身前的孩子解下交到阮珣怀中,“劳烦二师兄照看一下这个孩子,给他弄些牛乳喝,我去看看小雨。”

凌楔风口中的小雨正是他那方才两岁不到的儿子凌潲雨。

因一出生母亲便撒手离了世,又打娘胎里出来便带着心病一直体弱,故而凌楔风对他甚是疼爱。此番不惜冒险易装赶往苗疆采得这极为珍贵的溪燕草便是为了医治儿子的心病,幸而他会苗语轻功也算不错,方才有惊无险全身而退。

“快去吧,小雨这些日子天天念着你呢。”

凌楔风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凌潲雨正躺在榻上靠着叠成一团的厚厚锦被喝着桑湛喂他的红枣梨水,尖尖的小脸有些不正常的红晕。

而桑湛见到凌楔风回来便忙起身让开了位置:“师叔。”

“爹爹……”凌潲雨虽甚是早慧乖巧却到底还是个两岁不到的娃儿,许久不见父亲早已是想得不行,如今一见着人眼眶一红便伸手要抱,“爹爹抱……”

“小雨乖,爹爹赶了路衣裳不大干净,晚些换洗干净了再抱你,可好?”放下药篓就着桑湛端来的水洗了把手又取帕子仔细擦净,凌楔风这才轻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口吻再温柔不过。

“好……”原本身子就不好,如今又发了烧,凌潲雨说话时就越发显得有些气短了,模样实在可怜,“小雨很乖,咳咳…爹爹不在小雨都有好好听话吃药。”

“爹爹知道。爹爹采了溪燕草回来,小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看着儿子这般日复一日的受病痛折磨,凌楔风心中大痛,面上却仍只温柔笑着,“再睡会儿吧。”

看着凌潲雨乖乖闭上眼,凌楔风仔细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走开了几步,问了情况:“远澈,小雨是什么时候起的热?”

“昨儿夜里。师父与几位师叔们都怕他身子受不住,不敢下重药,还好白日里热度已降了不少。只是烧过之后身子疼的很,却是没法子了。”稍稍压低声音将事情来去简单说了说,桑湛显然也是有些担心的。

神医门是照入门早晚排的辈分,凌潲雨是门里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八代首徒,算起来便是他的师兄。但他入门时凌潲雨才刚满五个月,凌楔风忙时便多由他接手照看,故而他只当这个小师兄是弟弟般的疼着,凌潲雨也只叫他湛哥哥。

“师叔接连赶路想必累了,后厨还有热水,我去给师叔提来。”

“不必,我自去便是,劳你继续照看小雨。”虽然连番赶路很是疲惫,凌楔风却还是谢绝了桑湛的好意。他虽是神医门的掌门,但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罢了,生活上的琐事更多时候还是习惯自食其力些。

“师叔客气了。”

凌楔风离开不久配好方子的阮珣便抱着喝过牛乳的孩子寻了过来,手上还拎着一包配好的药材:“远澈,你掌门师叔呢?”

“看过小雨就换洗去了。”见自家师父抱着个不曾见过的孩子,桑湛亦是觉得有趣,伸手轻戳了戳那粉团般的柔嫩小脸,哪知那孩子便就朝他笑了起来,一双湿漉漉的小眼睛竟是如同暴雨过后子夜深空般的剔透灰蓝,“师父,这是谁家的孩子?模样可真好。还有这眼睛,竟像是雨后的夜色,透净极了。”

“你师叔带回来的,可爱笑了,讨喜的很。”阮珣也是从不曾见过如此爱笑讨喜的孩子,抱在怀中亦是稀罕非常,“老夫瞧这孩子倒像有胡人的血统,衣裳襁褓的料子又都名贵的很,半点儿不像弃婴,也不知你师叔从哪抱回来的。”

“如今门里就小雨一个孩子,这孩子若能留下,倒正好给小雨做个伴。”逗着孩子,桑湛便想起平日里凌潲雨体弱多病又无玩伴的孤单模样,不禁有些感叹。

“师伯…小雨有弟弟了吗?”谁知,这话被还不曾睡着的凌潲雨听了去,抓着被子直勾勾看着阮珣怀中的襁褓,而后竟是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

