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又快了几分,胸膛与脸颊似乎也灼热起来。他思维有些混乱,分明嗅到那句话中嚣张的暧昧,却不敢放任自己往深处想,只好将一腔算不上气的气撒在“小朋友”这无辜的名词上,还主观臆断地将“他那”改成“他的”,把“哄”改成“请”,最后顺便将“孙子”也改成名字,重新造句一番,原句顿时伤筋动骨,成了“程洲桓将他的朋友请家里住去了”。
令人心痒的暧昧作鸟兽散。
他稍稍心安,门外的昭凡却耐不下性子了,捶门道:“开门开门,警察叔叔来了!”
他略一舒气,手腕一转,门刚刚拉开一条缝,黑哥就拼死挤了出去,像卫士一般警惕地嚎叫。
昭凡眼前一亮,刚蹲下蹂躏奶汪,就听严啸发出一声尴尬又意外的:“你……”
他抬起头,目光与何辛洋相触时,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顿时成了一对溜溜圆的二筒。
“小,小弟?怎么是你?”
何辛洋抱起虎视眈眈的黑哥,尴尬地笑了笑,拘谨地问:“你们是程哥的朋友?”
严啸一听这声“程哥”,立时啥都明白了。
当初他偷看程洲桓的手机,“洋洋”发来的短信前俩字儿就是“程哥”。
他嘴角抽搐,眼皮也跳起来,心中感叹世界真小,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平静,轻轻踢了踢昭凡的小腿,示意市局一哥赶快起来,又冲何辛洋正色道:“原来你是洲桓的朋友,太巧了。”
昭凡跳起来,瞪眼咧嘴,眉头拧成麻花,英挺的鼻梁上皱出一排小褶子,张口想说话,一瞄严啸人模狗样的表情,立即住了嘴,往旁边挪去一步,安安静静地当围观群众。
何辛洋拿出拖鞋,请二人进屋,关上门后说了句“随便坐,我去倒开水”,说完心口一热,责怪自己明明也是客,却在程哥的朋友面前端起了主人架子,显得不伦不类,像跳梁小丑。
严啸将食物袋放在桌上,自我介绍一番,假装不知道程洲桓是条大尾巴狼,客气地寒暄。昭凡则蹲在狗房子边逗黑哥,嘴上对汪弹琴,耳朵却尖尖地竖起来,偷偷摸摸听何辛洋说话。
何辛洋说:“程哥前阵子捡了只奶狗,春节没人照看,让我帮忙喂食。我两边跑也不方便,工人村的房子是租的,里面没什么值钱的物品,就暂时住过来了。”
何辛洋又说:“怎么认识的?呃……我以前送快递,他是我的客户。”
何辛洋还说:“没跟程哥讲,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严啸又问起“洲桓”什么时候回来,几个兄弟想抽空聚一聚,何辛洋老老实实道:“程哥初四就回来。”
严啸意味深长地笑,“初四?这么快?”
“嗯,他所里有事,改签了机票。”
同为大尾巴狼,程洲桓的每一个字,严啸都能解读出与何辛洋所理解的大相径庭的含义。
解读完还饶有兴致地看着何辛洋,眉目间有种疏离的贵气,叫人心生寒意。
程洲桓也是举手投足间贵气尽显的人,却比严啸多一分温润。
何辛洋被看得不自在,目光向下撇着,刚好瞧见衣角和袖口的老虎纹。
他正穿着程洲桓给的居家服,尚不知道这舒适的衣服恰好是严啸所买。
严啸也不戳破,只坐了一会儿便招呼着昭凡,起身告辞。
何辛洋心底松了一口气,哪想兜帽上的老虎耳朵却被昭凡一把拽住。
话唠憋了半天,终于因那手感观感都极好的耳朵破功,惊喜地喊道:“哎妈!这个真好玩儿!”
何辛洋眼神一顿,尴尬地干笑两声,转身想挣脱掉昭凡,姓昭的却抓得更紧,还朝严啸挥手道:“想卖萌吗?等着,凡哥现在就去买一件送你!”
严啸抿着唇角笑,站在门边轻抬下巴,“别闹,走了。”
送走俩“快递小哥”,何辛洋一时有些恍惚。黑哥仿佛知道桌上是一堆吃的,兴致勃勃地咬住他的裤脚往桌边扯。
他甩了甩脑袋,强行压下已经在脑子里冒头的想法,打开口袋,将里面的“粮”一件一件取出来。
有鸡蛋、牛奶、面包、酸奶、精品蔬菜、保鲜肉、糯米饭、速冻饺子……还有饼干、薯片、巧克力、牛肉干、糖果等零食。
他拿起一包张君雅小朋友,看着包装上那丑乖丑乖的卡通人,忽然想起那句“他那小朋友”,指尖一颤,只觉血液哗啦啦地身体里赛跑。
心里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地说:你是程哥的小朋友!
