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迟了许久,刘亨先生预言的晴天终于到了,大风呼晴,万里蓝天,气温也拔高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敲着笔记本电脑赶论文,考试月一到,我的闲余时间更少了,不过我还是尽量抽时间过来,张乐和宿舍其他人一度怀疑我交了女朋友。
刘亨先生走过来,把手上一摞资料放下来,坐在另一旁的沙发上,喃喃道:“哎哟我的老腰啊,老了老了。”他窸窸窣窣地在那一摞资料中翻了许久,末了一拍脑袋,说:“哎呀,我准是把体温变化报告落在什么地方了!”
“在哪呢。”刘亨先生站起来,翻了一下沙发上的抱枕。
我刚刚好结束一个小论点的叙述,脑袋昏胀,需要缓缓,就问:“需要我帮您找吗?”
刘亨先生闭上眼睛说:“让我想想……”过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说:“诶哇小林啊,你去那个天台看看有没有,我早上在那里喝茶时那份报告还带在身边的。我再在这边找找看。”
我去了天台,找到刘亨先生惯用的躺椅,并没有找到报告。折回客厅时,刘亨先生不太好意思地跟我说:“小林啊,我刚刚又想起来,会不会被我带去厨房啊,我记得我把喝完的茶杯拿去了厨房。”
我又去了厨房,这回连茶杯都没有,刘亨先生忘得真彻底。我帮着他把这一幢房子都找了一遍,刘亨先生叹一口气摊坐在沙发上,直呼累死。
我建议道:“刘先生早上还去了哪里?会不会忘了?”
他想了想,脑筋终于转灵通了,道:“应该是实验室了!哎呀!”他把身上的一张通行卡递给我,说:“只可能在实验室了,小林你帮我拿过来吧,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啊。”
实验室?另外一幢楼的一楼有间地上实验室,所以我一时没想到这张卡的意义。我接过那张卡,卡上是刘亨先生的个人信息,我问:“进一楼的实验室为什么要用卡?”问完我也突然明白过来了,这个是地下实验室的通行卡!
果然,刘亨先生说:“是在地下实验室。你进电梯时要刷的,哈哈哈,没带卡是进不去的。”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便走去电梯,出客厅,电梯在右边,我走到刘亨先生看不到的地方,我的手终于忍不住抖起来,心脏跳得极快,我死死地拽住那张卡,可能我浑身抖得厉害,走一步便觉得整个走廊都在慢慢发抖,要崩塌的模样。
刷了卡,电子仪器发出一个机械音:“滴,刘亨院士。”
我进了电梯,电梯里的楼层一共到-3楼。电梯门上清晰地印出我额角上的细汗,我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又深深吐了一口气,试着笑了笑,嘴角却一抖,整个面部都很僵硬。
我先按下-1楼,出电梯时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大休息厅,休息厅的左边和右边分成几间大实验室,门关着,我在休息厅的茶几上找到了那份体温报告——那尾人鱼的体温报告,里面还有刘亨先生的注脚,我大概翻了一下,人鱼的体温最高时有30度(摄氏度),最低时只有18度(摄氏度),远远比人类的体温标准低很多。
这份报告有8页,虽然我想仔细看,但是我知道我要把握好每分每秒,我先将报告放下,我打算等去了下面两层回来后再拿。我进了电梯,去-2楼。
-2楼都是一些精密的仪器,我大概看了一下,不敢随便碰,转而去了-3楼。
我心中又开始紧张起来,-3楼应该就是人鱼的存放处。眨眼间电梯门开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直通向黑暗,走廊四壁贴满瓷砖。我听到了细细的水流声,虽然若隐若现,但是这是真实存在的,我如此确信。
我一踏进走廊中,第一个感应灯就亮了起来,恰好此时随着走廊另一端,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来,整个走廊都亮了起来。
那个人是西林弗兰克林!
