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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ranana/腰果好吃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9

程浪的脑袋隐隐作痛,嘴里干渴得厉害,他往娄轩坐着的地方看了会儿,起初他怀疑自己十七岁,爆炸失忆,凡此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可当他看到胡子拉渣,头发蓬乱,冲他挤眉弄眼的娄轩时,他知道爆炸发生过,失忆也发生过,十年过去了,它们都离他很远了,他也走得很远了,但他又回来了,回到淫雨缠绵的老宅,回到压抑燥热的工房,坐在这里,困在了这里。程浪和娄轩相对无言,他摸了下后脑勺,摸到一些血,娄轩从裤兜里摸出包纸巾扔给他,指指外头,这才说话。

姜瓷洲去了厨房,不知怎么,今天他脾气特别大,杀鸡剁鱼,弄了满手的血,娄轩看到他还以为他把程浪给杀了。娄轩说着说着,露出个夸张的笑脸,嘴角就快咧到耳际去了,他坦言,没想到程浪还在这里,他以为他已经走了,家里有汽车,有自行车,公交车站也不远,再不济他还可以用手机叫出租车。

程浪指指自己的脑袋,想是先前和姜瓷洲在推搡中磕碰到了,晕了过去,现在才清醒。

娄轩问他,那既然他醒了,他打不打算走,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总想抢着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不停对程浪做请的手势。他对那些问题的答案显然过于关注了些。程浪用纸巾摁住后脑勺的创口,似是没把娄轩说的话听进去,反而打听起他尿检和被拘留的事。娄轩无趣地撇了撇嘴角,无可奉告,他不再盯着程浪了,在椅子上摊开了手脚,一片月光贴在他半边身体上,他脸上的皮肉看上去是那么松弛,他的外形看上去是那么狼狈,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程浪扔开了纸巾,他的头没那么疼了,娄轩这时又来和他搭讪,但他的眼睛是注视着工房外的院子的。院里空空荡荡,偶尔有几滴雨珠啪啪地从瓦片上砸下来,那声音响极了,娄轩每每听到,身子都要跟着打一个颤。他问程浪有没有什么办法。程浪稍揣摩了番这问题的意思,不等他作答,娄轩径自笑出声,他说他是没办法了,他现在出去,离开了姜瓷洲,没人会要娄轩的作品,艺术评论会写他转型失败,会写他一落千丈,会写他被毒品缠身自甘堕落,接着他就会被大众遗忘,这世上多的是值得追捧的新偶像,一个毒虫,况且还是一个江郎才尽的毒虫,没有人会原谅他。他苦笑着说,如果他是姜瓷洲,哪怕他是毒虫,是淫虫,是条随便什么虫,他想所有人都会原谅他。

他说他父母去派出所接他,母亲偷偷抹了眼泪,父亲闷头抽烟,还打了他两个耳光。他想哭,父亲骂他孬种,他就忍住了眼泪。

娄轩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纸包,他捏着那纸包,又兴奋了起来,手舞足蹈地问程浪要不要来点。这东西能止痛,有奇效,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他反复强调。

娄轩打开了纸包,里头是堆成了塔形的白色粉末,他看着它们,目露精光,嘴上还在一个劲说话,什么拘留所里一个女人为了一条狗杀了自己老公,什么一个男人扮成女人去诈骗,他给他们推荐这些白色粉末,就像他现在推荐给程浪一样。

人生不过是一场幻觉,在幻觉里做梦,负负得正,才能感受到真正的真实。只要针尖那么一点,就能忘记一切,就能飞上云端,无所不能。

程浪瘪着嘴脸,扭过头去咳嗽了两声。他明白娄轩的处境,也理解他的痛苦,他们好像共同承担着一种软弱,娄轩意图通过毒品来稀释这份软弱,程浪不想,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喃喃自语起来,会有办法的,他总会想出一个办法来的,关于姜瓷洲,关于杀人埋尸,关于他割舍不开的爱和恨。

娄轩还在怂恿程浪,他威胁啊,恐吓啊,胡编乱造一些精灵古怪的故事,说什么姜瓷洲可能会巫术,偷偷摸摸拿了他们的头发骨血给他们下了降头,储藏室就是他做法的地方,他用玻璃做了两个小人,一个是他,另外一个就是程浪,这两个小人被姜瓷洲锁进一只木匣子里埋在了花圃下面,因而他们也被锁在了这座老宅里,出不去的,没有出路。姜瓷洲晚上都不睡觉,光着脚在老宅里乱晃,他就是鬼,是长年累月汇聚在这座老宅里的阴气的化身。

说到这里,娄轩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对自己的分析越发赞赏,姜瓷洲不是人,是只有他和程浪能看到的鬼。他们被鬼缠住了,怎么可能脱身?