他呲啦一声撕开包装,反驳道:瞎说!
那声音又说:程哥真关心你,家里缺米少粮,他大过年的还让别人赶着给你送来。
他咬了一口甜甜圈,被浓甜的巧克力齁得一拧眉,黑哥踩在他的鞋背上叫唤,他低头一本正经地说:“狗不能吃巧克力,会死。”
黑哥嗷呜两声,打了个哈欠,见讨不到好,小脑袋一甩,叼起自己的骨头玩具,屁颠屁颠跑阳台上晒太阳去了。
何辛洋笔直坐在餐桌边,跟机器人似的往嘴里丢甜甜圈,一刻也不敢停下。
倘若不将注意力集中在嚼甜甜圈这件事上,那见不得人的想法就会破土而出。
叫人震惊、羞愧、无措、难堪、坐立不安。
一包甜甜圈很快见底,他紧跑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尚未开封的柠檬汁——程洲桓说过,果汁是所里发的,“我喝不惯太甜的饮料,它们保质期短,倒了可惜,你喜欢就自己打开喝,我所里还有。”
他拧开瓶盖,脖子一扬,居然一口气喝完了满满一瓶。
刺激的冰凉感从口舌直达胃肠,转瞬侵入四肢百骸,带着泾渭分明的酸与甜在身体中交替蔓延。
可是好像仍未压下心底的那股“邪念”。
意念开出一朵朵带刺的花,带着诱人的芳香,若有若无地扎在他的经脉里,散发出一阵难忍的奇痒。
内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无法浇灭,他只能像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沙里,假装根本听不清近在耳边的呐喊。
世界充斥着流沙的声响,时不时夹杂着一声熟悉的“洋洋”。
他紧紧地握着已蒙上一层水雾的玻璃瓶,不安地在厨房来回踱步,嘴里不停自言自语:“何辛洋,你想多了!有瞎想的时间不如多做几道证明题!程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管管你的脑子,别犯蠢!”
如此念叨十来遍,心跳终于渐渐缓了下去。他长出一口气,洗干净果汁瓶,放入收纳袋中,又将昭、严二人带来的食物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或零食抽屉,最后倒了一杯热水,回书房继续做题。
这一做就过了午餐时间,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洒进来,像薄被一样铺在他身上,照着他坐下之后就一字未写的习题集。
黑哥餐盘里有足够的狗粮,玩够了吃,吃饱了睡,偶尔摸去书房看看,见他眼睛发直,得出目前还是不要跑去撒娇的结论,摇晃着屁股窝回自己的狗房子。
何辛洋浑然不觉腹中空空,自以为全神贯注地思考习题,却恁是连解题思路都找不到。
自从决定自学参加高考后,这还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学渣。
从程家离开后,昭凡滔滔不绝了一个小时,跟狗仔记者似的打听程洲桓与何辛洋的事。严啸知道得也不多,否则不会闹出“送快递”的笑话。昭凡又一次问“他们进展到哪里”时,他扯出不怀好意的笑,“程儿说他们有儿子了。”
“啥?”市局一哥极没形象地做惊恐状。
严啸在他额头轻轻一弹,凑近道:“凡哥,咱俩也生一个吧。”
嘴上耍流氓的严公子被打了,理由是“企图袭警”。
远在北京的程洲桓接到一个电话,听到一半脸色就沉了下来。
严啸与昭凡商量一番,决定将除夕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但避重就轻,不提车上说的话,也不提送快递闹的乌龙。
程洲桓沉默片刻,“同伙逮住了吗?”
他声音有种极具威慑力的冷静——和法庭辩护时一样。
严啸道:“放心,全关起来了。刚才我已经托人看着你那小区,不会出事。今儿就是知你一声,省得你身为‘家长’,还被小朋友蒙在鼓里。”
挂断后,程洲桓稍稍组织语言,立即给何辛洋拨去。
而此时,何辛洋正因为做不出来题而焦躁地趴在桌上揪头发,心中如海浪般大作的声音终于找准机会趁虚而入,嚣张地冲着他喊:“程哥对你那么好,他是不是喜欢你?”
破土的念头就像立春的第一道闪电,带着明亮刺眼的白光与簌簌作响的风声袭来,领着倾盆的大雨与咆哮的落雷,拉开一幅惊心动魄的春景。
何辛洋捂住泛红的两耳,手心因为突如其来的灼热而蓦地一颤。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噗通乱跳,高高跃起,又笔直落下,像一台失控的尖叫跳楼机。
他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快速在书房里踱步,神经质地重复着“想多了”。
但这回,咒语似乎并没奏效。
不管他怎么强行给自己洗脑,脑中的声音仍旧经久不灭——
“程哥是不是喜欢你?”
