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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作者:颂偃 当前章节:5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9

改变生活的现状是需要勇气的。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跨出那一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比如关河看见屈战尧每天累得要死回家,倒沙发上一分钟就能睡着,然后再被噩梦惊醒,盯着空荡荡的客厅怔神,继而露出一个略显孤寂的笑容,很久才慢慢躺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那时候关河想,他不应该着急,他们还需要时间来慢慢磨合,至少先让屈战尧将生存以上的问题解决好,才能毫无芥蒂的重新开始。

周末下了一场大雨,将整个城市浇得奄奄一息,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天黑透了,屈战尧早晨出门的时候还以为看早了一个小时。

关河的腿还没好彻底,但警局缺人,他不得不前去支援。

夏天的尾巴悄然而过,临走前还隔三差五的台风过境,肆虐横行一番后降了温。

屈小元不幸中招感了冒,那天晚上屈战尧在加班,换季时节他们店里搞特价,他得站到十点半才能回家,关河从警局回来,发现屈小元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脸色很不对劲,他立刻抱起她直奔医院,等到挂上了点滴后才给屈战尧打电话,让他安心。

屈战尧飞奔到医院已经十一点了,他的脸色比屈小元还差,满脸的冷汗,手足无措的站在墙角,深吸一口气进了输液室。

屈小元把脸埋在关河怀里,不哭也不闹,关河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出警,没抗住在安静的输液室里打了会盹,但手一直搭着点滴管,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抬头去看输液瓶。

屈战尧往他旁边坐下,“还有两瓶,你先回去睡,我来看着。”

关河把屈小元抱起来交给屈战尧,“我去外面抽根烟。”

屈小元抬头看着屈战尧,朝他笑笑。屈战尧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忽然有些心疼,不知道是屈小元本身痛感比别人弱还是反应太过迟钝了,她每次生病都很乖,也爱笑,比平时更爱笑,可能觉得笑一笑会少难受一点吧。

关河进来的时候屈小元在玩自己的头发,屈战尧困得小鸡啄米,头垂下去的时候又猛地笔直身体,然后把屈小元的手扒拉下来,轻轻说了句“别闹。”

那时候的屈战尧在细碎光晕下显得特别温柔。

“小元,要不要吃糖?”关河摊开掌心让她选,“只能吃一颗,病好了再吃。”

屈小元兴奋的摸来摸去,最终选了一颗橘子味的,那是她最钟爱的口味。

屈战尧说,“为什么还有店在卖这种糖?”

关河抓了一颗葡萄味的塞嘴里,“而且还没涨价,一块钱十颗。”

屈战尧没说话,好半天才低头从关河手里抽了一颗水蜜桃味的,用嘴咬掉糖纸,很没有耐心的把糖嚼碎。

那是屈战尧式的吃糖方式,永远迫不及待,尝到里面没夹心后他会耸起眉头,气呼呼的鼓起嘴巴,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好吃吗?”

“没夹心!”

关河轻轻地笑了。

挂完点滴已经十二点多了,屈小元终于支持不住趴在关河肩上睡着了,屈战尧略微有些吃醋,屈小元居然不要他抱,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他们打的车停在路口,里面在修路,他们只能下车走回去。

屈战尧接过关河手里的屈小元,单手抱着,小家伙迷迷糊糊间叫了声哥哥,然后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了。

屈战尧不得不停下来拍拍她,关河瞥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困了。

路灯一路都很敞亮,伴着雨后清新的泥土香,走在回家的路上,屈战尧觉得心里很踏实,不像以前,逼仄阴暗的巷子里,不时会冒出几个挑衅滋事的家伙,棍棒把墙皮都敲得脱落了,一路走到头都没有灯,像没有尽头一样。

没有人愿意过这样的生活,谁都不愿意。

把屈小元哄睡着了以后,屈战尧去浴室里洗澡,关河在刷牙,狭小的空间里他解开了上衣的三颗扣子,胸前被水打湿了。

屈战尧抱着衣服浑身燥热,听见关河“咕咚”一声吐掉了牙膏沫,强行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屈战尧一时间忘了让开,在窄门里,俩人腿贴着腿摩擦了一下,关河开口就冒出了淡淡的薄荷香,熏得屈战尧满脸潮汗。

“明天早晨我带屈小元去挂点滴,我休息。”

屈战尧还站在原地发愣。

“喂!”关河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屈战尧这才回魂,掩饰般地哈哈一笑,“好好好。”

“我说什么了你好好好?”

