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届道城浪潮电影节颁奖典礼的当天中午,程浪才匆忙落地道城国际机场,电影节组委会特派了专车专员到机场接机,直接送他去往绿林酒店。绿林酒店一楼的宴会大厅里正在举办颁奖前的媒体见面会,各奖项入围者齐聚一堂,提名了四项大奖的《伶仃往事》剧组就差程浪这个编剧了。
程浪半个月前回了美国探亲,原定昨晚飞抵道城和剧组汇合,谁知天公不作美,纽约突降大雪,肯尼迪机场一片皑皑,程浪预定的航班延误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才顺利起飞。出了闸口,程浪一见到来接机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去赔不是,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儿,身材娇小,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步伐很快,嘴皮子也很利索,说话时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宽慰了程浪一通,领他上了车。女孩儿准备了些吃的喝的,一上车就拿了瓶水递给程浪,两人一前一后坐着,程浪接水的时候,和女孩儿挨得近了些,四目相接。女孩儿有张五官精巧的脸蛋,眉眼看上去有些眼熟,又透露着几分陌生,程浪不由盯着这女孩儿琢磨,他肯定在哪里见过她,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来。女孩儿早就发现了程浪过于专注的眼神,浑然不在意,和同事讲着电话,落落大方地任程浪打量,讲完电话,还调皮地冲程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眼皮,程浪自觉失态了,怪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垂着眼睛喝了一口水,隔了阵,他到底还是耐不住好奇,去向那女孩儿请教。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兴许是十年前在宣城见过。
女孩儿乐开了花,递给程浪自己的名片,她叫卞心美。一看到这个名字,程浪连连点头,他想起来了,他和卞心美在大学时都是电影社的成员,他念医科,本硕连读,卞心美学中文,小他一届。卞心美割了双眼皮,垫高了鼻梁骨,她对此亦毫不忌讳,还找了自己的大学毕业照出来,指着自己的塌鼻梁帮程浪恢复记忆。卞心美爱热闹,一进电影社就成了社团骨干,组织过不少主题放映会,通常都是以某个导演为主,她报了一串导演名字出来,戈达尔,费里尼,成濑巳喜男,杨德昌,布努埃尔,等等等等。这下,程浪全都想起来了,他还想起他们看《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时,遇上台风天,一大群人围着个电磁炉吃火锅,吃到一半,一道惊雷劈下来,校舍断电,整幢大楼里里外外就听见鬼哭狼嚎。社长摸黑点上了蜡烛,对着浮在锅上的生肉片哭笑不得,直骂卞心美选错电影,给她扣了顶乌鸦嘴的帽子。
提起这件旧事,卞心美笑得合不拢嘴,也难掩激动,她和程浪因为喜爱电影相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又因为电影碰到了一起。这次来机场接程浪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特为恭喜他入围最佳原创剧本。
程浪没有念完医科,读到大三就退学了,跟着做电影制片的舅舅混迹于各大片场,一门心思在电影圈里打转,三年前他开始尝试写剧本,排过两场舞台剧,反响不赖,这次的《伶仃往事》便是和那两场舞台剧的导演合作,将一个民国末年戏子的故事搬上了大银幕。卞心美的职业经历比程浪丰富多了,横跨多个行业,她毕业后先是进了家广告公司写文案,后来转投媒体公关,在慈善基金会里做过企划,也做过博物馆的策展人,还当过导游,卖过演唱会的门票,去年差点出国去加纳的红十字会做联络员,结果加纳没去成,误打误撞去了戛纳,认识了浪潮电影节创始人,成了电影节的项目负责人。
到了酒店,卞心美陪程浪上楼放下行李后就带他去宴会厅,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热聊,六年没见了,关于电影,关于从前电影社里的点点滴滴,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程浪的房间被安排在三十楼,他和卞心美在电梯里聊得正开心时,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下,进来了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青年人皮肤偏黑,看上去似乎经常进行户外运动,眼神敏锐,穿了身质地良好的灰西装,他的手很大,按了三楼的按钮后,左右手交互握住,朝卞心美露出了个得体的微笑,他笑时,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卞心美似乎认识这名青年人,也冲对方笑了笑,她停下了和程浪的叙旧,介绍那青年人给程浪认识。青年人大名娄轩,卞心美尊敬地称他为娄老师,娄老师是个艺术家,在宣城开有一间手工玻璃作坊,十年前尚在美院读书的他因一件特大件的玻璃工艺品“上帝之眼”一炮而红,拿了个大奖,之后佳作频出,蜚声国际。这次浪潮电影节二十周年,组委会重金邀请娄轩为得奖者制作奖杯。
程浪和娄轩握了握手,跟着卞心美喊他一声娄老师,卞心美又介绍起了程浪。
青年编剧,一出《伶仃往事》已经拿下影评人协会和青年电影节两座最佳原创剧本奖,今天战场来到了浪潮,极有可能再下一城,将娄老师亲手打造的那尊精美奖杯收入囊中。
