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说的总会做到,他既然决定了让我和阿曼奈达多接触,所以他总是会空出时间给我和阿曼奈达,比如说现在,西林把记录板收起来,看了下手表,对我说:“你下午留在这里吧,三点的时候我再过来。”而他离开之后,我就像被关在这里,和阿曼奈达一起。
现在是大夏天,不过实验室中有空调,听说是上个月才装的,还是刘亨先生和王洋先生联合装的,这个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这些科研人员的知识面真的非常广。其实地下本来就偏凉,再开个空调,就有点冷了。我搓了搓有点发凉的指尖,把镇定剂的控制器调到最低,我知道镇定剂流入的剂量越少,阿曼奈达的知觉就更敏锐。
我站在隔离墙那里,把手放在墙上,看着他修长的身姿漫游在水中,过了不一会儿,果然他向我游过来,他从一开始对我的困惑,到后来慢慢观察我,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奇怪的人类出现在他面前了。
阿曼奈达将手搭上来,我自言自语道:“我到底该怎么救你出来,阿曼奈达。”
空气中陷入安静,我听到空调那扇叶摆动时发出的声音,有点微微的震动,阿曼奈达眯着眼睛看着我,我也直视着他,老实说,我喜欢他眼中看着我的样子。
我的食指在墙上画了个圈,阿曼奈达的手指几乎跟着我的手指同步,也花了个圈,我笑了笑,觉得好玩,就在墙上画了个笑脸,阿曼奈达毫无困难地跟着我同步画了一个笑脸,我又画了哭脸、星星、月亮等简易的图形,阿曼奈达追着我的温度全部没有难度地完成了。
这是一种温度游戏。
突然的,阿曼奈达的手动了动,在隔离墙上划出一个弧度,我的瞳孔迅速收缩,因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写出了一个“W”字。
我睁大眼睛看着阿曼奈达用英文流畅地写了一句话:“who are you”
你是谁。
从右往左读过去,那些英文也是反过来的,但是我一眼就认出了这行英文,因为我曾经在沙滩上交过阿曼奈达“你”字怎么写,英文的和中文的都教了,阿曼奈达写的那个Y字最后那一勾,也是我的写字习惯。
这三年里,阿曼奈达已经会英文了?我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事实上,我现在觉得有点晕,空气都好像不够用了,我拼命喘息,才压住心口那微微刺痛的感觉,最后我颤抖地用英文写上:“我是林恩珉。”我把字母翻过来写,所以写得很慢,阿曼奈达看不见,但是我认为以他对温度的感知,他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果然阿曼奈达低头沉思,他似乎在想林恩珉是谁,他回写一句:“我对你很熟悉。”这回他也是翻过来写,可能是看到我刚刚那么做便学了我的行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写到:“我也是,阿曼奈达(Amenidar),我知道你是阿曼奈达。”
我看到阿曼奈达开口在读我写的英文的字母,读出了他的名字的音之后,他果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他写到:“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双手合起来呵了口气,因为我觉得我的手指更凉了,我用力地写道:“你会知道的。”
“阿曼奈达,我是来救你的。”
我把“save”(救)重点写了两遍,我仰起头,期待着看着他,我心里说:看吧,阿曼奈达,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虽然迟了几年,但是我真的回来了。
阿曼奈达的黑发散在水中,似乎有着蓬勃的生命,缓缓地飘动着,他皱着眉头,倾下身来,想了想,写上:“你打算要怎么救我?人类。”
我笑了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写上:“你要相信我。”
阿曼奈达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阔别这个笑容已经三年了,忍不住盯着他看,其实这个笑容和他三年前区别不大,只是现在的他有更迷人的资本。
假如我和阿曼奈达能“里应外合”的话,那么救他的行动——拯救人鱼计划,可以准备开始第一步了,不过我还得把所有准备活动准备好,比如说将阿曼奈达救出来后,安放在哪里好,世人总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有一定的道理,难道要租一个房子,有大浴缸的那种房子来安放阿曼奈达?只是我考虑很多之后,还是决定不下来。
七月中旬某天早上,安娜给我打电话,她说:“林先生,您已经忙到不会给您的妹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了吗?”我听安娜那么严肃的口气反而笑出来,说:“安娜克顿小姐,您知道的,我已经忙得像个陀螺,转得再厉害点都要脱离地心引力了飞向外太空了。”
“嗨,你就尽管吹吧。”安娜说,“你知道本小姐现在在哪里吗?”
