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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ranana/腰果好吃 当前章节:12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9

程浪在浴室里睡着了,一醒过来拿了钱包就走到了屋外,娄轩在房门上给他留了张纸条,他去道城出差了,老宅里的一切请程浪自便。这最后一句话活像讽刺,程浪扭过头,只顾往前走。他在前院撞见了姜瓷洲,姜瓷洲正站在厨房门口抽烟,臂弯里抱着只玻璃碗,里头装满了巧克力,他身上披了件黑绸布的睡袍,腰带松垮垮地搭在一起,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脖子和手腕上隐约可见一些淡粉色的擦伤。

程浪有意回避他,斜穿过天井,径直到了大门口。雨还在下,程浪脖子里进了不少雨水,他的头发也湿了,天阴阴的,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

姜瓷洲喊了程浪一声,扔给他一串钥匙,程浪没去接,竖起衣领挡住了耳朵和脸,钥匙掉在了他脚边。姜瓷洲解释说,娄轩没开车,自行车钥匙和汽车钥匙都在那串钥匙里,门房里有雨衣有雨伞,他建议程浪想尽快离开此地的话,可以开车,记得带把伞,道城也在下雨,当然,程浪倘若有兴致,也可以骑自行车去火车站,坐火车走,汽车和自行车留在哪里他往后可以联络娄轩,娄轩会去取,就算随意遗弃了也没关系,娄轩不会在意。

姜瓷洲俨然成了娄轩的代言人,而娄轩在外头却又是他姜瓷洲的作品的代言人。程浪心上一紧,这种复杂交缠的关系触动了他的回忆,曾几何时,他驯养过一条狗,这狗认他作主人,俯首帖耳,可一踏出一间封闭的房间,这狗就要换上人的皮囊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只一个眼神,一声呼吸,他就慌了神,噤若寒蝉,他担心会被这个独裁者遗弃,被他遗忘,不再有资格得到他的关怀,他的任何一点注意,他会被他放逐。他活在他恐怖的威慑之下。

程浪拾起了那串钥匙,他得马上离开这里,剧本不要了,什么行李都不要了,他的心怦怦直跳,脚底刺痛,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荆棘上,他不回头,不知道姜瓷洲在干什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程浪想起了很多事,他还没摸清姜瓷洲自愿失踪的秘密,但他弄清楚了,这么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病态,其实是姜瓷洲培育了他变态的性癖,他不是天生的施虐者,是姜瓷洲把这个秉性强加在了他的身上。十年前,他流浪到姜宅,遇到姜瓷洲,他毁了他。程浪可以确定,娄轩也被他毁了。姜瓷洲太狡猾太险恶了,针对涉世不深的青少年,他就用关心爱护,甜言蜜语,用少年人最难抵御的肉欲设下天罗地网,对于娄轩,他就用那些虚名浮利做陷阱,他不是什么人心里的邪魔,他就是一个恶魔,他乐此不疲地玩弄他人于掌心,只为了成全他自己的快感,只为了他自己的堕落,他的邪念。

他把所有玻璃都敲碎,用热火喷熔,给它们安上新的瓶颈,新的瓶底,将它们打造出新的模样。

这上帝有一颗最歹毒的心。

程浪忽然恨得牙痒痒,他想起一套玻璃瓶了,他和姜瓷洲在某个夜晚捡了许多破碎的玻璃瓶回来,姜瓷洲说着他的童年,他的父亲如何虐待他,他的母亲如何忽视他,他如何在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他如何逃离了这座老宅,冬天里,他没有衣服穿,在狗屋里瑟瑟发抖,他还被活埋过,差点死了。他经常饿肚子,因而对饥饿缺乏意识,只有在做狗的时候他才能稍微吃到些狗粮。

他在储藏室做狗,他父亲通过浴室里的偷窥洞监视他。

他还在储藏室做性奴,程浪昨晚通过浴室里的偷窥洞窥见了他。

雪白又通红的姜瓷洲。

他不再年轻了,或许是因为常年幽居室内的关系,他的皮肤白得透明,有股死亡,衰败的气息,但他浸泡在情`欲里时,又是那么饱满,亮眼,阳光忽略了他,岁月也轻待了他,他的眼里依然保有一种无辜,好像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他生来是个错误,但他是无辜的。

