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华灯初上,一座顶悬了二十三面□□凤旗的宫殿外,两名仆役对着身着水色绸丝袍衣的男子深深作揖后便离开了,只留下他立在高大的门外,在烛火下身影斑驳。
君无泪抬眼望去,面前这座金玉镶琢的玉髓宫正是妖王的寝宫,黑暗之中隐约折射着熠熠金光,不凡之极。
距离他上一次五百下鞭刑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忽然接到妖王的传唤确实让他始料未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前后徘徊了几圈后,一咬牙抬手推开了雕刻着九天盘凤的殿门钻了进去。
他穿过长长的廊道,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久便停在了内堂之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之气,他忍不住耸了耸鼻子,略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光线,借着窗外撒入的月光,很快便看到了垂下了纱幔的床帷。
一步步走向玄黑的床榻,他只觉得心跳加快,呼吸艰难,手心里冒出细细的冷汗,眼神却清亮而坚定……
在灵界时,他曾不止一遍的想过,或许就这样与花霏白在无忧山上平静地过上一辈子。每日陪他喝酒遛鸟,漫步林间聆听鸟啼虫鸣,与他并肩坐在树枝上仰望繁亮星空,揽山间夜雨,看陌上花开。
曾经,君无泪在梦中笑得灿烂,忽然鼻子痒痒,睁眼一看却是花霏白厌恶地捏着自己的鼻子,玉指一弯,忿恨地指了指被自己口水淌湿的领口,皱起了漂亮的秀眉。他还没从眼前这张俊美无铸的面容里回过神来,屁股一疼人已经滚到床下了,清朗悦耳的嗓音已钻进耳里——君无泪,我警告你,三日内不准你挤到我床上睡觉!
不知从何时起,他每日梦中总会看到一抹高挑的身影,一袭怒放飘逸的红衣,和眼角下那一枚微红妖冶的泪痣,如蝶翼微微颤动,展翅欲飞。
那人暖色的瞳仁,清澈,悠远,尖尖的下巴微扬,笑涡很浅很浅,身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淡粉色的花瓣纷飞天地间,如雪似歌……
突然画面一转,只见花霏白四肢被钉在四段木桩上,茫然失神的睁着眼,身后早化作一片血海,肠子肚子上爬满了小蛇,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被恶狗用利齿撕成无数片碎片,映红了半边天,铺天盖地的落下,化作猩红的血河!
啊,不!——阿霏!
“怎么,你深夜潜入我的寝宮,是来罚站的吗?”一道淳厚的男声在帐内响起,烛台上跳跃着火焰发出一串清脆的爆裂声。
君无泪倏地睁大双眼,循声望去,只见夜色当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侧卧于锦塌上,正似笑非笑的朝自己望来,一双略显轻佻的凤眸在黑夜中鹰隼一般犀利,目光深不可测。
君无泪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目力如此之好,一副狰狞的赤红鬼面具将妖王的额头至鼻梁处遮住,下巴莹白如玉,一抹讥讽的笑意犹在唇边还未褪去,靛银绣花的贴身衣衫松垮的挂在肩上,头上也没有用冠束发,只是用金色的锦帕束了,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铺满了后背。
自从鳴玉打败了上一任老妖王含章,成为了新一任妖王之后便戴上了一副鬼面具,从不将自己的面貌示人,一双凤眸细细扬起,给人以清冽冷然的感觉,初见仿若万年寒冬的傲雪,再一看却是丝丝柔魅,绵绵入骨。
君无泪的心中骤然一动,那一刻血液在脉搏里变得鼓噪不安,火烧一般,眼前这个男子与花霏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恨意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几乎无所遁形……
眼前一晃,鳴玉冷峻的面容便近在咫尺,君无泪脸上一凉,修长的手指在他脸庞上抚过,心脏霎时漏跳了一拍。
鳴玉沉默地注视着他,表情冷冽,但有一瞬间,吊入云鬓的丹凤眼中起了一丝波澜,随即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淡淡的厌恶与一抹邪妄的嘲弄。
“你为了勾引我果然不择手段,居然敢违背我的命令擅自下令撤兵南海三岛,使七重域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如今你已经如愿了,我对你当真生了几分兴致,接下来又有什么新的花招,我的大护法?”鳴玉收回手,见他突然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嗡声轻笑。
“先是跟臭虫似的死缠烂打,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招,然后为了能留在我身边多次请命出征,如今又使用这种下三滥的苦肉计引得我对你的恻隐之心。我的君爱卿,接下来你要如何将我勾引上床呢?”
