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至今日,严啸还没通过实习考核。
不过这俩似乎乐此不疲,互相在嘴上占着彼此的便宜,实际却连吻都没接过。
程洲桓偶尔会神经质地想,如果严啸把昭凡掰弯了,昭凡却转过来追洋洋,那就事儿大了。
律所给何辛洋的薪酬相对固定,3500块钱一个月,加班费、餐补、公交补贴等另算,每月扣除五险,到手差不多3600元。这收入自然不算高,也低于他送快递时的工资,但胜在稳定,更胜在有时间与精力备考。
山城生活成本不高,很多重点大学毕业的文职白领,忙碌一个月也才拿3000多元。何辛洋知足,也清楚自己的目标,更明白若不是因为程哥,自己根本不可能有这样一份工作。
他懂得感恩,每月领到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转1200块钱去程洲桓卡上。
当初程哥跟他说,房租直接从工资卡的扣,实际操作时却遇到了麻烦。发工资的事儿归人事负责,刘姐不可能在他的应发工资上莫名其妙扣除600元。
第一个月,他取了1200元现金交给程洲桓,说是房租加生活费。
程洲桓只肯象征性地收200元作为生活费,他却坚决不接剩下的400元,还当着程洲桓的面认真算了一笔账,得出各项开支加起来约600元的结论,诚恳地说:“程哥,你收着吧。你给我住处和工作,我不能连吃的用的也总是占你便宜。”
程洲桓只好收下钱,将存放“小太阳教育基金”的借记卡卡号抄下来给他,说以后不用拿现金,直接转在这个账户里就行。
何辛洋把写着卡号的纸条收好,按月打账,剩下的通通存起来,平时紧巴巴地捂着,只有往家里买菜时十分爽快。
如果不用加班,两人会一同买回晚餐的食材,程洲桓做两三小菜,何辛洋洗锅涮碗。伙食开支已经算在600元生活费里了,买菜的钱自然是程洲桓出。但何辛洋担心自己吃得太多,时不时也会再掏腰包,买一些当季的蔬菜水果和不那么昂贵的肉类。
程洲桓从来不劝阻,也不叮嘱他节约,却会跟他一起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在鼎沸人声、扑鼻异味中挑挑拣拣。
律师头子想,洋洋今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转眼就是5月,高考临近,最后一次摸底考试近在眉睫。
一天下班后,程洲桓载着何辛洋穿越半个城市,绕去南开中学,指着校门里长长的林荫道说:“后天和大后天放你两天假。”
何辛洋不明就里。
南开中学他是知道的,山城中等教育第一学府,高中如果能进入它的文理重点班,大学考入“211”与“985”不是问题。
那里的学生争的是国内排名前十的名牌大学,一部分还会提前被国外的名牌大学录取。
不像他们县里的中学,一年能出个考上一本的学生都不容易。
程洲桓说:“我本来想托人让你参加今年的高考,提前感受一下考场气氛,这样明年才不至于太紧张。但想起这茬儿的时候已经太晚,错过了报名时间。高考监管很严,混进去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万一出了岔子,被发现就麻烦了,所以只好退一步,选择摸底考试。”
何辛洋睁大眼,惊讶又激动,“程哥,你的意思是我能在这儿参加摸底考?”
程洲桓温和地笑,“怎么,紧张了?”
何辛洋眼底泛光,心脏砰砰直跳,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走进南开中学的教室,与就读于此的学生同做一张试卷。
能进入南开中学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凭成绩考入,一是凭金钱“买”入,他初中成绩一般,家境更不用说,自是两样都不占。
刚到主城时,他四处找工作,几次路过南开中学,看着三两成群出校门买小吃的同龄人,心中就会升起近乎失落的羡慕。
如果将人生比作赛跑,他就是那输在起跑线上的人。别人都已蹲在线内等待裁判一声枪响,他还没日没夜地打着工,只为攒够那一双跑鞋的钱。
程洲桓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还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回神回神,别是紧张得不敢参加摸底考了吧?”