昨晚储藏室里的一切历历在目,程浪更气愤了,一拳打在了墙上,他正站在后院的廊道上,不远处就是东屋了,门敞开着,里头火热,热火烧得屋里的一切物事都曲曲折折。

工房里的电话响了,程浪没去接,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后他听到了陆鹂歌的声音,这通电话找的是程浪。程浪跑去拿起了听筒。陆鹂歌人正在卞心美那里,娄轩在道城出事了。就在今天中午商讨展厅布置方案的会议上,院线一个经理提出想要些华丽诡异风格的作品时,娄轩袭击了他,警察来了,把娄轩带走了,后来警方联系卞心美,娄轩的尿检呈阳性,暂时扣押在拘留所。卞心美遂联络陆鹂歌接手项目。陆鹂歌听说程浪在老宅写剧本,想了想还是打个电话通知他一声。她又问了句,姜瓷洲是不是还没找到。

程浪挂了电话,姜瓷洲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后,冷不丁一开口问陆鹂歌讲了些什么。程浪跳开了,靠在墙边简短地转达了来电的内容,握紧钥匙,从姜瓷洲边上挤了过去。姜瓷洲嘴里含着颗巧克力,在工作台边坐下了,他递给程浪一颗,程浪没要,姜瓷洲便讲起了从前的一桩趣事。他请程浪吃巧克力,程浪一抓就抓了一大把,但他受不了苦,吃了又全都吐了。讲着讲着,姜瓷洲兀自笑了出来,他眼角的笑纹堆在了一起。黑色的绸缎泛着柔光,他像被海浪卷起来的一个人,在海中探出脑袋,伸出双腿。海浪油黑,他的头发,眼睛也是黑的,肩膀,手腕,小腿,脚踝是白的。

程浪脑中警铃大作,他转过了身。姜瓷洲又说,如果程浪还是受不了巧克力的苦,他可以去给程浪做晚饭。冰箱里有肉,有鸡,有慈菇。 慈菇也是有点苦的,但他记得程浪喜欢吃慈菇炖肉,慈菇炖得酥酥烂烂的最合他胃口。程浪人已经走到了东屋外面,他已然不气愤了,他听出姜瓷洲的话外音来了。十年过去了,他或许遗忘过姜瓷洲,但只要一想起他来,他就能想起他的所有卑鄙,狡猾,他想起他如何诱骗他,说服他。那段记忆仿佛一只包裹,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捡起这只包裹,打开它,看到里头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他不为所动,他是个旁观者了,他能完全站在一个成年人的立场重新看待少年的他和姜瓷洲的关系了。

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诈骗。

程浪不笨,姜瓷洲先前还打发他走,现在一听说娄轩被关了起来,话锋一转,态度一变,又要留他下来,还能因为什么?他不过是要找个人满足欲`望,娄轩依赖大麻,姜瓷洲吸食的是无形的毒品,他上瘾了。

娄轩在程浪面前不加掩饰地用幻觉麻痹自己的神经,姜瓷洲也落落大方,他仿佛不怕被程浪看穿自己的心思,他也看穿程浪了,这个少年人长大了,十年过去,他的眼神愈发坚定,愈发锐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悲哀无助了,两人的对视中,程浪没有落在下风,他反而因为一种洞察和怨恨而凌驾在了气定神闲的姜瓷洲之上。此刻的程浪,是绝对不会再为他点燃一只瓦斯罐的,姜瓷洲心知肚明,他不得不盘算起别的花招。

姜瓷洲说起了爆炸的事情,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圈,指指东屋的屋顶,又掠了客厅的方向一眼,他问程浪为什么要炸了那只瓦斯罐。

程浪如实告知,他嫉妒姜瓷洲和别人说话,嫉妒他和别人发生的一丁点眼神的接触。他把这独占的欲`望归在自己不幸的童年和缺乏关怀的流浪旅途对他的影响之下,他遇到姜瓷洲的时候太缺爱了,以至于被姜瓷洲迷惑了。现在他不会了,他有爱他的家人,他也爱过人,谈过恋爱,他知道爱情是温柔的,是包容的,爱绝不是一件自私的事情,爱一个人时候你会希望你爱的人也能得到幸福,爱是一种追求。

姜瓷洲默默听着,他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些,脉脉地注视着程浪,他还维持着笑脸,显得很友善,充满亲和力。他又变成一个很好,很温柔,很温暖的姜瓷洲了。

程浪走开了,对这样温柔的姜瓷洲不屑一顾。姜瓷洲需要的是一个征服者,他可以创造一个征服者,但他不会为那个征服者而停留,他内心是极度缺乏约束的,他像藤蔓,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只是他本性使然,非得要缠住一个什么东西生长,他的本性太坏了。