他背脊发麻,却不因恐惧也不因恶心,憋得难受,终于发出一声闷声闷气的低吼,与桌上手机的震动相得益彰。
而手机上显示的名字又让他心脏一抽。
他拿起手机,盯着“程哥”二字出了老半天神,直到震动停止,也没敢划开接听键。
2秒后,手机又震动起来,他深呼吸数次,又低声自我催眠——“镇定,镇定”,这才接起,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程哥。”
程洲桓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却没往别出想,而是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因为除夕夜的遭遇而心有余悸,遂放缓语调,轻声说:“出了那种事,怎么也不跟我说说?”
本就温柔低沉的声音隔了南北,平白多出几分令人耳根发热的酥痒。何辛洋方寸大乱,立即将烫得难受的耳郭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喉结滚了又滚,脸颊早已红得像浸过开水的番茄。
唯一庆幸的是程洲桓看不到他的窘相。
程洲桓打电话时习惯戴耳机,此时耳中充斥着何辛洋急促的呼吸声,心头一痒,恨不得立即飞回山城。
严啸之前告诉他,何小朋友觉得除夕夜里的事“不是什么大事”,怕麻烦他,才不愿告诉他。
此时他听着何辛洋的反应,那些隐约的呼吸声中有点尴尬,有点被“兴师问罪”的无措,恰好与严啸的说法契合,于是笑了笑,又道:“有没有哪里伤着?”
何辛洋“啊”了一声,这才明白程洲桓说的是工人村发生的事。
他手心出了汗,使劲往衣角上揩,因为紧张而显得结结巴巴,“没,没伤着。程哥你知道了?”
“嗯,严啸已经给我说了。挺巧的。”
“哦,那天赶来的特警里有一人是他朋友。”
关于昭凡怎么大显神通击毙犯罪分子的事,程洲桓已经从严啸处了解到,此时再听何辛洋说一遍也无妨,索性一句一句引导着对方往深处说,直到讲起马仔们也租住在工人村时,才以一种建议与商量的口吻道:“洋洋,换个地方住吧。”
他始终拿捏着分寸,所有的关心都点到为止,不疏离,也不越界。
何辛洋在这种朋友电话粥般的聊天中逐渐镇定下来,脸上的烧也消退不少,答道:“嗯,我这几天也在考虑另外找个地方租房。”
这话不假。他虽紧紧捂着钱袋,不愿多花钱租稍好的房子,但被扣为人质的经历实在令他心有余悸。
既然已经知道邻里住着犯罪分子,自己还和这些犯罪分子有过节,那工人村便是再也住不安心了。
好在上一季度交的房租春节后就要到期,就算仓促换房,也不会浪费钱。
程洲桓心下已经打定主意,话却并未说满,只道:“没找到新住处之前就先将就住在我家吧,我过两天回来,帮你参考参考。”
何辛洋“嗯”了一声,“谢谢程哥。”
放下电话后,他呆坐了一阵,脑子一片空白,直至腹中传来饥肠辘辘的咕咕声响。
冬季的太阳势头不足,晌午还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下午三四点后,就被怎么照也照不暖的风赶去云层背后,徒见光亮,难感温度。
何辛洋合上习题本,就着酸奶啃了两个面包。
冰箱里不缺丰盛的食物,他却没有心思拿出来加热。纷乱的心事将整颗心都堵了起来,实在分不出一丝半点思索其他。
晚上他捧着一本英语语法靠在沙发上,两眼盯着未开的电视出神。
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像春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他身上,周遭似乎笼罩着程洲桓的气息,柔软、温和,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微温。
他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虽整日忙于生计,无暇顾虑感情,却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看着漂亮的异性时会忍不住多瞧一眼,夜里偶尔也会躲进小租屋逼仄的厕所自我满足。
甚至对同性之爱,他也算不上完全陌生。
初中时被堵在厕所的经历令他对这个群体深恶痛绝,不愿去了解,也不能接受。但正因为如此,他亦明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男人爱男人,男人对男人做那种事也并不稀奇。
他尽量冷静地用理科生的逻辑思考问题。
程哥喜欢男人吗?
如果不是,问题到此为止。
如果是?
那么程哥……他艰难地咬咬下唇,手指交叠捏紧,强迫自己继续思索:那么程哥会不会喜欢我?
会,怎么办?