“不是!”他音调略微拔高,眸子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那收敛又张扬的光芒刺进程洲桓的眼中,令向来沉稳的律师头子都蓦地一怔。
半晌,他呼出一口气,认真地说:“谢谢程哥。”
程洲桓并不知道,洋洋过去也有参加摸底考以熟悉考场气氛的打算。17岁的少年在工作之余拼命挤出时间,挨个询问附近的中学,打听能不能参加考试。
政策是允许的,实际却没有一所中学愿意收他。那时他不懂,以为是自己手续没办全。快递站的小哥们知道了却哈哈大笑,说他太天真。他听得云里雾里,老板拍着他的背道:“这种事,得找熟人才能办啊。”
他一时哑然,明白过来后只得放弃。
要说熟人,他当然是有的,但都是和他一样的快递小哥,档次最高的也不过快递老板。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能作为他打通学校关系的“熟人”。
后来认识了程洲桓,他却淡忘了摸底考的事,潜意识里也不愿意麻烦程哥。
然而他不说,程哥却已经为他打理好。
程洲桓停好车,带着他步入校园。
晚霞留恋初夏的欣欣向荣,迟迟不肯褪去,霞光浓墨重彩地铺在教学楼后,映出一幅生动又诱人的画。
大部分学生已经回教室上晚自习,少数体尖生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教学楼里时不时传出老师分析试题的声音。何辛洋驻足凝望这幅不可及的画,眼神深处,是含笑的羡慕,与落寞的希冀。
程洲桓心中动容,动容中夹杂着心痛。
他拉了拉何辛洋,指着二楼右数第三间教室说:“后天就在那间教室里考试,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
青春校园剧里的男主角,总是坐在那个位置。
对程洲桓来讲,搞到一个摸底考试资格轻而易举,就连座位也可以任他选择。
他想也没想就选了靠窗倒数第二,只因在往后的人生中,洋洋注定是他的男主角。
蹩脚的浪漫。
何辛洋抬头看着教室,窗边的男孩正戴着耳塞,低头奋笔疾书。他吐出一口细长的气,忽然转过身来,将额头轻轻撞在程洲桓肩上。
始料未及的拥抱,轻得就像春末浅抚而过的夜风。
但这夜风却带着令人迷醉的青草香味。
程洲桓微怔,抬起僵了一秒的手,在何辛洋背上拍了拍,片刻又探向发间,温和地鼓励道:“洋洋,加油。明年高考时,咱们也来这里。”
他没有告诉何辛洋,选在南开中学参加摸底考试,是因为他已经与校方说好,明年的高考,洋洋也会坐在这里。
他将路铺在洋洋脚下,洋洋只需踏踏实实地踩在上面,想往哪个方向走,路自然往哪里延伸。
何辛洋靠了一会儿,才觉不妥,立即后退,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的那一靠近乎本能,近乎冲动,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贴过去。
好像程洲桓怀里,有一股强大而柔软的力量,只要靠近,自己也会变得无往不胜。
程洲桓将他的窘迫收入眼中,眼神愈加深沉。两人对视片刻,程洲桓笑着叹气,沉声道:“好了,踩点完毕,回去吧。”
车在夜色中穿梭,将各种光线拉成一条绚丽的彩带。何辛洋难得出了一回神,既没跟着APP背单词,也没和程洲桓闲聊。
他定定地看着窗外,黑夜将他的轮廓清晰地投映在窗玻璃上。他能感觉到自己不那么安分的心跳,却无法在窗玻璃上看出自己的脸颊正浮着一抹不寻常的红。
他的眼中飞过浅淡的迷茫与困惑,却丝毫没有不安的感觉。
程哥身上有一股极浅的香味,只有离得非常近,才能隐约闻到。
那是家里那瓶沐浴液的味道。
他和程哥住在一起,洗漱用品却从未混用。他一直用着几块钱的香皂,有一次洗澡时实在好奇,打开沐浴液闻了闻,挤出小指甲那么一点轻轻搓在手背上,又做贼似的赶快冲掉,小心翼翼把瓶子放回原处。
他喜欢那个香味,特意记住了名字,去超市买回一块类似香型的香皂。
那时以为中意的是香,如今恍惚意识到,让香变得独一无二的是人。
他将唇抿成一条线,眉峰不经意地皱起,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悄然驱散着眼中的茫然。
近来已经很少再想起“程哥是不是喜欢你”,将出未出的是另一个近乎肯定的疑问句。
你是不是……
他摇了摇头,额角险些磕在窗玻璃上。程洲桓侧过来看了看,“怎么了?”
“没什么。”他调整着坐姿,安静片刻,忽觉有些尴尬,找话题道:“程哥,你大学念的哪?”
程洲桓勾起嘴角,瞥他一眼,“人大。”
“人大啊……”他摆弄着手指,看着前方的车流,“真牛。”
程洲桓也不假意谦虚,顺着话题聊,“你呢,有没有特别想去的院校?”
何辛洋眼角微微上扬,目光像小孩被问“你的梦想”时一样熠熠生辉。
“有。”他的语气带着憧憬,“我也想考去北京。”
“嗯?”程洲桓有些意外,既因为这声干脆的“有”,也因为身旁忽然涌出的勃勃生气,于是继续问:“北京哪所高校?”
