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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禾/初小禾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3:38

他叹了口气,不急不缓地说:“洋洋,每月省一两百块钱,住我家吧。”

何辛洋左手捏住裤子的布料,心脏被扯着挠着,半是不甘心,责备自己没出息,半是感激,觉得无法回报程哥。

挣扎着生存,彷徨着未来的时候,矫情的小心思几无生存的土壤。

他甚至无暇让“程哥是不是喜欢你”的想法再次窜进大脑。

程洲桓顺手拉起那有老虎耳朵的兜帽,玩笑似的罩在他头上,不等他答应,就在桌上敲了敲,“房租800,友情价500,月结,这个月我收现金,从下个月起,直接在你工资里扣。”

何辛洋抬起头,眼睛被那圆圆的老虎耳朵一衬,居然有种温和的虎虎生气,“不是600吗?”

“600?记错了吧,500。”

“没记错,上次是说的600。”

程洲桓莞尔,捏捏他的老虎耳朵,笑道:“600就600,我多赚100。”

何辛洋抿抿唇,显得很不好意思。程洲桓关掉租房页面,撵着他道:“这几天都没看书吧?春节前制定的学习计划完成了?”

他一愣,“啊”了一声。

程洲桓指着那摆满课本的书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抓紧时间啊洋洋。”

若论带节奏的本事,不管是在庭辩中还是生活里,程大律师都是数一数二的。

何辛洋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静片刻,回到书房时,书桌上已经摆了一杯热好的牛奶。

他捧起杯子,手心温暖,心也逐渐静了下来。

程洲桓没再去打搅他,半躺在床上玩保卫萝卜。不一会儿翻身起床,在床头柜里翻找半天,掏出一张久未用过的借记卡。

次日下午,何辛洋去银行取了600元交给他。他晚上有饭局,将钱塞入钱夹,叮嘱别睡太晚,明早好精神抖擞迎接新工作。

严啸打电话来催时,程洲桓刚办完转账手续,在前一晚找到的卡中存了10万块钱,定期,顺便将从何辛洋那儿收来的600块钱租金也打了进去。

“在哪儿?怎么还没来?”严啸问。

“银行,20分钟后到。”

“银行?你丫跑银行去干嘛?取钱?今儿这顿又不算你的。赶紧来。”

“取什么钱啊。”他笑,“算我的我也不用取一沓现金来埋单吧。”

“那你去银行干嘛?”

“存个基金。”

严啸“哟”一声,“看中了哪支?介绍介绍呗。”

他踱出银行外,在冬末春初的暖阳下虚起眼,“小太阳教育基金。”

“什么?”

“何辛洋同学的高等教育基金。”

严啸顿时撂了电话。

初七已是工作日了,街头巷尾的节日气氛渐渐淡去。程洲桓没跟一帮朋友待太久,10点半时就以次日要上班为由告辞。

他算是公子哥儿里的异类,工作勤奋,去自个儿律所还要打卡。大伙早明白他的德性,也不阻拦,就严啸一人很懂地吹了个口哨。

到家时差不多11点,客厅书房都没开灯,客卧的门关着,何辛洋已经睡了。

平时这个时间,洋洋还在全神贯注地背单词。

一股幸福而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勾着嘴角想,洋洋真乖。

担心和程洲桓撞时间,何辛洋6点半就起来了,快速上厕所、洗漱,直到换好衣服才松了口气。

他挑了一身洗得干净的运动服,虽然看着挺旧,但好歹衣袖领口都没有污迹。

前一日程洲桓走后,他本想去商场寻一两件得体的衣装。

头一天上班,怎么也应该给同事留一个好印象。

可转念一想,他在长清律师事务所的形象大约早就定格在“快递小哥”上了,汗津津的,来去匆匆,还十分冒失,以至于丢掉等待寄送的快递。

不如将钱省下来,以后用得着的地方还多。

而且山城一年几乎只有冬夏两季,春秋短得差不多能忽略不计,脱下棉衣没多久就热得只能穿短袖。至于中间的那几日,正好是“乱穿衣”的时节,冬衣夏装都能凑合。

所以这阵子去买春装,性价比实在太低。

去长清上班,何辛洋心头其实很怵。就算知道程哥是那儿的当家,无论如何委屈不了他,但想起以前不快的经历,想着同事都知道自己的底细,就本能地有些退缩。

但他也不愿意放弃这个工作机会。

春节之后虽然招工的单位多,可他身无一技之长,除了送快递,几乎找不到别的同薪工作。

还有一年半就将参加高考,在继续送快递和在程哥的事务所当一名杂工之间,他自然是倾向于后者。

至于欠程哥的人情,他想了想,觉得一定有机会还上。

程洲桓起晚了,顶着一头乱发冲进卫生间,片刻后又风风火火冲出来,在何辛洋和黑哥的注视下,快速由衣衫不整的邋遢男变身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最后冲何辛洋温柔地笑了笑,招手道:“洋洋,走吧。”

去律所的路上,何辛洋全程拽着胸前的安全带,望着前方缓慢挪动的车流,时不时出一口大气。

程洲桓食指在方向盘上一点一点,趁着堵车偏头看他,“怎么,紧张?”