我的心脏吊到了嗓子处。
西林身上穿着白大褂,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模样,他已经逐渐走过来了,看见我,蓝色的眼睛露出惊讶和一点戒备,道:“林?你怎么下来了。”
我在一秒内把心中的惊吓压下来,晃了晃手中的通行卡,说:“刘亨先生把资料落在实验室,他叫我下来看看有没有在这里。”
西林皱着眉头说:“早上我同刘亨先生一起到-3楼的,那时候他手上并没有什么资料。”
“啊哈,是吗。”我抓了抓手上的通行证,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包围了我,我甚至冲动地估量起我和西林的战斗力对比,结果得出我只会被他撂倒的结论,何况要留得青山在。
“不过我或许也没留意得太清楚。”西林说,我突然抓住了一点希望,于是假装一脸疑惑地说:“不然去里面看看吧?刘亨先生找它很久了,可能是比较重要的资料。”
“也行,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西林点头,我压住心中的欢欣,由着他带着我走向那条长长的走廊的尽头,走廊两边各自设立实验室,我数了一下,有五间,都是大门紧闭。
尽头则是一扇高大的门。我心里疑惑西林为何不带我去那几个实验室,便被门口的指纹和密码解锁器吸引了注意力,西林以极快的速度按好了密码,并且进行指纹解锁,若不是遇到西林,我也得卡在这两道锁这里,竟是祸反成福。这两重锁之后,大门发出确认的“滴”声,接着缓缓打开。
门内却还有一扇门,需要刷卡,以及开锁。
西林把卡一刷,随后用卡的一角按进锁孔,锁孔就解开了。外人是绝对想不到这种开锁模式的,越是复杂,也就是说明里面的东西越珍贵。
里面的门也缓缓打开,西林转过头来跟我说:“老实说,这开锁实在是太麻烦了。”
我点点头,道:“确实是麻烦了。”
我先听到大型制氧机运作时发出低沉的轰隆声,随后我们进了那个实验室中,实验室没灯,呈半椭圆状,空空如也,除了脚下白色的瓷砖,头上刷得粉白的天花板,两个角落都有监控器,四周都是透明的隔离墙,隔离墙外是水,水内设有明亮的灯,照得水中非常清楚,这光亮也照到了实验室里。后面的门自动关了起来。
我环顾四周,透过透明的隔离墙,并没有看到水中有什么,站在我左前方的西林这时候道:“那尾人鱼——我们暂时给他起名沧海,应该是在那一片水中。”说着他指了指侧面,并不在视线范围内,他继续说:“整个-3层有五间实验室,我们五人一人一间,沧海呆的水域是个半弧形包围了我们的实验室,以便观察。”
我有点尴尬地回到:“谢谢你带我进来……”原来他早已看出我只是用拿资料做借口而已,西林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背着光,蓝色的眼睛却宛若会发光般带着诡异的色彩,说:“你不是也是因为对人鱼感兴趣才来的么?”
他话音刚落,我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人影游过去,是沧海。
西林看到我盯着沧海看,也转过身去,他笑了声,道:“这是第一次沧海在这里出现——我们以前在这里的时候,他从来都是躲起来的。”
我盯着他看,我的注意力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离开。他的黑发长且杂,飘散在水中,恍如美杜莎头上的蛇。他身体修长健壮,那鱼尾优雅地摆动着,尽现柔韧之美,他的脸,那双黑眸异常幽深,其他任何部分都得大自然的眷宠,线条更加成熟,更迷人——不是,他不是沧海,他是阿曼奈达,我的阿曼奈达。
我疾步走上前去,隔着隔离墙,看着他在水中游了一个又一个圈,我的嘴唇忍不住发抖起来,那声“阿曼奈达”哽咽在喉咙中。
快三年了。
我的阿曼奈达,他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少年模样,他这三年里,经历了什么?
西林也走上前来,说:“我们对他的实验也不是没有影响的——他现在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东西了,目前测试到他的双眼的可视范围不超过三十厘米。”
这句话如雷电直接击中我一般,对,我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比喻我的心情了。我浑身发抖,蹲了下来,我控制不住自己,眼眶酸涩,很奇怪,喉咙突然很酸痛,我使劲吞口水,眨眼睛,才控制住那种颤动,我已经太多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同时我还要克制自己,我想大打西林一场,咆哮着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阿曼奈达,甚至恶毒地想西林把眼睛挖下来,赔给阿曼奈达,或者是干脆跪下,求他,求他们放过阿曼奈达。我知道不管是哪一种行为,都是不可能的,可是——我抬起头看阿曼奈达,他还在水中转圈,那尾鳍划开的水还带有一颗颗小小的泡沫,阿曼奈达是属于大海的,怎么可以被困在这小小的实验室?
我扶着隔离墙站起来,轻轻将右手放在隔离墙上,隔离墙非常冰冷,我的体温使手掌周围立即晕开一层薄雾。
“看来你对沧海很有感情。”西林在旁边看着我,若有所思道。
我知道我的反应难免不太正常,我将左手食指的关节抵在嘴上,边咬着边说:“……沧海,太令……我震撼了。”只有咬着它,我的牙齿才能不颤抖得厉害。
这时,沧海突然看向我们——若不是知道他现在双眼几乎看不见,我以为他看到了我。
他有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突然快速向我们这个方向游过来,在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轻轻地用他的左手的指甲(手指上面有长长的指甲),在隔离墙的那一面,和我的手对应着,轻轻敲了敲。
我看着如此近的阿曼奈达,睁大了双眼。
西林也好奇地看着他,想了想,才说:“沧海对温度的变化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感,可能是你的体温让他感到好奇。”
阿曼奈达把指甲收回去,他的手指修长,指间的蹼比起三年前要长得大些,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便将整个手掌贴上来,和我的手掌贴在了一起。
我愣愣地看着他。
隔着一层隔离墙,我们似乎双手相牵。我们之间,差一点小于三十厘米。
“今天沧海的行为实在太诡异了,值得研究一下。”西林看着我,又看看阿曼奈达,说。
我不舍地把手放下来,看着阿曼奈达还在研究那个给他带来奇怪感觉的温度,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问道:“我可以加入这项研究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林恩珉差不多要得心脏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