“北航。”说出这两个字时,何辛洋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去北航。”
“北航?”程洲桓声音很轻,“是想考飞行员?”
何辛洋摇头,“飞行员不成,要求太高。”
程洲桓笑,“你条件又不差。”
得了表扬,何辛洋悄悄挑起眉,怕太过明显,又抬手撑在眉梢边,“我想去北航的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念飞行器动力工程专业。”
拗口的专业名,被心怀憧憬的学子念得顺畅又亲昵,就像已经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过一样。
程洲桓放慢车速,饶有兴致地问:“飞行器动力……是指飞机发动机工程吗?”
“嗯!”成排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收敛在何辛洋眼底,凝聚成细如珍珠的雀跃。他说:“程哥,你喜欢战机吗?”
之于很多男孩,玩具战斗机就像女孩的芭比娃娃,是童年梦寐以求的礼物。
程洲桓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对战机有什么特殊的爱。小时候他更喜欢摆弄玩具坦克与玩具枪械,还跟着亲戚去过部队的靶场,小小年纪就玩过子弹,摸过真枪。十几岁时算是兵器爱好者,战机了解不多,但知名战机还是能够数出一二。
于是说:“有些兴趣,家里有一些介绍战机的书。怎么?你是因为喜欢战机,所以想考北航?”
何辛洋立即转过身子,“书?书架上没见过啊。能给我看看吗?”
程洲桓略一迟疑,笑说“好”,心里却不太有底。
他所说的书并非一册一册的书本,而是偶尔路过书报亭,随手一买的兵器杂志,大半讲枪械与舰船,小半讲国内外战机。一些看完就随手扔在律所了,早已被写字楼里收废纸的清洁工拿走,一些倒是带回了家,但没有放进书柜,而是丢在储物柜里,现在若翻出来,也是蒙着一层灰,不免给人留下“不爱惜书”的印象。
但他明显多虑了。
回家后,他从柜底刨出厚厚一撂旧杂志,何辛洋爱不释手地翻了好一阵。若不是记挂着后天的摸底考,或许能翻看到天亮也说不定。
摸底考安排在周四周五。周三一早,何辛洋就开始坐立不安,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亢奋。晚上在书房一会儿摊开物理试卷,一会儿找来数学错题本。书页翻得唰唰作响,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试卷哗啦啦往地上掉。
程洲桓观察了他好一阵,工作也放在一旁懒动,发觉他如此生动的紧张十分难得,一看就看着了迷。
考试当天,程洲桓开车把他送去南开中学,看着他混入不经世事的学生队伍,直到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离开,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一边等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工作。
考完语文的何辛洋有点蔫,垂着脑袋走出校门,一副考砸的表情。
字词选择题都是蒙的,古文看不懂,阅读不理解,作文打了很多逗号才凑够字数。
立志为祖国战机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现下却被语文挡了大路。
程洲桓往他手里塞了杯DQ,不谈考试,带他吃了顿简易快餐,又将他送回学校。
本想在酒店开一间钟点房,点一桌营养大餐,严啸却吐槽道:“你这是干嘛?把洋洋当儿子来养?”
他略一思索,觉得不成。
开`房陪考这种事一般只有父母长辈做得出来,身为现今阶段的“朋友”,不久之后的“男朋友”,他得时刻把握献殷勤的度,少了显得冷淡,过火就真成爸爸了。
年龄差虽有10岁多,但还没到能当人家爹的程度。
何辛洋没有午睡的习惯,即便刚吃完饭,也没觉得疲倦。想抓紧时间再看看知识点,脑子却处于兴奋与紧张中,无论如何看不进去,索性收起课本,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散步放松心情。
午休时分的校园,比平时少了喧闹,但沉静却不那么安分,平白涌出三分桃夭,七分青拙。
何辛洋刚走进小树林遮阴,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见一人将另一人压在木桩型的圆桌上亲吻。
他当时就感到耳根一烫。
两人都穿着校服,一看就是学生。他本着非礼勿视的优良节操接连后退,匆忙往树林外跑,心脏砰砰乱跳,一路奔至教学楼,才想起那俩的校服是同色的。
内地中小学生的校服以“土”闻名,甭管是婀娜多姿的校花,还是阳光帅气的校草,往肥大的劣质运动服里一裹,颜值统统打七折。课间若是有广播体操,几百人往操场上一站,远远看去恁是雌雄难辨,千人一面。
所以大多数中学都会在校服颜色上做做文章,比如男生校服上有蓝色的色块,女生校服则是粉红色。
虽然在“土”上又加了“俗”,但效果非常理想。短发女生不会再被叫成“前面那位男同学”,扭着走路的男生也不会当空被唤“美女留步”。
何辛洋一个激灵,目瞪口呆地朝小树林方向望了望,后知后觉地发现刚目睹了一场同性之吻。
两个男的,一个压着另一个,亲得旁若无人。
南开中学的校服除了区别男女,还能区别年级。年级越高,颜色越深。高三的男生校服是墨蓝,他在考场上已经充分见过。而树林里的俩学生身着湖蓝色上衣,再年长也不过高一,
是个儿高的初三生也说不定。
他震惊得跳了起来,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时被堵厕所里的情形,手心发热,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那个被压着的是不是也是受了强迫?