“有点。”他并不掩饰,无意识地扯动安全带,看看时间,又道:“这么堵下去会不会迟到?”

“你怕迟到啊?”程洲桓笑起来,跟着前面的车慢悠悠地挪,“放心吧,保证准时到达。”

何辛洋“嗯”了一声。

令他紧张的自然不是迟到。

程洲桓又说:“其他的事也别担心,春节前我就和人力商量过了,她已经给你安排好。工作上有什么不懂,你放心问她。她姓刘,比咱们都大,叫刘姐就行。所里事情不多,都是你做得来的,不过比较杂,有时需要跑跑腿,送个文件什么的。”

何辛洋点点头,“明白。”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忐忑。而忐忑中又带着羞涩的期待,就像每一个第一天走进写字楼上班的年轻人。

金融中心的几栋写字楼他早已跑了个遍,哪层楼的厕所比较挤都摸得一清二楚。但与白领们站在一起时,他始终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去年夏天,山城气温接近40℃。他骑着三轮车在烈日下奔走,灼热的马路上全是波浪一般的热气。

抱着包裹冲进写字楼里时,他浑身是汗,连遮阳的鸭舌帽都被浸湿了,衣服更是没一地儿干处。

他和白领们一起走进电梯,8个人,7人推着挤着靠在左边,他1人贴在右边。他有些难堪,但低头一看自己胸口、手臂上的汗水,也理解大家躲着避着的心情。

送完一车包裹后,他躲进卫生间,撩起衣服细细闻了闻,的确有一股汗味。

虽然不重,但在空调温度只有17℃的写字楼里,却着实招人反感。

从那以后,他开始随身携带毛巾,到达一处写字楼后先去一楼的卫生间,浸湿毛巾,擦掉脸上身上的汗。如果不太忙,再将头发也整理一下。

不过尽管如此,他仍旧是写字楼里的异类。

周围全是穿戴整齐,挂着胸牌的白领,他穿着快递员制服混迹其中,像天鹅群里不受欢迎的丑小鸭。

人们期待这他送来自己的包裹,却本能地不愿与他站在一起。

而如今,他也要在写字楼里上班了!

程洲桓将车停入车库时,他看了看匆匆走过的白领们,忽然后悔昨天没有去买一套体面的职业装。

洗得泛白的运动服,怎么配得上窗明几净的办公楼?

这么一想,顿时很是泄气。

程洲桓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却不点破,带着他往车库外走,跟广场上的早餐小贩买了两份豆浆和煎饼,把加了两份鸡蛋的煎饼递到他面前,开玩笑道:“长身体,多吃点儿。”

何辛洋以前来金融中心送包裹的时间是上午11点以后,那时早餐铺早就散了,广场上干净整洁,只有一排排他叫不出名字的车。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些总是端着咖啡、衣着考究的白领,也会在每一个繁忙的早晨,市井味儿十足地挤在十几个早餐铺前,抢豆浆油条稀饭包子——超过9点,金融中心的物管就会来赶人,小贩们一走,早饭就没着落了。

另一个“重大”发现是——程哥居然会说山城方言。

挤电梯时,程洲桓解释说,买了那么多年,怎么着也学会用方言与早餐小贩交流了。

何辛洋提着自己的煎饼和豆浆,被后进电梯的人挤在角落里。门一合上,空气中全是食物的味道。靠门的姑娘捧着一碗麻辣小面,她旁边的男子提着五个大包子,另一边的中年人端着一碗汤圆,里面飘着一个露了黄儿的荷包蛋。

这一次,没人再躲他。

律所在高层,电梯每一次停下,都有人“噔噔噔”地疾步跑出,最后只剩下他与程洲桓。只见程洲桓忙不迭地咬了一口煎饼,盯着往上跳的数字道:“饿死我了。”

他有些惊讶。

电梯“叮”一声响,门缓缓打开,程洲桓已经将那一口煎饼咽下去,抹干净嘴,恢复了精英律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这一层一共有三家公司,长清律师事务所占了视角最好的位置,临窗望去,是奔流不息的江水,与气势豪迈的大桥。

前台姑娘还认得何辛洋,见到他时惊讶地站起来,丝毫不在意老板尚在一旁,惊呼道:“小何,你怎么来了!”