屈战尧抬头看他,“不是说明天早晨吃汤包吗?”

关河一脸没救的看着他,伸长手臂越过他的脑袋揭了块毛巾擦头发,偏不走。

屈战尧忍无可忍,冲他挥了挥拳头,像只随时会扑上来的小豹子,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得不说,关河某些方面很贤惠。

屈小元跟着屈战尧过了六年多,糙得不像个小姑娘,吃饭两脚趴开,要不就蹲在凳子上,这点屈战尧每回都要骂她,但这位祖宗听不进去。

但在关河家住了一段日子后,屈小元似乎可以被称为一个合格的“女孩子”了,关河给她买了生平第一套裙子,把她美的路都走不动,吃饭慢条斯理吃了半小时,屈战尧从厨房里溜了一圈回来这家伙还在扒饭。

屈战尧平时不怎么拾掇自己,更别说屈小元了,顶多给她擦点宝宝霜,别让脸裂开就行了,关河那天回家拿了几支没开封的面霜,洗面奶,果味的牙膏,还有一些扎辫子的蝴蝶结,说是简琳给的。

屈小元很兴奋的到处蹦跶,关河轻描淡写的说了句,“穿裙子呢。”

屈小元立刻如大家闺秀般手贴着膝盖,乖乖坐正。

关河给她盘了个头发,屈战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了,要说女孩儿哪儿最不好带,绝对属扎辫子莫属,屈战尧每回给她弄头发都弄得没脾气了,偏偏她还不愿意剪短。

“你理发店里进修过吗?”屈战尧瞠目结舌的鼓鼓掌。

屈小元开开心心的去照镜子,摸着头上的蝴蝶结爱不释手。

关河把梳子放好,回头看他,“第一眼看见屈小元,我还以为她去刨垃圾堆了,头发跟稻草一样,还打结。”

屈战尧尴尬的摸摸鼻子,“有那么丑么。”

关河毫不留情的抛了个有字。

屈战尧冲他的背影一阵拳打脚踢,最后关河很委屈的发现今晚的晚饭少了个鸡翅。

虽然这种惩罚方式挺幼稚的,但关河甘之如饴的享受那种熟悉感。

因为他知道,屈战尧会给他留的。

果不其然,在厨房的小碗里,多了三个鸡翅,还是最大个的。

今天是很尴尬的一天,屈战尧早晨起晚了,温度降得很厉害,晒阳台上的衣服都不能穿了,于是他只能去柜子里淘外套,俩人秋冬的衣服都叠在一起,所以……屈战尧在一阵仓促中穿错了衣服。

关河的毛衣比他大一号,屈战尧看着明显拖长的袖子,无声的叹了口气。

老板娘今天来店里,破天荒的夸了他一句,“小战你今天挺帅啊。”

“呵呵。”屈战尧扯着嘴角笑了笑。

下午接到了法院打来的电话,他爸下礼拜出庭,家属到时候准时出席。

其实当年的事他爸有一定责任,但全权的过错应该是祝天威一手造成的,他爸判了六年也该赎完罪了。

屈战尧去厕所抽了根烟,烟灰落在掌心上的时候他鼻子一酸,这六年,好的坏的,终于到头了,也终于能重新开始了。

“哥哥!”屈小元在店门口冲踱步过来的他喊道。

屈战尧在一阵惊诧中抬起头,映入眼帘的还有拎着一堆东西的关河,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单手插在右侧牛仔裤口袋里,盯着他的毛衣半晌。

屈战尧觉得丢人也不过如此了,他一路快走到店门口,被关河扯住了胳膊,伸手点了点他的领口。

“不准笑。”屈战尧没有和他对视,咳了一声道,“我他妈不是故意的,早晨太慌,穿错了。”

关河牵着屈小元的手,很辛苦的忍着笑。

“哎,你俩来干嘛。”屈战尧压低声音说,“我在上班呢。”

屈小元说,“吃肯德基。”

关河往他们店里看了一圈,“我要去买几件衣服。”

这边的衣服大多都是没牌子的三无货,小厂家自产自销,一看就不是关河能穿的类型。

但当关河穿了一件款式花哨的条纹毛衣出来后,屈战尧才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丑的衣服,只有丑的模特。

老板娘大声称赞好看,关河只是礼貌性地扬起嘴角笑了笑,然后让她打包。

屈战尧给他包衣服,小声提醒道,“你真要买啊,这个质量不好。”

“买。”关大款一如六年前一样手一挥,拎了六个袋子出来。

屈战尧看他挥金如土的样子挺想揍人的,结果老板娘拉他到角落里说,“你朋友啊?”