不会……
走到“不会”这条支路时,他心头轻飘飘地一沉,绝非失落,却有种如同羽毛般的不定感。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耐心地梳理情绪,发觉自己其实是希望被程洲桓“喜欢”的。
类似关心,而非情爱。
他撇下嘴唇叹了口气,自道矫情。
程洲桓之于他,近乎是不同世界的人——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才华出众,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人生之路一帆风顺,不用为生计发愁,更不用觊着谁的脸色。
若说喜欢,他认定自己对程哥的喜欢一定多于程哥对自己的喜欢。
这是一份干净的喜欢,带着崇拜、渴望、憧憬、欣赏,唯独没有少时在学校厕所里遇上的龌龊。
他无法将他的程哥与那些人联系在一起,连想一想都不行。
所以思索就断在这里,他再一次选择当一只埋首沙土的鸵鸟,用“想多了”训斥自己。
——程哥只是关心你,将你当做朋友。
——严啸说的“他那小朋友”是句玩笑话,跟骂程哥“这孙子”一个性质。
——程哥对你做过什么吗?没有!
如此一来,何辛洋才稍稍放宽心,想着得赶紧找到新的住处,便打开书房的电脑,准备在同城租房网上按价格排序,挨个寻找房源。
程洲桓的电脑几乎只做办公用,桌面与几个盘里全是工作资料。何辛洋本分,虽早已从程洲桓那儿得到“电脑使用许可”,却目不斜视地直奔目标网站而去,瞧也不瞧各类图标和文件夹。
然而找了大半个小时,一处合适的房源都没有。
对他来讲,“合适”的同义词是“便宜”。可是在山城的主城区里,像工人村一样便宜的出租房几乎已经绝迹。就算是七八个人合租的小隔间,价格也低不到哪里去。
刚从区县赶来主城时,他尝试过与人合租。但增添着大量挡板的房内鱼龙混杂,洗澡上厕所极不方便,安全也得不到保障。
不仅如此,合租房里人来人往,深更半夜还有人大声说话。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备考,压根儿无法在合租房里生存下来。
有效房源一拉到底,竟一处符合他预算的都没有。
他有点丧气,靠在椅背上计算能不能再添200元左右的预算。
黑哥摇着尾巴跑来讨要狗粮豆豆,他见餐盘已经空了,只好起身拿存货。
倒狗粮时,他想起手上这一大袋售价不菲,远远超过自己挣扎着的200元钱。付款时程洲桓眼都没眨,挑选其他奶狗用具时也从容不迫,所购皆是最合适之物。
程洲桓的“合适”大约等于“质量好”、“品质高”。
同一个词,在不同的人眼中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何辛洋摸着黑哥的脑袋与耷拉着的耳朵,心中一阵感叹。
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嫉妒与失落,只有佩服与欣欣向荣的向往。
他想,继续努力下去,攒够念大学的钱,潜心苦读,有朝一日我也能像程哥一样。
初三晚上,他完成既定的学习任务后再次上网搜房,很快发现一套类似工人村筒子楼的单间,价格比工人村贵100元,还算能够接受,但位置偏远,在山城经济相对落后的龙山区。
他稍一斟酌,害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只好立即联系房东。
房东听声音是位中年妇女,态度不太好,说看房趁早,今晚不来,明天就没了。
他看看时间,又查过公交线路,估摸换乘3趟赶过去已是10点。好在同一线路11点之后有通宵夜班车,不愁回不来,便打定主意先去看看。不错就赶紧租下来,省得节后再为租房的事耗神,也省得麻烦程哥。
挤公交时,他收到程洲桓的短信,说明天上午就回来,到时候一起出去吃个饭。
他没说自己正赶着去看房,只简单回了个“好”。
路上有些堵,到站时已是10点20时,他又给房东去了电话,在路边等了5分钟,右肩被人轻轻一拍。
来者是个20多岁的女人,浓妆艳抹,穿着艳俗劣质的桃红色大衣,身上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何辛洋分不清香水的好坏,后退一步,礼貌地问:“是张女士?”
“那是我妈。”女人招了招手,“小何?”