娄轩一边听着,一双眼睛一边毫不掩饰地在程浪身上逡巡,他的眼神起初是带着试探和揣测,充满不确定的,后来不知是从程浪的脸上捕捉到了什么线索,那眼里的怀疑一下被驱散了,娄轩的眼睛亮了,握住了程浪的手,连声惊叹。
程浪。
他高声喊出了程浪的名字,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程浪,惊喜和意外盖过了一切,他一再和卞心美说,他认得程浪,没想到这个程浪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浪。他认识程浪的时候程浪还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人已经很高了,得有一米八了,精瘦,相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少年的程浪不爱理会人,不爱说话,总是不动声色地看书,显得异常冷峻。现在这个程浪,待人接物要有亲和力多了,神色和善,眼神温润,颇有些儒雅的派头,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他时,一下子没法将这两个程浪联系到一块儿去。娄轩还说,他是在宣城认识的程浪。
娄轩滔滔不绝,程浪却显得有些窘迫了,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十年前他确实在宣城待过一段日子,但是在一场爆炸中,他受了伤,失去了一些记忆,至今想起宣城,只留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宣城很多雨。
娄轩大笑着表示赞同,还附和说,宣城确实很多雨,又潮又湿,很不适合人居住。他又来和程浪握手,两只手郑重其事地包住程浪的双手,上下重重晃动了两下,直勾勾地看着程浪。程浪失忆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发生爆炸的正是他当时打工的一间玻璃作坊,程浪住院的时候,娄轩也曾想过去探病,毕竟他们也算相识一场,但作坊在爆炸前接了不少订单,爆炸又毁了不少烧制玻璃的工具,为了应付订单,娄轩忙得焦头烂额,等到有了喘口气的机会,程浪却已经出院了,听说他被家人接回了道城。
娄轩的工作室就开在曾经发生过爆炸的老宅里,他给了程浪一张名片,工作室叫做J&L。L取自娄轩的姓,很好理解,至于那个J,娄轩解释说,是为了纪念那间工房从前的主人,那人姓姜,一度在业内非常有名,他在那场爆炸中失踪了。娄轩看程浪收起了名片,顺势邀他去姜家老宅坐坐,他开了不少玩笑,一会儿说现在工房里安全措施十分完善,再不怕爆炸了,一会儿又说,要是程浪在宣城迷了路,只要问一问别人姜家鬼宅怎么走,没有人不知道的。
卞心美忍俊不禁,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哪用得着问路,问手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娄轩跟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三楼到了,他在三楼西餐厅约了人应酬,他这么一说,程浪跟着往外看了眼,只见电梯外的走廊上,一个打扮休闲的男子看到娄轩便朝他使劲挥手,娄轩却还盯着程浪,仿佛是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似的,程浪忙不迭和娄轩道别,嘴上说着一定会去拜访他云云,那打扮休闲的男人这时伸长了脖子,也看到程浪了,他眨眨眼睛,和程浪挥了下手,程浪冲他点头致意。
电梯门合上了。卞心美拱了程浪一下,她之前以为程浪大学时成绩优异,退学去片场当场记,又从场记成了编剧,还混得有声有色,这段人生已经够精彩传奇的了,没想到程浪在宣城还有那样的奇遇。她提起先前三楼走廊上那个男人了,男人叫付应,是娄轩的经理人,也是一间拍卖行的老板,在艺术界,电影圈内都颇有人脉。看样子,程浪和付应大约也是认识的。不知道他和付应之间有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可讲。
程浪笑了,他确实有很多可供别人茶余饭后消遣的故事,他并不避讳,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拐卖,屡次出逃未果后,被同村的村民带去城里乞讨,他刷过水泥墙,搬过砖块,喝过飘着蟑螂的萝卜汤,十七岁的时候流落到了宣城,多亏了付应在网上帮他张贴寻人启事,他才能和家人团聚。他十八岁生日,家人大摆庆生酒水,还请了付应到场,他外婆更成了付应拍卖行的老主顾,一代女星罗颜灵醉心古玩的新闻还上过报纸。这么些年,程浪和付应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联系却一直没断过。
卞心美还是头一回听说程浪的少年经历,听到拐卖,爆炸这样的字眼,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默念起了阿弥陀佛,说程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有福相,福分还有许多,看来今晚这最佳编剧奖非他莫属了。
到了宴会厅里,程浪一进去就被同剧组的演职员团团围住,一群人起哄要罚他这个迟到最久的程大牌,先是推着他去展板前面签名拍照,接着又把他塞进记者堆里任那群记者上演车轮战,一个访问接着一个访问采访程浪。这次《伶仃往事》入围最佳影片,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导演和最佳女演员四项重量级大奖,加上程浪年纪尚轻,一表人才,又是演艺世家出生,因此颇受关注。一波又一波记者像是总也应付不完,但程浪耐心极好,礼数完备,无论被问过多少次的问题,他还是照样客客气气地回答,每接受完一场采访,他都要和人握手道谢。媒体见面会散场,程浪也有些疲倦了,别过众人,去了客房休息。
