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阙跌跌撞撞地跑在寂静的走廊上。昏暗的光线、粗糙的石壁,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冰冷,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老友骤变的嘴脸更让人心凉。
他不想让曾向善追上,即便拖着不大灵光的左腿也要努力奔跑,在几个转弯后,终于连他自己也认不得来时路。
魏阙终于停下来,靠在石壁上喘息着。这里安静以及,有那么一会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响起,明明该是最熟悉亲近的声音,此刻听来倒有几分可怖,好似他整个人都被层层冻在厚实的冰块内,脱身无门,求救无路。
渐渐地,这喘息声内多了点细若游丝的轻微声响。起初魏阙并未察觉,直到那声音渐起,不再为呼吸所掩盖,他才悚然一惊——那分明是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低徊婉转,细腻畅然,又带着绵长的哀凉,似绸缎上的斑斑泪痕。
情知不妙,魏阙赶忙要走,却在他转身之际,二胡声内陡然加入一声高亢的唢呐,清越锐利,像一个决然的讯号,有什么仪式正式开始。
鼓声,锣拨声渐次加入,清冷的乐音变得嘈杂起来,添了几分热闹,一列招展着白幡的队伍,随着吹打声出现在魏阙眼前。
他们抬着轿,一身雪白麻衣,脸色比麻衣更白……那竟然是一列如活人般吹打着哀乐的扎纸人!
魏阙不敢再看,慌不择路地往相反方向跑去。
哀乐如影随形,一直飘飘荡荡地坠在身后,如何也不见减小。魏阙回头看时,甚至还能看清扎纸人鲜红的嘴,千篇一律的僵硬笑容。
恐惧攫紧了他的心脏,因而在看到道路旁突兀地出现扇木门时,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木门开启,门框上干涩的活页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一只老鼠临死的惨叫。砰地甩上门,仿佛窃窃耳语的哀乐终于戛然而止。魏阙背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就听到一声尖锐的——“魏瘸子?!”
魏阙循声看去,看到的竟然是陈娇娇、张渠、史克朗三人。
从家居摆设、装修来看,这大约是一间卧房。房间很大,靠墙的一张双人床不过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边上的书桌、书柜、衣柜排排摆着,也还能在门前留出一块三米见方的空地。空地上铺着圆形的地毯,一层层的同心圆看起来像一只诡异的眼睛。魏阙一打眼还恍惚觉得这图案闪了一下,活像是地毯眨了下眼睛。
“你怎么在这?”史克朗眼珠一转,说话的口气蓦地相对和善许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警察来了吗?”见魏阙不回答,史克朗又道,“得啦,你也甭小气,咱有啥恩怨等都活下去再说,你也不是这么不识相的人吧?”
魏阙仍旧没理他。他此刻的全部心神已经被整个房间所吸引了。这里实在是……实在是无比的熟悉!
右手边的床,床垫非常柔软,自己曾不止一次抱怨过,再这样睡下去骨头都要软掉了;对面方正的衣柜上贴着滑稽的贴纸,当时他还为成功祸害了这古板的衣柜而哈哈大笑;左手的书架塞满了书,在当年的他看来简直是包罗万象,如同聚宝盆;其下相连的书桌上有道道划痕,那是他用美工刀时无意留下的;书桌前是一扇装着铁灰色纱窗的窗户,抬头看去,能看到屋外浓绿的芒果树,以及无垠的天空……
这是穆延的房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阙脑子一片混乱,有那么段时间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其实他根本没在思考。他只是知道,自己并不想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房间里看到这些人——
虽说险境之中得见熟人多半会令人安心,不过这也要看遇到的是谁。
当他看到大喇喇躺在床上的陈娇娇时,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起来!别躺在这里。”若不是仍有一丝理智尚存,知晓外面情况不明,不能赶着他们出去送死,魏阙真会将他们都轰出去。
“胆肥了?敢这样和我说话!”史克朗可忍不得,几步上前,用力推了把魏阙:“难得老子想着这地方大家都不容易所以跟你客气点,结果你就蹬鼻子上脸了?”