程浪摇摇头,姜瓷洲是人,只是他的心思比鬼还要坏,变化比鬼还要多,他的手脚冰冷,身体温热。程浪忽而想起姜瓷洲烧热水给他洗澡的事情了,他们在前院的浴室里,姜瓷洲点了蜡烛,坐在板凳上洗他的头发,他的手劲时轻时重,搓`揉的频率时快时缓,他好像很开心。

程浪搓了搓眼睛,娄轩把鼻子凑在了白粉堆上,先用左边的鼻孔吸了一大口,接着用右边的鼻孔也深吸了一口,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往后仰去,双手垂了下来,双脚往前伸得更长,他的嘴边露出了微笑,双目涣散,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

软弱吸干了娄轩的全副精力,他成了一个苍白的,皱巴巴的纸扎的人。

程浪不去看娄轩了,他不想变成一个纸人,他不会投靠莫须有的幻觉,他也不会再次沦为姜瓷洲的玩物,他不否认他无法忘怀姜瓷洲,像是雏鸟将头一个喂它食的动物认作了母亲,像是浪子寻觅到了亲人,他从姜瓷洲那里得到了太多“第一次”,它们在他的精神上,肉`体上都烙下了深刻的印迹,同时,他也承认他姜瓷洲的抵触,他恨他没有给与他正常的性`爱观念,恨他霸占他的心房,恨他像一股暖流,淌遍他全身,融入他血脉,抽不出,分不开。程浪想大叫,他的身体很痛,可能是因为无法承载这样的矛盾和统一,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震颤的声音。程浪把手伸进口袋里,他的手机响了,他突然是松了口气。

时间已经不早了,打电话给程浪的是他的外婆罗颜灵,因为程浪先前那通没头没脑的电话,罗颜灵一晚上都没睡好,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问问程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程浪捏了捏眉心,罗颜灵的口吻徐徐缓缓的,像一阵清风拂过程浪耳畔,他想哭。

罗颜灵好声好气地问他是不是拿了奖之后再写剧本压力太大了,她劝程浪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要是写不出也没关系,那就不写了吧,没必要非得做个名垂影史的大编剧,他可以回纽约干点别的,谁说演艺世家的孩子就非得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呢,依她看,种种花,去流浪动物之家做做义工也很不错,还对社会更有贡献,想写东西的时候就写一点,写多了就自印个几册自己收藏就好了。

外婆永远支持他,外婆会在家里等他。

罗颜灵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仿佛她已经洞察了宇宙的所有奥秘,那么值得人信赖。

程浪握紧了手机,半晌都没回话,罗颜灵又说,没关系的孩子,想哭就哭吧,男孩子也可以哭啊,男人也可以哭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外婆在这里,舅舅前几天还找外婆哭鼻子呢。

程浪连哭带笑发出了噗嗤的一声,罗颜灵在电话那头笑了,还撒起了娇,问程浪是不是在寻他开心,是不是在录什么综艺节目。

程浪按奈不住,他告诉罗颜灵,十年前他干了一件很坏的事。

罗颜灵还是说,外婆在这里,没事的,程浪。

程浪遮住了眼睛,罗颜灵的态度忽然强硬了些许,如果程浪偷了东西,她会替他还钱,会去赔罪,如果程浪伤害了别人,她会去道歉,会设法补偿受害的人,她还会去找警察,找律师,她不怕丢人,程浪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她爱他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程浪的身子压得很低了,他在黑暗中和罗颜灵倾诉。

他爱上了一个心地不纯的人,那个人只想着他自己,从不为别人考虑,那个人假装也爱他,但他知道,只要一有机会,那个人就会离开他,他有时恨他恨得要命,他不觉得爱有什么值得人歌颂值得人赞美的,爱一味地让他感觉痛苦,爱就像绝症,癌一样拖着他的命,他已收到了病危通知,时不时总要喘不过气来。

罗颜灵沉吟片刻,叹息了声,她沿用了程浪先前打的比方,爱情如果是癌,发病率远低于其他疾病。

程浪愣住了,正好有另外一个电话进来,他转接了那通电话,来电的是陆鹂歌,娄轩被家人从派出所领出来后半路跑了,陆鹂歌是来打听他的下落的。

程浪看了看边上的娄轩,他正一动不动地挺在椅子上,程浪走过去测了测他的鼻息。

娄轩断气了。

程浪缩回了手,立即转告了陆鹂歌,之后他就报了警。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程浪去给他们开门时,姜瓷洲正在布置饭桌,看到警察鱼贯而入显然吃了一惊,但他应付得很妥帖,在被问及和死者的关系时,他编了个流落在外多年,辗转回乡探亲的故事搪塞警方,对于毒品,对于储藏室的性`爱玩具,他一无所知。看到娄轩的尸体,姜瓷洲显得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却又像是解脱了,他还趁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和程浪眨了眨眼睛,颇为高兴的样子。

警察在老宅没有找到其他违禁品,程浪和姜瓷洲被分开问询,程浪大致交待了事情经过,他是个编剧,正在写一个发生在老宅里的恐怖故事,因此借助这里进行创作,娄轩之前去道城出差了,后来听说他打了人进了拘留所,尿检呈阳性,他也不清楚娄轩是怎么回来,从哪里弄到白粉的,匆忙讲完娄轩的事,程浪就把警察往外带,他说他还有件事要告诉他们。经过姜瓷洲所在的客厅时,程浪示意大家跟他一走,这么一路到了后门,程浪指着花圃自首了。

他朝警察伸出两只手,坦白交待,十年前他杀了个人,尸体就埋在这些凤仙花下面。

一众警察面面相觑,还是一个女警问了句,杀的是什么人,怎么杀的。

程浪看到边上的铲子,过去拿了两把,一把自己用,一把扔给一个年轻警察,他往地上插了一铲子,据实以告。

他杀的人叫程浪,十年前他流浪到了这里,那个程浪以为他是小偷,两人扭打起来,他杀了他,之后把尸体埋在了这里。

那年轻的警察听了上前拉住了程浪,他搞不明白了,问了程浪好几遍,让他说说看自己叫什么。

程浪解释说自己和那个死者的名字确实一样,但这没什么好匪夷所思的,他真的杀过人,他敢打包票一定能挖出尸体来。

姜瓷洲这时在旁笑着插嘴,程浪是写剧本写得走火入魔了,他现在正入戏呢,正扮演自己笔下那个在老宅探险的男主角。

警察们都笑开了,程浪挖得更卖力,那年轻警察见状,嘻嘻哈哈地帮着挖了几铲子,花丛下面只有土,什么都没有,年轻警察不干了,撑着那铲子看着越挖越深,整个人都陷进了土坑里的程浪说,要到他回派出所做个尿检。