下午四点多时,程浪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他拖着步子开了门,原来是酒店前台给他送了套西装过来。西装口袋里插了张便签纸,程浪打开便签一看,笑了出来。写便签的人只留下了个潦草的落款,勉强能分辨出是个姚字。
程浪给姚文成打了个电话过去。姚文成一接到电话就没好气地数落了程浪一顿,晚上就是颁奖礼了,先前程浪和他约好了两点去他店里拿衣服,他等了一个小时都没看到程浪的影子,店里忙得够呛,谁都抽不开身,他只好叫了快递把这套给程浪准备的西服送到绿林酒店去,也不知道快递毛手毛脚地有没有把西服弄坏。程浪开了手机的扩音,检查了西服,没发现任何问题,他一面换衣服一面和姚文成说话,他在飞机上没睡好,到了酒店马不停蹄接受了七八个访问,有些累了,打盹睡过了头。姚文成阴阳怪气地挪揄了程浪一顿,很不愿意接受程浪的说辞似的,等程浪换好了衣服,他让程浪发几张照片过来看看就挂了电话。程浪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拍了张照发给了姚文成,半天他才收到回复,只有三个字。
大帅哥。
文字后头跟着个翻白眼的卡通表情。
姚文成是程浪的前男朋友,两人分开已经有三年了。
姚文成还是个服装设计师,在道城开了间订制西服店。程浪入围浪潮最佳原创剧本的消息一传开,姚文成就联系上程浪,严令禁止他穿别的任何品牌的西装,程浪的行头,必须是他一手包办。
程浪谈过不少对象,有女的,也有男的,其中他对姚文成印象最深。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姚文成是最后一个和他保持过一段时间固定关系的情人。他们相识于一场酒会,那晚,姚文成主动来和程浪搭讪,他们聊了会儿天,相谈甚欢,索性离开了酒会,去了外头闲逛。途径一座小桥时,撞见一个女孩儿从桥上一跃而下,程浪毫不犹豫地就跟着跳了下去,他把女孩儿给救了上来,等到救护车赶到,他还陪去了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姚文成说他喜欢程浪的善良。兴许是因为幼年的经历,程浪待人和善,从不看轻谁,也不对谁卑躬屈膝,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但同时他又嫉恶如仇,他最憎人贩子和打骂乞儿的流浪者头目。姚文成比程浪小两岁,家境殷实,高中毕业后和家人出了柜,他母亲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姚文成逃走了,经由姑姑接济,去了意大利学服装设计,一个人远走他乡的经历造就了他独立的性格,可和程浪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孩子气的那一面,他也是个需要宠爱的人,程浪恰是个体贴,对人关怀备至的爱人,两人交往了三个月之后就搬到了一起。
姚文成和程浪的思想都偏西化,两人有不少志趣相投的爱好,关于绘画,雕塑,音乐剧,他们总有很多话可以说。程浪从不和姚文成争执,一旦两人关于某件事产生了相佐的意见,他总是默默倾听,然后一耸肩膀,这个动作并不代表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相反,他是在表示他尊重任何人的任何看法,尽管他可能无法赞同。他和姚文成在性上一度很有默契,有一次,做`爱的时候,程浪用手铐把姚文成铐了起来,姚文成一开始并没把手铐放在心上,他认为这是合理的床上情趣,偶尔尝试一下无伤大雅,可那次之后,程浪内心的某种欲`望似乎被挑拨了起来,他买了许多别的道具,不光有手铐,还有各种鞭子,各种束缚皮具。在性`爱上,他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他甚至会因为姚文成拒绝被蒙住眼睛而打他,姚文成反抗了,但反抗只让程浪失控,他仿佛一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人,一旦使用了暴力,完全没法儿停下来,他控制住了姚文成,用鞭子抽他的后背,强迫他和自己发生了关系。姚文成伤得很重,还进了医院,程浪则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在射`精之后就清醒了过来,他和姚文成道歉,他不奢求他的原谅,把姚文成送去医院后他留下一张写有分手字样的纸条就消失了。
姚文成却很迷恋程浪,他原谅了他,找到了他,他认为那次意外只是偶然发生的极小概率的事件,程浪当时可能在工作上有许多的压力,可能他很不开心,急需发泄。程浪一开始感激他的宽容,但过了阵,这种宽容却让程浪更为自责,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他爱的人,他又离开了,就这样他和姚文成聚散数次,最后还是完全分开了。有一段时间,他一想起姚文成,就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压住身躯,那压迫着他的似乎是对自己的恐惧,对使用暴力的自己的唾弃,又似乎是强烈的自卑。
他知道,姚文成错了,他对他施虐,不是因为任何压力,是因为他内心一股强烈、蓬勃的祈愿。他想要这样,从他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从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起,他就想要扒掉他的衣服,打他,骂他,射在他脸上,要他跪下来学狗叫,要他做自己的奴隶。
这不正常,还很病态,对大多数人来说,性是温暖的,快乐的,是讲究爱的。
哪有人的爱是嗜血的?