“听说,你在灵界的时候追求过我的新王君,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吗?还是说,花霏白这个靠山没了,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下一个傍家儿了?”
对方话中讽刺轻视之意如此明显,但是君无泪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耳中嗡嗡作响,望着他开阖的红唇,却再听不进一个字……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那些荒诞无稽的少年岁月,早已融入君无泪的血液之中。
少年时的仰慕与追求,‘花霏白’这几个字早已如咒语般,成为了自己的心魔,如没有处理就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表面看着愈合了里面却全都是脓血,半点也碰触不得。
喜欢他,并非只是年少时的冲动执着,而是一种如溪水长流般的习惯,渗透在每日的言行里,在长久追随着他身影的目光中;喜欢他,就如平日里的呼吸一样,不可缺少,不可遗忘,不可不爱。
然而,曾经有过多少爱慕,如今便有多少痛恨。是眼前这个男人,是他亲手害死了自己至亲至爱,如师如兄的那个人!君无泪只恨不得饮其血,嚼其骨,将他碎屍万段!但是,自己精心准备了多年的戏码才刚刚上演,这一局生死博弈他需要首先抛出一个重要的诱饵……
君无泪索性把心一横,对准那人诱人的朱唇吻了下去!
绛色的帏帐轻纱在两人身边翻飞,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鳴玉一时竟没将人推开,任他青涩的小舌滑入自己口中,轻轻扫过牙龈及上颚,炽热的呼吸吐在唇边,散乱了一头青丝。
“鳴玉,我喜欢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君无泪满脸通红,目光灼灼宛若天涯星斗,清淡的面容晕染着桃色,仿如灵界那个还未成年的少年,羞涩而动情。
鳴玉立体俊美的五官带着些微的迷茫,全无一丝的血腥邪恶,如窗外的月光般柔和而纯粹,透出了一丝不可言喻的动人,却一瞬间敛尽了全部情绪,宽长的衣袖微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君无泪的脸颊上,他被扇得眼冒金星,左脸颊上结结实实印着一座‘五指山’!
“我的君爱卿竟会这么天真。”他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眉梢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鳴玉……?”
“竟是这般幼稚可笑。”他凤眼微眯,黑眸的深处早已一片冷蔑,分明是阵阵戏谑的笑意,但笑意却不及眼底。
“喜欢吗?多么轻贱,轻易便能说得出口。”鳴玉一把捏住君无泪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君无泪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有些不可置信。
接着,听到他语气淡漠地说道:“当真如此,你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吧,让我看看你所谓的喜欢,是否总挂在嘴上如疯狗一般嚷嚷而已?”
君无泪觉得腰间一沉,整个人被推倒在床榻上,一个宽阔的肩膀压迫着自己的胸膛,火热的掌心将自己固定在床栏之下。他呼吸一乱,膝盖下意识向上一顶,本以为身上的男子会避开,没想到竟结结实实地顶在对方的小腹上!
按压着自己的双手猛地一颤,鳴玉浑身僵硬,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压得君无泪喘不上来气!
喷薄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无端叫他心头一跳,刚要抬手,脸颊上忽然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身上的衣袍两下就被除了干净,鳴玉的气息笼罩自己身上,一双眸子比黎明前的夜色更黝黯,“怎么,你不是扬言要爬上我的床吗?今日我让你得偿所愿,难道不高兴吗……?”
君无泪一怔,仿佛嗅到危险的气息,立刻慌乱地挣扎起来,整个人如熟透了的虾子,从头红到了脚趾头,舌头都开始打结:“不,我不是要这样,我是想……不是你也想的那种……”
脖颈处细嫩的肌肤被狠狠吮咬了一口,惊得他叫出了声,头上一松束发的绳带滑落,没等他反应双手就被一条发带松松的捆绑在床帏上,竟然无法挣得开。
“住手,快住手啊!嗯……”君无泪难受地扭动着身躯,怎么也摆脱不掉身上的禁锢,急得哇哇乱叫。
他觉得鳴玉松开了口,湿滑的舌尖开始顺着在自己眼睑,鼻梁,一点点落在了唇上用力咬住,毫无怜惜的□□着,直到将他的双唇吻得红肿不堪!