姜瓷洲跟着程浪出去,他问程浪是不是像在逃避那些苦味巧克力一样,只要躲着他,吐一吐,就等于能抹去他们先前的那段过往,他讥笑程浪的幼稚,挑衅地说真正成熟的人是会面对自己的过去,接受自己的过去,并让自己的过去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无论那过去是好还是坏。但他也不觉得他和程浪之间发生的事情是坏事,他们快乐过,多快乐啊,姜瓷洲不断地帮程浪恢复记忆,指着这里,指着那里,他和程浪在这里做过爱,他拉开他的腿侵犯他,他射在他身上,背上,射`精后还抱住他,亲昵地吻他的脖子,舔他的耳朵,说不要和他分开,他们还一起在那里做过玻璃瓶,那玻璃瓶他还没扔,他拿出来一只,里头插着支杜鹃花枝。玻璃瓶一半是透明的,一半是蓝的,中间被一段心电图似的碎痕割裂。

还有在天井里,在后门,原先是草地的地方,现在铺了水泥了,他们不分昼夜地做着难以启齿的事情,下雨了不去躲雨,抱在一起痴缠。他快乐过,投入过,他问程浪快不快乐。

姜瓷洲离程浪越来越近了,他伸出手就快能碰到程浪了,程浪弹开了,警告姜瓷洲别靠近他。他冷漠地看着姜瓷洲,问他如何割裂娄轩的生活和他的创作,用名利压抑娄轩真正的追求,娄轩现在已经进退两难了吧。

姜瓷洲抱着胳膊打量程浪,讲到娄轩,他眼神一黯,随即又亮了起来,他不在意娄轩了,娄轩疯了,昨晚娄轩是故意把门开着引程浪进去,他做不出满意的作品,不想一个人疯,就要拖程浪下水。

疯这个字眼害得程浪浑身一激灵,他控诉姜瓷洲的心机和手段,他肆意磨蚀人的本性,以他人的弱点为武器成全自己,他控诉他的自私自利,控诉他给他一点温暖,又威胁他要马上夺走这些温暖,一个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浪少年怎么可能逃得过这样的陷阱?他当然会对他言听计从,成了他手里的一把沙,就算被扔进熔炉烧炙,他也心甘情愿。

姜瓷洲对程浪的指控表现得极度无辜,他嘟囔着说,要是程浪有这样的一个机会,他也会那样做的。

程浪铿锵地否认了,他不会,他绝不会,他甚至拒绝了姚文成的妥协。他不要做姜瓷洲这样的人。程浪擦了擦眼睛,他不想和姜瓷洲打嘴仗了。

姜瓷洲再次重提旧事,他说他在那间破旧的门房里找到了程浪,他收留了他,给他吃的,给他住的,教育他,辅导他,他知道程浪现在是个编剧了,还得奖了,他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要不是他当年教程浪读书认字,为他培养了读书的好习惯,程浪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吗?

程浪怒火难遏,冲到姜瓷洲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怒斥他胡说八道,他教他的是最变态的东西,他醉心书本是因为他除了看书不能做别的事情,是因为他不被允许和别人说话,不被允许和外面的世界有一点点的交流。是因为他不想失去姜瓷洲,就只能照他的吩咐失去其他的一切。

程浪怒目圆睁,姜瓷洲毁了他,居然还能在这里大说风凉话,姜瓷洲老神在在,镇定地为自己辩解,他碰了下程浪的手,告诉他,因为他喜欢他,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才会想他只属于自己。就像程浪引起那场爆炸一样,他知道程浪是能理解这份心情的。

程浪的手腕在发抖,气不打一出来,既然姜瓷洲要和他谈爱,那他就和他谈谈吧,要是姜瓷洲喜欢他,爱他,那为什么不来找他,十年了,他假装失踪,他又有了个娄轩,他却从来不曾找过他。姜瓷洲根本不爱他,他早想清楚了,姜瓷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爱,他的心是干涸的,只会因为虐打而湿润起来,就像他的人一样。

姜瓷洲眨眨眼睛,他真诚地辩白,他不去找程浪是因为他觉得程浪和家人在一起更幸福,他没有家人,程浪有了家人,能被家人所爱,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成长,他觉得是件很好很幸运的事情。

又来了,又来了,他又开始卖弄自己的悲惨过去,程浪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不去看姜瓷洲了,他在耍心眼,他在扮可怜。反反复复,屡试不爽。