但是他控制不住,光是想到一双手腕被手铐锁住,一具身躯被皮鞭鞭打他就会勃`起。这似乎是埋藏在他基因里的本能,这想法更让他抬不起头来了,他试着禁欲,用工作麻醉自己,实在需要发泄的时候他会靠健身宣泄精力,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再去想那些落在皮肤上的红肿鞭痕,那些被绳索捆绑后浮现的粉红淤痕,他不找床伴,拒绝自`慰,他不想靠着变态的幻想射`精,他想让自己正常起来,但过度的禁欲却让他的意志更加消沉,他甚至能感觉到拼命压抑的躁动在他身体里乱窜,它在伤害的身体,它使他患上了神经衰弱,他瘦了很多,精神也很差,甚至没法写作。
禁欲扼杀了他的生命力,解放性`欲又等同于承认自己在性`爱上的变态,可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只能接受这件事。就像如果他生来是哑的,是聋的,那他就只能接受他的哑和他的聋,他长大,他就去聋哑人去的学校学习。
从那时起,程浪开始出入一些隐秘的会员制俱乐部。在那里他成为了绝对的掌权者,他就是绝对的掌权者,这样的角色在俱乐部里很受欢迎,甚至可以说供不应求,俱乐部里多的是愿意献上自己肉`体享受虐待和被操纵被制裁的快感的人。
程浪挑剔,他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才找到了一个合他胃口的受虐者。这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他A。A二十出头,一身白而柔嫩的皮肤,一点揉搓就能让他浑身都泛出粉红色,他的身体柔软,能被扭曲成各种各样的姿势,打骂会让A掉眼泪。他有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有了A之后,程浪在俱乐部之外再次乐于接受别人的搭讪和挑`逗了,他不拒绝恋爱的可能了,他也有过几个合眼缘的人选,但每段关系都不持久,顶多只能算得上床伴,不过他再没对任何一个人施加虐待,他又成了一个床上温柔的爱人了。
程浪的择偶标准同他寻觅性`爱拍档的标准完全背道而驰。在选择恋爱对象的时候,他有太多怪癖了,他不喜欢太过漂亮的人,不喜欢抽烟的人,烟味让他作呕,尤其是一种香草味很浓的烟,他曾在布拉格的街头闻过一次,差点叫他背过气去,他还不喜欢穿白色毛衣的人,不喜欢感情丰富,总是掉眼泪的人。他抗拒这样的人,仿佛也是出自本能。
他曾在俱乐部外一条热闹的街上遇见过A,A和许多其他人走在一起,他的容貌出挑,在街上很打眼,程浪同样也很出挑,他万分确定他和A都看到了彼此,但谁都没有给与对方过多的关注,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各自走开了。
他们不会将在那阴暗的,充满皮具气味,体液腥味的俱乐部里发生的一切带入外面的生活。
在外面,他们都是人,没有狗,没有主人。他们好像是正常的。俱乐部不过是他们不正常的一场梦。
程浪有本专门用来记录自己梦境的本子。他的梦天马行空。但他总是记不全自己的梦,醒来时,他会记下些关键词,很多时候,梦会给他灵感。《伶仃往事》里一段蒙太奇就是出自于他的梦境。
踏血的铁马横飞过草原,玻璃烧制的草原碎了一地,粉尘被飓风卷入熔炉,一双手捧出那软浆,这双手不怕高温,不惧热火,他捧着这软浆,拉啊,扯他,手指和它纠缠,搅拌它,翻转它。他作出了一个婴儿。
程浪合上了那记录梦境的本子,喝了点水,他扫了眼客房,捡起了刚才换衣服时掉出他口袋的两张名片。
卞心美。
娄轩。
程浪的记性并不差,他记得大学里的事,他也记得他在森林里跌跌撞撞地奔跑,想要逃出大山的事。但关于宣城的一切,他想不起来了。宣城的雨实在太丰沛了,以至于他的记忆好像都躲藏在那雨幕后头,遮遮掩掩的,就是不让他看清。他曾拼命想去看清,可到头来只落得个头痛欲裂的下场。慢慢地,他也就不再去想宣城了,毕竟他失去的不过是小半年的记忆,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发生什么呢?他去到宣城时是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又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呢?
他对姜这个姓,对姜家也没有任何印象。他模糊而笼统地记得那场爆炸,一瞬之间仿佛天塌了,地裂开了,整个世界露出了吃人的大嘴将他一口吞下。
程浪心血来潮,搜了娄轩的作品来看。娄轩的成名作“上帝之眼”是个一米八高的大型玻璃沙漏,那玻璃沙漏是蓝色的,它的表面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红色玻璃,浅蓝色的沙子潜伏在沙漏里,展览这件作品的时候,边上总会配一把扶梯,参观的人可以爬到扶梯上从上往下看这个沙漏。换了这样一个视角之后,沙漏摇身一变成了颗蓝色的眼睛,那蓝色有深有浅,使得这颗眼珠中投射出来的眼神异常深邃。它好像能望穿所有灵魂,好像能将人吸进去。