何辛洋点点头。
女人转身道:“跟我来吧,不远,就在前面那条小巷子。”
巷口与公交车站相隔不到100米,却像一道分割繁华与简陋、干净与肮脏的门。
巷口之外,是宽敞整洁的马路。道路两边高楼鳞次栉比,每隔十来米就有一个卫生垃圾桶。清洁工人起早贪黑,连路灯柱上的牛皮癣也擦洗得干干净净。
而巷口之内,狭窄小巷里仅有的两个垃圾桶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垃圾们以它们为中心,自发堆起巍峨的小山。小山散发出刺鼻的恶臭,腐烂食物挤出的水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流淌。塑料袋里的卫生巾不小心从小山顶掉下来,在空中挣脱开来,背面贴在黏稠的腐水中,正面往上打开,露出一片暗色。
何辛洋跟着房东的女儿在小巷里穿梭,尽量不踩在令人作呕的湿淋中。
小巷两边都是四五层高的筒子楼,阳台上挂满内衣内裤,夜风一吹,件件搔首弄姿,如群魔乱舞。
这儿的环境,自然是比工人村更糟糕的。
何辛洋暗自皱眉,差不多能想象出等待着自己的单间是种什么情形——狭窄、阴暗、隔音差、热水时断时有、墙上布满霉点。
他有些打退堂鼓,但一想到不多的积蓄,又不敢轻易放弃,只得跟着女人继续往里走。
小巷没有路灯,两头都借着大马路上的光,越往深处走,周围就越黑暗。他警惕地左右观察,虽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心里的不踏实依旧越来越盛。
终于,女人在一栋黑漆漆的三层筒子楼前停下,指着一楼靠楼梯的第一间道:“就这儿。”
门是老旧的绿漆木门,挂着生锈的锁,外面没有栏杆铁门,成年人稍一用力就能踹开。
女人拍着门喊了声“妈”,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木门朝外打开,阴暗的光线从屋里泄出,一个50多岁的女人将何辛洋打量一番,这才让开一条道,“进来看吧。”
屋内相当简陋,唯一的窗户被木头钉了起来,据说是为了防盗。吊灯只有25瓦,昏黄的光照着电线上蒙灰的蜘蛛网。墙边立着一架高低床,下铺摆着棉被,上铺堆放着杂物。床对面是一张布满油迹的木桌,没有板凳。
何辛洋来回看了看,不见厕所,客气地问:“请问厕所是在?”
“出门右拐。”房东指了指木桌下的痰盂,“冬天不想出门也可以在这儿解决。”
何辛洋眉角跳了跳。
他不是讲究的人,也没有资本去讲究。没窗户他能忍,屋里不干净他可以自己打扫,但痰盂这东西他一时半会儿还是接受不了。更别说这不到10平米的“单间”没有洗澡的地方,门也单薄得无法给他丝毫安全感。
他叹了口气,踱到门口,诚恳而委婉地表达了“再看看”的意思。房东的脸顿时黑下来,破口大骂道:“不诚心租就不要浪费老娘的时间,大晚上等你容易吗?你他妈耍老娘啊?”
小巷里算得上安静,隐约只有几户传出肥皂剧的对话声。房东这一吆喝,泼辣的声波顿时如装上了助跑器,浩浩荡荡从巷尾传到巷头。
何辛洋有些难堪,放低姿态道歉,说自己在网上没有了解清楚就来了,几趟车转下来,才发现实在是太远,时间成本太高,确实耗费不起。
从头至尾,未说这破屋一个字的不好。
房东仍在骂骂咧咧,甚至骂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话。何辛洋更觉尴尬,心头窝火,想掉头就走。好在房东的女儿出来打圆场,将她那倚老犯浑的妈大骂一通,又冲他挥手道:“走嘛走嘛,不租算逑。”
何辛洋又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就走。
明明不是理亏的一方,背影却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快步走至车站,时间还不到11点,夜班公交尚未发车。他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想着房子没有着落,往后也很难找到像工人村一样他租得起、环境也过得去的住处,心里就泛起些许焦虑——明天程哥就回来了,他再住几天没问题,但若打搅得太久,终觉过意不去。
程哥很好,但总归是“外人”,不是“家人”。
所以他并不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程哥待他的好,而是感恩地记着,想以后有能力的时候,将这份好返还给程哥。
如果可能,最好再附带上加倍的好。
正沉郁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
他一个激灵,转身一看,只见两个个头不高的男子从车站旁迅速跑过,其中一人手中拽着一个女式手包。
春节正是抢劫案高发期,即便公安已经加强巡逻力度,抢匪们仍活跃在打劫女性的第一线。
被抢了包的女人声音带着哭腔,狼狈不堪地往抢匪逃窜的方向跑去。路上的行人却个个冷眼旁观,甚至有人掏出手机,追着女人一通猛拍。
何辛洋眉头一蹙,来不及细想,抬腿就朝抢匪追去。
他自诩不算正义感特别强的人,路见不平多半不会拔刀相助。但这次不知是心头本就憋着气,亟待发泄,还是眼见抢匪从自己跟前跑过,不追对不起良心。
总之他追出去了,还一边追一边中气十足地喊“别跑”,活像深夜巡逻的便衣警察。
抢匪速度极快,跑至一处拐角时身子一转,顿时隐入幽暗的小巷子里。
何辛洋定睛一看,发现那正是自己去过的小巷。
巷内的情形历历在目,逼仄阴暗,也许正是抢匪的老巢。他心中打鼓,不知该不该继续追。脚步稍缓的间隙,另一人却从身边冲过,头也不回地喊道:“追啊,年轻人怎么还没大叔跑得快?”