“我知道你喜欢给我制造惊喜,不,有惊无喜。所以你应该是在我们学校,我猜。”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安娜完美地继承了所有公主的脾气,不过她也有这个资本。
“Bingo!猜对了。”安娜在电话那头笑得欢快,我可以想象她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在我们学校那一排梧桐树下,她说:“我还去看了林阿姨,她跟我抱怨你不怎么打电话回家呢。”
我说:“我一个星期打一次。”
“那也不算少的。”安娜说,“可能是林阿姨无聊了吧。唉,你现在在哪里啊,赶紧回来吧,我要吃午饭,你要带我吃好吃的。”
“是,好的,我的大小姐。”挂了电话,我向西林说明了情况,得到首肯后,赶回学校,回拨了个电话给安娜,才知道她搭着保安的巡逻车去了教务处办公室,吹空调,吃雪糕,尽显特权阶级本色。她这次来学校是以企业为名义的进行调研,这次中国高校调研项目早就设立了,她只不过走个过场。
安娜也是混血,她的母亲也是中国人,我们是同父不同母。
安娜穿着小洋裙,挎着一个昂贵的小皮包,一见到我,把我浑身上下打量一遍才说:“哥,你怎么穿这种衣服呢,家里不是有好多其他衣服吗。”
“我已经属于无产阶级了,你不用劝我了。”我帮她拿过包,她当她的公主,我也还是保留着绅士风度。
随后我们去了学校北门一个非常有特色的中国餐馆,现在快一点钟了,餐馆中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女服务生看到我们两个人异常热情地领我们去一张空桌子坐下,等她离开后,安娜笑着说:“哎呀,我打赌她看出我是你妹妹,不然没理由那么殷勤。”
安娜在吃的上并不挑,事实上,她总认为中国人处理食物的方式非常奇特,往往能将一道普通的食物变得异常美味,而我心中自然是满满的自豪感。我们点了几个菜,她吃了之后,对那道红烧茄子异常喜爱,碍于淑女的面子,只打包了一份回去,而不是十份。
接下来我带她去逛我们学校,G大的建筑富有特色,校园的环境在全国排得上名次,安娜正好学的是建筑学,她饶有兴致地分析那些建筑的形态,我虽然听不懂,不过还是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安娜对着建筑挑瑕疵时,我还会在旁边点头认同。
我应该算得上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哥哥。
傍晚,暖风阵阵吹过来,安娜的司机已经在路边等她了,她临进车里时,突然对我说:“哥,你应该常去看看林阿姨的。”
我笑着回她:“按道理来说,你不是应该才是最讨厌她的人吗?”
安娜噘着嘴回到:“已经有人替我讨厌她了,况且我也不是她亲生的,我再讨厌她也没用。”
安娜和司机回去后,我独自一人走在那排梧桐树下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在开了空调的实验室太多天,突然被有温度的阳光照到,是种久违的温柔的感觉。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是阿曼奈达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林阿姨——我妈,在这里,还是叫她母亲吧。
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自诩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能和父亲认识,并且生下我这个爱的结晶。虽然我自己认为我的出生,与爱无关。
父亲是英国某个企业的大公子,二十多年前初来中国在B市认识了她,两个人有没有像母亲说的那样相爱这个无从考证,只是不久后由于企业规划,父亲便离开了。
又过了几年,因为企业要进军中国市场,所以父亲重新回到B市,那时候父亲已经结婚了。而母亲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总之,她怀上了我,所以,事实上,我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之后母亲搬到了那个小镇,衣食无忧,只是等“丈夫”让她觉得痛苦。
而我直到十三岁上初中才知道真相,我整个童年,都是母亲对父亲的控诉,她告诉我,她和父亲结婚了,她告诉我,父亲在国外有稳定的工作,总有一天会把我们接走,去国外生活,她告诉我,卑劣的第三者插足他们二人的婚姻,导致父亲现在抛弃了我们。
而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学会辨别,她所说的,我都没有怀疑,直到初中的时候第一次遇到安娜,这才真相大白,讽刺的是,母亲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私生子身份。
我不怪我的父亲,不怪那个“第三者”,也不怪我的母亲,我不认识所谓的母爱,她的世界中从来只有父亲和她自己,她无数次想用他们那一辈的事来约束我的行为、一遍又一遍利用我去和父亲沟通(因为父亲没有儿子),美名其曰想要帮我,不对,应该是她自己,拿回“正统地位”,我早就厌烦了。所以我作为她引以为豪的爱的结晶,只是因为我是男的。
所以我因为母亲,始终对那个小镇提不起好感,虽然我从心底里还是敬爱她的。
我不再想要按她给我想好的路子生活,在这点上,我和安娜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能成为兄妹,而不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