程浪吓了一跳,放下了手机,可坐在去颁奖会场的车上时,他又忍不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那蓝眼睛一眼。他先前觉得这眼睛饱含泪光,泫然欲泣,是在悲悯,现在他觉得它像在笑,不顾一切地放肆地笑着,只是疯狂。
程浪得奖了。颁奖前,他的呼声最高,得奖之后,可谓众望所归,颁奖礼后的庆祝派对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来找他攀谈,有来找他合影留念的,有来套近乎的,也有来找他谈合作的,还有喝多了酒,来问他讨他外婆签名的。有的人企图明显,有的人神情游离,出于礼貌,程浪从不拒绝任何人,况且他也没遇上太过分的请求,别人和他说话,他时而皱一皱眉,时而点一点头,接上几句,偶尔还能抖个机灵,说上几句俏皮话逗人开心,他仿佛融入在了那些繁琐的对谈里,还乐在其中。但他一有机会,眼睛总要四处乱看,他早就走神了,只是因为良好的教养而没有离开这场乏味的聚会,没有人在讨论电影,导演咬着雪茄烟拉投资,制片大放厥词,一个得奖的青年人看似低调谦逊,但凡与他入围同个奖项的人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怪笑一下,那笑中不乏轻蔑,女明星们互相恭维,或是挽着胳膊,或是提起裙角展示自己的高定礼服,一个女明星假装喝酒,一发现某个比她更苗条的女明星确实把马提尼里的橄榄咽下了喉咙,脸色立即煞白,男明星们讨论健身,跳伞,滑板,度假,去了哪里的演唱会,养了什么稀奇的宠物。还有很多人无言地抽着烟,喝着酒,餐桌上的食物几乎没有人去碰。摆盘太精致太适合拍照了,热量又太高太不适合在新陈代谢缓慢的夜晚摄入了。
一个穿着黑色皮质礼服的女明星在程浪眼前一闪而过,程浪闷了口酒,继续听身边一个男演员抒发对《伶仃往事》男主角的见解。他的见解一点都不高明,甚至有些空洞,程浪听得不很仔细,嘴里却还在不时发出敷衍的应和声。他在人群中又见到了娄轩,他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投资商和他们麻杆似的妻子围住,这两个女人的发型很像,鼻梁的高度也很相似。娄轩也留意到程浪了,举着香槟别过那四名男女走到了程浪跟前。娄轩大大咧咧地和程浪打招呼,还把那个男演员给打发走了,他冲程浪眨了下右眼,感谢程浪的眼神把他从那两对夫妻中救了出来。说真的,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什么情境主义,解构主义,人类机械论,犬儒派,他通通不懂,他只是个烧玻璃的,还会画几笔画,他把画在纸上的东西做成玻璃,他顶多算一个突破平面主义的立体主义者吧。娄轩笑开了,这两种主义是他现编的。大约是喝多了酒,娄轩说话的声音偏高,言行无所顾忌,他在程浪面前点了两根烟,一块儿放在嘴里抽,他说话时,程浪只看到云烟翻滚,活像庙里的香炉。
娄轩还给程浪递烟,程浪没要,他把这第三支烟也塞进了嘴里。看得出来,娄轩的烟瘾很凶。
谈及玻璃,娄轩说起程浪也曾在姜家工房里做过只玻璃花瓶,但程浪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玻璃是由沙砾熔化烧制成的,需要很高的温度,很旺盛的火。
多数情况下烧制玻璃会用熔炉或者喷枪,做小件工艺品的时候就在工作台上用瓦斯喷枪制作。娄轩看了眼程浪放在手边的奖杯,奖杯的造型虽然夸张,但很直观,任谁都看得出来它的形态是在模拟翻腾的浪花,海水湛蓝,浪涛雪白,由一个薄薄的底座承托着,浪花卷到空中,有一朵粗略看出去像是脱离了那浪头,凭空绽放在空中,必须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出它被一根极细,极容易被忽略的玻璃柱和浪头连接在一起。
这次颁奖礼上的所有奖杯都是手工制作,细节上或多或少有些不同,只有程浪的这座奖杯有这样一朵别致的浪花。
娄轩问程浪对这座奖杯有什么感想,程浪说起了场面话,什么此等大奖受之有愧,他会更加努力,争取写出更好的作品。娄轩连连摆手,他问的是关于这座奖杯,他有什么看法,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程浪尴尬了瞬,马上说非常喜欢,无论是蓝白的配色还是奖杯拿在手里的手感他都很喜欢。奖杯不是很重,那浪涛接近底座的部分是收成一束的,他单手就能握住。关于这尊奖杯,娄轩又聊了许多。接到组委会的邀约之后,他做了三种造型草案,其中有一款造型简洁,将海浪做成参差不齐的竖条状,从底座往上,颜色由深至浅,直至虚白,他个人十分钟意。但组委会最终还是选择了现在这款。他认为这款最浮夸,最造作。但也最适合电影这门本来就是惺惺作态的艺术。
程浪耸耸肩,娄轩拿开了香烟,露出了个自嘲的笑容,没有关系,反正所有艺术都是矫揉造作的。它把一种情绪,一种感触竭尽所能地表达出来,还有什么比竭尽所能这件事更造作,更充满人类的一厢情愿的呢?
