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洲桓试了一件学院派大衣,导购夸张地恭维:“真合适,您这是刚大学毕业来购置职业装吧?”
洋洋听得都不好意思起来。
逛了一下午,程洲桓自力更生挑了一件长款大衣,自以为很帅地等待洋洋评价,人家憋了半天却说:“太贵了……”
这衣服确实贵,贵到反的礼品券都能换购一件品牌毛衣。
程洲桓拿起一件胸前有熊仔的咖啡色毛衣道:“好看吗?”
何辛洋发自内心道:“好看。”
程洲桓一边在心里笑洋洋的审美,一边用礼品券兑换。接过购物袋时,何辛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熊仔毛衣是给自己的。
晚上回家,两人各自换上新衣,一起站在镜子前。
一人风度翩翩,一人青春耀耀。
次日,程洲桓准时上班,何辛洋做了一上午题,直到敲门声传来。
门外站着一个理着平头的青年,比程哥稍高,估摸25岁,长相是现下吃香的“硬朗鲜肉款”,帅气不阴柔,鼻梁挺拔,眼眸极深,双眉也十分英气。
怎么看都不像程哥所说的“老杨”。
青年冲他笑了笑,出口却是标准的方言:“这是程哥家?”
“对,对。你是?”
“老杨的同事。”青年拍拍随身带着的漆皮包,“他不是说来看看电脑吗,刚才突然有事来不了,公司只有我闲着,就替他跑一趟。他说到了叫‘程哥’,你……你应该比我年纪小吧?”
何辛洋连忙侧身让出一条道,又翻出拖鞋,“请进请进,程哥不在家,我是他……我是他弟,我姓何,何辛洋。”
“难怪。”青年笑着问,“有鞋套吗?我懒得换鞋。”
“有的。”何辛洋抽出一双鞋套,待对方穿好才问:“请问你怎么称呼?”
“奚陆。”青年直起身子,“溪水的溪缺水旁,陆地的陆,叫我陆哥吧,奚哥不好听。”
何辛洋引他去书房,战战兢兢地看他开机插线。显示屏上刷出一片天书般的代码,他回头道:“需要保存文件吗?”
“要!”何辛洋有些紧张,“能全部保存下来吗?桌面上的也行?”
“当然。”
15分钟后,重装完成,电脑自行重启,进入系统后,是与黑屏前无异的画面。
奚陆正弯腰拔数据线,何辛洋握住鼠标,想以最快的速度将黄片拖入回收站,却发现那个小小的图标已经不见踪影。
他脖颈上出了一层冷汗。
奚陆收好硬盘,见他皱眉盯着显示屏,忽然问:“找什么?我帮你看看。”
他哪敢让别人帮着找,下意识地将显示屏往里拨,目光也带上几分警惕。
奚陆扬起一边唇角,勾起来的笑似乎有一丝正大光明的邪气,“如果发现什么文件丢了,那就是病毒文件。别找了,你这电脑现在安全得很,没病毒没插件没后门,自然也没有带病毒的文件。”
“那带病毒的文件去哪里了?你硬盘里吗?”
“粉碎了啊,留着过年?”
“粉碎?”
“就是彻底查杀了。”
何辛洋将信将疑,又听奚陆说:“放心,我受人所托来重装,拿你一病毒干嘛?”
他一想也对,松了口气,这才诚恳地道谢。
之后,奚陆又在电脑上安装了一套安全软件,嘱咐往后千万别裸奔,告辞时还不到12点半。
何辛洋吃了最后一份感冒药,直奔律所。
程洲桓听说来人是老杨的同事,打去电话致谢,本来没打算打听对方是谁,老杨却乐呵呵地说:“我合伙人不错吧?青年才俊,刚从日本回国的病毒专家。”
程洲桓对IT业了解不深,对老杨的合伙人更无兴趣,客套说创业不易,以后若有法律方面的问题尽管来找,老杨却大笑道:“这回不用麻烦你了,我们公司有‘国际律师’镇场子!”
“国际律师”是个滑稽的词,通常出自对法律一窍不通的外行之口,无非是想表达“国外来的”这一层浅薄的意思。
程洲桓一想却觉得有些奇怪,“镇场子”是什么意思?是已经有律师为其坐镇把关?
现下人人谈创业,但几乎没有哪家公司在创业伊始就聘请法律顾问。程洲桓食指在桌上敲了敲,想多问几句,又自觉有失风度,有打探业务的嫌疑。
不过老杨似乎把请来“国际律师”看做一件很长脸的事,不等他问,就自卖自夸起来,“是我合伙人的朋友,很牛`逼的,不过现在人还在日本,听说得春节后才回国。”
程洲桓一怔,“律师”、“日本”、“回国”仨词让他顿时想到一个人,遂问:“你这镇场子的律师不是外国人?”