魏阙腿脚不灵便,躲闪不开又站立不稳,踉跄跌坐在书桌上,后背撞到书架,被突出的木条硌得生痛。
啪嗒。
书架上的摆件被这一撞震落,掉在桌面上。魏阙神经一跳,被这动静唤回神,赶忙捡起桌面的东西,想把它再放回书架上。但当他看清手上的东西时,动作慢慢停住了。双手渐渐颤抖得差点拿不住相框,仿佛即将被心里涌起的巨大恐惧所淹没。
“你聋啦!”史克朗见魏阙一直盯着手里的相片不理他,心火上涌,又是一推。魏阙跌倒在地,手里的相框一个拿不稳飞了出去,正落在站在史克朗身边的张渠脚下。
张渠似乎扭到了脖子,一直拿手扶着,此刻蹲下.身拾起相片也是上半身挺直,姿势显得非常别扭。
“哎呀,现在这里这么乱,是该大家团结的时候,阿朗你也收收你的脾气。”陈娇娇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史克朗身边假意劝道。
“你是好心,就是有些人不知好歹。”史克朗从鼻子里哼了声,不管艰难站起的魏阙,转头问张渠,“喂,那到底是什么鬼?你可看了半天了,至少哼个气吧?”
张渠看相片的姿势很古怪,直直伸着手臂,与视线平齐,眼睛定定注视着前方的相片。半晌,喉间蓦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又似乎是在笑。
“……阴阳怪气的。”陈娇娇嫌弃地皱皱眉,对史克朗努努嘴,示意他来解决。
没等史克朗抢过相片,张渠就把它翻了个面,让两人能对相片一览无遗。
“原来如此……”
在张渠含糊不清地感叹声中,陈娇娇蓦然发出一声尖叫,一下缩到了史克朗身后。
史克朗原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陈娇娇这一缩又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不管是有意无意,史克朗的大男子主义冒头了,强撑着抢过相框掼在地上,还不解气地踩了两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X你个老母的!哪个野仔搞的X事!老子屌死他!”
虽然相框镜面被踩得四分五裂,但框内的相片还是能看得清楚。
那是一集体照,里面的人都穿着肥大的运动服,背靠着的高中学校标识显示,正处于最美好的年华。
这张照片大家都有,是高中时的毕业照。然而这一张,已经看不清同学们的面容了。
相片上,那一张张青春活力的脸上都被鲜红的颜料打了个大大的“×”,“×”下隐约露出的脸庞显得诡异阴森。
其中唯一脸容完好的人,只有……
“说!这是不是你在捣鬼!”史克朗猛然转头,眼神凶恶,仿佛要把魏阙活撕了。
毕业照中,唯一干净清爽的,只有那时笑容略有些阴郁的魏阙,以及他身旁的穆延。但,这是高中的毕业照,那时候穆延早已转校,况且就算穆延仍在,这照片上的穆延却……只有头颅!
魏阙虽然一开始也被相片吓了一跳,但面对暴怒中带着点慌乱的史克朗,反倒镇定下来。他毫不示弱地吼道:“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吗?你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这是报应!”
在这间诡异旅馆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魏阙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全班人至今仍然惶恐心虚!
穆延……难道真的杀了穆延?!但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史克朗一个激灵,显然有些被吓到了,但在身后陈娇娇的推动下,很快强撑起架势,招呼着张渠道:“傻愣在那里做什么?给老子上!揍死算我的!”
张渠听到后,却不像以往那样积极地冲上去,反而动作僵硬迟缓,一手还扶着他的脖子,不像是要上去揍人的,反而像要躺进棺材。
见张渠这幅出工不出力的模样,史克朗火冒三丈,毫不留情抬腿就踹,这架势可比对魏阙凶狠多了。
张渠纸片人一样地栽在地上。这次他没再扶住自己脖子了,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渠的头干脆地吊在胸前,随着他慢慢从地上爬起,还软绵绵地晃了半圈,歪在肩膀上。这样分明是……脖子已经断了。
“你你你……”史克朗哆嗦着手,指着张渠,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娇娇也被吓到了,但她反应奇快,一把将史克朗推向张渠,自己则往门边跑去。但她随即又发出一声尖叫,转而跳上书桌,努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
站在门边的魏阙似有所觉,闪开门口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忽而有呜呜咽咽的二胡传入耳内,随即是一声嘹亮苍凉的唢呐……魏阙猛然抬头,就见天花板上一列雪白的队伍,抬着轿子,吹打弹唱,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他们完完全全是扁平的纸片人,贴在天花板上走着,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偏偏这孤零零的眼珠子全都牢牢盯着魏阙,灵活地转动着。
魏阙赶紧向窗口扑去,但张渠比他更快一步。
那个脖子都断了的鬼一把将史克朗甩在书桌上,顺势砸到了陈娇娇,令她跌在半开的窗户上,随后抓着她的手臂将人拖了过来。
“原来如此……”张渠发出如同呕吐的笑声,面目像后现代抽象画般扭曲,带着野兽般的狞厉,“我把命给你……但,他们也要把命给我!”