何辛洋瞥程洲桓一眼,程洲桓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冲前台姑娘说:“他来上班,刘姐来了没?”

“上班?”前台姑娘瞪大了眼,“还没,快了吧,刘姐肯定不会迟到。”

“行。小何就先留你这儿,刘姐来了跟他说,‘何辛洋来报道了’。”

何辛洋第一次听程洲桓说“小何”,眉头提了提,觉得不如“洋洋”好听。

叫他“小何”的人很多,唤他“洋洋”的却只有程哥一人。

姓氏前加上一个“小”字,听着似乎更显得亲近,其实不然。

何辛洋明白,大多数人叫他“小何”,只是因为记不住,也懒得记他的全名。

但程哥却记住了。

这么一想,心中立即升起踏实的感觉。

交待完,程洲桓就走了,一手提着包,一手揣在裤袋里,若忽略被包遮着的煎饼和豆浆,还真有点高冷老板的感觉。

何辛洋忽然很想笑。

他们到得早,办公室里只有几名助理正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假期遇上的新鲜事,尚未注意老板带了位新同事来。何辛洋坐在前台旁的接待沙发上,玻璃小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水,是前台姑娘刚刚接的。

前台姑娘姓曾,单名惜,他以前送快递时就知道。

曾惜漂亮又八卦,看样子不过二十三四岁,无名指上已戴着戒指。

这姑娘记性特别好,正想问他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掐点大军”却气势汹汹地涌来。

男士皮鞋与高跟鞋在门口踩出千军万马的声势,何辛洋下意识地低下头,听人们友好地与曾惜打招呼,几位女士还将开工礼摆在前台,笑着叮嘱待会儿发给同事们。

几乎没人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他。

直到曾熙高声喊道:“刘姐!刘姐等等!小何来了,老大跟你说过吧?”

她声音有种年轻女性独有的清亮与欢脱,话音刚落,不止是刘姐,整个大厅的人都向前台看来。

程洲桓去年跟主管人事的刘姐提过何辛洋,他的助理袁东也知道。

刘姐办事一丝不苟,嘴也格外严。但袁东就是长清的八卦缸子,还没到春节,全律所都知道了“丢快递的小何”将来上班的新闻。

程洲桓的说法是“朋友的弟弟”,但大伙都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他们的程老板,是早就公开过取向的基佬。

好在袁东虽然八卦,却不至于将程洲桓恐吓别人上床的事儿抖出来。一干人等只能瞎猜,暂时还抓不到证据。

而另一个八卦缸子曾惜却被蒙在鼓里,只因为那会儿她婚假年假连在一起休,回来后大家已经八卦起其他的事了。

被全办公室的人盯着,何辛洋更加紧张,正思考要不要起身跟大家问个好时,刘姐已经过来了,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地说:“小何是吧?吃完早餐来我办公室,办一下入职手续。”

何辛洋立即狼吞虎咽,一分钟解决了煎饼和豆浆。

刘姐的办公室是独立的,门一关,顿时隔绝了外面的吵闹与视线。何辛洋稍稍心安,局促地坐在座椅上,低声说:“您好,我叫何辛洋。”

刘姐被他的忐忑逗笑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入职表放在他面前,“填一下吧,完了我再跟你说说工作。”

何辛洋当快递员时只签过一张工作协议,这会儿头一次面对正儿八经的“入职表”,自然写得格外认真。刘姐也不催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等他慢慢填写。

写完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递给刘姐时礼貌地问:“您看这样写行吗?”

刘姐粗略一扫,点点头,开始介绍起律所杂工的工作来。

他听得认真,还拿出记事本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刘姐又带他办了工作牌,预约了周末的体检。一通忙活,差不多就到了中午。

午饭是附近港式餐厅送来的外卖,年后第一顿,照例由程洲桓埋单。

何辛洋拿着自己的一份,不知往哪里坐——他暂时还没有办公桌,杂工似乎也不需要办公桌;休息室已经被几名女性占领,露台则是男士们的地盘。

他左右看了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程洲桓将一杯奶茶放在他手上,笑道:“找不到地方吃饭?”

紧绷了一上午,此时见着程洲桓,他只觉分外亲切,想也没想就说:“程哥,我去你办公室行吗?”

说完才发现不妙,哪有员工占老板办公室吃饭的道理?