程浪低下头,姜瓷洲的脚背湿了,溅到了泥水,又白又脏。他这双脚曾经走过泥田,走过荒地,走过漫长的童年,少年,青年,他走到了家门口,没有人给他开门。他睡着了。

程浪一阵阵的头疼,几乎站不稳了,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姜瓷洲,不断反问自己,姜瓷洲有什么好想的,想想外婆,想想舅舅舅母,想想姚文成,那些温柔地关爱着他的人,姜瓷洲没有了娄轩,没有了他,他还能去找别的人,他会很快找到别的人。他并不是非程浪不可。而他也不是非姜瓷洲不可,他能离开他,能找到一个爱他的人,他能爱,他只是失去了正常的性`爱观念,这算不了什么。程浪不断自我安慰着。他还可以继续去他的俱乐部,过他的双面生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能这样过完一辈子。

姜瓷洲这时以一种严厉地口吻开腔了,他不挽留程浪了,他还警告程浪一旦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程浪朝姜瓷洲望了过去,姜瓷洲悠然地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好像先前发生的争执都与他无关,他是个局外人,他眼里已经没有程浪了,他眼里不会看到任何人。姜瓷洲伸出脚接雨,他的衣襟更敞开了些,发梢和胸口上都落到了雨珠,姜瓷洲点烟,嘴唇抿了起来咬住香烟,他身上的伤痕愈发显眼,刺目。他在黑色的海浪里浮沉。

许多蚂蚁爬了过来,它们爬到了程浪的身上,钻进了他的血管里。

是陷阱,全部都是,他单薄的睡袍,他的视而不见,他的眼角眉梢,他身上那股腐败堕落的气味,全部都是陷阱。

是苦的巧克力,必须吐出来,是糖衣炮弹,必须躲开,必须看清他的真面目。

娄轩一定是因为看清了他,但没法控制住,才投靠了毒品,他太软弱了,程浪想,他又往外走了两步,他比娄轩坚强,他知道后果,他已经在姜瓷洲手上死过一次,沦陷过一次了,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要走,他必须走。

他可以离开姜瓷洲。

姜瓷洲不知为何瞥了程浪一眼,烟雾罩住他的大半张脸,他比任何时刻都更具迷惑性,好像他是一种不懈的追求,一座雪山,一颗在跳动的红心。

他是爱。

痛苦且致命,他是程浪在姚文成身上,在那些伴侣身上没能得到,差一点在A身上得到的东西。

他是恨。

他会折磨他,诱骗他,有时极友善,有时极凶恶,有时面目狰狞,有时美不胜收。

一个年轻人来到陈旧阴森的老宅探秘,这里没有鬼也没有人,那个年轻人动摇了,他败给了爱和恨的真实面目。

他离不开十年前在他骨血里发了芽的毒籽。他的心被一颗藤蔓缠住,它晃一晃,他就跟着轻轻动摇。

程浪冲去了卧室,他大发脾气,破坏一切,砸坏一切,他急于否定自己在这里留下过的任何痕迹。他把书柜弄倒了,拆了衣橱的门,他去后门找了根棍子砸穿了地板,打碎了浴室的镜子,卧室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片和粉尘,程浪弄伤了手,他再没力气了,坐在地上直喘气。姜瓷洲进来了,拿来个急救箱给程浪包扎,他的手一碰到程浪,程浪就跳了起来,把姜瓷洲按在了墙上,扬起了手臂,瞪着姜瓷洲。姜瓷洲也看着他,他眼里有光芒在跳动,程浪警醒地哆嗦了下,他没有打下去,他知道一旦打了姜瓷洲,恰遂了他的心愿。他不能打他。

他撵走了姜瓷洲,锁上了房门,只好继续在卧室里打砸,破坏。

姜瓷洲来给程浪送过两次饭,他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了敲门,低声地和程浪说话。程浪没有理会,他不饿也不困,彻夜研读一套日记。日记是从地板下面找出来的,一共三册,被锁在一只铁盒子里,那只铁盒子就躺在一地狼藉中,程浪注意到它后,硬撬开了上头那枚生锈的锁扣,尽管有铁盒保护,但南方的潮湿还是侵蚀了日记的内页,不少纸上都长出了霉点,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程浪小心地把日记本摊开在桌上,打开台灯,拎着内页缓慢地阅读着。