突如其来的感同身受令他拔腿就往树林跑,跑至一半步伐却渐渐变缓。
停下来时,他蹙眉思索,暗觉被压着的学生似乎没有“被迫”的反应。
那两人亲着吻着,不知是不是因为青涩与害羞,间隙还发出轻快的笑声。
男孩如果真是“被迫”,笑是绝不可能的,要么拼死挣扎,当场打个你死我活,要么忍辱负重,找来兄弟再战三百回合。当年他是前者,虽被揍得鼻青脸肿,往后也再没哪个高年级的敢惹他。
他看着树林出神地想,所以人家其实是两情相悦吧。
恰在此时,躲着接吻的俩学生从树林里出来了,高个儿随手搂住稍矮男生的头,左看右看,见无人围观,立即手臂一紧,抱着对方又亲了一口。
唯一的观众何辛洋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既狗拿耗子似的替人家爹妈痛心,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蠢蠢欲动。
下午考理综,物理是他最强的拉分科目,但一套题做下来,他彻底成了被烤焦的蒜泥茄子。
回家路上,他叹了好几口气,程洲桓笑着安慰道:“现在做不出来正常,你也别跟同考室的比,他们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还有一年准备时间。”
今年的高三生比他还小一岁,但往后进入大学之后,他们却都是他的前辈。
他有些无奈,又叹一口气,“做不出来的太多了,可能格都及不了。”
“所以才要参加补习班啊。”程洲桓适时打起广告,“查漏补缺,很快就能把成绩提上去。”
听到“补习班”,何辛洋不像上次那么担忧了。这几个月他着实攒下不少钱,拨一笔出来交学费也没以前那么困难了,点头道:“嗯,我9月去报个班好了。程哥,到时候你能帮我看看什么班合适吗?”
程洲桓等的就是这句话。上次害洋洋受了刺激后,他就没再提补习班的事,想等到洋洋拿到摸底考的成绩单,备受打击时再说。如今不等成绩到手,洋洋已开始长吁短叹,他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行啊,但是9月可能迟了,高考补习一般从暑假开始。咱们高考后就抽空去打听打听,7月报名8月上课,别再耽误了。”
何辛洋一想也对,片刻后补充道:“程哥,8000块钱够吗?不用太好的,我报个中等的就行。”
考虑到将来,8000块钱是他能接受的最高价,再往上走,他就没法承受了。
而对程洲桓来说,给洋洋的一定是最好的,“中等”根本不用考虑。但他当然不会放任自己在心上人面前暴露霸总的本质,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答道:“放心,我让搞教育的朋友帮着找找,争取拿到中等培训班的内部价。能省就省,说不定还不到8000块。”
何辛洋松了口气,回家后照常遛黑哥,复习到凌晨,次日考完数学,还感叹了一句咸鱼翻身。
可是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他又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程洲桓觉得他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神情格外有趣,像被五行山压着的猴子,而自己,就是来解救猴子的唐僧。
小说里的唐僧不近荤腥美色,成天担心被妖怪吃掉。他这唐僧却恰恰相反,满心念着的都是如何吃掉那叫洋洋的猴子。
两天考下来,脑力严重透支,何辛洋吃过晚饭后没多久就睡了,睡至半夜却突然醒来,拉开薄被一看,腿间竟然湿了一片。
他飞快跳下床,手忙脚乱地脱掉沾着他子孙的内裤,在黑暗中摸索半天,不敢立即冲去卫生间,生怕不凑巧碰上程哥,只好贴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可令人焦灼的是,心脏在胸腔里胡蹿猛跳,几乎盖住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他难堪极了,拧开床头灯,细细查看床单和被套,索性醒得及时,只有内裤遭了秧。
他扯出老长一截卷筒纸,在腿间擦了几个来回,换上新内裤,把脏的暂时包进塑料口袋,藏在床头柜里。
毕竟半夜起来洗内裤这种事,相同性别的人一看就懂——女人是喜迎大姨妈,男人则是春`梦惊醒。
撸管和遗精都不丢脸,但何辛洋却偏执地认定,给程哥看到了一定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何况他的确不清白。
方才迤逦的梦里,他做出了和那高个儿男生相同的动作。
只是想要抱住的人比他高,他只能滑稽地踮起脚,揽住那人,生涩地在对方唇上啄了一下。
一想到那人是谁,他就羞愧难耐得浑身发抖。
他在左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用极小极沉的声音自语:“何辛洋,你在想什么?”