“当然不是!”老杨声音拔高,“我请外国人干嘛,偷技术吗?就是咱本地人,这几年在日本发展而已。噢对了,他以前在山城好像也做过律师,和你打过交道也说不定。”
程洲桓蹙眉,山城在西部虽算大城市,但法律这一块儿和沿海城市没得比,圈子里的人几乎都相互认识,除了荣韩,他还没听说过谁这些年跑去日本发展。
但他并未直接问对方姓甚名谁,只是旁敲侧击道:“哦?那怎么又回来了?是在日本发展不顺?”
“那倒不是。”老杨顿了顿,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跟你说吧,我这合伙人可能是那个。”
“哪个?”
“那个呃……哎就是那个!”
程洲桓听懂了,“gay?”
与他相熟的人大多知道他的取向,他不掩饰,但也从不将“我是基佬”贴在脸上,所以像老杨这类并不时常接触的直男朋友几乎不知道他喜欢男人,见他快30岁了还未结婚,不是当他要求太高,就是认定他还想再“浪”几年。
老杨是彻头彻尾的IT男,技术没得挑,眼力见儿和情商都算不上太高,既看不出他也是gay,也没意识到背地里爆人隐`私十分不妥,略显激动地说:“对!小陆和荣律师应该是一对!哦忘了说,小陆就是我合伙人,叫奚陆,土著富二代。他毕业回国,荣律师就跟着一同回来了。”
程洲桓意味深长地虚起眼,“荣律师?”
“你果然认识!”老杨爽朗地笑,“要不等他回来了,我撮合你们聚聚?共享资源嘛,相互照顾。”
程洲桓不好立即说“不必”,只得礼貌地笑笑,委婉道:“再说吧。”
放下电话,他出了一会儿神,倒不是对荣韩即将回国抱有什么想法,而是对荣韩的现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自己重装了一回电脑感到无语。
他与荣韩尚未见面,荣韩的小男朋友倒是与自己未来的小男朋友有了一面之缘,地点还是在自己家里。
他苦笑着摇摇头,想起年初荣韩载洋洋回家的事儿,就觉得这世界真是越来越小了。
黄片被毁尸灭迹后,何辛洋的感冒也痊愈了,生活又回到白天上班、晚上做题、周末上课的轨道上来。
周日中午,补习班的一位同学提议每人出50块钱请老师们吃顿饭,理由是感恩节快到了。何辛洋虽然节省,但并不吝啬,觉得的确应该感谢老师,便兴致勃勃地参加了聚餐。
这事令他想起奚陆和未见面的老杨。
帮忙重装电脑对他们来说也许根本不算个事,对他来讲却无疑是无以为报的“救命之恩”。
他不敢想象程哥知道他看男男黄片的反应,一想就手脚发寒。
所以对奚陆,说“感恩”虽太重,说“感激”却是肯定有的。
他想,要不就请奚陆和杨哥吃顿饭吧。反正电脑是自己弄坏的,叫小区外的“二胖数码”上门重装也得花100多块钱,这钱该他出。奚陆和杨哥分文不收是人家的义气,他请客感谢是自己的诚意。
考虑好之后,他告诉了程哥。
程洲桓本想说“这点小事”,设身处地一想,又觉得对洋洋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小事。
他们的人生经历截然不同,社会地位差距悬殊,在他眼中够得上“大事”的之于洋洋也许已是无法想象的“天大的事”,而他一句话就能搞定的“小事”在洋洋看来,可能就是非常重视的“大事”。
他不能拂了洋洋的好意。
只是如今已经知道奚陆的身份,他有些犹豫是否应该安排这个饭局。
何辛洋以为他为难,站在一旁不太好意思地问:“程哥,不方便吗?”
