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酣睡至黄昏,他才悠悠醒来。
夕阳倾斜入室,屋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那抹熟悉的冷香也早已消散在空中。
君无泪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上过药,用厚厚的纱布裹实了,估计用了上好的伤药,居然都不怎么疼了。
他望着天花板发愣,恍惚了一阵,渐渐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了能赶上鳴玉的生辰寿宴,自己带着满身的伤,从藏龙谷日夜兼程赶回万妖城,用搏命换来的‘苍浅血’再现‘万桃春不老’的盛景,只为换得那人一个真心的笑容。
却不曾想……原来一切都是徒劳,复原紫金桃树根本不需要什么能使‘万物生的神龙血’,那只是一个少年任性的谎言罢了。
回想起前一夜,漫天飞絮的深夜穹幕之下,随风摇曳的紫金桃树旁,男子展开双臂,清丽的湖蓝色倩影如一只轻盈的乳燕,欣喜的扑进男子怀中,苍白的小脸扬起,挂着一丝浅浅倦怠的笑意,灼灼的目光凝望着男子,专注得仿若这世间再无他物一般……
那样的少年,即便对自己说了谎,也让君无泪心里恨不起来。
爱一个人,又有什么错呢?
在白煦殿伤的日子里,君无泪居然一次也没见过鳴玉,他似乎很忙碌。
刚开始没什么,时间长了,他不由疑窦重生,好几次逮住雪琦想要问下最近万妖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却被对方堵得无话可说。
每当他问起,雪琦总是毕恭毕敬的重复着同一句说辞,说尊主吩咐过,请大人安心养伤便是,其他的琦儿一概不知。只是那小少年绷着一张白瓷般的小脸,恭敬的态度中总流露着丝丝锐利的讥诮,虽不明显,但也没有加以掩饰。
身边换了一批玉髓宫的人,他一切吃穿用度比过去还要细致舒适,晚上巡逻的护卫也增加了不少人手。尽管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渐渐地,他也就不再追问鳴玉的去向,闲来无事自己找点乐子,倒也过得怡然自得,十分自在。
早起后,到院子里打一套健身拳,顺带逗一逗笨鸟;午后打着饱嗝,叼着根牙签调戏少年老成的大侍儿,逗一会儿闷子消消食;晚饭后,在庭院中要一壶七月桂花酒,自斟自饮,也是风月无限;临睡前,在被窝里玩一会儿手影,倒也还算自得易趣。
君无泪想着反正鳴玉把自己放在这里,自然有他的打算,怕有些事情不愿意让自己参与,索性便安心待在白煦殿中,省得让他为难。
直到三个月后,第六域的炼妖塔□□,君无泪终于走出了白煦殿,作为护卫之一随妖王前往平乱。
出发的那一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远远看着城门口那一对璧人‘执手相看泪眼’细诉离殇之情,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那俩人至于这么秀恩爱吗?
巍峨的城门下,一抹靓丽的宝蓝色身影从奔驰的白马上翻身而下,单膝跪在华丽的车辇前,身上只着了一件雪蚕锦缎中衣,发丝泄了一地,扬起的小脸白的有几分憔悴,琥珀色的水眸中掠过一抹忧色。
“尊主,请允许幼墨一同前往平乱。”
“你族一脉灵修与常人不同,需破而后立。墨儿,你才刚散尽了灵力,要从奇经八脉中重塑内息,正是灵力修炼的关键时刻,怎能到处乱跑。”鳴玉不满地扫了一眼跟在他身侧的小厮,小厮吓得汗流浃背。
“别胡闹,快回去闭关静心修炼。”转向少年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有一丝宠溺的味道,鳴玉唤人取来一件雪白貂皮披风为他披上,“今日,我带这六千人前往,难道还护不得我的周全?”
“可是最近几个月,好几拨刺客夜闯玉髓宫,上一次还险些伤着你。”幼墨固执地盯着车辇上的人,全然不放心的表情,“让我跟在你身边,否则我又怎能安心!”
“那日只是侥幸,绝无下次了。”清风艳阳之下,鳴玉微微扬起下巴,红色的鬼面具熠熠生辉,声线慵懒,却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让众人为之折服,“如果连那一千恶鬼都收拾不了,我又如何服众?!”
“众将听令,出发——”
话音刚落,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当君无泪骑着马经过蓝袍少年时,低头望向身形纤细少年,忍不住调侃道:“哟,瞧你的脸色,怎么比我这养了个把月伤的人还差呀?小孩子还是别瞎折腾了,乖乖在家修炼吧,小心别走火入魔了。”
幼墨站在台阶下,抬起头,风轻抚而过,浮动他披散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明媚而哀伤。那一刻的他,不经意间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像一头落单的小兽,手轻拽着雪白的披风,眼神中有一丝彷徨无助。
君无泪胸口一颤,连忙握紧了缰绳,果断决定以后不能再逗小狐狸了,这种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太强烈了。
“尊主不让你插手宫中之事,是为了保护你,最近万妖城不太平。”幼墨微微垂下头,忽然开口道,“望你能念在尊主对你一片维护之心,一路上对他多加照拂。”
君无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个骄傲的少年肯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他,都是为了前面车辇上的人,心脏有些沉闷,泛出一点酸酸的滋味。
“这个自然不用你多说,我分内之事。”
君无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离开万妖城后,他回头眺望,太阳陷入了天边的云层里,云层被染成了紫檀色。
背后那一抹纤细的人影在巍峨的城门下久久伫立,凝望着大军离开的方向,最终,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
虽然身为亲随,君无泪却不能与鳴玉待在一个马车上,只能对着前方那个由十二匹骏马合力拉动的华丽车辇望而生叹,这有钱人的排场就是不一般啊!
