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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颂偃 当前章节:6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9

春天来了。

高二下学期开始了,班级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学习成了他们唯一的消遣。

似乎每个人都在假期里将自己的浑身浮躁洗的干干净净。

屈战尧他们班大部分人也破天荒的放弃了自习课的玩闹,转而在老师办公室进进出出,班主任倍感骄傲,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

晚饭时谈论起要考的大学,班主任挨个盘问,终于轮到屈战尧。

“我想考H市警察学院。”

班主任涮着肉的手一顿,极度不自然的将脸上的惊诧转为赞许,拍了拍屈战尧的肩,“人呐,还是要有梦想的。”

屈战尧笑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说实在的,他这话说得太没有底气了,别说班主任不信,他自个儿也不信,按刚刚上来的那次月考成绩,他充其量能上一个本市垫底的大学,还是三本。

H市的警察学院是全国最好的警察学校,人生重来一遍他都不敢奢望。

可是关河说努力试试,那他就奋力拼一拼。

至于结果,他真是一点儿也不敢想。

那天晚上大家都有点喝多了,屈战尧拒绝了老师的顺风车,站在马路边等关河。

关河穿着薄衫,从车上下来,看着他抿唇嘴角微微翘起。

屈战尧越过熙攘的人群,走过去碰了碰他的手。

“练寒冰掌了吧。”屈战尧左右看了一眼没人经过,便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给你捂捂。”

“暖炉。”关河的笑脸散落在四下不太明亮的路灯里,屈战尧贴近他的脸说,“别勾引我。”

“那你想怎么样啊?”关河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屈战尧毫不怜香惜玉的将手指插进他的手掌里,来了个不折不扣的十指紧扣。

片刻便被关河反握住了。

回家的公车上一个人也没有,关河靠着椅背打了会儿盹,目光又从窗外移到靠着他熟睡的屈战尧身上。

他黑眼圈很重,满脸困倦,浑身被醉意朦胧笼罩着。

关河眼里有微不可见的宠溺,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的挺直腰背。

他知道屈战尧这段时间很累,可他没有别的办法,说他自私也好,过分也罢,他只是想给他们未来一个更好的结果。

可他忘了屈战尧并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生性潇洒恣意惯了,愿意委屈自己每天跟一堆习题打交道,收起满身的锋芒和坚硬的翅膀,是因为他喜欢关河。

可喜欢关河这件事有时候也是会遇到挫折的。

屈战尧在期中考试中考砸了,很砸。

以前他从不会为成绩烦恼,砸了就砸了,无所谓,他一点也不在乎。

甚至对于未来他根本不愿意花一分钟多想,该怎么过就这么过,时间不会为你停留也不会跑得更快。

可当他克服懒惰,克服熬夜时的寂寞与辛苦,他得到的却是自以为是的妄想。

那一张轻飘飘的成绩单,砸得他几近挫败。

关河什么都没说,拉着他将错误的题都讲了一遍。

“懂了吗?”

屈战尧趴在桌上,极不自然的避开眼神。

“怎么了?”关河问他。

“没有。”屈战尧低垂着眼眸,在草稿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如果我考不上怎么办?”

“就一次失败而已,还有一年。”关河将试卷褶皱捋平,翻了一页刚想继续讲下去,便被屈战尧粗暴的打断了。

“我知道我考不上,目标太远大,而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他喝了一口水,就着舌尖上一点苦味趁热打铁的说,“关河,你别逼我了,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

关河放下了笔,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觉得我在逼你?”