“没。”他笑着摇头,“我给老杨打个电话吧,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打工的IT男忙,创业的IT男更忙,加之何辛洋周末上课,只有晚上才能抽出时间,这顿答谢宴一拖再拖,愣是被推到了12月底。
其间何辛洋参加了一次全市统考,各科分数较之5月的摸底考试皆有长足进步,总分已经超过往年北航在山城的录取线,只是离飞行器动力工程专业还差七八分。
他理应高兴,心中却忐忑不已。
自从上次看了那些露骨的照片,他晚上睡觉时时常代入程哥,自渎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个年龄的男子就算每天自渎也不是稀罕事。家里出事之前,他没少躲在卧室、厕所自渎。但这几年活得艰辛压抑,赚钱几乎已经耗尽精力,回家一沾枕头就睡着,连自渎的心思都没有。后来认识了程哥,又捡到了律所的工作,日子看着轻松不少,却因为生活的惯性,不敢放任自己享受。
好像自渎是一剂精神毒药。
但最近,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洗澡时会想着程哥自渎,夜里醒来也会鬼使神差地撸一把。
刚开始做这种事时,他幻想着将程哥压在身下,后来心里愧疚,便成了程哥将他压在身下。
有次洗澡时,他甚至用手指探入股间,小心翼翼地一按,羞得整张脸都红起来。
他觉得自己快魔怔了,甚至险些再次上网搜类似的图片与视频。
程洲桓看出他不太对劲,但想着高考临近,他情绪略有波动也在情理之中。和家人通话时无意提到“洋洋好像有些躁动”,老妈笑说:“正常,你爷爷讲你高三那会儿更躁动,每天晚上都得扛着砖头跑5公里才消停。”
他放下心来。
洋洋现在已经不会向他请教难题了,实在不懂的留着周末问补习班的老师。他眼见自己失去用武之地,开始像家长一样往家里搬各种补品,还趁着工作空隙研究食谱,在家煲汤的次数越来越多,周中一小补,周末一大补,虽然算不上美味,但营养绝对丰富。
如此一来,何辛洋就更是溺在他的周到中了。
这是一个温柔的死循环,身在其中的人却一无所知。
请杨飞、奚陆吃饭这天是个工作日,程洲桓挑了一家临江的江湖菜小筑,下班后与何辛洋同去,赶到时杨飞不在,奚陆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玩手机。
何辛洋挥手喊:“陆哥!”
奚陆抬起头,嘴角的温柔幅度很快转化为礼貌的笑,起身道:“辛洋。”
程洲桓眉梢一动,品味着“辛洋”两字,不动声色地朝奚陆伸出手,“你好,程洲桓。”
一番寒暄后,三人落座,奚陆说核心研发小组有人请假,老杨不得已亲自上阵,今儿就来不了了。程洲桓说不打紧,往后聚的机会多。
一顿饭吃得还算其乐融融,奚陆健谈,不提家世,只说自己刚从日本回来,想试着创业。程洲桓知道他精通网络安全,在杨飞口中还是个“病毒专家”,于是顺着聊了聊近期IT业的大事件,不久又说起风投,相谈甚欢。
何辛洋听不懂,也不插话,坐在一旁安静地吃,以至于这顿他做东的饭,差不多半数进了他的胃。
程洲桓给他舀了一碗汤,递给他时柔声说:“小心烫。”
两人都没注意到,奚陆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服务员端来点心与果盘时,程洲桓起身去卫生间。奚陆连忙换了个位置,拍着何辛洋的肩说:“不老实,上次还说程哥是你哥。”
何辛洋吞下三瓣橘子,险些噎住,面带愧色地看着奚陆,“这个……”
当初脱口而出,单方面认程哥为“哥”,只是因为觉得说“我是程哥的朋友”显得脸大,并不是真想与程哥攀亲认故,占程哥便宜。此时被奚陆当面揭穿,他心生尴尬,只好扯扯嘴角算是笑,解释道:“我不是说亲戚那种‘哥’……”
话音未落,奚陆玩味地看着他,“是谈朋友那种‘哥’吧?”
何辛洋愣了1秒,反应过来时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奚陆扬起下巴,“你住在他家里,无亲无故,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房东与租客的关系。”
何辛洋脑子全乱了,他住在程哥家的事说来话长,没可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更难为情的是他近来屡屡想着程哥自渎,潜意识里从未将程哥看做普通房东。
奚陆见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微蹙起眉,赶在程洲桓回来前回到自己的座位,自言自语道:“我认错亲了吗?”
程洲桓回来时,奚陆刚好起身接电话。何辛言神态不自然,拿过菜单往前台走。程洲桓觉得不对劲,拉住他小臂问:“怎么了?”他触电似的缩回手,结结巴巴说“没事”,慌张地从外套衣兜里抓出一把钱。
绝对有事。
但三五分钟会出什么事?
程洲桓目光扫向靠在阳台栏杆上的奚陆,揣摩这家伙跟洋洋说了什么,以至于洋洋反应如此大。
Gay与gay之间,往往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同类。就算不是事先了解到奚陆是荣韩的恋人,他也看得出对方是gay,且是与自己一样的1号。反过来,经过刚才的相处,奚陆也一定明白他的取向,大约会将洋洋误认为是他年轻的男友。
他心头一紧,几乎确定奚陆给洋洋说了不该说的事,否则洋洋刚才怎么会惊慌失措?