程浪没理会,大家也都静默了,看着他挖坑,姜瓷洲搬了椅子桌子出来,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他还借一个警察的手机给付应打了个电话,报了个平安。

付应一接到电话呜哩哇啦,又哭又叫,忙说要赶过来,姜瓷洲应付完他,瞅着还在埋头蛮干的程浪,问了句。

要不要先吃晚饭。

那群警察看得不耐烦了,一个年长的指着那已经有半米来深的土坑不让程浪再挖了,直接带他去派出所验尿。

程浪还要再动铲子,硬是被两个警察拦住,揪着他上来。程浪心下鹘突,他明明记得他是把尸体埋在了这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连一根白骨都见不着。他瞄了眼姜瓷洲,姜瓷洲朝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笑,他跟着那群警察走,还不时和他们搭话。

一行人经过东屋时,姜瓷洲去把熔炉关了,火光倏然消隐,潮气扑进屋子,程浪一吸鼻子,只闻到苔藓和泥土的腥气。他看了看熔炉,又看了看姜瓷洲,心跳得愈发快了。

他想他可能知道那具尸体去了哪里了。

姜瓷洲也被带去了派出所,录了个正式的口供,程浪的尿检没有任何问题,晚上十一点多时,两人走出了派出所。

姜瓷洲要打车回家,程浪喊了他一声,指着马路,找他一起散散步。姜瓷洲巴不得能和程浪多独处会儿,这样他就能对他说更多好听的话,吐露更多的爱意,用精心准备的花言巧语把他团团包围,即便和程浪分开了十年,但姜瓷洲对于把程浪留在身边这件事拥有十足的把握,他相信他曾在程浪身边布下的天罗地网,埋下的不计其数的糖衣炮弹是不会被时间磨蚀干净的,他相信程浪现在正处于有欲`望无处发泄,有罪孽无处可赎,岌岌可危的状态,纵然他的外表稳重成熟,睿智冷静,但他的内心根本脆弱不堪一击,说不定他已经崩溃了。姜瓷洲觑了程浪一眼,程浪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夹紧了双臂,闷声走在路上,他的脑袋耷拉着,仿佛再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淋了。姜瓷洲几欲大笑,程浪先前在老宅里还是那么咄咄逼人,振振有词,现在这样颓丧地走在路上,只能说明他认输了,他败给了一具消失的尸体,败给了根深蒂固的欲念,十年前,他是个爱憎分明,非黑即白的少年人,别人不爱他,他就能去死,十年过去,他有了家人,去过了更多的地方,他认识到了生命的珍贵和可贵,他狠不下心对自己痛下杀手了,只能任由爱恨在身体里交织纠缠,撕扯他的精神,折磨他的肉`体,他是一点应对的手段都拿不出来了。姜瓷洲毫不犹豫地走到了程浪身边去,两人沿着人行道往老宅的方向走。

走了会儿,程浪问起姜瓷洲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要继续经营工作室,是不是还会再找陆鹂歌合作。

姜瓷洲半开玩笑地说他受够了合伙人了,决定单干,程浪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他学做玻璃,程浪以前也是学过阵的,有基础,人还那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上手,他有了程浪,什么别的合伙人,别的助手都不要了。

姜瓷洲的嘴像抹了蜜糖,笑起来也充满了柔情蜜意,程浪看了看他,他不会被这些假象迷惑了,他问姜瓷洲是不是将自己看成了父亲的替代品。

姜瓷洲那唯一的幻想,唯一的寄托,唯一向他伸出过援手,只是可惜没能彻底拯救他的那个程浪。

姜瓷洲耸了耸肩膀,神情轻松,他的眼里燃烧着爱火,说出来的话语也是滚烫的,它们火一样向程浪袭来,程浪镇定地站在那烈火的中心,什么“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啊,什么“你和你爸其实一点都不像”啊,什么“我都快记不得你爸了”,诸如此类的辩白,程浪全没放在心上,但他听得颇为认真,还时不时点一点头,应一应声,给姜瓷洲一点反应。姜瓷洲对程浪这样乖顺的态度自然十分满意,还很得意,他有点陶醉于自己的胜利之中了,他脚下的这条路不再是单纯的回家的路,而是一条凯旋的康庄大道。因为心情愉悦,姜瓷洲的语速越来越快,他漫无边际地畅想着他和程浪在老宅里的美好未来,他做玻璃,程浪写剧本,下午时他们就去湿地公园走走,或者去墓园,他写生,程浪陪着他,太阳落山后他们就做`爱,白天时当然也可以做`爱,他新购置了好多时髦的玩具,他打包票,有些程浪肯定见都没见过。他问程浪是不是很久没有性生活了,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星期?