梦里的人眉目清晰,眸光温存,嘴角挂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
他双手插进发间,烦躁地抓着头发。羞愧就像原上的野火,劲风一吹,就呈铺天盖地之势。他只觉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而心头的孽念又像顽强的草,不待春风赶到,便挣扎着向死而生。
无法理解那孽念是如何在潜意识里生了根,以至于一朝在梦中爆发,令他措手不及。
程哥……他握住轻轻发抖的指尖,自己都无法相信地想,我怎么能对程哥有那种想法?
亲吻,拥抱,还……
他猛地站起,双手紧攥,小臂上的青筋都显露了出来。
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听着心脏猛跳的声响,他想,我喜欢程哥吗?
不喜欢?那为什么会做亲吻的梦?
想吻程哥,现实里忍着压抑着,想到难耐,所以才会在梦里放肆?
所以是喜欢?
但程哥是男人啊。
他瞳孔收紧,片刻后抱着头使劲摇,卑微又竭斯底里地想,你不配。
“不配”二字就像一剂救命的清新针,他一怔,旋即低头苦笑,而后缓缓坐在床沿,渐渐冷静下来。
闭上眼,意识在黑暗中清晰地描绘出程哥的模样。
他侧着身躺下,双腿蜷曲起来,仍觉不踏实,又摸索到靠枕,整个儿揉入怀中。
羞愧化成内疚,像蚂蚁一样在身体里蜿蜒行走。
他尽量平静,又想起曾经喧嚣过一时的妄想——程哥是不是喜欢你?
现在能给这个问题写出准确的答案了。
不喜欢。
他明白程哥为什么待他好。七分因为歉意,三分因为习惯。
绝不是因为喜欢。
以前他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所以才迟迟想不出答案。
现在却懂了。
喜欢就是想要亲吻,想要索取,想要占有,如同他在梦里的所作所为。
但程哥从未对他有任何类似的举动。
程哥待他就像极柔极缓的水,没有分毫将他占为己有的意思。
他想着程哥时却像一团燎原的火,卷起漫天的狼烟。
程哥真心实意帮助他,他却将这干净纯粹的好扭曲成了另一种模样,还越陷越深,无可自拔。
蜷缩得更紧,弓起的背轻轻颤抖。他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利用着程哥的歉意,享受着程哥提供的方便,贪恋安逸,无法离开。
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无人关心的日子。
不想再住在简陋不安全的出租小屋。
不想再风里雨里送快递,更不想凌晨还在酒吧里忙碌。
不想骑在三轮车上啃白面大饼,不想一季只有两身衣服换。
想攒够念大学的钱,想有时间与精力专心备考,想顺利报上补习班,想在遇到难题时听程哥细细讲解……
遇上程哥,他的人生忽然柳暗花明。
凛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长夏尽头那忽然而至的凛冬。
已经习惯了程哥的无微不至,不愿想象将来没有程哥的日子。
这样的自己,与其说是懦弱,不如说是心机深厚。
他自嘲地吐出一口长气,再一次揉紧怀里的抱枕。
长夜无眠,破晓时他想清楚了两件事。
程哥无所保留地照顾他,他回报程哥的是狼心狗肺的畸形爱恋。
然而明知畸形,却舍不得放弃。
朝阳还沉睡在地平线下,但阳光已经穿过清晨的薄雾,跌跌撞撞闯入黑黢黢的客卧。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拉开抽屉,拿出被裹在塑料口袋里的内裤,开门走向浴室。
程洲桓睡眠浅,听见浴室传来水声,有些诧异,以为已经7点多了,拿过手机一看,竟然还不到6点。
洋洋在洗澡?
他坐起身来,不记得洋洋有早晨洗澡的习惯。出神片刻,也没多想,念着时间还早,拉过空调被又躺了下去。今天是周六,虽然手头的事不少,但至少不用急着赶去律所。
步步为营的律师并不知道,他护着宠着的洋洋比他想象中更加勇敢无畏。
甚至还多了几分意想不到的偏执。
何辛洋一动不动站在花洒下,凉水扑向头面,顺着仍显瘦弱的身子向下滑去。
他想,自己一定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否则怎么会在想明白一切之后,不仅没有悬崖勒马,反倒筹划着如何将程哥占为己有?