程洲桓眼底却掠过一丝明显带着欣喜的光,笑着看他,“来吧。”

律师头子的办公室并不比外面大厅豪华,相反还因为堆了不少资料而略显狭小。

何辛洋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程洲桓在桌上收拾出一块地儿,推来一张靠椅,“坐这儿吧。”

他从兜里拿出叠得整齐的手纸,垫了好几层,才将盒饭放上去。

程洲桓一直觉得他随身带手纸的习惯很可爱,问过他为什么不带十张一包的餐巾纸,他说餐巾纸娘炮,男人应该带叠好的卷筒纸。

那时程洲桓刚想拿餐巾纸擦擦汗,闻言只得悄悄将餐巾纸藏回去。

不过痛恨娘炮的洋洋又补充了一句——主要原因是餐巾纸比卷筒纸贵。

办公室的门半开半关,程洲桓也没有合上的意思。何辛洋吃得很快,有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白面大饼的风范。吃完后仔细将桌面收拾干净,见大家都没急着工作,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午休时间有1个半小时,老员工要么外出散步,要么趴在桌上打盹儿,新员工却十分尴尬,想休息吧,显得不够上进,不休息吧,确实也无事可干。

程洲桓问:“瞌睡吗?”

他摇摇头。

“那从明天开始,把教辅带来吧。”

“教辅?”

“反正你中午不瞌睡,不如趁午休多看看书。”

何辛洋眼睛一亮,“这也行?”

“怎么不行?”程洲桓轻描淡写地说:“对了,刘姐给你安排的座位在哪儿?靠着前台吗?”

“没。”他心里想着自己这一身儿哪能靠着前台,不是砸律所的招牌吗,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道:“我不需要座位吧,刘姐说我暂时负责送取文件、必要时帮大家整理资料、订餐换水,如果曾惜姐临时不在,就替她守着前台。”

“还让你守前台啊?”程洲桓玩味地笑了笑。

何辛洋脸颊一红,“我……我不能穿这种衣服吧?”

程洲桓这回不怕伤他的自尊心了,假装沉痛道:“你这样坐在前台边,客户来了会以为我们律所水平不行,养不活员工,就要关门大吉了。”

何辛洋撇下嘴角,想想曾惜光彩照人的打扮,又垂首看看自己的老旧运动服,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要打扮得不丢律所的脸,恐怕他一张银行卡都得投进去。

所以还是不去前台帮忙了吧……

但入职第一天就拒绝工作,好像也很不妙。

“下午我去跟刘姐确认一下,如果真需要你去前台,她就得给你拨一笔置装费。”程洲桓一本正经地忽悠,“前台代表律所的形象,马虎不得。”

午休尚未结束,何辛洋就开始忙活。

送水公司的伙计将一桶桶水搬到律所门口,曾惜一边找水票一边招呼闲着的男士来抬水。何辛洋听见了,连忙从程洲桓的办公室跑去,熟练地将一个桶扛在左肩上,右手还想去拖另一个桶。

程洲桓跟出来,阻止道:“一次拿两个干什么?”

他恁是将另一个桶也抓了起来,姿势与穿梭于写字楼送水的伙计无异,脖颈和手背上显出条条青筋,吃力地说:“我力气大,能拿。”

“能拿也一个一个来。”程洲桓走近,在他右手上拍了拍,“这个先放下。”

门口聚着好几位赶来搬水的同事,何辛洋不好意思,只好放下一个,扛着肩上的匆匆朝饮水机走去。

标准山城人身高的袁东费力地抱起一个水桶,刚走两步就“哎哟”起来,和另一名同样矮痩的同事说:“一次拿两桶,这还是人吗?”

程洲桓心头有些发酸——按照这写字楼里大部分白领的“为人”标准,洋洋以前过的大约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何辛洋很快跑回来,歇也不歇,又扛起另一桶。

7桶新送来的水,他一人扛了4桶。

程洲桓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何辛洋没接到活儿。所里人人都忙着手头的事,说着他听不大懂的法律术语。他无事可干,又不敢打搅别人,甚至不好意思在大厅里走走看看。好在曾惜也闲来无事,拉着他嗑叨了老半天。

从曾惜口中,他得知被他弄丢文件的张律师去年就已辞职了,目前在一家大型国企任职,助理小杨太年轻,没师傅带之后,越发沉不下来专研案例,没多久也辞职了,听说当起电竞主播,月收入远超小助理。

来之前他一直担心遇上了张律师和杨助理该说什么,又没好意思跟程洲桓提起。现下知道二人已经离开,听起来过得还不错,便松了一口气。

临到下班时,程洲桓点了几人去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两面是玻璃墙,一面是石墙,另一面是窗户。有人使用时,两面玻璃墙上的百叶窗会拉下来,从外面望去,差不多只能看见桌子腿儿。