程浪不置可否,他和姜瓷洲步入了桂树公园,姜瓷洲兴奋地和程浪比划最近流行的一个绳结,他在静谧的公园里大谈他那病态的性癖,他的声音没那么高了,但语调仍然很振奋,时不时发出一声赞叹声,好像在呻吟,在诱惑。姜瓷洲的眼波在程浪身上流转,月亮都不及他勤勉,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将程浪笼罩在自己的视线中。程浪贴着一排银杏树漫步,姜瓷洲讲什么他都会应答,只是答得短促简洁,他和姜瓷洲好像是一对人格完全互补,且充满默契的伙伴。姜瓷洲多言,他寡语,姜瓷洲外放,他内敛,姜瓷洲对肉欲情爱不加掩饰,他对任何渴望都不形于色,淡然处之,他从容地应对着姜瓷洲,因为他明白了,暴力和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娄轩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脆弱和他可能会走向的结局,但他还有爱他的外婆,还有没有写完的故事,还有没有去过的北极,没有踏足过的南极,没有下潜过的地中海,他的生命还有那么多可能,那么多色彩,他不会让它在这里终结,他也不会让姜瓷洲成为盘踞在他内心的阴霾,他试图寻找一种解脱,放过姜瓷洲,也放过他自己。他想起了姜瓷洲的警句,他不能逃避过去,只能接受它,接纳它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他接受了他爱姜瓷洲这件事情。

程浪摘下一朵野花送给姜瓷洲,姜瓷洲开开心心地收下,程浪忽然提起了杀人的事情,他问姜瓷洲是不是把尸体烧毁了。

姜瓷洲答非所问,他说绿水湖边的沙石烧得玻璃最通透,那是因为湖边曾是一片乱葬岗,多少白骨化成微尘。

程浪听懂了,不再追问了,他找了张长凳坐下,姜瓷洲也坐下了,挨着他,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程浪还是爱他,他无忧无虑地坐在他身边,手里转动着那朵野花时他更爱他了,他搞不清楚这样浓烈的爱到底是如何酝酿成的,可能前世他们有纠葛,现世他们不得不牵连上彼此,在爱姜瓷洲这件事上,他无法控制,他只能让这份爱不至于成为地狱的火焰。爱,可以强烈,可以无法追溯,可以含恨,但它理应是温柔的,暖融融的,它终究是能将人从绝境中唤醒的感情。它不是麻醉心灵的毒品,不要轻信了那些爱情故事和浪漫诗歌,爱不会带给人任何美妙的体验,它只是灵魂的肾上腺素,爱时,将不会感觉到任何一丁点的痛苦,因而它才那么受人追捧。

程浪告诉姜瓷洲,他爱他。他忘不了姜瓷洲在那间破落的门房里关切地打量他的眼神,也忘不了他给过他的快感,他承认他迷恋姜瓷洲的肉`体,迷恋征服的快感,迷恋一双白的手,一具泛出粉色的胴体。

程浪说了许多,却没有提到在他对姜瓷洲的感情里占了不小比例的恨,但不用他说,姜瓷洲也能从他绝望的眼睛里看出来,程浪的爱里埋藏着些微的怨恨。程浪紧接着又说,他会赎罪。

他杀了人,没有尸体,他没法去坐牢,父亲除了他这么个儿子也没有其他血亲了,既然姜瓷洲那么珍惜父亲,那他就向姜瓷洲赎罪吧。他会如他所愿,留在他身边。

程浪呢呢喃喃,声音轻轻的,好似在示弱,姜瓷洲喜上眉梢,才要说什么,程浪站了起来,指着一片人工池塘说要去那里看一看。他让姜瓷洲在这里等他,他会回来的。

姜瓷洲答应了下来,他后悔没带上素描本出来,他画过白天程浪用石子打水漂的样子,还没画过晚上的他。月光明亮,程浪的形象应该也会是明亮耀眼的。

程浪微微笑了笑,走开了。

姜瓷洲点了根烟,抽完之后又点了一根。

程浪一去不复返。

姜瓷洲有些摸不清他的底细了,程浪去了哪里,会去哪里,程浪会回来吗,他能去找他吗,要是他去找他的时候他回来了,他们错过了怎么办。姜瓷洲没有手机,他也不知道程浪的电话号码,程浪带手机出来了吗?他是逃走了吗,但他又说他会留在他身边,这个骗子,他要撕烂他的嘴,他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他要把他锁起来再不准他踏出储藏室半步,他日日夜夜,每时每刻只能和他在一起,只能看着他,吻他,抱他,给他很多很多的爱。姜瓷洲颤抖着点上最后一根烟,程浪口口声声说要赎罪,他还送了他一朵花,从没有人送过他花……也没有人送过他糖人,姜瓷洲往边上看了眼,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做糖人的手艺人,仿佛看到了父亲冷漠地站在那手艺人面前掏钱买了个米老鼠模样的糖人。

父亲送糖人给他,父亲让他在这里等他,父亲说会回来找他,父亲走了。父亲抛下了他。

姜瓷洲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他往公园外走,他趔趄了下,赶紧稳住脚跟,他脸上不知怎么湿了,一抹眼睛才知道自己掉了眼泪。他像是回到了十多岁的时候,天黑了,约了他的人没有来,他只能摸摸索索,跌跌撞撞地去找。

他能去哪里找程浪呢?老宅吗?还是飞机场,火车站,汽车站?

飞机能飞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程浪在美国是不是有亲人?还是他会去一个冷僻的地方隐居?他会说什么语言?他喜欢哪种异国情调?