艺术能通灵,神婆和巫人最接近艺术的本质,多少伟大的艺术源于祭祀和祈祷,可能神本身就拥有表演形人格。
程浪搔了搔眉心,世上有没有神很难讲,神具有什么样的人格他也说不清楚,但神该有的或许是神格,更虚无缥缈一些,人是说不清它,也无法定义它的。耶和华更实际,更有普世价值,传播得才更广。他是苦难和牺牲的象征,娄轩断言,这样的人都具备演员的特质。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他能麻醉苦难中的人,看啊,还有人和我们一样在受苦,他受了那样的苦,我们的苦又算得了什么,他还能重生,让我们就相信他吧,相信所有苦难之后我们也能重生。他还能迷惑那些施加苦难的人,泯灭他们最后的那点良知,看啊,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受苦,真是傻得可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就让他们受苦去吧,他们乐意。我们也会开心。来,唱首歌,世间一片欢腾。
程浪左右看了看,他怕有虔诚的信徒来敲娄轩的脑袋,已经有两三个人在往他们这里看了。他们应该已经听到了娄轩的高谈阔论。
果不其然,一个男人被吸引了过来,这个男人程浪和娄轩都认得,他一走近,娄轩就把他拉到了桌边,付应,付应地大叫,请他喝酒。付应带着笑脸过来,被娄轩身上的烟味熏得直咳嗽,还给周围被娄轩惊扰了的众人赔不是,他看到那尊奖杯了,赶忙奉承了程浪几句,接着将娄轩夸得天花乱坠。娄轩不以为然,招待付应的热情瞬间冷却了,掐了香烟走去吧台拿酒。桌边只剩下程浪和付应,付应的笑容散开了些,这让他的面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正看着娄轩站的方向,冷不丁吐出三个字。
艺术家。
毫无疑问,他的口吻是奚落的,他也并不想掩饰他的奚落。他又来和程浪说话,谈起娄轩,变本加厉地讥讽了起来。娄轩没有坚持自己的创作方向,他做的净是些充满别人影子的东西,无疑,这些作品是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天才的,但他变了,他的天才是那么的投机取巧,那么的缺乏个人特质。娄轩的作品只是不断地在提醒人们姜瓷洲不在了。
姜瓷洲这个名字扎了程浪的耳朵一下,他问付应,这个姜瓷洲是不是娄轩那间工房以前的主人。付应撑着下巴,他笑着看程浪,没再说话。两人都沉默了,后来程浪熟识的制片人赵开心过来找他,这张高脚桌边的气氛才又活络起来。赵开心和程浪的舅舅是好友,不知从哪里听来程浪正在写恐怖电影的剧本,他挺感兴趣,特意来问问他故事梗概,创作方向。
他最关心的问题是有没有鬼。
《伶仃往事》之后,程浪确实着手创作一个恐怖故事,里头没有鬼,连人都没有,只是关于一间老宅。不过大半年了,他还只写了个开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成。
付应一听,耳朵动了动,笑说程浪大可去姜家老宅取材,那里发生过火灾,死过两个人,那里还发生过爆炸,一个人失踪,一个人烧伤,还有一个失忆。加上老宅靠近墓园,宣城的人都说这屋子闹鬼,以至于城乡改造,没人敢往那里铺柏油马路,姜家老宅四周至今还是一片荒芜。
程浪指指自己,失忆那个说的就是他了。付应点了点头,两人同时笑了。赵开心在旁用力拍了下手掌,让程浪别光顾着笑了,既然有这么个地方,他又大半年没有任何进度了,不妨去那里看看,找找灵感。恐怖电影稀缺,制作成本普遍不高,一旦出现佳作,盈利空间可观。赵开心催着嚷着要程浪去姜家,付应话锋一转,指着在吧台边喝酒喝得红光满面的娄轩,摇头晃脑地调侃,要是姜家真的闹鬼,住在鬼屋里的娄轩应该形销骨立,整天失魂落魄,郁郁寡欢才合理。要住鬼屋找灵感,不如去故宫,死过多少朝代多少人,那里才最阴森。赵开心语塞,瞪了付应一眼,悻悻走开了。
程浪抿了一小口酒,偷偷笑,他是有些喜欢付应了。付应和他扮了个鬼脸,这时,娄轩回来了,拿了一大瓶威士忌,三个杯子,付应怕了他了,借口自己肝功能退化,溜之大吉。程浪也跑了,他不是怕喝酒,他是怕娄轩又大谈上帝耶稣,对神灵肆无忌惮的人和常常把信仰挂在嘴边的人一样可怕。
程浪在道城有间单身公寓,半个多月出门在外,他又爱干净,从颁奖礼回来一进家门就开始打扫,忙到天亮,他一点都不困,靠在床上看书,中午时,姚文成打电话给他,约他吃饭,两人在姚文成西服店附近的咖啡馆里匆匆见了一面。姚文成想看程浪的奖杯,程浪带去给他看了。姚文成手热,四月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一摸到冰冰凉凉的玻璃,他笑逐颜开,把奖杯捧在怀里,爱不释手。他说这个奖杯很适合程浪,青出于蓝,乘风破浪。