小半本日记看下来,根据笔调和口吻,程浪判断,写日记的人只有可能是姜瓷洲的母亲于殊黛。

于殊黛写得一手端正秀丽的小楷,她出生于艺术气息浓厚的家庭,母亲是芭蕾舞者,父亲是音乐剧导演,她是家中独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于父与姜筱山的父亲私交甚笃,于殊黛高中毕业后去了巴黎学美术史,当时就寄宿在姜家,她本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物质生活足够优越,因而热衷于填补精神上的空虚,她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罗曼蒂克的幻想,她梦想在浪漫之都和一个青年才俊陷入爱河,梦想身披纯白嫁衣步入婚姻的殿堂,梦想着别人的欣羡和嫉妒。姜筱山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了她的视野,一个年轻有为,仪表堂堂的青年艺术家,他们还时常一起出游,一起踏青,他们的喜好也是非常一致的,关于艺术,关于审美,他们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但姜筱山似乎对男女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却没有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姜筱山回国后,于殊黛依旧留在巴黎念书,她的身边虽不乏优秀的年轻人,但唯独姜筱山让她魂牵梦萦,在与母亲痛陈相思之苦后,于母又转告了于父,于父和姜父一商议,两人也很乐意结为亲家,亲上加亲,于是,在两家父母的撮合之下,于殊黛一毕业就去了宣城和姜筱山结婚了。喜宴在老宅办的,来了许多有头有脸的文化名人,于殊黛遍请好友,无人不羡慕她有了个好归宿,于殊黛脸上生光,挽着姜筱山的胳膊连敬了好几圈的酒,隔天早上,她在床上醒来,身上的嫁衣完完好好,姜筱山不在她身边,他去了工房烧玻璃。

于殊黛和姜筱山同房的次数屈指可算。每一次,于殊黛都会把过程详尽地记录在日记上,这似乎是她的一种发泄方式,她婚后三个月的日记,笔迹已经很随性潦草了。

她和姜筱山在储藏室里做过一回,当着姜筱山师兄的面,他这个师兄,与世隔绝,连姜筱山的父亲都不知道他幽居在姜家老宅里,他以为他从他们巴黎的工作室离开后就回了老家。

姜筱山的师兄叫程浪,程度的程,海浪的浪。

没有人知道姜筱山的所有作品都出自程浪之手,也没有人知道他和程浪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肉`体关系。

于殊黛发现了这两个秘密,她崩溃了。她和姜筱山大吵了一架,姜筱山根本不在乎她的威胁,她要曝光程浪代制的秘密就去吧,到时候连她的名声,她父母的名声都一起连累,所有人都脸上无光。他无所谓。她要离婚,那也随便,他们两家要是因为这件事决裂,世代交情陷入僵局,他也不在乎。

姜筱山仿佛是一个根本没有自我人生意义的人,他对自身冷暖,吃穿用度,流言蜚语,甚至婚姻大事都不在乎,全交由别人安排,别人做主,他此生唯一的一个目的可能就是光复祖辈技艺,振兴家族传统。

于殊黛最后还是没有走,也没有离婚,她对姜筱山失望透顶,转而将自己的所有浪漫爱情的幻想寄托到了程浪的身上。

程浪比姜筱山更具有人情味,他是高兴的时候会笑,烦闷的时候会生气,苦恼的时候会发脾气的活生生的人,但他也有他的缺点,他离不开酒精,离不开他的玻璃。于殊黛好几次怂恿程浪和她私奔,她都计划好了,搭哪班火车,走哪条路线,去哪里另谋生路。他们可以去大理隐居,她有足够的积蓄租一幢房子做工作室,以程浪的手艺绝对能一炮而红,到时候她就会脱下姜筱山妻子的外衣,她就是程浪的爱人了,她会利用亲戚的人脉,同学的关系让程浪比姜筱山更知名,更出色,她要给他冠上更多的头衔和皇冠。

程浪拒绝了她,他会和于殊黛一起抽烟打发时间,闲谈些话题,聊到他自身的处境,他总是一笑而过,仿佛没什么可抱怨的。

于殊黛起初怀疑程浪有什么把柄在姜筱山手里,但后来,她弄清楚了,姜筱山抓住的不是程浪的极恶罪状,他抓住的是一个人最柔软,最脆弱,最敏感的感情。

程浪爱姜筱山。他留在老宅,成为他的影子,完全出于自愿,他用自己的才华完成姜筱山的梦想,姜筱山和他吵架,他总是沉默不语,任他谩骂,低着头喝酒,等到姜筱山骂累了,他就揽过他,轻轻亲他的嘴唇。他们好像爱人一样,一个单相思的爱人和一个不爱任何人,爱的只是成就感,名誉,地位,父辈的旧梦的人。他不会离开。他离不开。