奚陆打完电话,回头撞上他冷硬的目光,先是一怔,旋即抱歉地笑道:“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何辛洋还未回来,约莫是前台的结账系统出了问题。
程洲桓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奚陆耸耸肩,“我以为你俩是恋人。”
“不是。”
“嗯,刚才已经知道了。不好意思,好像吓到辛洋了。”
程洲桓绷着嘴角,两人不近不远地站着,都有些难堪。奚陆勾起外套,“我很好奇。”
程洲桓虚着眼,“好奇?”
“两个基佬住在一起,关系竟然不是恋人。”
“洋洋不是。”
“不是?”奚陆挑高一边眉梢,“的确和你我有些不同,但如果不是,怎么会……”
他尾音拉长,却迟迟不说后面的话。
程洲桓声线渐冷,“你想说什么?”
奚陆往前台一瞥,见何辛洋正往回走,于是耸了耸肩,摇头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何辛洋拿着发票回来,正犹豫说点什么,奚陆却一步上前,抽过发票道:“这个能给我吗?”
“啊?哦,行行。”
“正好,我拿回去找老杨报账。”
三人一同走出小筑,冰凉的江风一吹,何辛洋灼热的脸颊渐渐退烧。
程洲桓问:“住哪儿?我们送你。”
奚陆指着不远处的路虎道:“不用不用,我也是开车来的。”
何辛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觉得那辆车十分眼熟。
各怀心事告别,上车后何辛洋抱着羽绒服,下意识地往车门上靠。
偷偷喜欢着一个人,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被刚见两面的人看穿。挫败感与羞耻感像海潮一般翻涌,巨浪劈头盖脸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不禁想,奚陆能看出来,程哥呢?
如果程哥知道他龌龊的心思,今后会怎样?
程洲桓心里疙瘩更大,几乎能想象出奚陆是用怎样的口吻说“你俩是一对吧”。
洋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之前的所有关照都是陷阱?甚至断定他是个变态?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
奚陆凭什么说洋洋也是gay?
一路无话,回家后何辛洋落荒而逃似的牵走黑哥。程洲桓站在阳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越想越觉得奚陆是看到或者听说了什么。
但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得出洋洋也是gay的结论?方才他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程洲桓呼出一口气,觉得有必要问个清楚。
何辛洋带着黑哥遛了一个小时,心情在乐观与悲观间来回转换,最后乐观占了上风,自我安慰想——反正程哥还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像往常一样相处,谁也没把疙瘩拧到面上来。程洲桓本想尽快跟奚陆问明白,所里却连续接了两个重要刑辩案子,几趟差一出,差不多就到了农历新年。
这段时间何辛洋独自在家的日子较多,但也许是高考越来越近,也许是受了“暗恋被识破”的影响,他一次也没敢上网找同性视频来看,也刻意不让自己想程哥,每天循规蹈矩地上班下班,回家后熬夜做题。虽不至于像和尚一般清心寡欲,但前阵子逼得他近乎疯狂的孽念好歹是渐渐淡了下去。
尽管他还是会一边自渎一边想程哥。
搞定手头的事后,程洲桓终于给奚陆打了个电话,问起上次没说完的话。奚陆顿了一会儿,语气相当慎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讲。”
“你让辛洋住在你家,应该是对他有好感?”
“不止好感。”
“那是?”
“这问题很重要?”
“是,我得根据你的答案,决定应不应该告诉你我知道什么。”
程洲桓停顿半晌,懂了奚陆的意思,“你想问我是真心待洋洋,还是玩玩而已?”
“对。”
程洲桓笑了,“如果我说是后者?”
“我最恨玩弄别人感情的人。”
程洲桓忽然想起荣韩,“那你呢?”
“我?”他声音有了笑意,“我是天底下最好的1号。”
大言不惭的年轻人。
程洲桓暗自叹息,侧面回答道:“等我追到了洋洋,你就不是了。”
奚陆一怔,“你认真的?”
“还有假?”
沉默片刻,奚陆说:“你下午有空吗?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在哪?”