魏阙被拦住了去路,脚步停顿了一下,就是这几秒钟,天花板上的纸片人已经落了下来,一个个地拉长、膨胀,变为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扎纸人,将他团团围住。
“新娘请上轿!”
一阵阴风吹开窗户,窗外的景色并不是魏阙熟知的高楼与绿树,而是校园偏僻的小凉亭内。
十年前的张渠站在那里,兴奋地对陈娇娇道:“娇娇,我昨天放学后本打算堵穆延的,谁知道……发现了件大事!”
“什么?你不是要揍他一顿为我出气吗?”陈娇娇闲闲地锉着指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张渠也不介意陈娇娇冷淡的态度,一副邀功的表情道:“我发现,他和魏阙是……”说着,双手做了个猥琐的手势。
“什么?”陈娇娇一开始没明白。待张渠再做了几次那猥琐的动作后,陈娇娇才恍然大悟,“你是说——”陈娇娇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厌恶,“噫——真恶心,怪不得会拒绝我。还说什么不合适……虚伪!”
陈娇娇眼珠子转了转,想到穆延今后将要被大家群起而攻之,立时眉开眼笑,“当然,我们应该好好帮帮穆延同学,让他知道什么叫合适!”
“这事就该让全班人知道!”张渠同仇敌忾道。
陈娇娇畅快地笑开了,“好的,等你消息!哎对了,记得别告诉史克朗这事啊。”
“别告诉他什么?”张渠一时反应不过来。
陈娇娇瞪了他一眼,“别告诉他我跟穆延表白了啊。他昨天刚答应送我个包包呢!”
“噢噢,好的好的……”
原本魏阙正在扎纸人的包围圈中拼命挣扎,此刻听到张渠的话却一时有些忘了自己的处境,怒视陈娇娇:“是你?!”
他原本就一直奇怪,明明当初自己与穆延是极为小心的,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怎么看都是关系好的同学,如何会被人知道他们的感情?现在张渠这样一说,一切都清晰明了,包括陈娇娇从一开始就莫名的敌意针对,莫名的排挤……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画面,却再来不及反应,而被扎纸人抓住机会塞进了轿中。门帘一放,扎纸人继续吹拉弹唱地,抬着轿子,走出了房门。
又是一阵风过,吱呀一声,窗户合拢,另外三人再无出路。
“啊!!!救命啊!快救救我!”陈娇娇吓得涕泗横流,哪有半分平日里的颐指气使?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牢牢抓住史克朗不放,甚至将他一点点地拖了过来。
“放开我!贱`人!你放手!”史克朗拼命挣扎着,死死扒着桌子不放。震荡中,书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下,砸了他满身。史克朗吃痛,但也灵机一动,随便抓着掉下来的书本、八音盒等物,一股脑往后砸。
“都怪你们!婊`子!垃圾!要不是你们招惹穆延,现在怎么会这样!”
硬物砸在张渠身上,似乎毫无用处,他的动作没见半点停滞,歪倒的脑袋也不见什么表情,倒是陈娇娇哭叫得更厉害了:“孬种!窝囊废!你以为你好到哪去!那时候,是谁叫着大家一起上天台的!”
“呸!我是受你蒙蔽!”史克朗啐了陈娇娇一口,拼命地想拜托她。
他看到陈娇娇身后厉鬼一样的张渠,打了个哆嗦,语气又和对陈娇娇完全不同了,充满了恐惧与祈求,“阿、阿渠啊,你看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我也不计较你,当初和这贱女人骗我,那你看,你把这女人弄走,我们就、就好聚好散?这不关我的事啊!”