那动作险些吓坏了阮老先生,忙抱着孩子将他按了下去:“老夫的小心肝欸,你可不能起来。躺着躺着,师伯抱着给你瞧便是。”

“弟弟真好看。咳咳……”捂着嘴轻咳了一阵,凌潲雨伸手握住那只攥着的小手摇了摇,脸上是再欢喜不过的笑意,“弟弟,我是哥哥哦。”

此时此刻,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爱笑讨喜的粉团子往后会变成个一脸坏笑的小魔头,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便是神医门建派百年以来最杰出最无法超越的不世鬼才,更是令江湖正邪两道人人闻风丧胆的医毒圣手——毒尊凌晚镜。

不过圣手也好鬼才也罢,此时的粉团子尚还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奶娃子罢了。

除了爱笑不爱哭,长得格外粉嫩可爱外,他和别的奶娃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或许还可以加上特别招人喜欢这一点。证据就是凌楔风离开换洗再归来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结束手头事务陆续闻讯而来的门中师兄们在看过孩子后,居然都一致认为这孩子甚得眼缘,能被带回门中必是注定的缘分。

要知道,神医门门人虽以济世之心待人,可对于收徒的准则却甚是苛刻。

因着种种缘由,七代弟子如今只剩下八人且大多年纪都已不轻,却唯有排行第二已到知命年岁的阮珣收了个带艺入门的徒弟桑湛,而另一个八代弟子便是体弱多病的凌潲雨。如今的神医门点着指头都能数出人头来,可即便如此门中诸人却仍不愿随意收徒,而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居然在刚到的第一天便得了所有人的喜爱,不得不说实在令凌楔风很是意外。

尽管他能看出这孩子根骨极佳绝对是个练武奇才,可…神医门的招牌是医术啊。

而那头,门中诸人对这甚得眼缘的孩子往后的归处也很有几分关心,便仍由阮珣提了话头:“这孩子…寄鹤可有何打算?”

“我打算收他为养子,往后只当小雨多了个弟弟便是。”稍作沉吟,凌楔风便也趁着这个机会说了先前所作的打算,而这打算显然有些出乎众人意料。

“老夫瞧这孩子根骨极好,寄鹤为何不收他为徒?”

以凌楔风对凌潲雨的疼爱程度,众人着实没想到他竟会愿意再收个养子。

常言道师徒如父子,无论是要抚养还是照顾,有师父的名头就已很是足够了,而父亲却是要为孩子的一生负责的。这孩子往后出息也就罢了,若是个混不吝的,只怕连凌楔风都要受人指责,清誉有损。

“这孩子是在苗疆地界捡到的,当时四周除却一些血迹再无旁人,我只担心这孩子的身世不简单。”走到榻旁坐下,凌楔风伸手将儿子搂入怀中,解释口吻再平静不过,“入我门下,身上便担了神医门掌门弟子的责任,若是到时需在血亲与门派间作抉择,未免可怜。不如我收他为子,届时岐黄一道他若想学便尽数教他,不想学也没什么,便是断绝关系也不过我一人之事,远好过两派对立。”

其实对于这个孩子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尽心教养就定能养出个出类拔萃品行皆优的好孩子。然而人是他带回来的,往后若真出了什么差错,只让人说他教子无方便是,切不能牵连了神医门百年清誉。

“寄鹤之言有理,便就此定下吧。”凌楔风贯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既已定下主意众人便也不再多劝,只是倒想起了至今还不知孩童姓名。

“这孩子可取名了?”

“是。”闻言,凌楔风微微颔首以示肯定。这一路他虽行得很急,但对这意外捡来的孩子所该做的一切安排打算他却是于最初便已在脑中考虑过了,“遇他那夜月圆如镜映在泉中甚是明亮,心有所感故有一名。”

“小雨知道了!弟弟叫圆亮对不对?”大约是多了个弟弟心中高兴,凌潲雨瞧起来精神已然好了不少,听到父亲话语便很是兴奋地猜了起来。可一个两岁都不到的孩子,再聪慧又能想出什么好名字来?