程浪看姚文成抱着那奖杯不舍得放,便说要送他,玻璃奖杯易碎,放在自己家里要是摔坏了实在心疼,他先前的那两尊奖杯也都带去了纽约,放在了外婆家,老人家看着奖杯的高兴劲超出他许多。奖杯对他来说一无是处,顶多能算装饰品,要是别人喜欢,他愿成人之美,他有网上个人简介页面上的得奖条目就够了。程浪半开玩笑地说完这席话,姚文成眨巴眨巴眼睛,叫了买单,还真把奖杯拿走了。他不打扰程浪这个大忙人了,他要回店里去了。程浪本想送送他,可手机铃音大作,他煞是苦恼地和姚文成打了个手势,用嘴形说,又是赵开心。赵开心不知是不是没别的电影可张罗的了,光是程浪和姚文成碰面的这半个小时,他就打了不下十个电话过来,程浪起初嫌烦,现在只佩服赵开心缠人的本领。碍于情面,程浪接了电话,赵开心说来说去还是讲那部恐怖片,他甚至发动了程浪的舅舅楚萧竹做说客,他讲两句就把电话给了楚萧竹,两人正聚餐呢。饭桌上似乎还有其他人,楚萧竹一口一个汤老板,陈老板的,大着舌头和程浪夸海口,投资多少都没问题,八位数,九位数都能给他搞到,程浪现在出名了,想找谁来导,想找谁来演都包在他这个舅舅身上。
程浪扶着额头听着,手里玩起了吃咖喱饭的汤勺,楚萧竹讲到一半,电话被赵开心抢去了,赵开心连宣传口号给程浪想好了:罗颜灵息影二十年后复出之作,浪潮最佳编剧程浪潜心打造,华语电影圈最有气质的恐怖电影,清明时节,与您不见不散。
好吧,连上映档期都谋划好了。
程浪笑出了声音,好不容易等赵开心挂了电话,他松了口气,搜了下楚萧竹最近的新闻,一看那则楚萧竹监制的特效大片惨遭票房滑铁卢的娱乐新闻,程浪心里差不多有数了,每逢作品票房惨败时,楚萧竹都会在片商和投资人面前拿自己母亲罗颜灵出来转移视线,这是他的老招数了。这回浪潮才颁完奖,不光是自己的亲妈,连自己的亲外甥都被楚萧竹拉出来挡箭了。
楚萧竹是个十足的行动派,没多久,程浪就收到了他一封长达千字的邮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程浪趁热打铁,赶紧把那个恐怖片写出来。就算没人跟在屁股后头催债,程浪也还是会继续写那出恐怖电影剧本,但凡定下的目标,程浪从不轻易放弃,只是他近来灵感匮乏,加上写这个恐怖故事的初衷完全源自一场游戏,一次聚会上,他和几个编剧朋友搞投票,公投哪种剧本最难写,恐怖片高票胜出,程浪才动了试一试的心思。在此之前,他从没构思过任何恐怖故事,他看过些古灵精怪的电影,出于职业本能,他总在琢磨影片里的道具,拍摄效果,惊吓点的布置,这让他很难投入进那种恐怖的氛围里,也加剧了这次写作的难度。
开始创作剧本时,不知为什么,首先跃入程浪思绪的就是一间荒宅,好像除了古色古香的宅子,其他地点都不适合发生些什么恐怖故事似的。他曾认真罗列过能让人觉得恐怖的景象。像什么黑暗中突然闪现的白影子,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忽然吱嘎嘎打开的橱柜啦,镜子里照出背后的一个人影啦。
恐怖的关键似乎在于猝不及防的一瞬间。
仔细追究起来,这种感觉他也体会过,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在性`爱上的渴望是多么的变态。这一瞬后,他脑海中确实浮现出了一个恐怖的幻象。那是一具白`皙的肉`体,浑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伤口,这肉`体是那么柔软,仿佛浑身都没有骨头,可以任他揉扁搓圆,这肉`体依稀是个男人,他在地上爬啊爬,他头上没有公羊的角,但程浪可以确定,他就是一个邪魔,他的心魔。
程浪在家坐到了天黑,一个字都没能写出来,晚上,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去了俱乐部。他把车停在距离俱乐部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步行到了俱乐部门口,用暗号入门后,直接钻进一间包间。
今天是周三,每周三,他都会来这里和A见面。
可今天,他面对的却不是A。他面前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也很白,面貌不及A精致,年纪看上去比A大,奴颜屈膝的媚态太过刻意了,A的气质更清纯,更适合被蹂躏,被玷污,被践踏。程浪草草发泄了通之后,通过房间里的电话和俱乐部的负责人说上了话。原来A离开了道城,俱乐部的宗旨是不干预任何人的私生活,他们也不知道A去了哪里,只是A打来电话说他要走了,不会再来了,房间里这个奴隶是A推荐给程浪的。
这可以说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了。
他赖以生存的发泄渠道突然被堵上了,他的心慌乱得厉害,回家的路上,程浪一直在想A,A会去哪里,他们是不是再也遇不到了,他还会找到比A更适合他的奴隶了吗?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感觉他好像有些爱上A了。
施虐者与受虐者和正常的爱侣不一样,他们是凭借痛苦和控制作为纽带而结合的,他们之间可能产生爱情吗?和A相识以来,程浪将自己的性`欲全都寄托在了A的身上,而在外头寻觅适合的爱人,他一度认为自己将性和爱完全分开了,和别人调`情时,他不会想起A,因为他知道每周三他们都会见面,但现在A不在了,那个新来的奴隶,他一点都不喜欢,他的身体还在叫嚣着对A的渴望,但他真的爱A吗?还是仅仅在害怕没有了A之后,他会按奈不住又使那些正常的人受伤?