“我公司吧,那玩意儿也不好拿在公共场合放。”
“行,下午4点吧。”
程洲桓3点半离开律所,经过前台时朝何辛洋点点头,说约了客户,晚上回家时间可能比较晚。
何辛洋最近有些怕长时间与他待在一起,一听他回得晚,竟然松了口气。
奚陆的公司开在何辛洋当初迷路的群星写字楼区,程洲桓停好车,径直往电梯间走。
他不怕在这儿遇上荣韩,照老杨的说法,荣韩春节后才会回来。而看奚陆的态度,似乎也并不知道他是荣韩的前任。
电梯停在16楼,梯门一开,站在面前的居然是老杨。
“你怎么来了?”老杨问。
“找陆总有点事。”他客套地笑,“你呢,赶着去哪?”
“烟没了,下楼囤货。”
程洲桓也抽烟,但没瘾,一年到头也抽不上几包,替老杨摁了电梯,告辞道:“成,那我先找陆总去了。”
IT公司的格局与律所完全不同,风格简单的前台后,是一间接一间的机房,员工几乎全是年轻男性,女性目测不超过5人。
奚陆的办公室居然也是一间机房,办公桌上摆着4个显示屏,主机发出细微的运行声响。
见他来了,奚陆立即起身,摘下眼镜招呼道:“坐,喝什么?”
“不用。”程洲桓指指窗户下的饮水机,“这不有凉水吗,我自己接就行。咱也不必客气了,今儿洋洋不在,上次没说完的话可以告诉我了吧。”
奚陆拿起沙发上的电脑包,抽出一台笔记本,一边开机一边道:“我再问问你,你怎么确定辛洋不是gay?”
“他以前说过。”程洲桓看着windows启动界面,“而且如果他是,我会感觉不出来?”
“以前?”奚陆笑道,“时间往前走,事物也是在变化的啊。”
系统已经启动完毕,桌面是个撑着下巴的男人,嘴角上扬,眸光含笑,温和中带着些晶亮的雀跃。
正是多年不见的荣韩。
奚陆“嗨呀”一声,笑得像个挖到宝藏的少年,“我男票,帅么?”
程洲桓发自内心地答道:“很帅。”
奚陆得意地伸直腿,清了清嗓子,炫耀点到为止,点开一个文件夹道:“我是搞病毒的,念书时就有个习惯——所有经过我手的病毒,无论简单还是复杂,我都会将它们保存下来,导入我的数据库。”
程洲桓默不作声地听着。
“上次我去你家重装电脑,过程中粉碎了病毒文件。”
“当时辛洋问过我,文件是不是存在我移动硬盘里,我跟他说没有。”
“这算个慌,也不算。”
“文件的确粉碎了,但我可以根据痕迹复原。”
“他提到文件时好像很紧张,我回来后一时好奇,就对那病毒进行了一次逆向。”
“然后我看到了这个视频。”
说完,奚陆点开一个视频,屏幕转向程洲桓,“辛洋是因为下载了这个玩意儿,才致使电脑中毒。你看看,然后站在1号的立场上,告诉我感想。”
笔记本没有开音效,两个男人激烈的交欢声却似乎漂浮在风格极简的办公室。
程洲桓震惊道:“这……”
“这就是你的直男洋洋背着你偷看的东西。”奚陆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现在你还确定他不是gay,不喜欢男人?他和你住在一起,他喜欢的难道不是你?”
程洲桓扶住额头,不用奚陆多说,也差不多能想到洋洋看这种片子的原因。
洋洋是直男,曾经毫不掩饰地表达过对基佬的不屑。
这样的孩子绝无可能偷偷摸摸看男男性`爱的片子。
而且高考将近,照洋洋的脾性,如果不是实在控制不住,也不会有如此举动。
唯一的理由是——洋洋在不知不觉间,有了那方面的倾向。
倾向从何而来?
程洲桓无需多想也知道是来自自己。
并非他自我感觉良好,而是这一年多以来,确是没有人待洋洋像他一样好。
洋洋从一开始,对他就抱有感谢、仰慕的心理。这种心理经过年月的发酵,逐渐偏向了一条小道。
他尚未察觉,洋洋却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变化。
所以才会悄悄上网,搜索与“同性”相关的信息。
难怪电脑中毒后,洋洋会那样慌张,难怪说到“黄片”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原来并不是怕他知道自己上黄网,而是怕他发现自己看的是男男黄片。
害怕自己偷偷藏着的“喜欢”,在尚未成熟时,就被他知晓。
“我理解辛洋的心情,我也曾像他一样喜欢过一个人。”奚陆突然说,“所以在电话里,我才会问你对他是否真心。”
程洲桓出了一会儿神,点头道:“当然是真心。”
“那就好。”奚陆伸了个懒腰,又得瑟起来,“我喜欢的人现在已经是我男票了,你也不要辜负辛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来人端着两杯costa,脸上挂着大咧咧的笑。
程洲桓还未抬起头,奚陆就笑道:“哥。”
这声“哥”平静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眷恋,程洲桓一惊,抬头一看,果然是荣韩。
荣韩却还未看出他是谁,目光落在显示屏上,“靠”了一声,笑骂道:“厉害了我的陆小哥,工作时间约帅哥学骑乘?还他妈约到办公室来了?”