果不其然,他一说出名来,险些让凌楔风一口茶水呛在嗓中冲了气管。

那茶原是桑湛沏与他的,温度很是恰好,也因此虽呛了气管却并未烫着。

“咳咳……”将手中茶盏随手放到榻旁小几上,凌楔风捂嘴低咳了两声,方耐心与儿子解释起来,“小雨,不是圆亮,是晚镜。”

虽说是捡来的便宜儿子,可既已决定抚养便要好好待他,若真要叫他一辈子顶着圆亮这种不好说出口还容易被人笑话的蠢名字凌楔风也是不忍心的:“小雨你看,又大又圆的月亮不就像是夜晚的镜子么?所以弟弟叫晚镜。”

“可是弟弟的脸圆圆的,不能叫小圆么?”看着现下已起名为凌晚镜的粉团子那张圆圆肉肉的可爱小脸,凌潲雨似乎觉得有些不解,很是坚持己见了一番。

而凌楔风看着自家儿子那很是认真执着的模样,原则的警戒线一个没扛住便妥协着后退了三大步:“……小名这般叫…应也是无伤大雅。”

好么,反正只是小名而已,都是自家人相互间唤的,应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圆什么的至少还算正常不是?

有了自我安慰的理由,凌楔风对于这个俗到极点的小名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然而他现下还不知道的是,虽然捡孩子这技能他们父子很是一脉相承,但对于起名这件事,他的乖儿子自始至终都是毫无天分的。

现在凌晚镜的名字还有他把着关,三十年后他儿子给捡来的便宜孙子起了凌池这种名就真真正正可以说是惊悚了。

不过一切的好坏臆想都还只是猜测,对于现下的门中诸人来说,新生命的到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从小就是取名废→_→

然后我发完正文才发现从始至终居然都没写过凌掌门的名字ORZ

于是这边说一下好了,凌掌门叫凌楔风,表字寄鹤。

最后,凌晚镜正式拜凌掌门为师是他十二岁左右了,因为他并不想找亲生父母拜师的决心也很坚定所以他爹最后还是没磨过他,就收他当了关门弟子。

至于他为什么那么讨人喜欢的原因下章会说,并不是因为玛丽苏光环。

☆、番外【二】

九重天外极北寒境,一处隔绝尘世纷嚣远离人神魔三界终日被漫天狂风暴雪万年不化寒冰覆盖的广褒世界,它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月蓬莱。

月蓬莱并非那处凡人口口相传声名远扬的蓬莱仙岛,而是一处独立于时空交汇之处的空间,这里没有腾云驾雾羽带鎏光的神仙菩萨,只有一位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于世的妖皇陛下统领着他的万千兵将深居于此。

这是处谢绝意外访客的所在。

自然,谢绝访客并不代表就不会有或误入或故意心存试探又或是想要前来投靠的人仙妖魔,然而他们大多都死在了吞天噬地终日四处游走的雪魔爪下,至于剩下的那极少数的一部分则全都消失在了月蓬莱的内境深处。

是的,月蓬莱是有内境的,又或者该说,寒境深处的结界内这云山雾绕峰峦叠起绿树荫荫举目之处皆是仙草灵植的缥缈灵境才是真正的月蓬莱。一处入目之物皆是天材地宝,灵脉灵矿俯首即拾,五行之物无一不全的宝库。

若有仙人修者能活着到达离开,他们会告诉你,这儿最令人瞩目的是那些形形□□的仙草灵植,几乎汇聚了三千世界最珍贵稀有的品种,甚至还有早已灭绝又或是从不曾现世的。而这些几乎会让所有渴望力量的修者都为之心生贪念。

然而这里住着那位睥睨众生统领世间草木妖灵的妖神陛下——花妖皇夜央。而恰巧,这位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的妖神讨厌陌生访客之余还很钟情于练兵,更在万年前神皇伏羲天帝帝俊与上古三大妖皇之首的巫妖皇苍镜大战后便彻彻底底的化身修炼狂魔,所以月蓬莱至今还是一处极为‘祥和’无人打扰的绝世灵境。