姜瓷洲捂着胸口,他必须用力压住自己的胸膛,不然他怕他的心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太紧张了,也很害怕,他知道父亲除了老宅哪里都不会去,但是程浪不一样,他对他有十年的空白,他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了。

他要是找不回程浪怎么办?找别人吧,但别的人都不是程浪啊。

程度的程,海浪的浪。

别的人都没有那样相似的眉眼,别的人身体里没有那样的血脉,别的人没有一个差点拯救了他。

他在麻袋里那样绝望,身边净是土腥味,他以为他会死了的时候,是程浪把他挖了出来,是程浪解开了绳索,抱住他,抚慰似的拍他的肩膀。除了他,没有人在乎过他。

姜瓷洲擦了把脸,程浪是不是在报复他,在玩弄他的感情,还是因为他不年轻了,所以虽然他爱他,但他无法接受他的衰老。只有小说里才写一个人痴迷另外一个人日渐苍老的容颜,姜瓷洲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自信,他曾坚信时间的洪流无法摧毁他的作品,现在他开始怀疑玻璃制品究竟能经历多少次湍急的冲击。他在路上乱发脾气,咒骂啊,乱叫啊,他和齐腰高的野草搏斗,忘乎所以,他的手被草叶割伤了,尖锐的疼痛害得他倒抽凉气,也说不清走了多久,过了多久,此时,姜瓷洲远离了城市,来到了乡野的道路上,地上坑坑洼洼的,路不好走,姜瓷洲腿脚乏力,一不留神摔倒了,不过他很快就爬了起来,无论如何他想先回家看看。他连滚带爬地朝着老宅前进。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晨星陨落了,月亮还悬在空中,姜瓷洲一抬头,望到老宅的大门,急匆匆地冲了过去,他冲得太快了,没能及时停下来,人撞在了紧紧合在一起的门板上。姜瓷洲头昏眼花地坐到了地上,他饿极了,累极了,他试着开门,门从里面锁上了,他想程浪一定在里面,但这种想法一点都没让他欢喜和兴奋起来,他反而越发地畏缩,发着抖抱住了膝盖。程浪在里面,那他会给他开门吗?一想到他可能不会来给他开门,姜瓷洲就痛不欲生。

他想到死,他也没什么好活的了,他本来就不追求艺术上的造诣,他也没有家庭要顾及,至于爱他的人……谁爱他?他的表亲爱的是佣金分成,他的合伙人爱的是名声大噪,他曾臣服过的主人们爱的是一个奴隶,一条狗。

有人爱他吗。

程浪吗。

哪一个程浪呢?

死了的那个爱的是姜筱山。

抛下他的那个说过他爱他,但仅仅是说过,已经说了,已经过去了。

他十岁的时候没有人爱他,他三十六岁了,依旧没有抓住任何爱。

姜瓷洲躲在门边,他听到咔啦地一声,门打开了,他不敢抬头,他怕看到穿白衣服,黑裤子,不苟言笑的父亲。哪怕程浪的声音响了起来,姜瓷洲还是瑟缩着抱紧自己,眼泪鼻涕一齐下来了。他分不清他是个孩子,还是已经长大了,他想他可能从来没长大过,他一直都是那个被三个鬼一样的人狩猎着的孩子。

程浪揽住姜瓷洲的肩膀,不停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他不断提醒姜瓷洲,他就在姜瓷洲身边,不断告诉他,会好起来的。姜瓷洲下意识地靠紧了程浪,程浪把他抱了起来。一碰到程浪温暖的胸膛,姜瓷洲马上就平静了下来,他闭着眼睛听程浪的心跳,他好像听到一个孩子在老宅里跑来跑去,歇斯底里地乱窜,发出一长串毫无章法的杂沓足音。姜瓷洲缩起身子,一味依靠着程浪,睡了过去。

程浪把姜瓷洲安置在卧室,还去煮了点薄粥,备了些小菜,付应中午的时候赶来了,听说姜瓷洲在休息,他坐了会儿就走了,他对程浪千恩万谢,还说要送他一面锦旗,表彰他见义勇为,从鸡鸣狗盗之徒手上救下个绝世天才。付应走后,程浪陪在姜瓷洲身边看书,下午时,姜瓷洲醒了过来,程浪喂他吃了点粥,他就推说没胃口了。程浪也不强求,收拾了清粥小菜,又回到卧室和姜瓷洲待在一块儿。睡了一觉,垫了垫肚子的姜瓷洲恢复了往日的跋扈,由于昨晚的遭遇,他对程浪还多了份提防和谨慎,先是质问程浪昨晚去了哪里,一口一个杀人犯地喊他,程浪对此一笑置之,姜瓷洲的脾气上来了,把床头的几本书都扔到了地上,要赶程浪走,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账东西,他不想见到他。程浪还是笑着,他捡起书,放到了书桌上去,姜瓷洲发现程浪把卧室收拾得很干净,那些砸坏了的书柜衣橱全不见了,地板上的破洞也用新的木板补上了,他还发现,程浪眼里的悲哀褪下去了,他们对视时,程浪是豁达,随和,甚至游刃有余的。姜瓷洲讨厌这样的眼神,程浪不该有这样的眼神,他应该是偏激,狭隘,只为他燃烧,只为他活着的程浪。姜瓷洲发了急,跳起来把程浪撵了出去,程浪走后,姜瓷洲又后悔了,从门缝里往外看,程浪没有走远,他站在外面,卫兵似的守在门口。姜瓷洲一下又高兴起来了,喜滋滋地回到了床上,程浪还是他的程浪,程浪终究离不开他的,一阵倦意涌上来,坐下没多久,姜瓷洲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瓷洲醒过来时人却不在卧室,他的嘴里塞着袜子,手脚被捆住,他的身子不正常地蜷成一团,腰和背都很痛,他看不到一点亮光,只能闻到花和土,还有些沙砾的气味。