人因为害怕孤单而选择伴侣,想要去爱,爱里难免染上“害怕”的情绪,他的大脑可能没法完全分辨出害怕孤单和害怕失控有什么本质的差别,才让他产生了他爱A的错觉。
程浪想起了姚文成,还有他的那些恋爱对象,他们来和他说话,说的话题很投机,他便对他们青睐,便和他们在一起。至于爱,这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太多变了,可以是付出,奉献,牺牲,热烈得像一团火,还可以是绵长,悠远,潺潺流动的小溪,像一首歌。
一首歌。
听到这首歌的人都会幸福,我希望你能幸福。
程浪忽然之间想起了这句台词。这是电影《乱云》里的一句台词。
歌是关于离别的歌曲。
这个夜晚,这首歌萦绕在程浪耳边,挥之不去。
楚萧竹第二天给程浪快递了张去宣城的机票,不知他怎么和娄轩联系上的,娄轩也给程浪来了电话,他收拾了间客房出来,程浪要来取材,随时都能来。
这又算得上另外一件恐怖的事了。自己的生活全是别人说了算,全被别人安排好了。
程浪在家发了脾气,砸碎了一只玻璃杯,跑去外头快餐店大吃了一顿。他一刻不停地想念A,满脑子都是他,那新来的奴隶完全比不上A,A在面对鞭子时眼中甚至闪动着渴求,他的眼睛被蒙住时无助地像个孩子,他做狗时百依百顺,好像生来就是狗,他舔他的脚趾时那么投入,那么动情。程浪想念A的肉`体,想得口渴,想得心里也干渴得厉害,他甚至做起了白日梦,幻梦中,他和A在公园里散步,谈天说地,步调一致,经常异口同声地说出些什么,他们像心有灵犀的情侣一样。程浪有些分不清性和爱,真实与幻想了。
傍晚时,程浪去见了姚文成,他把他堵在西服店的更衣室里和他做`爱,程浪的动作略显粗暴了,但姚文成似乎很享受,热烈地回应着。
我爱你。
我爱你。
高`潮时,姚文成趴在程浪耳边反复告白。
程浪看着姚文成,他的内心忽然十分空虚和疲惫,他想要些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想不明白,只是那个邪魔又冲到了他眼前:他赤`裸,伤痕遍体,面目模糊,他递给程浪一捆绳子。绳子鲜红,和他偏白的肤色相得益彰。
把我绑起来吧。
你没有错。
你是正常的。
这个邪魔口蜜腹剑。
哪有喜欢虐待别人的人称得上是正常的呢?
也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被虐待,人是渴望温暖,一片云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一点雨落在身上都觉得被侵犯了,只向着太阳生长的动物。
程浪抱住姚文成,姚文成来索吻,他看着程浪,抽出了一根领带问他,要不要试试。
程浪一惊,姚文成突然有些腼腆了,他说为了程浪,他愿意做一些尝试。他始终爱着他。
程浪神色凝重,姚文成坐下了,后来他又跪下,抬起头看着程浪,他愿意为程浪做到这样的程度,他还可以称呼他为主人。程浪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发抖,姚文成抓起程浪的手打了自己一巴掌,这巴掌很轻,微风似的拂过他的脸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姚文成说自己是认真的,他的眼神真诚又坚决。
程浪甩了姚文成一个耳光,他下手重,姚文成差点叫出来,摔在地上,嘴角破了。他捂着脸颊瞪着程浪,随即眼神又软了下来,他不说话了,就坐在地上,手里牢牢攥着那根领带。程浪穿上了裤子衣服,他告诉姚文成,他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最好不要再见面了,他打他不是因为要驯服他,是因为姚文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姚文成没有说话,垂下了头。
深夜,姚文成又来程浪家里找他,他还没有放弃,反复解释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他怕痛,但是他可以忍。他想和程浪在一起。
程浪没给他开门,姚文成直等到了天亮才走,程浪看他的车开出好远,抓了几件衣服几本书逃去了宣城。
他要去那里写完他的恐怖故事。他想到什么事情足够残忍和恐怖的了,一个人出于一己私欲完全磨灭另一个人的本性。人做了上帝。
他不想这样做,他不想这样对姚文成。
宣城机场和娄轩的工房位于城市的两端,程浪花了好几百块打车钱才到了那间老宅,天已经黑了,还在下着雨,空气中满是湿潮的气味。老宅的大门虚掩,四下找不到一盏路灯,门内也是黑漆漆的,程浪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直到进了后院才看到人影和火光。娄轩正坐在东边的一间屋子门口看报纸,看到程浪,和他挥了挥手。雨下大了,程浪退了半步,躲在了屋檐下。娄轩跑过来帮程浪提行李,他给程浪安排的客房挨着客厅和东屋。东屋就是娄轩的玻璃工房了,程浪坐在房间里就能听到熔炉里头发出的轰轰声响,什么东西在烧着,什么东西在鼓噪着,坐了阵,听了阵,程浪浑身的血液好像也跟着被烧沸了,他有些激动,出去喝了杯水才平静下来。他站在厨房外头看雨,他发现老宅里的多数房间都没有窗户,屋檐低矮,他时常觉得站在廊道上会碰着头,无意识地缩起脖子。厨房外的院子小而拘束,那里放着两盆杜鹃花,种花的瓷缸巨大,杜鹃开出了血色,在雨中格外湿润。风过来,几滴雨飘到了程浪脸上,他擦了擦脸,眼睛一瞥,透过连接天井和后院的一扇窄门看到了段陌生的背影,这人穿的是白衬衣,黑裤子,不像是娄轩,他好像在抽烟,青烟飞舞,他似是也要跟着飞起来,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