奚陆接过咖啡放桌上,毫不顾忌办公室里还有一只电灯泡,在荣韩额头上轻轻一啄,笑道:“哥,有客人在呢,说什么骑乘,也不看看场合。”
荣韩这才正眼瞧向程洲桓。
四目相对,荣韩眼角一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程洲桓站起身来,在“好久不见”与“你好”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没多少感情`色彩的“你好”。
奚陆是IT男,但骨子里却有与IT男不相符的细腻与浪漫,在二人只有三字的对话中觉出零星微妙,搂住荣韩肩膀腻声道:“哥,你们见过?”
程洲桓无暇思索荣韩为什么会提前回国,此时也不便喧宾夺主说些什么,俯身关掉视频,桌面上再次出现荣韩的照片。
气氛更加尴尬——他与荣韩一看便是认识的,但奚陆方才说“我男票”时,他却装得像个陌生人。
该如何解释?
荣韩看样子是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所以才会“啊”那一声,之后又缓了几秒,不过脸颊丝毫未转红,更无老情人重逢的刻意冷漠或过分热情,只是用一种成熟中带点欣喜的语气喊道:“洲桓。”
奚陆挑眉,“这么亲热?”
“废话。”荣韩一把推开他,上前几步,好兄弟似的拍拍程洲桓的背道,“我初恋。”
程洲桓眸光一收,看向荣韩,荣韩转身拿起一杯咖啡往他手里一塞,“好久不见,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他握着温热的外带杯,又听荣韩说:“陆小哥没给你倒水?嗨,尽赶着看黄片了,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来,喝这杯,这杯我没动过。”
说完又转向奚陆,“你喝那杯,给我留一半。”
奚陆和程洲桓眼神复杂地对望了一眼。
荣韩却坦荡得很,回到奚陆身边,勾住弟弟男票的脖子,云淡风轻地对程洲桓说:“我家的,如何?”
听到“我家的”,奚陆唇角轻轻一扬。
程洲桓一愣,旋即低头笑了笑,带着祝福的语调道:“你看上的人,还用得着别人来评价?”
一场初恋与现任喜相逢的尴尬,化解在荣韩毫不做作的淡然中。
之后奚陆解释了看男男黄片的原因,荣韩揶揄道:“老程,你这是毒害祖国下一代的花苗啊。”
程洲桓:“这花苗你也认识。”
“不会吧。”奚陆说:“今天之前我都没跟谁说过黄片的事。”
程洲桓摇摇头,冲荣韩道:“今年春节,你捎过一个准备高考的小家伙回岁荣苑,还记得吗?”
荣韩一惊,“是他?”
“对,是他。你给他留了名片,我那时才知道你其实每年春节都回来。”
“太巧了。”荣韩笑起来,“他当时说去岁荣苑,我一路开过去,发现竟然还记得路,没想到他要回的是你家。”
奚陆插嘴道:“喂,你们考虑考虑我这现任的感受,不要老是提你们曾经的窝好吗?”
荣韩和程洲桓相视一笑。
程洲桓说:“那不是我们曾经的窝,那会儿还在装修,装好之前我们就分手了。”
“对,我都没去看看最后装成啥样。”荣韩接过奚陆的咖啡,将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将话题拉回何辛洋身上,“他上次说要高考,考去哪里了?”
“一直在备考,今年6月才上考场。”
“准备考哪里?”
“我老家。”
“那你们不是得异地了?”
“到时候看吧。”程洲桓顿了顿,“他如果考上了,毕业后想留在北京发展的话,我也跟着回去。”
荣韩往奚陆大腿上一拍,“来,给为爱情牺牲的伟大律师们鼓个掌!”
他将“们”念得格外重,显然自己也是为爱情“牺牲”的伟大律师之一。
奚陆抱着他的胳膊往他肩上靠,卯足了劲儿在初恋面前秀恩爱。
程洲桓假装视而不见,开玩笑道:“瞧我多够意思,你一回来,我就把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拱手相让。”
“扯淡吧你,没有我当初的辛劳,长清能有今天?”