因为不请自来的通通都被弄死了。

而对于下手的分寸这位妖神陛下向来是没什么顾忌的。

毕竟在伏羲涅槃帝俊沉眠的如今,还能与他一战的,除却道祖鸿钧和同为三大妖皇之一的灵妖皇空归尘,或许唯有那个不知踪影的地皇女娲了。

然而空归尘是他胞弟,便是鸿钧与女娲哪日想不开打算联手再来场神魔大战也不过五五开的胜负,实在没有瞻前顾后的必要。这般情境下,一切原该再顺心平和不过才是,然而这位被尊称为夜皇尊上的妖神陛下近来却非常的不高兴。

因为…他最小的弟弟又死了……

是的没错,加上这一世,他幺弟的转世之身已经惨死六回了。

上古三大妖皇是三兄弟这事几乎不算个秘密,然而他们还有个最小的幼弟这事却极少有他界仙魔知晓,而清楚万年前神皇天帝与巫妖皇那一战的起因就是这个幼弟被暗算殒命的更是几乎都涅槃死绝了。故而谁也不曾想到,那一战花妖皇灵妖皇不曾与兄长一同参战正是为了这个险些灰飞烟灭的幼弟子夜。

为了修补幼弟碎裂不全所剩无几的神魂,两兄弟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但毫不容易拼凑完整的神魂却始终存在裂痕无法消弭,无奈之下只能将幼弟神魂送入轮回历世淬炼。然而强行修复的神魂本为天地所不容极易惊动天道招来祸患,是以即便看顾的再仔细小心,还是避不过如影随形的死亡。

其中最惨的便是第三世的蛇妖樗青。好不容易在千岁之时挨过九天雷劫让兄长们松了口气,结果转眼说个事的功夫,就被个蓄意接近的炼器师骗身骗心落得个被扒皮抽筋的下场,别说内丹了连肉都被炖了蛇羹,怎地一个惨字了得。

看到尸骨那刻夜央生生被气吐了血,之后便让座下花妖屠尽了那界的修士。

有了樗青垫底,无论是第五世死于仙魔之战的炎帝之子姜暝祺,还是这一世甚至来不及降生世上便胎死腹中的瑶姬之子杨烈,夜央都已经接受的很坦然了。

尽管他的心情仍是免不了为此变得糟糕。

“君上,末将有一言。”灵晶筑成的清冷大殿内,一身银甲红发如焰的红莲花妖焰释在一片沉寂中骤然出声,而后行至王座前方单膝跪下。狱火红莲一脉本是月蓬莱的精锐战力,焰释又是奉命守卫结界的守阵大将,素日里很得夜央信任,故而此时此景他仍敢出声一言,全不怕会否遭到怒火牵连。

“说。”玄阴寒晶雕琢而成的王座上,通身雪白的身影如月清冷如云高洁如绸银丝绾成繁复垂髻,翩然身姿纵不见容颜却已足能倾倒众生。焰释的冒然出言并未让他不悦,但也并未因此睁开微阖的双眸,只是薄唇微启,用那柔和温软至极半点不符妖皇威名的空灵嗓音允了焰释继续说下去的权利。

“修者原是逆天而行,稍有动静便难逃天道之罚,小殿下神魂有损更是易遭天道觉察。既然仙妖魔三者皆不可行,不若投生于普通人族,躲避天道窥察。”简单几句将自己考量的原因与可行性说了清楚,焰释并不曾因为主君或许会有的不喜便迎奉地不去说出心中想法。不过或许也正是数万年的追随让他心中清楚,他的主君虽然杀伐果决却非独断专行不听缘由,故而方有了现下之言。

“末将知晓君上不喜人族,然而人族虽弱却也变数最多,颇受天道眷顾。若是能让小殿下封闭灵识神念以普通人身养魂锻魄,数世轮回后,或有复苏契机。”