他被塞进了一只麻袋里。

姜瓷洲不寒而栗,剧烈挣扎起来,他在心里不断呐喊。

爸爸,爸爸。

妈妈,妈妈。

程浪,程浪,程浪。

麻袋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听到铲土的声音,还感觉到头上和身上不时地有什么重量压上来,有人要活埋他,他的旧日噩梦上演了,他哭了起来。姜瓷洲很少哭,因为父亲不喜欢眼泪,母亲不关心眼泪,程浪也说哭鼻子很没男子气概。他忍住所有眼泪,只好在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做别人的奴隶的时候哭,这种时候,他想,他应该是能哭一哭的吧。

姜瓷洲抽泣着,他的下巴又酸又胀,还有人继续往他身上添土,他不再反抗了,他束手无策了,只能蜷起身子,用手温暖脚背,默默等死。姜瓷洲闭紧眼睛,他没有经历人生的走马灯,他的一生乏善可陈,他连那些他做过的玻璃都想不起来了,倒是还记得他磨折一个少年的灵魂,他曾以为他控制了他,支配了他,让他爱上了他,但这些又有什么用,这样一份爱被少年交到他手里,毋庸置疑是他的战利品,但爱是流动的,生生不息的,爱没有个确切的形态,它像沙石,像细流,从他的手指缝里漏了出来。他遭遇过爱情,可悲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没有人教过他。

活埋的恐惧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姜瓷洲哭得头疼眼花,就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他往上拖动着,过了阵,麻袋被打开了,姜瓷洲早就浑身僵硬,没法动弹了,他的思绪也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他被人从麻袋里抓出来时,那抓他的人微笑着看他,松开了他手上脚上的绳索,拿走了他嘴里的袜子,擦了擦他的脸,把一颗巧克力放进他嘴里,他合上了姜瓷洲的嘴巴,亲亲吻了吻他的嘴唇。姜瓷洲颤抖着喊出他的名字。

程浪。

他的救星,把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人。

姜瓷洲的心砰砰乱跳,气息紊乱,他一把抓住了程浪的衣袖。

程浪,程浪……他来救他了。

程浪坐在地上抱着姜瓷洲,姜瓷洲絮絮叨叨地念他的名字,感恩戴德地仰望着他,那眼神是单纯干净,不掺杂任何一点别人的影子的。

此时此刻,他成了姜瓷洲的拯救者,唯一的依靠,他保护着他,安抚着他,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爱他。他是可以靠在他身上哭的。他还喂他吃甜甜的巧克力。

接下来的几天,程浪把他在于殊黛的日记上读到的姜筱山如何虐待姜瓷洲的办法全都在姜瓷洲身上重演了。他把姜瓷洲关在储藏室,饿了他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他打开了储藏室的门,他给姜瓷洲准备了丰盛的早点。他还脱光了姜瓷洲的衣服让他在外面受冷风吹,看到他快支撑不住时,去给他披上衣服,抱紧他给他取暖。他在他睡着时用火烫伤他,在他睁开眼睛时往他的伤口上涂抹药膏,认真包扎。他弄疼他,又善待他,在姜瓷洲面前来回扮演着姜筱山的角色和拯救者的角色。他不是他那个半途而废的父亲,他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将姜瓷洲带出险境,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没有关系,我在这里,我喜欢你,你也可以喜欢我,爱我,我不会走。

渐渐地,姜瓷洲对时间的概念变得异常模糊,有时他分不清他是活在二十多年前还是活在当下,他唯一笃定的是不管他有多冷,多痛,他快窒息了,还是失血过多快昏迷了,程浪会出现,他会温暖他的双手,抚平他的伤痛,叫他重新活过来,叫醒他。有那么一刻,姜瓷洲意识到程浪是在用一种刁钻的手段驯服他,这很危险,他会被击碎,会被重塑,但下一刻,姜瓷洲又放任程浪这么对待他了,他的身边有很多危险,很多问题,只有程浪能帮助他,愿意帮助他,他看到一个比他强大许多,比他坚韧许多的灵魂,他出于本能地追随着他,好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跟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羡慕他的稳健,崇拜他的一言一行。

他们也做`爱,在关了灯的储藏室里,姜瓷洲什么都摸不到看不到,他在恐惧中勃`起了,程浪把他抱在怀里帮他手`淫,哄孩子似的低声和他说话,他希望姜瓷洲明白就算不用被绑起来,不用被关起来,不用展示自己可怜悲惨的童年,他也还是能得到关注和爱护。爱是自然而然发生,爱是乞求不来,讨好不来,无法控制,无法支配,无法不痛苦,无法不快乐的。

但姜瓷洲嗜虐的本性一时半会儿还很难纠正过来,程浪也是,他有时会控制不了在性`事上的粗暴,弄伤姜瓷洲后他显得很懊恼,花很长的时间舔姜瓷洲的伤口,仿佛是在道歉,他内心的支配欲并未因为这样放低身段的抚慰而有所折损,他和姜瓷洲不再因为一扇门的内外而交换身份,改变关系了,他早就在另外一种层面上享受到了支配的快感。他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完全凌驾在姜瓷洲之上了。