他忍不住浑身一震,一声呜咽自喉中发出,身体一下僵硬了。
这时,温暖的掌心抵在他的背后,抑制了他的挣动,但动作轻柔温暖,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抚慰。一点点,一寸寸地安抚着他紧张的情绪,那是与对方毫不怜惜的亲吻完全相反的温柔,十分细心体贴……
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也愈发浓郁。
尽管除了粗暴中夹杂着温柔的动作之外,鳴玉并未言语半分,汗津津的肌肤上有着细微的颤抖,喷吐在他颈间的呼吸平缓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撩动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君无泪双手紧紧握拳,心脏一阵狂跳。
鳴玉的指尖从他的肩膀划过,微凉的指尖令君无泪骤然心跳加速,仿佛被一条锁链缠上了心脏,摩挲挤压着,惊得他急急地抽着凉气!
“不要……”君无泪惊惧地瞪圆了双眼,呼吸急促,下意识里挣扎着想要躲避。
“别动!身体放松,你会好受一些。”
那一瞬间,其实君无泪并不觉得有多疼,只是不知所措的弓起腰,浑身的血液像燃烧起,意识虚空的厉害。
每一滴血液都在脉动中沸腾叫嚣,隐隐约约之间,气海中一片暖意融融。
君无泪脑海中一片空白,那拥抱着自己的颀长的身影倒影在幔帐上,竟有一种贪婪的魅力,一寸寸吞噬着他的灵魂。
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灼热的唇一点点落下来……
月光洒在鳴玉狰狞的鬼面具上,泛着清冷的幽光。如此近的距离,君无泪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这一瞬,他忍不住会去想面具下是一张怎样的面容,或许是令人出神的俊逸吧?
漂亮的凤目在黑夜中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流光,如风中云雾,高远而寂寥,透着浓密的水雾,透不进一线阳光的阴郁深沉,却带着辽远无垠的空茫,彷如只要望上一眼便会被他密黑的瞳仁紧紧吞噬,天旋地转般不能自已。
一阵凄凉悲怆自君无泪心中冉冉升起,融化在一点一寸骨血里,扼腕般的窒息感,再也无法呼吸!
一场强迫得来的欢好,却成就了一夜气息相吸的旖旎,犹似相濡以沫的亲密,凝结着望眼欲穿的酸涩,仿佛焚尽了千万年的等待……
帐幔外夜风寒凉,吹落了满庭芳华。
“你哭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眼睑上划过,痒痒的。君无泪脸上一热,抬头却发现鳴玉指尖微湿,望向自己的目光宛若墙壁上雕空的九重盘凤,复杂深邃,让他无从猜辨。
原来,不知不觉间,一滴清泪从自己眼角滑落,却不知为了哪般。他不觉得难过,但身体好像有了意识似的,泪水不听使唤的夺眶而出,无处宣泄的悲恸,随着那点点泪珠无声无息的散在风中……
月色撩人,星光璀璨。
鳴玉的眉目一沉,幽深冷眸定定地看着眼前流泪的人,爱怜地抚着他柔软的头发。
如潮水般的倦怠将君无泪紧紧包围着,一对眼皮好像重若千斤,每一下呼吸都要耗去许多气力。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终于从那人令人迷乱疯狂的热情中解脱开,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纱帐内再一次恢复了平静,鳴玉伸手将束缚着君无泪双腕的发带解了,握住他的手,俯身在他泪湿的眼睑上落下一吻。
“记得有人说过,哭着笑最美,看来所言不差。”轻柔的嗓音,恍若融入夜色的一声叹息。
窗外飘起横飞的大雪,风将吊挂的窗幔拍打得‘啪啪’作响,鹅毛般的雪片被风送进帐幔之内,而鳴玉则恍若未闻,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君无泪熟睡的脸上。
一道荧荧紫光从鳴玉掌中射出,化成一层透明的光罩遮在君无泪的头顶,为他挡住了吹入屋内的寒风。融化的雪水一丝一缕,沾湿了鳴玉的衣摆。
“这张脸,越来越像了……”鳴玉望向窗外,月光落在脸上,神色有些高深莫测。
天边微亮,檀香的余韵在纱帐内萦绕,门幔的薄纱在风中飘扬,修长挺拔的身影一闪而逝,帐内重新恢复了宁静与祥和,床幔内那道紫色的光罩还在晨曦中折射着淡淡的光华。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