“人选。”似乎被这些大胆的推测稍稍引起了兴趣,夜央终于睁开眼看了看这个素来得他重用的爱将,蜜金色的眼眸无波无澜。

“此女腹中胎儿五月后便会降生,她原是孤女一名无亲无故独居山中,届时恰遇地动雪崩母子二人皆会丧命于此。孤魂枯骨无人挂念却也不沾因果,再适合小殿下不过。”扬手在身侧施了个镜光术,焰释指着镜面中出现的一个女人简单做了个总结,而后又将一块列了十余人选详细信息的玉简献到主君跟前。

那些都是他千挑万选后方才留下的合适人选。

“至于抚养的人选末将列了名册,请君上过目。”

焰释知晓他们君上素来讨厌聒噪与多话,而最讨厌的则是自以为是却又一问三不知的废物。所以若是要在君上面前说话最好先想清楚为什么而说说了又能不能做,做又有几种做法各是什么,都想通透了再去开口。否则答不上来又非想多说什么的话,就只有被君上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接近不了大殿一途了。

所以他一早查清了一切需要的安排和可行性,这才有了如今的殿前之言。

“退下吧。”抬了抬指将玉简收入袖中,夜央复又阖上了眼再不说话,只是想来已将焰释之言列入了考虑的可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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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雪的身影缓缓走过清冷无声的甬道,那黑暗的尽头是片落了禁制的结界,越过去便瞬时入了一处异境,眼前顿时豁然开阔起来。放眼望去,幕天之下唯有群山环绕一片巨大灵湖,灵气缥缈寂静无声,正是月蓬莱灵脉的核心所在。

那湖名曰归元,汇聚天地灵气而成,一点一滴皆为灵蕴,最宜清修静养。

湖心,一团光球稳稳漂浮于接近水面的半空中,无声无息。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掐了个指诀,那光球便就朝着此处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待到近了便能瞧见,那光球中央安静蜷睡着一只小小的黑豹,只是那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四肢着实太过可爱看着倒更像只奶猫。

光球飞到夜央跟前便收起了外头的护魂结界,而那只小小的黑豹也在光圈消失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色小衫的婴孩落入夜央怀中。

那是个黑豹幼崽模样的小婴儿,略带野性之感的吊角眼紧闭着,尖尖的三角猫耳藏在尚未及肩的柔软深黑蓝短发之中,细细的尾巴垂在脚边,而四肢则是带着软乎肉垫的小小绒爪。无论由谁来说这都是个极好看的孩子,尽管他的相貌与身为兄长的夜央并无什么相似之处,但这并不妨碍兄长们对他的尽心与宠爱。

轻抚着怀中小弟的脸颊,夜央唇角带笑,眼神是从未在人前有过的温柔。

就这般看了许久,他方才眼眸微阖掐诀封住了弟弟所有的灵识神念与记忆,又分出一缕神识化作□□将小弟交到化身怀中。

他已决定采纳焰释所说的方法,也定好了人选,然而抚育者所在的世界根本承受不住他真身降临时所溢出的妖力,故而只能分出化身送小弟前往那处了。

毕竟,送小弟入世这种事,也只有亲自做他才能放心。

轻叹了口气挥袖破开虚空,夜央心中纵然万般不舍却还是控制着化身带着小弟消失在了虚空裂缝之中。

到达寄体所在的山脚时地动与雪崩堪堪正在发生,夜央冷眼看着那抱着孩子拼命逃出木屋的女子避无可避地被冲下的厚厚雪流沙掩埋后,又等待了些许时间,方才将那已无生气的婴孩自积雪坚冰之下弄了出来。

甚是小心的将弟弟的神魂安置在寄体中,直至怀中婴孩终于在他的注视下睁开眼,方才轻舒了口气露出一抹再温柔不过的笑容。至于原主那让他不太满意的容貌衣着,亦已被他用术法一同调换,断去了最后一点牵扯原主因果的可能。

他听说人类对于肖似自身的幼崽会多上几分偏袒,那选定的抚养之人容貌倒也还算能入眼,便就让小弟随着那人的模样长吧。

随后的一切亦都进行的颇为顺利。

无论是将小弟带到那处被此界人类称之为苗疆的地方,还是造出幻听引起抚育者的注意,又或是刻意在湖边化出些许血迹造成某种容易让人误解的假象以便于让那人带走小弟抚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夜央的掌控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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