程浪把储藏室的门和东屋的铁门都拆了,还在没有窗的房间里都开了窗户,前院的杜鹃花和铁树依然在,只是边上新加了张石桌和石凳,摆了副石头棋秤,古意盎然,后院里新添了两缸碗莲和许多奇花异草,四月终于过去了,雨下够了,五月,花都开了,草都绿了,老宅看上去生机勃勃的。

姜瓷洲又开始做玻璃了,他做了很多玻璃铃铛,每个都有西瓜那么大一个,晾干后放在院子里,有时他也做些小一号的铃铛,把它们挂在一根红色的粗麻绳上,那根麻绳垂在东屋的屋檐下,不粗也不细,不长也不短,颜色鲜艳,风一吹,绳子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姜瓷洲做玻璃时,程浪就写东西,有天下大雨,程浪躲在西屋写剧本,他把娄轩的健身房改成了书房和会客厅,原先的客厅改成了卧室,原先的卧室和储藏室打通了,都用来放姜瓷洲的作品。

程浪往窗外看了眼,姜瓷洲不在工房里,他站在屋檐下看那条挂着铃铛的红绳子。那绳子由好几股绳子合编而成,那些绳子都曾在姜瓷洲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痕。

姜瓷洲伸出手,他的手指长而白,指尖一碰到那绳子就被粘住了似的分不开了,他先是顺着编织的脉络向上攀爬,手臂举高过脑袋时,他又向下摸索,绕着那粗绳子转圈,他抚摸着这根绳子,不时竖起手指在绳上随意游走,好像在追寻着什么轨迹,眼神专注,后来索性将整只手都覆在了那绳上,他收住五指,握紧绳子,舔了舔嘴角,手腕摇晃了下,那绳子便跟着动了起来,挂在绳子末端的两颗玻璃铃铛撞到了一起,姜瓷洲笑了出来,微仰起头,往上看,他看什么,看不出,只能看到他的笑容更深,嘴巴张开了些,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也滚动着,穿过雨帘碰到了程浪的视线。姜瓷洲背过了脸,他穿衬衣,长裤和拖鞋,动作间,那些铃铛敲得更响。姜瓷洲的小腿碰到了其中一枚黑色的铃铛,他踮起脚尖绕开了那枚铃铛,人又贴回了那绳子上,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过绳子,现在他把脸和脖子也都靠在了绳上,绳子擦过他的耳朵,他的耳垂立即红了,他歪了歪脖子,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他的脸也有些红了,腰不知什么时候也靠紧了那绳子,他在想什么,想不透,他的裤子在绳上来回磨动,手将绳子抓得更紧了,他好像动了什么极具煽动性的心思,但因为裤子宽松,瞧不出什么端倪,但这种心思越来越明显,姜瓷洲张开了嘴,好似在喘息,他的脸和耳朵都红得不太正常,他向是要缠住那绳子,要沿着那绳子爬去什么地方,他半闭上了眼睛,去哪里,去不到,他又睁开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那绳子,他的手指依依不舍地,目光恋恋难忘,他走到了外面,踩着雨水,踩着鲜血,踩着乳汁,他的头发一下就湿了,衬衣也湿透了,他走到西屋的窗口,从窗外伸进来一只手,摸到程浪的脸。他和程浪接吻,身体几乎贴在墙壁上,他的喘气声很粗很激烈,吻着吻着他打了个寒战,将头靠在了窗棂上。他射`精了,把裤裆弄湿了,程浪走出去,褪掉他的裤子,帮他擦干净了阴`茎。

姜瓷洲叹息着埋怨程浪的狡诈,然后他又无所谓地拍了拍程浪,声明他已经原谅了他,程浪现在有对他做任何事,任意处置他的权力。

程浪悚然一惊,仿佛什么秘密被姜瓷洲戳穿了,但他没有细想下去,他迎姜瓷洲进屋,他坐在沙发上写日记,姜瓷洲把头枕在他的膝上打瞌睡,他环抱住程浪的腰,程浪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他离不开姜瓷洲了,姜瓷洲也哪里都去不了了。程浪在日记上写下了一个日期,窗外雨倾如柱,日记本上铺满了铁窗似的条条倒影。

尾声

程浪在老宅以姜瓷洲的名义举办了一场艺展,正式宣告姜瓷洲的回归。展览实行邀请制,名单由付应拟定,请的都是些在文艺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早上八点,付应赶到,前前后后走了好几趟,多番确认参观路线,每件展品的位置、简介,还调试了下室内展厅的灯光和音乐。一切准备就绪,付应把程浪叫到身边,挤着眼睛询问姜瓷洲的下落。姜瓷洲脾气古怪,不参与展前的各项筹备就算了,怎么临到了展览当天,整座姜宅都不见他这个主角的影子?

程浪正在喝咖啡,视线落在不远处散落了一地的梨花上,那梨花无论花枝花瓣全是玻璃做的,晶莹雪白,好似碎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程浪揉揉眼睛,耸了下肩膀。他要走开,付应却又拉住了他,声音压得低极了,神情鬼祟,好像怕被什么人发现他在和程浪说话似的悄悄打探姜瓷洲到底是死是活,自从那天接了姜瓷洲的电话后,他就再没和他说上过话了,每回来老宅,程浪不是说姜瓷洲在睡觉就是说他出去写生,不在家里。娄轩死于吸毒过量,想必这十年,娄轩就是用毒品控制了姜瓷洲,难道姜瓷洲用毒成瘾,命不久矣,这场展览莫不成是他临死前给自己张罗的悼念展。