如今的他,是铁定配不上程哥的。
将来的他,也不一定有资格站在程哥身边。
但他还有时间,还可以努力。
也许终有一天,他也会有给予程哥方便的能力。
等到那一天……
羽翼尚未丰满,稚爪尚未尖利,他只好悄悄将野心藏起来。
从这一日起,除了考上北航,他又多了一个目标。
像程哥一样优秀。
程洲桓对这一夜的跌宕起伏一无所知,睡至八点才起来,经过书房时见何辛洋已经坐在桌前用功了,走去厨房,却见平时收起来的小锅正放在灶台上。
他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个荷包蛋。
洋洋会处理的食材少,翻来覆去就是米、面、蛋。
他心头一暖,冲书房喊道:“洋洋,锅里的蛋是给我煮的?”
也许是因为刚刚睡醒,他声音带着些不经意的慵懒。
中性笔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小洞,何辛洋头都没敢回,梗着嗓子道:“嗯,我已经吃了。”
明明是与平常无异的对话,鬼迷心窍的人却怎么说都自觉不对。
程洲桓倒是坦坦荡荡,将荷包蛋倒进碗里,咬了一口,顿时被甜得皱起眉。
洋洋手艺实在见不得人,煮一个荷包蛋而已,居然放了整整三勺糖。
不过程洲桓还是扛着患龋齿的风险吃了个精光,一边洗碗一边喊:“洋洋,煮得不错,不过下次最好少放些糖。”
何辛洋眼皮一耷,知道程哥其实是委婉地表达“不好吃”,叹一口气,继续在有小洞的草稿纸上写写划划。
程洲桓没察觉出他的不对劲,照样对他好,晚上忙完工作上的事后,还装模作样提点了他几道难题。
不过周一的早晨,情况与以往不太一样。
程洲桓在既定起床时间前听见门被扣得咚咚响,何辛洋在外面喊:“程哥,我做了荷包蛋!”
早上时间紧,他向来在外面解决早餐,如今洋洋却敲门叫他起来,还说又做了荷包蛋。
他伸了个懒腰,觉得这事儿挺稀罕。
这回,荷包蛋没上次那么甜了,但还是超过了他能接受的范畴。他咽下一口,瞄一眼何辛洋,见人家似乎毫不在意地站在一旁收拾案台,但侧脸上却明目张胆地贴着三个大字——求表扬。
他笑着叹气,喝了一口糖水,笑道:“好吃。”
何辛洋手腕分明一滞,眉梢也往上抬了抬,嘴上却只说:“哦。那我明天也做。”
从这天起,程洲桓过上了早上起来有早餐的日子。
窝心,但也挺残酷——在家吃早餐就得早起起码10分钟,还得忍受洋洋忽好忽坏,且毫无创新意识的厨艺。
何辛洋会做的早饭只有荷包蛋、水煮蛋、蛋花粥——清一色的鸡蛋。连吃一周,程洲桓终于受不了了,周日早上亲自下厨,烙了好几张又糯又香的饼。
何辛洋在一旁看着,心急想偷师,中途被溅起的油烫到了手。
水泡一下子就起来了,周围还红了一小块。
程洲桓丢下铲子翻箱倒柜找创可贴,他关火跟出来,一边说“没事,冲冲凉水就好”,一边将起泡的手指含进嘴里。
程洲桓找到药水和创可贴抬起头,就看到他含吸着指头以减缓痛感。
那是中指来着。
程大律师向后一扬,险些坐在地上,想说“这动作不能随便做”,一看洋洋那正直的神情,又觉得光天化日下也能想歪的自己简直是个禽兽。
何辛洋冲干净手,执意自己抹药自己粘创可贴,末了继续站在灶台边,一本正经地学烙饼。
新的一周,程洲桓吃了5天差强人意的大饼子。
其间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何辛洋盯着分数目瞪口呆,整个人跟蔫了似的,在书房一关就是一晚上,程洲桓进去拿资料,偷瞄到他一个字也没写。
就目前这成绩,一本调档线都达不到,更别提北航的飞行器动力工程。
程洲桓是过来人,自然理解他心头的失落。不过受打击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现下离高考还有一年时间,发现不足才能及时补救,很多高一高二成绩一般的学生都是在高三急追猛赶,最后考上心仪的学府。
不用举别人的例子,他程大律师本人就属于高三忽然发力的学生。
高一高二用心玩,高三认真学,有天赋有毅力有名师指导,没费太大的劲,一年里成绩就达到了他给自己定的要求。
洋洋不是天才,却也绝对不笨,和他一样属于平凡人中比较聪明的一戳,所以天赋是有的。毅力自不必说,洋洋能坚持到现在,靠的就是韧到极致的毅力。至于名师指导,他年初就已预约好,暑假开班,持续到明年高考之前。