“哼……”张渠冷笑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有几个钱,你爸又是副市长,还有个大集团董事的外公,我至于捧着你这么久吗?而现在……”张渠甩甩脖子,头颅转了90°,以一种令人极端不舒服的角度看着史克朗,“现在我死了,这些都不重要了……所以,你也要死!”
“疯子!你神经病啊!”史克朗哭骂道。
“嘿嘿……这不是很正常嘛,自己活成自己的人又有几个?”张渠顿了顿,脖子艰难地抬了一下,看了眼紧闭的窗户,铁青的脸上显出不容错认的嫉妒,“像那家伙……早就死啦!死得好啊!”
说完,他更加用力地抓着陈娇娇,扯着她的头发,强硬地将她的脸掰过来,正对着他。
“反正你也要偿命,还不如我下手!”
陈娇娇涕泗横流地叫道:“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喜欢我吗?求求你放过我!我以后会,会给你烧纸钱,会一直一直记住你的!我……好冷,好冷……我好怕……求你放过我……”
不知为何,此时房间内气温骤降,不一会儿陈娇娇等人身上竟然都结了层冰霜。
陈娇娇瑟瑟发抖,却硬被预感到大难临头的她拗成了楚楚可怜。她哆嗦着向张渠哭求,竟还显得有几分惹人怜爱。
“冷吗?”张渠问道,伸手抚摸着陈娇娇的脸庞。
陈娇娇连连点头,察觉到张渠动作有所软化,更为专注地凝望着他。
在陈娇娇期翼的注视下,张渠咧出个阴恻恻的笑,“但是……哪有我这个死人冷?”
张渠莫名锋利的指甲在陈娇娇的耳后划开条血线,瞬间蔓延至脚踝,只听如同裂帛的“刺啦”一声,陈娇娇皮肤瞬间裂开、剥离。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地皮肉分离,那雪白的皮肤连同那一头长发一起,被张渠抓在了手上。
史克朗原本还在怒骂着陈娇娇,拼命想要挣脱她的手,现在立时感到对面的力量一空,他来不及收力,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一团柔软湿滑的东西,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连口鼻都覆盖住。
史克朗慌忙想要推开身上的东西,伸手却感到了一片湿漉滑腻,待他终于脱身,看清身上的东西时,整个人几乎都要疯了。
那是一个人,已经辨认不出那是否是陈娇娇,只能看到一片黄白的脂肪、通红的肌肉。
那个人,已经没有了皮肤。
陈娇娇发出痛苦的嘶哑声音,缓缓地爬向史克朗,“救救我……”
史克朗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嗬嗬”的呼气声,就是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身前,张渠像穿衣服一样,一点点地将这层人皮披到了身上。他和陈娇娇的体型差距极大,因此这层人皮披上后,被撑大变形的不像话,看着万分狰狞可怖。可张渠毫不在意,反而越发欣喜,狂热地抚摸着陈娇娇的皮肤,喃喃道:“多美啊……娇娇,多美啊,你是我的了……”
这宛如地狱的场景超出了史克朗的承受极限,他一跃而起,扑向身后的大门。大门似乎温度极低,不一会儿就将他的手冻在了门把上,但他似乎毫无所觉,用力和大门抗争着,生生撕下一大片皮肤。史克朗最后干脆用肩背用力地撞门,每次都撕下一大片皮肉。鲜血染了一地,又迅速凝结,他身上的皮肉越来越少,很快竟然只见骨头,终于气力衰竭地滑落在门前。
史克朗跪坐在地,半边身子已经只剩白骨,靠在门上的样子,像融入了大门的一座雕像。
四周越来越冷,没有皮肤的陈娇娇首当其冲,肌肉被冻得爆裂开来,流出一地脓血。多批了一层皮的张渠也不能幸免,他的两层皮肤都被冻成青色,接二连三地皲裂,露出其下鲜红的肌肉。
皮肤很快被冻得剥落,此刻血液已经无法流动,停滞在肌肉里,将肉`体变成腐败的黑红色。肌肉像先前的皮肤一样,不断地开裂,开裂,像极了一朵丑恶的花。
这个极度严寒的房间内,终于在没有人活动,但仍有一丝丝微弱的风声,呼哧哧地在房内飘过。
那是他们的哀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