付应越说越离谱,程浪不愿和他多费唇舌,撇下他往后院走去,付应接踵追上,他这一问并非没来由,他是看到前院惨白一片的作品有感而发,据程浪说展片的挑选和布局全是姜瓷洲的主意。中国人的传统,只有在葬礼上才有那么多素白。程浪回了句俏皮话,西方人的传统,婚礼上也是一片净白。付应翻了翻眼睛,蔫巴巴地笑了声,后院的展品颜色丰富了许多,可谓五彩斑斓。程浪说姜瓷洲是因为年纪大了,脾气愈发乖戾,活出了孩子的习性,随心所欲,什么时候想见付应了自然会出来见他。付应露出了个难堪的表情,担心起了展会上的演讲和交际,一场在姜家办的姜瓷洲的个人展览,唯独缺了被人幽禁十年,近来才重见天日的姜瓷洲,这得多扫兴啊。说着,付应眼珠一转,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份演讲稿,他深谋远虑,为了避免这不必要的尴尬,亲自撰写了份十来分钟的演讲稿。付应非要念给程浪听,让他这个最佳编剧给他提点提点。程浪拿了些食料去东面的回廊喂鱼,付应清了清嗓子,边跟着他边读稿子。

东面的回廊墙壁上安了一整排玻璃水槽,里头养了不少金鱼,有真的,也有假的。鱼儿从东面回廊游到了西面的回廊,体型越来越大,真鱼渐近绝迹,玻璃假鱼的颜色越来越鲜艳,它们贴着墙壁,绕进后院,成群结队,一头扎入空气中,在院落里畅游,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看不出任何间断的,弯弯折折的鱼类迷宫。这迷宫将将能容下一人通过,最高的地方有两米多高,蓝色的鱼群咬着红色的鱼群的尾巴,红色的鱼群追着粉色的鱼群,人的手上脸上映出来的全是彩色玻璃的光芒。程浪从迷宫里走出来,他回头看了眼付应,付应还在抑扬顿挫地读稿子呢,在他的演讲稿里,姜瓷洲出生在一个父慈母爱的家庭里,他继承了父亲和祖辈的精湛手艺,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艺术表现力,少年出国,青年成名,最意气风发之时遭遇家庭不幸,父母双亡,姜瓷洲一蹶不振,离开了家乡这片伤心地,其后,因难敌思乡之情,姜瓷洲从巴黎归国,谁知上天对他的磨砺还为就此终结,他竟然接连遭遇了爆炸和绑架,可怜啊可叹啊,一个年轻有为的手工艺人就此成了别人的影子作家,好在苍天有眼,经历了十年被他人所控制的生活,姜瓷洲终于重见天日,他的创作之火没有被多舛的命运所熄灭,他走过了亲人离世的悲伤,挺过了自身的磨难,凤凰涅槃。

付应慷慨激昂,感情充沛,程浪挑不出他的任何毛病,姜瓷洲在他眼里是这样的,那就这样吧。在老宅里住久了,程浪仿佛失去了和人争辩的兴趣,他学会了更耐心的聆听,更平和地接受,他成了河底的一块顽石,任水从它身上冲刷,任青苔蔓生,任蚌壳依附,任鱼儿躲藏。

可惜展览开场后付应没有任何机会发表他的演讲,人流太分散了,大家穿行在玻璃打造的梦幻世界里,每当付应想说上几句时,他身边的人早已赶赴另一个展厅。

陆鹂歌也来了,她在厨房门口遇到了程浪,程浪正在洗草莓,他一点都没有老宅里在举办展览的自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人参观,他看书,吃饭,一点都没被妨碍,只是在老宅里穿行时走得很小心,要是碰坏了展品就不好和参观的人交待了。

陆鹂歌有些惊讶,要是碰坏了展品,程浪该担心的不应该是被姜瓷洲一顿臭骂吗。

程浪摆摆手,姜瓷洲近来很少骂人,很少讽刺别人,讲话也没那么阴阳怪气了,有时候他说话不好听,可那是因为姜瓷洲正在学习如何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不能,也不会因为姜瓷洲的诚实而和他计较。

陆鹂歌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人总是越活越虚伪,欺骗别人,欺骗自己,姜瓷洲倒好,越活越回去了。

程浪管他这种状态叫精神上的返祖,不受任何教化的束缚,原始且粗糙。

陆鹂歌正式接下了给浪潮院线布置展厅的活儿,离开姜瓷洲之后,她也还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玻璃匠人,她的工作室开在道城,要是程浪有空,她很原意招待他去坐坐。

两人交换了下近况,话题都聊完时,陆鹂歌低下头倒香槟,程浪往她身后看了眼,姜瓷洲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他光着脚,走路无声,他坐到了陆鹂歌身后的桌子上,冲程浪努努下巴。程浪拿起一颗草莓,伸长了手臂,递到姜瓷洲嘴边,姜瓷洲咬了一口那颗草莓,塞给他一只玻璃做的黄鹂鸟,他笑了出来,但是没有声音。陆鹂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去,姜瓷洲灵巧地躲开了她的目光,溜出了厨房。他神出鬼没,和程浪,和所有人玩捉迷藏。付应在前院逮住程浪说个没完的时候,姜瓷洲又跑出来捉弄他们,站在两人身后冲付应比手画脚,程浪忍不住笑了,付应舌灿如莲,说得停不下来,还让程浪不要东张西望,认真听他说话。程浪连连点头,姜瓷洲有样学样,跟着点头,付应吞口水的瞬间,他就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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