何辛洋一怔,才知逞英雄的不止自己一人。
那人穿着大衣皮鞋西裤,衣冠楚楚,跑起来却像带了风一样,自称大叔,背影与声音却分明也是年轻人。
何辛洋被这不知打哪儿出来的同伴塞了一颗定心丸,顿觉周身勇气翻涌,脚步立时加快,跟着冲入小巷。
原本摆在巷口的两个垃圾桶已经被撞倒了一个,混合着各种难忍气味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大衣男的装扮与这简陋的小巷格格不入,却偏生像背过地图一般,追出了酣畅淋漓的意思,恁是将俩抢匪逼入死角。
何辛洋不甘示弱地追至死角,方才看清所谓的抢匪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为首的男孩狠狠将手包掷出来,嘶吼道:“我们还你还不行吗?”
另一男孩似乎更小,缩在角落里,恐惧地看着俩见义勇为的“好人”。
何辛洋捡起手包,大衣男笑道:“那得看警察叔叔怎么说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轰鸣的警笛声。何辛洋看向大衣男,对方耸了耸肩,“大叔抓坏人是有技巧的,追之前先报警是常识。”
昏暗的光线下,大衣男眉眼微弯,嘴角上翘,自带一派盈盈笑意,看着不过二十八、九岁,虽然成熟风度,但绝对与大叔一词沾不上边儿。
何辛洋咧咧嘴,没有与他进一步交流抓坏人心得的意思。
十几秒后,警察赶到,扣住两名未成年小贼。何辛洋递过手包,不等被抢的女人赶到,就快步离开——夜班车一个小时一班,如果错过了11点的车,就得在寒风中苦等到12点。
不巧的是,就在他尚未跑至车站时,车厢空无几人的夜班车哐当一声关上门,喷出一股热气,绝尘而去。
他像电影里每一个追车的傻小子一样挥着手臂,一边发足狂奔,一边高呼“停下”。
不同的是,傻小子追的大多是车上的人,而他追的单单是车。
司机一定在后视镜中看到他了,却没有善心大发踩一脚刹车,反而混入前方滚滚车流,叫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从猛然张大的毛孔里渗出,被凉风一吹,迅速织成一件透心凉的寒衣。他打了个哆嗦,垂头丧气地回公交站。
这儿离岁荣苑有接近20公里,白天打车就得花40多块钱,算上夜班加成,50块是少不了的。
正为钱的事儿发愁,他自然不会放任自己拦一辆出租车。好在身上的羽绒服够暖和,就算站在遮不了风的车站,也不会可怜巴巴地瑟瑟发抖。
又得感谢程哥。
他拉起羽绒服后的兜帽,将自己紧紧裹起来,又拿出手机,戴上耳塞,竟在阴风阵阵的街头,旁若无人地默背起了APP里的单词。
金钱不能浪费,时间更不能荒废。
背得太过专注,耳塞声音也不小,以至于一辆车朝他摁了半天喇叭,他也浑然不觉。
车门开了,一人从驾驶座下来,走到他身边扯下他的耳塞。他不悦地抬起头,眼神一顿,有些惊讶,“你……”
居然是一同逮抢匪的大衣男。
大衣男一点不见外,指了指自己停在一旁的车道:“喊你半天也不答应,是不是想引诱我开过来占公交的道啊?”
何辛洋略感无语,抽回耳塞线,礼貌地说:“请问你有什么事?”
大衣男拍拍他的肩,“上车吧,我捎你一程。”
何辛洋站着没动。
陌生人的车哪能随便上?
大衣男抬起左手看了看表,“你不是等车吗?这才11点一刻,你准备再等45分钟?住哪儿,我送你。”
何辛洋犹豫片刻,不觉得路见不平拔腿相助的大衣男像图谋不轨的人。再者自己也没有什么能让别人图的,银行卡在程洲桓家里,浑身上下搜遍了只有80多块钱。
但他还是不想让大衣男捎一程。
回去晚些就晚些,反正在家背单词和在路边背单词也没差。但搭了顺风车就不一样,人情这东西,总是越欠越多,能还的总也赶不上屁股后面欠着的。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想欠一个陌生人人情。
大衣男见他没有上车的意思,也不强求,瞥见他手机上的单词APP,眉梢轻挑,“行吧,不耽误你了。别背得太入神,注意看着车,如果下一班你又错过了,就得再等1小时喽。”
他压下一边嘴角,见大衣男转身朝座驾走去,拿起耳塞刚想继续背单词,就见公交车调度员从车站旁的小房子跑出来,拿着扩音器喊道:“咋还在等呢?初一到初三夜班车只发一班你们不知道?12点没车了,赶紧拦出租走吧!”