于殊黛撞见过程浪和姜筱山做`爱,晚上,他们在储藏室里交`合,两人都赤条条的,不锁门,有时还不关门,那似乎是程浪的主意,他在占有姜筱山的时候显得很粗暴,他会捆住他的双手。姜筱山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程浪看上去也很悲哀,他会去吻姜筱山,吻他皱着的眉头,紧闭的嘴唇。

于殊黛的幻想又破灭了。

情事被撞破后,姜筱山对程浪提出了很多变态的要求,他会要求程浪和于殊黛做`爱,要求他扮演一个鬼魂,夜夜去和一来宅打工的女实习生谈恋爱,姜筱山会躲在与储藏室一墙之隔的浴室里偷窥。

于殊黛曾以为程浪和她发生关系是因为他回心转意,可她发现了墙上的那个洞,那个用来满足姜瓷洲变态欲`望的洞。

这时候,她对任何人都不再心存幻想了。她的灵魂奄奄一息。

而那个女实习生后来离开了姜家,听说她怀孕了。

看到这里,程浪拧拧眉心,休息了会儿,他给外婆罗颜灵打了个越洋电话,东拉西扯了一通,怀念起了自己的母亲。

罗颜灵有两个孩子,女儿学了美术,大三的时候怀孕了,和当时的男友分手后生下了孩子,她给孩子取名叫程浪,和孩子父亲的名字一模一样,一个只在晚上现身,温柔地爱着她的神秘男人。她总说要去找他。

程浪继续看那些日记。

姜筱山,于殊黛和程浪活成了老宅里的三缕幽魂。储藏室大约是家里唯一有活力和生气的地方了,只有在这里,姜筱山的眼神才是平和的,既没有对程浪的怨恨嫉妒,也没有对自身的不满自卑,好像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什么都不去想,在性`爱中他能获得一定程度的释放。程浪的灵魂却好像连做`爱时都是游离的,唯有在聚精会神制作玻璃时才会闪现,那时刻里,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他的双手是那么的灵巧,臂弯是那么有力。他像万能的造物主,能创造一切。姜筱山只是破坏,破坏不成形的玻璃,破坏程浪的人生,他恨程浪,但他也离不开程浪,程浪走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于殊黛的叙述变得越来越轻蔑,她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在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她自杀过一次,生产时难产了,流了很多血,后来姜瓷洲还是出生了。程浪在姜瓷洲出生的当天做了一块血红色的玻璃,摆在了储藏室里。

老宅里并没有因为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迎来更多的朝气,于殊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姜瓷洲,她一度以为他是程浪的孩子,姜筱山带他去做了亲子鉴定后,确认是他的亲生孩子,于殊黛更加的不知所措。她整天做噩梦,靠安眠药入睡,她拒绝接触姜瓷洲,哪怕是看到他,她就要窒息了,姜瓷洲对她来说,是一根刺,是镜片上一个永远擦不掉的污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他的诞生是源于一场多么混乱多么不堪的关系。

程浪抱着姜筱山,姜筱山压在她身上射`精,她时常梦见这个画面。

姜筱山也不喜欢姜瓷洲,他想尽办法折磨他,不给吃,不给穿,他教他烧玻璃,也用玻璃烫他,打他,程浪倒很关心姜瓷洲,但对姜筱山的虐待,他也无能为力,有一回,姜瓷洲被姜筱山塞进麻布袋里活埋在了后院,程浪把他挖了出来,他抱着吓坏了的姜瓷洲安慰了好一阵,他还去和姜筱山吵架,这是于殊黛头一次见到程浪主动和姜筱山争执。

那场大吵的结局是程浪大醉,再没管过姜瓷洲的事。

程浪是创作上的绝对强者,他也是感情上的弱者,绝对的输家。于殊黛看透了。

姜瓷洲小学时就被姜筱山送去读了寄宿学校,每个月回来一次,孩子长得快,一月不见,变化许多,有时于殊黛在家里看到姜瓷洲,会吓一跳,还以为家里进了小偷,这事以一种调侃的口吻出现在日记本上。姜瓷洲的眼睛越来越有姜筱山的风味了,但他的眼里没什么戾气和不满,他是逆来顺受的,唯唯诺诺的。