屈战尧平息了一下翻涌的情绪,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没这个意思。”

关河不急不缓地站起来,直视着屈战尧的眼睛,屈战尧不知是烦躁还是心虚,没有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连关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盯着那厚如山的作业本,手里的考卷被攥得变了形。

屈战尧有点委屈的将脸埋在臂弯里,满心焦躁将他淹没,最后撕掉了那张试卷,眼不见为净的关了灯睡觉。

他俩小吵小闹经历了不少,结局基本都是屈战尧先妥协,第一是因为他比关河脸皮厚,第二也确实是他没头没脑做错的事多。

可这一回,屈战尧真不想委屈自己了。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做一件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

这事没有谁对谁错,屈战尧想通了,归根结底,怪就怪他们不一样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即便穿着同样的校服,他俩也是天差地别的。

二毛说他,你这是自卑。

屈战尧死不承认,垂死挣扎地狠狠摇头。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屈战尧才把内心这个想法摊开铺平,细细揣摩。

也许是自卑,也许是根深蒂固刻在他血液里懒散随意的性格,也许是他没有关河那样可以把未来道路刻画得一丝不差的本事。

总之,屈战尧认为,他不适合学习这条路,他想当警察,以他现在的成绩也不是没有警察学校读,费尽心思劳心劳力的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还不如现现实实的赚钱为妙。

刚开始俩人在一起不顾一切的劲儿,渐渐淡了。

关河不再找他,很沉得住气,说不找就不找。

屈战尧在游戏中浴血混战,厮杀得昏天地暗后,掏出作业本写题,写着写着就感觉时间被无端扯得很长,写一道题的时间够想十遍关河。

手机里跟他的短信停留在一个月前,屈战尧对着它干瞪眼,仰头倒在了床上,小海豚被他压得扁扁的,屈战尧从背后抽出它来,捶打了很久,闭上眼骂了一声混蛋。

炎热的盛夏里,二毛和夏珊珊选择了同一天走。

他们这样说,“舍不得看你伤心两回啊。”

屈战尧嘴里说着“滚滚滚”,但眼睛蓦地酸了一下。

“老大,以后咱们不在了,你一个人小心点。”

“像你这种炮仗似一点就着的性格,我还真挺担心的。”

“最后再抱一下吧。”

屈战尧上前了两步,搂住了他们的肩膀,昨晚睡前在脑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祝福的话,一下都落了空,只剩下满腹酸涩。

“靠,你个怂玩意儿,哭什么。”屈战尧拍了拍二毛的头,“又不是不见面了。”

“说不定等我学成归来,你早跑H市当警察去了。”二毛扑腾着往他身上一跳,“不行,还得再抱一会。”

“傻逼,快检票了。”夏珊珊拖着行李示意屈战尧伸手。

从口袋里掏出写字笔签了个名,屈战尧看着未干涸的字迹笑了起来,“大明星,以后得多练练字,这狗爬的签名,比我还菜。”

夏珊珊摆摆手,勾着嘴角笑了笑,颇为潇洒的一转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抹了下眼泪,“死基佬,闭嘴。”

屈战尧目送他们离开,在火车站里站了很久,隔绝了周遭一切杂音。

“再见。”

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分开的朋友,会一直傻傻闹下去的朋友,在不知不觉中就走远了。

尽管他们是各自飞向更广袤的天地,可离别的痛楚却是真实存在的。

回去的还是这条路,但屈战尧却觉得相当漫长,漫长的望不到头。

他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隐没在一片黑暗里,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屈战尧突然疯了似的跑下楼,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凭着头脑里的一腔热血往前跑。

刚下过雨的街道,沾上了湿漉漉的水汽。

桥下的小窝排放得整整齐齐,关河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屈战尧脑海里忽然空了空,眼底浓烈的水雾汹涌而至。