车身大的能容纳下五、六个人,黑色饕餮图腾的幔帐,奢华瑰丽,却又肃穆冷凝,车子碾过黄沙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车辇被六千甲胄护卫簇拥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一行人身后扬起了滚滚的黄沙。
经过了多日长途跋涉,君无泪终于随着大军抵达了第六域的炼妖塔外。荒芜杂草之中,皆是大片大片的焦黄,空气里弥漫著血腥的味道。
眼前,黄沙中,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擎天九层高塔,里面妖光冲天,风声鹤唳之中隐隐传来凄厉的哭声。
留下大批人马守在塔外,鳴玉带着近卫一行五十人进入了塔内。
第六域的九层炼妖塔,所炼之妖都是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毒物,按照法力长弱分别关在第一层到第九层,越是往上越是剧毒。最底下一层可能有近三百只妖怪,随后逐层递减,直到第九层只关压着最毒的一只独眼青龙巨蟒。
在半月之前,炼妖塔被人下了强大的阵法,每一层的守塔侍卫被偷袭,整个九层炼妖塔一片血雨腥风,大妖吃小妖,物竞天择在这里体现得异常残忍。
君无泪站在一片残肢断臂中,恶心的只想反胃,空气中迷茫着浓烈的腐臭,他捏着鼻子用手中的□□挑开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妖怪,快步追上鳴玉的脚步。
随行的五十人都是妖域灵力最强的高手,他们训练有素,一入妖塔就形成了明确的分工,很快就将前三层的众多妖怪镇压住了。只是越往上走,妖怪的数量虽然锐减,但每一只毒物都能以一敌十,轻慢不得,因此速度也就慢了下来,抵到第九层的时候,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第九层,独眼青龙巨蟒是最最棘手的大妖怪,千年前曾经是玉素真人座下大弟子,后来因为品行不端霍乱天庭,被玉帝打下了妖魔道,幻化成为一条青龙巨蟒,从此被关押在这座炼妖塔中,成为了九层妖塔的毒王。
君无泪站在第九层,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一条近二十米的青龙巨蟒盘旋在塔中间粗大的石柱上,双眼大若铜铃射出赤红色的幽光,嘴吐着黑色的吐芯子,不断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
“你退开些。”鳴玉没有回头,低声说道,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记住,不要看它的眼睛。”
此时,跟在鳴玉身边的就只剩下君无泪一人,这话显然是对自己说的,他提枪踏上前两步,挡在鳴玉身前:“让我来对付这个妖物。哪里有侍卫闲站着,让尊主拼命的道理……”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肩上三处大穴被点,君无泪四肢一麻立刻动弹不得,惊疑不定地看着一片黑金暗纹衣袖掠过眼前,朝中央的石柱飞过去。
气浪卷起长长的发丝,鳴玉快速结出一道道繁复的手势,纯厚的灵力化成一道金黄光束从掌心射出,直奔青龙巨蟒的双目,只听一声尖厉的哀嚎,君无泪眼前炸开一圈刺目的白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君无泪都反应不过来,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那个一身黑衣的颀长的身影,忘记了呼吸。
鳴玉所拥有的雄厚的灵力,见过一次的人都会感到非常震撼,他是妖域的绝对王者,一般人永远难望其项背,天神一般的存在。
光芒减弱,青龙巨蟒疼痛难耐,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赤红的双目血流不停,长长的蛇尾布满了铁甲似的硬鳞,一下下重重地拍打在四面墙壁上。
墙灰从天花板上簌簌掉落,君无泪感觉到整个塔身剧烈摇晃起来,脚下的地面开始有了裂痕!他心中一惊,再不想其他,只一心调养自己的内息,试图冲破穴道。
鳴玉宽袖翻飞,手中已多了一柄通体暗红的细剑,他足尖轻点人已经如一只翱翔的凤鸟飞向了那只怪物,直刺向巨蟒的眉心一点!
伴随着直灌云霄的一声尖啸,巨蟒的额头上迸发出一团灼热的赤炎,发出阵阵玄光。鳴玉持剑的身姿翩若游鸿,宛若蛟龙,在蛇身多处要害连刺数下。
然而,当最后一剑落下,他在后退之时,却不慎被蛇尾扫到了一旁,撞向了墙面,冲击力硬生生将骨骼碾压得咯吱作响,鳴玉闷哼一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净……
巨蟒吃疼,突然一个诡异的扭动,巨大的石柱应声而倒,向鳴玉所在的位置砸去,一旦被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霎那之间,一个声音在君无泪耳边响起,如果这个人在这里死了,自己就成功替花霏白报了仇,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虚情假意,也能够到此为止,有一个了结。然而,为什么一想到他要死了,内心却一片冰凉……?
君无泪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之音,一股无形的气流陡然从封闭的识海之中升起,汪洋般的灵气呼啸着进入几道大穴之中。一声轻响,穴道直接被冲破,力气瞬间回到他体内,几乎是同时,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一样,飞扑到鳴玉身旁,用力将他推开!
鳴玉惊愕睁大眼睛,目光中竟然有一丝慌乱。君无泪心中微微一暖,居然还开起了小差,你在害怕吗,鳴玉?为什么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呢?
背上传来巨大的疼痛,呼叫声都卡在喉咙里未能发出,君无泪眼前只剩下一团血雾,胸口像被人用一把大锤砸得稀烂,没有了知觉,四肢冰冷。
眼前逐渐模糊,黑暗袭来的霎那,他没来得及再去回忆下,他最珍视的那一个人。
阿霏,对不起,我会怪我下不去手吗?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也太少了吧,更新没有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