“那到是,你是长清的第一功臣。”
奚陆听两人你来我往聊过去的奋斗史,心里有点酸,又贱兮兮地想知道更多,索性提出晚上请程洲桓吃饭,得到重要信息的程律师却以“回律所接洋洋”为由拒绝。
原本说好了会晚一点回家,此时却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洋洋。
这天加班的人很多,何辛洋不好意思提前走,留下来帮大家订了外卖。程洲桓赶到时,他正和送餐小哥一起提着盒饭进电梯。
梯门关上,菜香弥漫。
何辛洋惊讶道:“程哥,你怎么回来了?”
程洲桓看着他温和地笑,“来接你。”
既然已是两情相悦,过去遮遮掩掩的照拂,就成了肆无忌惮的宠爱。
爱情里有上帝视角的一方,总是更加游刃有余。
而何辛洋却是天眼未开的凡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击中,愣了约莫5层楼,才含糊道:“哦,我把外卖送上去就可以走了。”
梯门打开,何辛洋忙不迭地朝律所走去,程洲桓拿过他放前台上的杯子,在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未获允许就喝了起来。
何辛洋分完盒饭,回头一看,尴尬道:“程哥,那是我的杯子。”
他假装无辜,“太口渴了,你介意?”
何辛洋连忙摆手,“不不,我是怕……”
我是怕你介意。
程洲桓几乎能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他心底。笑着招手道:“走吧,家里没菜了,一起去菜市场。”
袁东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喊:“老大,你要走?”
他回过头,“不然呢?”
“靠!我们都在加班,你想回家做饭?”
他难得在何辛洋面前和下属们开玩笑,“谁让我是老板呢,好好工作,下个月你老婆生了,程老板给你包个大红包。”
何辛洋偷看他一眼,心尖轻轻一颤。
程哥心情好像格外好,大约不是负责的案子有了好结果,就是买的股票赚了一笔大钱。
回家路上,程洲桓有意说起自己下周回北京,何辛洋以为他又要嘱咐春节看家的注意事项,他却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补习班放假了,你留在家里也没课上,适当放松放松也好,我带你去北航逛逛。”
何辛洋断是没想到他会有如此提议,下意识地想拒绝,又被“去北航逛逛”吸引。
程洲桓又说,“黑哥不用担心,交给严啸管就好。咱们就回去三天,大年三十走,初四上午回来,耽误五天学习时间,你上次考得那么好,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但是……”
“担心花销吗?住不用考虑,住在我家就行。来回的机票吧,大年三十去北京的机票很便宜,经济舱200多。我们还可以买去石家庄的票,运气好能捡到几十块钱的。到了我朋友开车来接。”
“不是……”何辛洋紧张起来就会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他担心的明明不是花销——他还没有工夫顾及旅途经费,满脑子想的都是程哥要带自己见家人。可是现在也无从辩驳,总不能据实以告。
程洲桓继续怂恿,“跟我一起吧,春节还是得热热闹闹地过,而且你陪我回去,我也有脱身的理由。”
“脱身?”
“嗯。我家里亲戚多,小孩儿也多,每年回去都得被他们缠着,烦。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可以拿你当借口,说得陪朋友,就不用被逮去串门了。初一在家里过,初二去北航,初三……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故宫。”何辛洋不知不觉就被套了进去,方才还没同意去北京,此时已经考虑起在北京的行程。
程洲桓十分满意,“行,今晚我就回去搜打折机票。”
何辛洋抓抓头发,觉得耳朵有点烫。
程洲桓说到做到,果然搜到大年三十下午的超低价机票,山城飞石家庄,加燃油保险,一张180元。
何辛洋对180块钱能坐飞机这种事相当惊讶。
从这天起,程洲桓开启了时不时暧昧一下的撩骚模式。
中午一起扒拉盒饭时,会从洋洋碗里夹菜吃。晚上洋洋洗澡时,会不经允许进浴室取洗漱用品。偶尔一同坐在沙发上,会看准时机,貌似不经意地往洋洋身上一倒……
何辛洋有些困惑,却以为又是自己想得太多。程哥突然推开浴室门时,他羞得急忙往磨砂隔板里躲,回过味来后心里又生出生涩的窃喜。后来程哥往他身上靠,他别扭地扶住程哥的肩膀,嘴角绷了几分钟,终于无可抑制地扬了起来。
正大光明的喜欢故意撞上掩耳盗铃的暗恋,竟然双方都乐在其中。
除夕当天,严啸开车来接走了黑哥。黑哥本不愿离开,躁动不安地围着何辛洋转,一见吱吱哇哇的昭凡却顿时安静了,分秒后舍弃何辛洋,跟色狼似的向话唠美人扑去。
何辛洋头一次坐飞机,起飞时紧紧抓着座位把手,明明有点害怕有点新奇,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目不斜视,动也不动。程洲桓越看越觉得他好玩,盖住他的手背道:“怕啊?”