写到这里,于殊黛的语句已经不甚连贯,读起来有些跳跃。程浪看得比先前费劲,不过日记很快就进入了尾声,在一些不明所以的谵语后,程浪读到了最后一篇语句还算通顺的日记。

这篇日记写的是姜瓷洲大学毕业回家的事情,姜瓷洲下午到的家,他做了饭,他们四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后半夜下起了雨,于殊黛睡不着,拿着蜡烛在老宅里游荡。工房还在开工,姜筱山去了西屋睡觉,于殊黛走进工房转了一圈,储藏室的门没有关,她听到姜瓷洲问程浪,能不能把他捆起来,就像程浪对他父亲做的一样,他问程浪能不能爱一爱他。

透过门缝,她看到姜瓷洲赤条条的跪在程浪面前,她有些分不清这个人是姜瓷洲还是姜筱山,他们的背影一模一样。他们太像了。

程浪朝姜瓷洲伸出了手。

日记在这里结束了。后面数十页,只有一些圆圈,线条,密密麻麻布满整张纸。

程浪合上了日记。

雨停了阵,现在又开始簌簌地下了起来,姜瓷洲又来了,这次,程浪给他开了门。姜瓷洲见状,笑眯眯地和程浪套起了近乎。

程浪看了看他,问他去捷克后什么时候回的老宅探亲,姜瓷洲想了想,说是大一放假的时候,但是和父母实在处不来就再没回来过。

程浪指着他的鼻梁骂他撒谎,把日记砸在了他身上。姜瓷洲捡起日记本翻了几页,他起先看得饶有兴致,后来脸白了,一言不发。

程浪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程浪。

那个温柔的,热情的,才华横溢的,唯一关心过他的程浪。

姜瓷洲没回答,程浪又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程浪的儿子。

姜瓷洲一愣,他只觉得他们长得像,从没想过他们真的有这样一层关系。他反问了好几遍这事的真实性,程浪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走到了外面。

姜瓷洲把日记扔开了,抓住了程浪的胳膊,他看出程浪去意已决,但他不能让他走,姜瓷洲的心里忽然是火烧火燎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激动,都兴奋,这个程浪是那个程浪的儿子,对对,对,他想起来了,从前确实有过一个女实习生被父亲赶跑的事,那个女人一定就是程浪的母亲。姜瓷洲收紧了手,他不要其他人了,他现在就要程浪留下来,他好像已经能从程浪脸上看出些旧日的光影来了。

程浪甩开了他,姜瓷洲的迫切让他厌恶,他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用来满足欲`望的玩具,一个别人的替代品,他眼里的火热不代表任何感情。

姜瓷洲跟着程浪,又拉了他一把,他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他突然管程浪叫杀人凶手。

程浪愣住了,姜瓷洲进一步扩充这个称号。

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杀人凶手。

程浪一时错愕,姜瓷洲一瞬间便爬上了道德的制高点,程浪既然恢复了记忆,那他杀过人这件事自然也想起来了吧,就在他们遇到的那个夜晚,程浪杀了人,他还埋了那个人,就埋在后院的草地里,不仅如此,他还顺手牵羊拿了那个人的钱和身份证。程浪狂吞唾沫,他靠墙站住了,慌忙为自己辩解,那晚他流浪到老宅,饿坏了,只是想吃点东西,去了厨房,结果有人从黑暗里冲出来,喊他小偷,还要打他,他错手砸破了那个人的脑袋。他不是故意的。

姜瓷洲冷笑着问程浪还记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身份证上的名字。

程浪摇头,他那时候根本不识几个字,那天又下雨,天还很黑,他埋了那个人是怕屋主回来发现尸体给屋主添麻烦,他很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瓷洲往东屋走,程浪不知为什么跟在他身后,姜瓷洲从一只盒子里扔出张身份证给他看。

这是程浪“错手”杀害的那个人的身份证。

姜瓷洲笑着回忆,第二天他带程浪去市里,程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完全是因为怕他报警,他留在老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怕姜瓷洲发现尸体。他还想起来,程浪一看到他去后门花圃,脸就变了颜色,就很紧张。

程浪小小年纪就能干出杀人弃尸的事情,他到底有多阴险,多歹毒,多坏啊!

对于姜瓷洲的结论,程浪毫无反驳之力,他确实杀了人,这杀人的记忆本只是一闪而过,可姜瓷洲越说他的罪恶感就越重,就算他和别人打了起来,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人砸死呢,他还埋了尸体,掩盖了罪证,活像一个冷静的连环杀手。程浪坐下了,捂住了自己的脸,姜瓷洲分析得没错,那天去市区,他确实害怕姜瓷洲报警,这种恐惧促成了他留居老宅,这种恐惧促成了他被姜瓷洲杀了,从里到外地被他杀死了。

程浪摸着自己的脖子,好像那里有个枷锁箍紧了他的喉咙。

姜瓷洲还在步步紧逼。

他说,都是因为那个程浪他才变成了这样,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程家欠他的,父债子偿,程浪弑父,那他就更要代替他父亲补偿他。他不能走,他得留下来陪着他。

程浪混乱极了,他完全没了主意,他还在想杀人的事,他看着那张身份证,他杀的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那个母亲苦苦寻找的父亲?