但窗户上的帘子,几乎是没人会去拉的。

何辛洋在露台上打扫清洁,正好能够穿过窗户,看到小会议室里的情形。

程洲桓正侧对着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和律师们交待着什么。

窗玻璃关着,他听不到声音,却能看清程洲桓的侧脸。

那神态分明是严肃、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与他平时熟悉的温和大相径庭。

他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步步靠近。

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资料,不时有人开口说什么,或许是分析,或许是建议。程洲桓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有时会在笔记本上快速敲上要点,有时会直接点名让谁发言。

何辛洋看着他忽然变得锋利的眉眼,心跳逐渐加快。

却只当做是偷看的忐忑。

5点半,下班时间到了。曾惜第一个打卡离开,花枝招展的,像即将赴宴的公主。

大厅里陆续有人收拾起身,不过10分钟,律所的灯就关了一半。

但会议室里的律师们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何辛洋自然不会走,一边等程洲桓,一边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跟着APP背单词。

阴冷的寒冬已经过去,山城的天黑得晚,太阳挂在西边,仿佛舍不得坠入地平线。

被晒了一下午的藤椅干燥而温暖,他舒舒服服地靠着,老半天却只记住了三五个新单词。

心猿意马,总是忍不住往会议室里看。

目光好似被程洲桓的专注黏住了,一眼望去,就怎也收不回来。

直到太阳终于沉下,漫长的会议才告一段落。

程洲桓合上笔记本,不经意地朝窗外一扫,何辛洋正看得出神,恁是没来得及躲闪。

那略显惊慌,又带着些憧憬的眼神撞进程洲桓心底,令冷面律师绷了许久的唇角顿时扬起,锋利的眉眼再次变得温和,一如何辛洋熟悉的模样。

但何辛洋已经没心思细细品味了,偷看老板开会被发现,心头的窘迫在脸颊上染出一片忐忑的红。

程洲桓朝他招手,用口型说:“下班了。”

晚饭是在金融中心附近的餐馆解决的。何辛洋本以为会回家开伙,还准备交几百块钱伙食水电费。程洲桓却说,以后都回家吃,今天不行。

因为今天,律师头子得给律所的“门面”购置新衣。

何辛洋被带去一处购物中心,偷瞄一眼标牌上的价格,震惊得手都抖了一下。

程洲桓就像自带雷达一般,将他的所有微小反应收入眼底,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沿着衣架悉心挑选。

拿出一套正式却不呆板的小西装时,程洲桓说,刘姐已经批了“置装费”,今儿的所有开支都由律所埋单。

何辛洋换上小西装出来,神情稍显局促,走路也不太自在,一双不搭调的运动鞋踩在脚上,被他走出了鸭脚板的感觉。

程洲桓虚起眼,眼角狭长,眸光幽深。右手撑着下巴,手指覆在唇上,轻而易举地遮住唇角的笑意。

何辛洋紧张地问:“程哥,怎么样?”

他往等身镜一瞥,“自己看看。”

何辛洋拖着鸭脚板走至等身镜前,两眼突然睁大,一道光从眸底溜过,生动万分的眼前一亮。

程洲桓踱上前来,为他理了理衣领,又扯下自己的领带,从他颈后挽过,打出一个漂亮的结。

何辛洋托起领带,看看程洲桓又看看等身镜,总觉得镜子里那挺拔帅气的青年不是自己。程洲桓兀自摇摇头,又将领带摘下来,自言自语道:“不合适,太老成了。”

系之前他就知道这条与洋洋不搭,抬手一试,只是为了满足“给洋洋系领带”的跃跃心思。

何辛洋又在等身镜前转了两圈,左看右看,这才确认镜子里的帅哥真是自己。

程洲桓刷卡付款,他站在一旁小声问:“有没有超过预算?”

“没。还有多。”程洲桓笑,“鞋也换一双,运动鞋和西装不搭。”

何辛洋低头看自己虽然干净但旧得厉害的鞋,嘴角轻轻往下撇。

这鞋是刚到主城区时买的,100多块钱,才穿上时觉得特别柔软,如今却已经被踩得干瘪瘪的,冬天脚趾头都冻得发木。

早就想另买一双鞋了,但稍好的运动鞋动辄五六百,他一看就打退堂鼓,仍旧穿着旧鞋,想着冬天过了就好,最冷时套了两双袜子,也勉勉强强扛过来了。

幸好他不生冻疮,晚上用热水烫一烫又冷又木的脚趾头,第二天照样能将三轮车蹬出风火轮的气势。

程哥说要用“公款”给他买鞋,他特别想说“买运动鞋行吗”。

不过这种无理要求自然只能在心中想想。

程洲桓给他挑的皮鞋价格上了四位数,他穿上试了试,看着总觉得别扭,不过脚背与脚掌的确十分舒服。

他这个年纪的半大男子,尚欣赏不了正装皮鞋的好,一心念着的都是那容易跑容易跳的运动鞋。

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打折的Nike就好了。

程洲桓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提着装好的皮鞋,又带他去了专卖运动休闲品的店。

他问:“还买?”