他本能地一缩,“不怕!”
不怕身在高空,却怕见到程哥的家人。
但程哥早已打点好一切。
从石家庄驱车回到北京时,夜幕已经降临。程洲桓跟父母商量过,说自己不打算在洋洋高考前挑明,这次带洋洋回来虽是暗地里“见家长”,但面上仍然只是朋友关系。
老妈已经在照片里见过何辛洋,此时开门看到未来的小儿子,竟是比照片里又俊了几分,顿时眼前一亮,笑着招呼道:“洋洋吧?请进请进!”
父亲去世后,何辛洋已经孤孤单单过了好几个除夕,如今19岁了,久违地看到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眼眶不由得一热。
程洲桓将碗筷摆在他面前,覆在他耳边说:“别客气,我跟我爸妈说过你的事,他们都很欣赏你。”
这悄悄话的动作,未免也太暧昧。
何辛洋难为情,朝旁边挪了挪,低声道:“哦。”
程家父母都是身居高位,且有见识的人,不像一般主人似的拉着客人问东问西,简单交流几句,就将重点转到程洲桓身上,却只字不提个人问题,只聊工作与身体。
电视里放着春晚,何辛洋看似被“冷落”,实则受着比八卦式关心舒适百倍的关怀。
他听着程家父母与程哥絮絮叨叨,程哥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虽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插嘴,但安静当一个旁观者,也有一种独到的安逸。
何况他并不是旁观者,而是这个家庭人人认同的小儿子。
当年程洲桓闹出柜,家里着实水深火热了一番,后来程父程母接受现实,只要求儿子找一个人品端正的对象。
背景越是深厚,对子辈伴侣的要求就越“低”。
不要求对方有多少钱,也不在意是否位高权重,但人品一定得好,最好还能上进、坚韧、有抱负。
而他们看重的这一切,何辛洋都有。
程洲桓将卧室让给何辛洋,自己去睡客房。何辛洋抱着被子很久没睡着,出门倒水喝,刚好撞见去厨房找零食的程洲桓。
既然都睡不着,又不用学习不用工作,干脆就玩游戏玩到想睡为止。
书房里有程洲桓很久以前买的PS3,机子虽然已经被新出的PS4取代,但平台上的经典游戏过再多年也是经典。程洲桓搜出一撂碟子让何辛洋选,他捡起《使命召唤》说:“程哥,玩枪战吧。”
关得严严实实的卧室,两人一同盘腿坐在床上,调至最低的枪声中,一打就打到了晨光初现。
卧室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何辛洋洗了把脸,缩进被子里,程洲桓给他掖好被角,笑说“晚安”,岂料出门就遇上早起的老妈。
“你们这是?”
“您猜。”
“懒猜。家里有菜,今儿你们要么凑合着吃,要么出去解决,我和你爸晚上才回来。”
“怎么,今年不硬拽我走亲访友了?”
“拽你干什么,30岁的人了,还跟爹妈走亲戚?”
程洲桓笑道:“是30未满。”
何辛洋睡醒时已是中午,家里安安静静,客房的门关着。他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确定程父程母不在家,转去厨房,轻手轻脚地开火,准备煮两碗芝麻汤圆。
按山城的习俗,正月初一吃汤圆,新一年才能团团圆圆。
他没有家人可团圆了,却小心翼翼地奢望能一直和程哥在一起。
汤圆很快煮好,他吃了8个,另外8个留给程哥。客房门没锁,一推就开。他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能看见程哥的背影。
心里有点痒,想看看程哥赖床的样子,将门再推开几分,像猫似的踱进去,无声无息地放下汤圆,不敢绕到程哥面前,只好站在程哥背后,尽量往前探身。
可惜床太宽,程哥几乎挂在另一边的床沿上,任他怎么努力,也没法将上半身以悬空的姿势探过去。
但他不死心,本着“来都来了,一定要看到”的心理,费力往前伸,连脖子都拉得老长。
这姿势分外滑稽,且稳定性极差,若腰部和腿部稍一松劲儿,整个人就会向前栽倒。
他拿捏着分寸,大腿肌肉绷得极紧,自问绝不会出现“啪叽”一声趴程哥身上的事故。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即将瞅到程哥侧脸时,程哥轻轻地动了动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