路灯闪了两下,神乎其神的灭了,屈战尧在黑暗里被关河紧紧抱住了。

霎时,一个无法控制的念头滑过脑海:管什么未来,他只要现在。

关河的头发蹭着屈战尧的脖颈,弄得他有些痒,屈战尧往后躲了躲,关河蛮横的将手臂渐渐收紧。

“勒死我了混蛋。”屈战尧吸了吸鼻子说。

关河闷头不说话,屈战尧看着月光洒在他发梢的细碎光晕,胸腔里发出一记暗哑的笑声。

“你真过分。”关河说。

“对不起。”屈战尧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

小糖球缩在墙角喵喵叫了一声,被他们集体忽略了。

那一晚,他们去了宾馆。

并没有做到最后,屈战尧将关河堵在墙上接吻。

关河闭上眼狠狠回应着他,霸道又温柔,由深到浅,近乎婉转的纾解了屈战尧疯狂的想念。

关河的手渐渐往下移,碰到了屈战尧挺起来的位置。

“我帮你。”他贴着对方的耳垂沉沉的说。

脸上烫的像是要烧起来,屈战尧在关河慢条斯理的挑逗下,感到下腹一紧。

他紧咬着嘴唇,喘着粗气回握住他。

关河卸下了冰冷的防线,因为情动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声音变得暗哑低沉,他叫了一遍屈战尧的名字。

屈战尧脑子里蹿出一团火,不间断的撩拨着,熄也熄不灭。

那就放任它烧吧。

俩人身体互相摩擦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和骨骼都紧绷着,连脚尖也绷成了一条直线。

关河凑过去吻了一下微微张嘴喘息的屈战尧。

在一阵暧昧的吸气声中,欲望同时灭顶的袭来,屈战尧看见关河仰着头,下巴微抬,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这场不算性爱的爱,像堤坝突然开了一个泄洪口,呼啸而过将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和委屈冲得七零八落。

他伸手摸了一把脸,居然哭了。

整个房间散发着浓郁的气息,屈战尧翻身跟他面对面,关河用胳膊枕着脸,伸手拂了拂他的头发。

谁也没有提那次吵架的事,像同时选择性失忆一般默默的揭过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关河从背后抱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我一直没有找你的原因,其实很怂,我怕你跟我说分手,我怕你不够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屈战尧鼻尖发酸,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关河只有趁他睡着了才会小心翼翼释放他的骄傲,虽然笨拙,但很可爱。

他喜欢死了也心疼死了这样没有安全感的关河。

九月的钟声响起,他们在夏天的蝉鸣中正式步入了高三。

高三的日子就像拨快了表盘一般,咻咻咻的就在一堆题海中匆忙闪过,这时候屈战尧才觉得光阴似箭这句话说得极其有道理。

每天早自习,上课,晚自习,图书馆,一成不变,枯燥的很。

周末跟关河一起在家写题,关河特别狠,写对一道题奖励一个吻,写不对就不给碰,屈战尧张牙舞爪的扑过去挠他,“你个小人。”

“说一句关于小人的成语。”

屈战尧拿起练习卷捅他的脸,“小人常戚戚,君子坦蛋蛋。”

说着就噘嘴要来亲关河,关河抽搐着嘴角,用手挡了回去。

“小战。”屈战尧老爸突然推门而入,吓得他从关河腿上摔下去,关河握拳轻咳了一声,叫了声叔叔好。

“你身份证给我一下。”屈战尧老爸说。

“干嘛要我身份证?”屈战尧从皮夹里找了半天递给他,“别弄丢了,补办很麻烦的,你别塞口袋里,一会开车掉了。”

“知道了。”屈战尧老爸笑笑,看着关河说,“你俩好好玩,高三了,得珍惜在一起没多久的日子。”

关河闻言皱了皱眉头。

屈战尧老爸解释道,“哦,我的意思是说,考上大学以后就要分道扬镳了,你跟我家小战肯定不是同个路子的人,哎……不说这个了,你们继续写题玩游戏吧,我走了。”

“老爸再见。”屈战尧关上了门,回头看见关河闷闷不乐的坐着,他知道老爸刚才的话戳中了关河心里最不爽的那根弦了。

“诶,我待会儿再做个两张数学练习卷吧。”屈战尧眯缝起眼睛看着他,“努力不分道扬镳。”

关河沉沉地嗯了一声。

写了几道题后,屈战尧伸了个懒腰,作势圈住了正在看书的关河,关河扶了扶眼镜框,将他不怀好意的脑袋点过去,“又想干嘛?”