那个可怜的,懦弱的,因为爱而卑微的父亲。

父亲仿佛在他身上回了魂,历史仿佛在重演,熔炉前仿佛出现了三段人影,姜筱山在砸玻璃,程浪在研究火候,于殊黛袒胸露乳地抽着烟。

程浪不敢看姜瓷洲,不敢听熔炉的声音。他闻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味,打起了哆嗦。

姜瓷洲狡黠地舔了舔嘴唇,程浪仿佛是一个站在悬崖上的人,再来一股大风,他就会摔下悬崖去了,姜瓷洲故伎重施,靠近了他,拍了拍他,他给了程浪一些温暖和依靠,程浪几乎是下意识地和姜瓷洲挨紧了些。姜瓷洲心下一喜,开始说他如何爱程浪,第一眼是因为他和他父亲很像,后来是因为他真的爱他。他不会再去找什么娄轩,什么甲乙丙丁了,程浪虽然杀过人,但没有关系,他那时候还小,他不懂,他会得到原谅的。

程浪虽然思绪混乱,但他讷讷地否定了姜瓷洲的说法。

姜瓷洲爱的只有自己,他迷恋的只有自己的痛苦,他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他没有爱的能力,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断定姜瓷洲一生都不会懂得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席话听得姜瓷洲气急败坏,他拍了桌子,砸了模具,不再傲慢也不再谄媚,他要程浪住口,程浪却还在说,他抓着姜瓷洲看着他说。

你爱自己悲惨的过去,贩卖自己的悲惨,你也不会得到任何爱,你以为同情是爱吗,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娄轩发疯是因为爱你吗,他是因为爱他的创作才发了疯,你以为我爱你吗,哈哈哈。

程浪笑了好几声,姜瓷洲不断往他身上砸东西,往地上砸东西。

你找一个主人,主人就会爱你了吗,主人爱的是狗,是自己的奴隶,不是你姜瓷洲。

姜瓷洲扑到了程浪身上,这句话好似否定了他一直以来的追求,摧毁了他的什么重要的信念似的,他完全是撕破了嘴脸,在撒泼了。

程浪在姜瓷洲的失控中冷静了下来,他推开了姜瓷洲,姜瓷洲怎么喊他都没有用,他走了,走到老宅外面,步行去了公交车站,他到了市中心,转车去了宣城机场,从北京转机飞到纽约。他见到了外婆,扑进她怀里大哭了一场,他在纽约定居了,没再写什么恐怖故事,他写了出喜剧,大获成功,他给电视剧,电影,广告写剧本,他赚了些钱,搬去了加拿大极北的一个小城市,冬天长达八个月,他就在家里写作,他爱上了写诗和童话,天气转暖后他就去钓鱼,他在古董集市上遇到了一个小他三岁的年轻华裔,他们情投意合,同居了,养了条狗,领养了个孩子,在市区经营一家拉面店。他还是会写诗和童话,他从原住民那里听他们讲神话故事。

巨大的海狸,神祗化身的神树,万物皆有灵,万物皆平等,万物皆有爱。

冬天,他开车从结了冰的湖上驶过,孩子已经很大了,抱着狗在后排大叫大笑。他的爱人坐在他身旁嘀嘀咕咕。

孩子十岁的时候,他们去了欧洲度假。

爱人带着孩子去了海滩,他起迟了,从酒店出来后去找他们,他路过一家咖啡馆,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多大了,他想了想,仔细想了想,四十多,还是得五十了。

男人应该很年长了,可他的样子却没什么变化,他穿了件白色的毛衣,微微低着头看一本书。

程浪走了进去,他坐到了男人对面的空位上,男人抬起头看他,不无讶异,不为开心。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眼泪从程浪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的上下嘴唇像受了寒一样不停地分开,又碰在一起,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出来。

他要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

一个服务生过来问他要喝点什么,他用中文和他讲话。

先生,不是在这里。

程浪猛地睁开了眼睛,熔炉滚滚燃烧着,不过是幻梦一场。

娄轩在程浪边上笑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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