程洲桓说:“你不能老穿一套衣服一双鞋吧?前台也不是必须每天穿正装,偶尔也可以换换青春休闲风。”

回家时已是晚上10点,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进门,黑哥跑来一看,还以为是给自己买的狗粮。

何辛洋拿着衣服去过水,顺带将程洲桓换下来的衬衣一并洗了。

程洲桓正蹲在阳台上逗黑哥,见他提着一件被拧得皱巴巴的衬衣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衬衣。

洋洋帮他洗了衣服,却全程使用蛮力,恁是将那精贵的布料搓成了麻布。

他嘴角微微一抽,心想罢了,麻布就麻布。

年轻人精力充沛,何辛洋上了一天班,还逛了几个小时街,回家整理完毕后竟然不关灯睡觉,却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做试卷。

程洲桓看得心头痒,跑去储藏柜边一通翻找,拿出以前商场送的双人牙刷架放在梳洗池上,自己的洗漱用具放在左,洋洋的放在右。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书房处理工作邮件。

书房不大,两人各占一隅,互不影响。亮度适中的灯撑出一片温柔的光亮,悄无声息地将太阳落山后的黑暗阻挡在外。

就像程洲桓之于他的洋洋。

两天后,新买的衣服都晾干了,何辛洋也适应了杂工的工作。同事们待他不错,不算十分亲昵,但也没谁在背后指指点点。

每天中午,他都会提前半小时跟大伙儿收集菜单,一个人跑上跑下好几趟,将全所的外卖都提回来,免去大家苦等口粮的焦灼。

午休时,他会去程洲桓办公室看书做题。自他来了以后,程洲桓那全是大部头案件资料的书架上赫然多出几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算是一股清流。

程洲桓亦是体力充沛的主儿,从不睡午觉,以前是埋首工作,如今时常三心二意,看一看手上的文件,又看一看认真的何辛洋。

律所跑腿的工作比较多,助理有时忙不过来,活儿就落到了何辛洋头上。

一周五天,除了周一入职那天,周四到周五他天天都出去跑过一趟。

送取资料和以前送快递差不多,只不过送快递的路线是固定的,而取送资料得全城跑,几乎每一次都是新地方。

周五下午,袁东将一份文件交给他,他一看地址,是从未去过的北城区。

袁东说:“有点远,但地铁直达,到了问一问应该就能找到。”

他点点头,打包票道:“没问题!”

而地铁到站,他站在一栋接着一栋的写字楼前顿时傻眼——哪一栋是火星?

前些年山城规划互联网产业园,在偏远的北城区以宇宙群星为主题,建了几十栋写字楼,每一栋写字楼都有一个星辰的名字,比如金木水火土,再比如双鱼双子麒麟座。

何辛洋要去的公司就在火星写字楼里。

他拿出手机,开了导航,但地图在山城这种立体城市经常失效,他跟着箭头在太阳系的行星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火星在哪里。

眼看快到约好的时间,他急了,拦住一名迎面走来的中年女士问:“姐,请问火星在哪?”

不巧的是,这名女士不是本地人,上午刚到山城,这会儿只是途经群星产业园,一听何辛洋的话,当即愣了一下,眼神怪异地看着他,字正腔圆地说:“你要去火星?”

何辛洋以为她知道火星在哪个方向,猛点头道:“是啊!”

大姐迈开腿就走,还嫌弃地瞥他一眼,指了指头顶青天,“小伙子,上天去吧!”

晚上回家后,何辛洋把这“找火星”的插曲说给程洲桓听,程洲桓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中是关不住的温柔,“你啊,小孩儿似的。”

工作大半个月后,何辛洋第一次替感冒请假的曾惜守前台。

他穿着熨帖的小西装,端端正正地坐着,两眼平视前方,连眼珠子都不肯轻易转动。袁东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过来,摆在他面前,拍拍他的肩,打趣道:“放松放松,背挺这么直不累吗?”