何辛洋牵着耳塞的手僵在空中。
只发一班?拦出租?
他喉结一滚,有些无措地看着调度员。
身边候车的人发出一阵短暂的吵闹,旋即三三两两散去,有的跑去路边拦车,有的拿出手机打电话。他摸到兜里的零钱,迅速思索该怎么办。
打车回去基本不考虑,50多块钱是他好几天的伙食费。
最佳方案是就近找一家网吧过夜,待到6点早班公交发车时差不多是15元。
但如果这样,黑哥晚上就没人陪。
他拧着眉,心中忐忑,觉得对不起程洲桓,垂首叹了口气,却看到另一个人的鞋尖。
“愁什么呢?唉声叹气的。”大衣男竟然去而复返,笑着看他,“说了让大叔捎你一程,你非得杵这儿等公交。上好的便宜摆在面前不占,图个啥?”
他有些尴尬,又听大衣男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傲娇,有便宜不占,自以为背脊挺得直,其实吧……就是蠢。”
他目光一收,依稀觉得程洲桓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程哥表达得含蓄温柔,虽然也用了“蠢”这个字,却万没大衣男毒舌。
一辆辆出租车驶过,载走刚还哆嗦等着公交的人,站台几乎空了,大衣男叹气道:“走吧,大叔也是很忙的。”
何辛洋略一踟蹰,想着孤孤单单的黑哥,心下一横,颔首道:“那就谢谢了。”
大衣男的车是路虎,何辛洋不懂车,只认得出个大概,不知具体是哪一款。车里暖气充足,着实比没有空调的夜班车舒适许多。他拉上安全带,又道了声谢,低声问:“您去哪个区?”
“不用管我。”大衣男已经将大衣脱下来了,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却没有摘下,一边稳稳开着车,一边问:“你住哪儿?我先送你。”
“我住江岸区。”何辛洋说,“岁荣苑您知道吗?”
“岁荣?”大衣男尾声上扬,听起来带着些许疑惑。
何辛洋立即摆手道:“您把我放在江岸区随便哪个公交站都行。”
他不敢过多麻烦别人,既然大衣男找不到岁荣苑,他便不能拜托人家兜兜转转到处找。只要回到江岸区就没什么问题了,区内打车不会超过15元,近的话步行也能回去。
大衣男却笑起来,“丢公交站干嘛?放心,我知道岁荣苑在哪。”
岁荣苑是江岸区乃至整个山城知名的楼盘,本地人很少有不知道的,但大衣男不一样,他说着标准的普通话,看样子不像本地人,甚至不像南方人。
何辛洋暗自琢磨,觉得他可能和程哥一样,是来山城发展的北方人,又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连春节都不回老家过年?
正想着,大衣男右手一抬,何辛洋以为他要开音乐——毕竟车里气氛有些尴尬,他打开的却是导航,还自嘲道:“一年一个样,每年回来都找不着路。”
“回来?您是山城人?”何辛洋顺势问道。
“未毕(难道)我呛(像)外地人?”大衣男笑着说了句方言,听着却不那么地道。
何辛洋想说“的确像外地人”,却只是笑笑,没说话。
大衣男叹了口气,又恢复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十几年普通话了,想改都改不了了。”
干坐着尴尬,何辛洋索性与他闲聊起来,得知他是土生土长的山城人,这些年在日本发展,每年春节回来看望父母。
“我叫荣韩,今年29岁,是个大叔。”他说。
何辛洋被这语气逗乐了,想都没想就跟着说:“我叫何辛洋,今年19岁,是个……是个青年。”
荣韩大笑,“你怎么不说是个正太?”
他听得无语,想自己1米8的身高,送得快递追得抢匪,怎么着也和“正太”搭不上号,最多就是年龄小了点儿,但终归是成年人了。
想岔开话题,又不知聊什么好,问职业不太礼貌,问生活就更不知趣,于是撇撇嘴角,偏头看起窗外的夜景。
荣韩却不像他那么拘谨,随意地问道:“刚看你在背单词,是个人兴趣还是准备考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声说:“准备高考。”
荣韩愣了愣,“哦”一声,大约以为他是复读生,语调一降,听着比刚才温和,“加油。准备考哪儿?”