所以他并不担心。
何辛洋倒也没有蔫太久,次日一早,仍旧忙不迭地烙饼,还充分利用早起的时间,带着耳塞背单词。
如此三心二意,烙出的饼就更加难吃了。
程洲桓没忍心打差评,忍着吃完,周末往家里塞了一口袋馒头。
又到发工资的日子。何辛洋午休时带着银行卡去ATM机上取钱,一查余额,发觉平白多出800元钱。他拧眉思索,直到排在后面的人发出不悦的咳嗽声,才将房租与生活费转到程洲桓卡上。
长清员工们的工资明细都由刘姐管着,工资条一般不发,谁需要查看,私敲刘姐就行。何辛洋上了小半年班,给多少拿多少,从不计较是不是少算了几十百把块钱。这回多出800块,他倒坐不住了,一回律所就想找刘姐问个明白。
刘姐剪下他的工资条,指着其中一项说:“喏,换岗补贴。”
“换岗?”他拿起工资条,那些小如蚂蚁的数字令他顿觉踏实,但对这多出来的800块钱仍感疑惑,“我没换岗啊。”
跟钱过不去的年轻人也是少见,刘姐笑着摇头,隔着磨砂玻璃墙指了指前台,“曾惜孕假,你不是帮她守了大半个月前台吗?你之前的工资是根据杂工的工作量开的,前台事务不属于杂工工作范畴。你以前偶尔替代曾惜守一守算是帮个忙,现在她请了长假,你实际上已经接过前台的工作了,自然得适当增加薪水。”
何辛洋略感欣喜,又听刘姐说:“这个月没有做满,我给你算800,往后每月1200元。”
“这么多?”他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十分滑稽,脸颊微红,只好低头道:“谢谢刘姐。”
“谢我干什么?”刘姐斜他一眼,笑道:“又不是我给你发工资。”
所以应该感谢慷慨的老板。
何辛洋从刘姐办公室出来,犹豫要不要去找程洲桓。既觉得理应道个谢,又认为因为这点“小事”跑去显得太过黏糊。
自打明白自己的心思后,他就格外小心起来,很多话都得斟酌再三,生怕被程哥看出自己的狼子野心。
放在以往,他早跑进程洲桓办公室,先道谢,再抽出100元,大方地表示“晚上这顿我请”,现在却思虑重重,给这原本光明正大的行为打上一个“别有用心”的标签。
对程哥,他是无时无刻不别有用心的。
他的座位在袁东旁边。说是座位,其实只是在袁东的办公桌旁支了一张小桌子,上面偶尔放着水杯和记事本,大部分面积被袁东的垃圾文件占据。他坐下来的时间很少,偶尔跑来歇个脚,余光也会往程洲桓办公室里瞟。
以前悄悄看程洲桓开会,着迷于程哥的认真与优雅,心里满是仰慕与憧憬,想成为那样的人,又觉得有些可望不可即。
如今再偷看程洲桓,仰慕的心情忽然变得不那么纯粹,就像清水里混入了一滴乌黑的墨,晕染出一朵暧昧的花,花最终化在水里,像被水吞没一般,可水亦被裹进了花的魂,再也无法回复本来的纯色。
那是一滴名为“爱慕”的墨,能让清水变浑,能让心胸变窄。
放在何辛洋身上,大抵就是尚未显山露水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开始注意程哥生意上的客户与伙伴,开始观察程哥对哪位同事特别好,开始想要了解程哥的亲朋,开始在程哥每一次接电话时,竖起耳朵偷偷摸摸地听。
心里住了人,连学习也不免走神。同龄的男孩儿是在习题本下藏小黄书,背着父母老师战战兢兢地翻阅。他是做题时三心二意看程哥,既害怕被发现,又忐忑地想被察觉。
程哥和小黄书一样,时不时偷瞄一眼,算是暗戳戳地过过眼瘾。
何辛洋趴在前台的长桌上假寐,觉得将程哥比作小黄书有点过分。
这么一想,卷子也做不下去了。
程洲桓好整以暇地等何辛洋来汇报涨工资的事,可直到午休快结束,人家也没有出现——自从在前台有了专座,洋洋中午就不去他办公室做题了,卷子教辅在前台下方的长桌上一摆,可比他这堆着各类文件的办公桌宽敞不少。
他往杯子里倒了一袋速溶咖啡,以微服私访的架势往前台走去。
律所里一共有三台饮水机,他办公室里一台,会议室外一台,前台旁一台。平时各接各的客,互不争抢。比如他几乎是办公室饮水机唯一的恩客,会议室外那台接的基本是座位靠里的员工,前台旁的那台则接待靠外的员工与“外宾”。
作为独占一台饮水机的土豪,程洲桓其实没有立场拿着杯子去前台。
袁东趴在桌上睡了个午觉,睁眼时脑子不太清醒,冲着他迷糊地喊:“老大,你嫖二妹干嘛?”