他拒绝了咖啡,说喝了口气会不清新。

程洲桓也觉得好笑,接连好几次以去卫生间为由从前台经过,每次都不说话,看看就走。

中午,何辛洋照例去程洲桓办公室看书。程洲桓这几日忙一个案子,睡眠有些不足,午休时十分难得地关了门,蜷在沙发上补觉。

何辛洋回头看了看,果断脱下自己的小西装,盖在他身上。

3月,山城已经热起来了,晌午气温正高,多搭一层布料倒显得燥热。

但程洲桓十分享受,还捏住小西装的袖口,悄悄捂在胸前。

感觉就像牵着洋洋的手。

何辛洋拉上窗帘,小屋里立即暗了下来。没过多久他又起身拉开小半边窗帘,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程洲桓身上,半明半暗。

明与暗以肩膀分界,程哥的眉眼在阴影中,身子却在灿阳下。

温暖又不晃眼。

何辛洋十分满意,这才坐回座位,认真地研究试题。

程洲桓却睡不着了,心脏像被一张由阳光织成的网捕获,柔软纤细,挣脱不开——也不愿挣脱开来。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何辛洋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声响,沙沙沙,每一次都像狗尾巴草一样刷在程洲桓心脏上,绒绒的,带起一阵惬意的痒。

午休时间快结束时,何辛洋轻手轻脚地收好书本,见程洲桓还闭着眼,犹豫片刻,没拿走小西装,穿着衬衣悄声出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程洲桓立即坐起来,将小西装抱在怀里,出了好一会儿神。

下午,何辛洋还是以两眼直视前方的姿势坐在门口,程洲桓中途来还他小西装,他却不肯穿了,说穿着背脊发热,不穿正好。

这段时间所里一连接了好几个案子,下班时间已到,离开的人却寥寥无几。刘姐只管人事,不用因为案子而加班,打卡离开时告诉何辛洋不用再绷着了。他这才松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探着身子往大厅里看。

恰好程洲桓快步走来,叫他早点回去。

“我等着你。”他说,“反正我带了卷子。”

程洲桓心中窃喜,却并不表露,“等我干什么,我事儿多,还得忙一阵子,你先回去,给黑哥喂点食,有时间就带他出去遛遛。”

何辛洋想起独自守着狗房子的黑哥,立即勾起放在一旁的小西装,拐出前台道:“那我回去了。”

程洲桓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从金融中心回岁荣苑得转两趟地铁,还需步行一段不短的路。此时正是下班高峰,车厢必定拥挤得跟罐头似的。程洲桓脑子里闪过给洋洋配辆车的想法,很快又自行否定。

送衣服都得前思百虑想出个“置装费”,送车哪还能交待过去?

而且若是真送了车,那就有包养的意思在里面了,别说洋洋不会接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低头苦笑,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洋洋连群租房都住过,偶尔下班挤挤地铁又有什么大不了。

洋洋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想给洋洋更好的生活与顺利的人生,却无意将洋洋“包养”起来。

包养与培养,一字之差里,是温柔入骨的宠爱。

就在他完成一场思想辩论时,何辛洋去而复返,急匆匆地说:“程哥,你晚饭想吃什么?”

他心下一喜,以为洋洋要为他做一顿爱心晚餐。人家却翻出中午订餐专用的本子,粗着嗓音说:“差点忘了!我得给你们把外卖取回来再走!”

……

所以洋洋惦记的是大家的晚饭,而不是他程大律师一个人的口粮。

程洲桓眉头一收,叹了口气道:“看着点吧,家里没菜了,你吃了再回去。”

半小时后,何辛洋和外卖小哥一起,将四提盒饭放在前台上。

大伙纷纷取走自己的一份,程洲桓拖来一张椅子,和何辛洋一块儿凑在前台。

“程哥,你不回办公室吃?”

“懒得收拾,就在这里吃。”

“哦。”何辛洋快速扒拉饭,没有与律师头子闲聊的意思。律师头子知道他急着回去喂黑哥,却偏想多说几句话,随意一扯,就说到了“坐台”上。

何辛洋抹干净嘴,忽然说:“程哥,你是不是肾虚?”

日!

程洲桓太阳穴抽得厉害,如果没有记错,这已是洋洋第二次问他是否肾虚。

见他不答,何辛洋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上午3小时工作时间,你去了7趟厕所……”

程洲桓无力地扶住额头,掉入辩无可辩的窘境。

说那7次其实不是去厕所尿尿吧,洋洋会问不去尿尿是去干什么?

18岁的讨嫌男孩儿,应该会往不太纯洁的方向想。

承认的确是去尿尿吧,好像就坐实了“肾虚”,毕竟3小时尿7次怎么都不算正常。

程洲桓忽然不想和洋洋说话了,撵他赶紧走,他却坐着不动,低声说:“你还没吃完。”

陪我吃完?