“亲你一下行不行?”屈战尧说,“给你做炸鸡翅去。”

关河人为食亡,毫不犹豫的放弃了他的原则。

俩人偷摸到厨房,厨房狭小而封闭,一不小心就会手碰手,几次撩拨以后,屈战尧无心做饭了,勒令关河立刻出去。

关河站在他后面忽然说,“看见你做饭的样子,我好像看见了以后。”

屈战尧打了个鸡蛋,压低声音说,“以后肯定得你给我做饭,我都伺候你小三年了。”

关河抿一抿嘴,轻轻唤了声,“小战~”

“靠,别撒娇。”屈战尧脸热了一下,“你平常的高冷去哪儿了!”

关河倚着门框笑了起来。

以后是一个美好的词,它承载着希望和期许,那时候关河天真的以为以后离他们很近,“以后”里,他们还会在一起。

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吵架声,关河将脸转向屈战尧,只见屈战尧也是一怔,然后微微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好像总在吵。”

关河捏了捏他的手臂,“你爸……感觉不太对劲。”关河没法用他较为神奇的第六感解释,只是认真的看着他,“你有空问问你妈吧。”

“嗯。”屈战尧没多想,开了油锅开始炸鸡翅。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关河该死的预感,那年冬天,屈战尧家迎来了一个小生命。

说来匪夷所思,这个小孩原本是他家楼上一位住户的,因为那个女孩跟屈战尧差不多大,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了,屈战尧爸妈有时候会接济一下她,她生活很困难,又没有学历,连轴转打了几份工,身体很不好,有一回晕倒在屈战尧家门口,他爸妈连忙把她送去医院,结果检查出来她怀孕了。

“就是那个巧依姐。”屈战尧说,“你记得吧,上回你在楼梯口见过她。”

关河点了点头。

“后来我爸妈也没管这件事情,偶尔给她送点补汤,前段日子听邻居说她一个人去医院生产了,没有孩子爸爸陪同,然后我爸妈就接到了她留在医院的电话,去的时候人去楼空,巧依姐已经不在了,但孩子还在保温箱里,她给医院填的电话都是我爸妈的。”

屈战尧叹了口气,“我爸妈不忍心把她送孤儿院,就接手了这个孩子。”

关河轻轻地笑了一下,“你爸妈人真好。”

“我刚开始不同意,因为我家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屈战尧挠挠头说,“可后来那小家伙哇哇大哭之际,忽然用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又软又小,她对我咧嘴笑了,滴溜溜的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忽然有了一种做哥哥的责任感。”

关河没说话,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屈战尧的手指,然后紧紧握住。

现在一点风吹草动的变化都能让他感到不安。

未来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他想让屈战尧尽可能的在他眼皮底下安安稳稳的变成定量,他知道自己的占有欲很可怕,甚至趋于病态,可他没有办法,只能放任自己往模糊不可见的未来前进。

高三上半学期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屈战尧挺进了年纪前五十名。

那是他考过最好的成绩。

他走在下着雪的校园里,看着眼前一切熟悉的景物,忽然倍感惆怅,他觉得自己跟关河上同一个大学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

他喜不自胜的想给关河打电话,却提前一步接到了他爸爸的电话。

“小战。”他爸爸压抑着兴奋开口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要出国了!”

“出国?”屈战尧还以为听茬了,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同样的回答,并不是玩笑话。

屈战尧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不由自主地定在原地。

像是晴空万里忽然来了一场瓢泼大雨,浇熄了他心里蹿着的名叫未来的小火苗。

而实际上这一刻,关河并没有比他好过多少。

家里满地的碎酒瓶子,妈妈的惊声尖叫,爸爸脸上被指甲划伤的血痕……

“离婚后,你跟着谁?”

关河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沉地看着他们,平静的像是看着陌生人。

他想转身就走,脚底那颗白色药片发出碎裂的声音。

药瓶上的字异常刺眼:主治抑郁症。

关河停下了脚步,喉头发出微乎其微的喘息,竭力掩饰着战栗。

他想暴躁的破口大骂,也想冷漠的摔门就走,或者做点什么来发泄心中的愤懑,可事实上,他只是沉默了不到一分钟,便从地上扶起了他妈,嘶哑着嗓子对他爸说,“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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