屈战尧想了想,点点头。

“能不能拉他来做模特?”

“他是警察,平时工作忙。”屈战尧拒绝道。

老板娘失望的看着关河牵着屈小元的背影,但还是把今天卖衣服的提成都算在了屈战尧头上,足足多了五百块钱,屈战尧受宠若惊。

于是下班后,他准备请关河吃饭,可惜屈小元吵着闹着要吃肯德基,他俩只能忍痛割舍了对面的小火锅。

屈小元一手拿着汉堡一手扒着原味鸡,啃得豪气云天。

关河捏了根薯条,沾了点番茄酱往嘴里塞,顺便将吸管插进可乐里递给噎得半死不活的屈小元。

屈小元仰头吸了一口,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又埋头苦吃。

屈战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心酸,“其实她从来没吃过肯德基。”

关河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以前没钱,我只能买镇上盗版的炸鸡回来,叫什么香香鸡的。”屈战尧闭上眼说,“那时候她吃得也很欢腾,屈小元只要能吃东西,什么都不挑,她很乖。”

“其实我挺对不起她的,让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屈战尧笑得一脸愧疚和自嘲,那神态落进了关河眼里,他感觉心脏被狠狠掐了一下,有些奇异的疼。

想也没想便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前面跟我说,她哥哥也没吃过肯德基,所以一定要吃。”

屈战尧抬头看他,手背上黏了一点关河沾上的番茄酱,他笑笑,却没有抽开手。

陪着屈小元大逛特逛了一晚上商场,屈战尧给她抓了两个小企鹅,屈小元开心得脸都挤成一团了。

她一手牵着屈战尧一手拉着关河,蹦蹦跳跳的下了楼,关河伸了伸手,将屈战尧手里的袋子拎过来一个。

走出商场已经十点多了,屈小元趴在屈战尧肩上睡着了,外面下起了大雨,一时间没有停下的意思。

关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伞,举着撑过他上方,“走吧。”

那把伞一直斜着,对方的肩头湿了一片,可他却完好无损。

屈小元在他肩上睡得很香,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雨而害怕,屈战尧记得,她小时候一下雨就要哭。

街边有几个人在慌乱中奔跑,躲进了不远处的楼道里,他们身上湿透了,狼狈的掸着衣服,屈战尧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这个城市是多雨的,夏末秋初最甚,他很少带伞,为生活奔波的人都疲于去想这些,能好好活着已经算恩赐了。

每回他都充当那些仓促狼狈躲雨的人,或是直截了当冲入雨中,管他呢,淋雨就淋雨,有什么所谓?

凉凉的雨丝打到身上的时候也没多痛多冷,他习惯了。

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孤独,或许下雨天总是孤独的代名词。

这六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挣扎,一个人努力,有时候真的很想认输,可没有人站在他身后,于是他只能忍耐。

他其实很少会回想那段痛苦不堪的生活,可现在却时常想起,而且好像没那么痛了。

原来有人给你撑伞,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这场雨下得很疯狂,到家的时候俩人都湿透了。

屈小元被抱进房间里睡觉,屈战尧带上了门,看见关河的头发在滴水,鼻尖红红的,他赶紧拿了块毛巾给他擦,对方咳嗽了一声,打了个喷嚏。

“你……”感受到屈战尧视线的关河将毛巾往下拉了点。

沉默被强行的打断了。

因为屈战尧给了他一个拥抱。

带着某种颤抖的力量,越抱越紧。

“别说话。”屈战尧闷着嗓子将脸埋在他肩上。

关河的手顿了一下,才慢慢覆上了他的脑袋,像是安慰一般轻轻的摸了摸。

屈战尧是那种很豁得出去的人,他能笑得一脸无所谓跟人拼命打架,就像他这几年来明明踩着最尖最刺的荆棘也毫不做声,或许还会狂妄大笑,来掩饰内心真正的情绪。

他不怕痛,不代表他不会痛。

他很少示弱,也不代表他很勇敢。

只有关河知道,他其实出奇的缺乏安全感。

屈战尧小幅度的陷下脖颈,将下巴用力嵌在对方肩上。

关河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滚烫的掌心贴到了他的颈侧。

俩人湿哒哒的拥抱在一起,其实挺难受的,可偏偏谁都没有动。

仅仅只是一个拥抱,一个暌违了六年的拥抱。

到最后,克制的呼吸变得很轻,他们同时闭上眼,反应迟钝的发现各自的眼角都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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