真贴心啊……程洲桓正美着,何辛洋又说:“前台代表律所形象,现在被弄得到处是油,我得打扫干净再回去。”

律师头子低头一看,自己盒饭底下正渗着一滩油,这才明白洋洋不是贴心,是嫌他糟蹋了律所形象。

这家伙,刚守了一天前台,就把这方寸之地当宝贝了。

袁东嗓着开小会,他赶紧消灭掉剩下的饭菜,召集相关人员去会议室。

何辛洋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桌子,偷偷往会议室看了一眼,隔着百叶窗看不到他的脸,耸了耸肩,这才回家伺候单身狗黑哥。

程洲桓10点多时回家,刚好在小区里看见牵着黑哥遛弯的何辛洋。

黑哥长得快,已经有了混血德牧的样子,但如兽医所料,它那两只耳朵始终无法像纯正德牧一样威风地竖立起来,软软地趴在脑袋上,像姑娘的双马尾。

滑稽的是黑哥本为猛犬,看脸看身材都是妥妥的汉子,唯有那耳朵像软妹,合在一起分外搞笑,用人来形容的话,就是扎着双马尾,动不动就黏人撒娇的胸肌壮男。

很是雷人。

何辛洋牵着这雷人的家伙走走停停,嘴上絮絮叨叨,不知道的以为他正进行着天人对话,只有程洲桓明白他其实是抓紧遛狗的时间,梳理近来遇到的难题与解题思路。

这阵子洋洋也像以前一样拿题来问他,他却发现高中理化生丢得太久,如今的考题又越来越深,已经无法轻易解出来了。

可是曾经夸下海口,跟洋洋说“有难题,找程哥”,现下只能硬着头皮琢磨,偶尔还得打打拖延战术,将题拍下来发给当高中教师的朋友。

至今洋洋还认定他是无所不知、门门精通的学霸来着。

他十分庆幸地想,幸好提前约了补习班,只要扛到夏天,等洋洋去上课了,他的学霸面具就能保全。

每次给洋洋讲完题,他都会在洋洋眼中捕捉到佩服的目光。他十分享受这目光,甚至会有自己其实是个超人的错觉。

黑哥看见他了,晃着双马尾汪汪直叫,何辛洋一转身,脸上的严肃立即被干净的笑容取代,挥手道:“程哥!”

这一刻,程洲桓的内心是幸福的。

拥有是幸福的一种,而拥有这一细水流长的过程又何尝不是。

何辛洋性格好,做事勤快,力所能及的抢着做,做不来的绝不掺和,年龄又小,从不因为走了程洲桓的关系而装腔作势,没过几个月,就成了律所里最受欢迎的员工。

而程洲桓对他的照顾虽然显而易见,但丝毫没有“潜规则”般的龌龊。久而久之,大家相信了他是“老大朋友的弟弟”,除了袁东。

“开`房”这话当时是袁东亲自告诉何辛洋的,程洲桓的大尾巴在别人面前藏得很好,在他这儿却是露了馅儿。

不过他虽是笔挺挺的直男,深知程洲桓心怀不轨,却不至于没眼力见儿到捅翻老大的好事,于是也装得屁事没有,甚至跟同事们科普,说小何的哥哥和老大关系匪浅,所以老大才会对小何如此上心。

职场复杂,关系户不惹人厌已属不易,让所有同事喜欢更是难能可贵。

程洲桓蓦地有了危机意识,庆幸自己慧眼识珠,发现得早,否则洋洋一定会被别人拐了去。

比如第一次见面就要认洋洋做小弟的昭凡。

严啸与昭凡关系奇葩,说在一起了也对,说没在一起也不错。

据程洲桓所知,两人老早就认识。

当时昭凡还在公安大学念书,大一刚一入校,就成了极受瞩目的校草。

三流作家严啸受校方所托,拍一部特警题材的微电影。一日在校园里取景,对校草一见钟情,从此换着方儿跟人家黏在一起。

昭凡却是个直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那种,有严重的英雄主义情节,与擅长写中二英雄的他相谈甚欢,拿他当知己哥们儿。

感情渐浓时,严啸表白,昭凡先是震惊,而后和他打了一架,几乎是单方面碾压。完了两人坐在训练器械上喝酒聊天,居然说好以后还当好兄弟。

毕业后昭凡被分到山城,几年下来,成了市局最厉害的特勤狙击手。严啸忙着写书编剧本,与他始终保持着“好兄弟”的关系,一年小聚几次,似乎也没有非分之想。

但这一次常驻山城,严啸那埋了好几年的心思又冒起来了,非得追到昭凡不可。昭凡到底是入了社会,比当校草时成熟许多,不再挥拳相向,甚至答应相处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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