他低下头,摆弄着手机,“还没想好。”
“也对。”车已驶入江岸区,荣韩打了个弯,又道:“你们现在的政策比我们当年好,拿了分数再填志愿。不急,今年考完了先好好玩一玩,分数出来了再考虑读哪里。”
说完,他又开起玩笑来,“见义勇为能加分吗?能加的话通知我,我飞回来给你做证明。”
何辛洋想说自己今年不参加高考,念书的钱还没攒够,学业也没跟上。一切顺利的话,最早明年才能报名考试,成绩理想不理想又得另说。
但他没有必要向刚认识的人倾述太多,何况下车之后各走各的路,将来也未必还会再见,何必提起沉重的话题让双方都尴尬。
所以只是浅浅一笑,“行,能加分的话,就麻烦你了。”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玩笑话,一来刚才追抢匪能不能算见义勇为还有待商榷,二来见义勇为并不能加分,退一万步讲真能加分,何辛洋也不会去找荣韩。
但荣韩却掏出一张名片,正儿八经地说:“那到时联系。”
何辛洋微怔,接过名片看了看,全是夹杂着汉字的日文。荣韩“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拿错了。”又翻出一张递过去,“那张是给日本人看的,这张是中文版。”
名片上,“荣韩”两字下写着:首席律师。
原来是律师。何辛洋想起程洲桓,心头生出几分亲切。
荣韩又说:“收着吧,咱俩也算有缘,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联系我,高考完了想来日本旅游呢,我全程接待。前面那个岔路拐过去是不是岁荣苑?”
何辛洋没有钱包,只好将名片放进衣兜里,道了谢,指着路口的红绿灯道:“嗯,右转就是。”
荣韩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语气有种细微的感慨,“居然还记得路。”
路虎停在岁荣苑门口,何辛洋道谢后准备离开,荣韩忽然叫住他,从后座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推进他怀里,不等他拒绝就道:“我从日本带回来送朋友的小吃,你拿一盒去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看着喜庆,味道也不错。”
“我……”坐了顺风车,又被塞一盒跨洋礼物,他有些过意不去。
“拿着吧,别跟大叔客气。”荣韩拍拍他的肩,“新年快乐,高考顺利。”
他心头涌起一阵柔软,抿唇点点头,诚恳又感激地说:“谢谢。”
荣韩眉梢一抬,“行,那我走了。”
车前大灯闪了闪,路虎缓慢驶离,直至进入大路,才加快了车速。
大盒子里是做工精美的小甜点,个个如艺术品般生动美好。何辛洋一个也舍不得吃,盖上盖子放在一旁,打算留给程洲桓。
想着很快就能见到程洲桓了,他有些忐忑,又有种莫名的欢喜。明明忙了一晚上,精神却不见疲倦,反倒亢奋得厉害,毫无睡意。
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他起身拿了拖把抹布,准备将屋子好好清洁一番。
这几天他其实一直很小心,做完饭一定会将厨房收拾干净,卧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坐了沙发会整理靠枕,每次用过马桶还会疑神疑鬼地蹲在地上,检查有没有尿到外面。
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程洲桓回来会发现哪里不干净不整洁,想着反正睡不着,干脆打扫一遍。
客厅书房很快清理完毕,他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不定。
山城虽然没什么雾霾,但扬尘问题一向不轻。主卧几日未住人,地板和桌椅上必定有一层浅灰。
他已经将家里其他地方打扫干净,唯独不管程洲桓的卧室,怎么想都觉得不厚道。
挣扎一阵,他自言自语道:“我只是进去拖个地,不会乱动东西。”
说完拖把一伸,心无杂念地拖起地来,继而抹干净窗户,还擦了擦床头柜与落地灯。
一切收拾妥当,何辛洋终于有了一丝困意,一看时间已是凌晨3点半,这才匆匆洗漱,倒床就睡。
这一睡就睡过了头,本想去机场接程洲桓,醒来时却听见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日上中天,程洲桓已经拖着被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回家守卫他的小太阳了。
何辛洋迷迷糊糊地听着门外的响动,虚眼瞄着透过窗户的阳光,半天才清醒,顿时一个激灵坐起来,吓得正趴飘窗上晒太阳的黑哥当空一蹦。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第一反应是摸摸下巴有没有口水,眼角挂没挂眼垢。然后才迅速穿好有老虎耳朵的居家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趿着拖鞋走去浴室外,略带歉意地问:“程哥,你回来了?”
浴霸暖黄的光照在磨砂玻璃门上,水声稍稍变小,程洲桓的声音有一抹透着水雾的笑意,“懒虫,起来了?”
何辛洋只觉心脏上传来一阵麻麻的酥痒,轻得好似摸不着,却又切切实实地让他浑身泛起细细的异样,就像蒲公英的飞絮不请自来,轻飘飘地盈在心尖。
这反应太奇怪了。他立即甩了甩头,挺直腰背,单手扶在墙上,不去理会“懒虫”这亲昵称呼里的暧昧,朝气十足地回道:“程哥,你几点到的?”
“刚到。看你还在睡,就先洗个澡,免得等你起来了抢卫生间。”程洲桓顿了顿,“是不是急着上厕所?等我一分钟,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