二妹是曾惜给前台饮水机起的小名,程洲桓办公室里的叫大妹,另一台叫三妹。
程洲桓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冲咖啡,里面那台没热水。”
何辛洋刚还在出神,一听他的声音,立即转过身来,歪着头喊:“程哥!”
程洲桓抬了抬眉梢,也不急着冲咖啡,靠在前台边废话道:“转账收到了,挺快的。”
何辛洋撑着下巴笑,这才“顺便”提起800块钱的事儿,十分客气地说:“谢谢程哥,今晚会加班吗?”
“不加,怎么?”
“我请你吃火锅吧!”
程洲桓往桌上一扫,目光落在他水杯里的搅拌勺上,倾身径自拿来,一边冲咖啡一边说:“行,吃了咱们去看补习班。”
搅拌勺这东西与普通餐具饮具不同,很少像碟子一般互用。
能随手从别处拿来,洗也不洗就放进自己杯子里搅的人,不是不讲卫生,就是和勺子的主人关系亲密。
何辛洋盯着那小勺子瞧,欢喜像微风下的涟漪,在心脏上层层扩散,他愣了几秒,略显慌乱地收拾没写几个字的试卷,小声问:“补习班?今天去?”
“嗯。”程洲桓呷了一口热咖啡,拇指与食指夹着搅拌勺,“前阵子我不是说托人联系补习班吗?差不多看好了,授课老师都来自市内的几个名校,周末上课,熟人价6800元。今晚我们去看看,满意的话尽早定下来。”
说完,他作势往律所外走,右手拿着小勺子,一看就是要去卫生间清洗。
何辛洋连忙站起来喊道:“我等会儿自己去洗。”
他笑着回头,“没事,我去洗。”
“我也要冲咖啡。”何辛洋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雀巢,“搅了一块儿洗。”
程洲桓从善如流,将勺子放回去。
下午的工作开始了,何辛洋在搅拌咖啡之前,悄悄舔了舔勺子。
不过勺子并没有程哥的味道。
程洲桓说的补习班在南开中学附近的写字楼里,两人带着一身火锅味赶去时,楼里已经有不少前来咨询的学生和家长。
何辛洋本就是参加高考的年龄,和这些人站在一起自然被划去“学生”一方,但程洲桓的“定位”就尴尬了,不像苦大仇深的学生,更不像望子成龙的父母,与何辛洋一前一后地走着,平白就集聚了好几簇目光。
这年头“腐文化”在少女中盛行,中考压不倒,高考摧不垮,女孩儿们神通广大,连物理和化学都能拟人拉郎,更何况两个活生生的帅哥。
人群里间或有“哇”、“嘤嘤嘤”传出,程洲桓虽懂,却没有理会,只顾带着何辛洋往前走。何辛洋则将“嘤嘤嘤”会错了意,以为女孩们正冲着他的程哥犯花痴,略感不爽,还无意识地撇下嘴角。
新一届补习班尚未开课,接待室外贴着新近出炉的高考排行榜。曾在这儿补习的几名高分学生的名字被加黑加粗,跟财神爷似的为补习班招揽生意。
说是带洋洋了解情况,“合适再交钱”,实际上程洲桓早就预付了全款,此番不过是走个过场。
何辛洋被蒙在鼓里,跟其他学生一样拿起宣传资料仔细看——不过同龄人只看课程,而他得考虑课程后的价格。
宣传资料上明码实价写着16000元,他手一抖,险些将质量堪忧的一页纸撕成两半。
程洲桓唤了他一声,朝他勾勾食指,他紧张地将资料揉成一团,挤开一对吵成鹌鹑的父母,拉住程洲桓就走,边走边小声说:“这儿太贵了,换一个!”
程洲桓被拽了几步,揽住他的肩膀悄声说:“宣传单上的价格你也信?”
“啊?”闻言,他又将纸团展开,“16000元”已经成了皱巴巴的一坨,两个“0”挤在一起,乍一看像“1600元”。
但他又不是瞎子傻子。
程洲桓将他拉到一边,躲着其他咨询者道:“不是说了熟人价吗?这家补习班所属教育机构的老板是我客户。”
何辛洋:“……”
“6800元,洋洋,这价格能接受吗?”
程洲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像卖保险的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