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莫名熟悉的画面钻进了君无泪的脑海,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苍茫无垠的雪域高原,天地宛若混为一体,皆是赤晃晃的雪白,白得惊心,万物寂绝。
飞驰狂奔的少年,尚未长成的身骨在风雪中显得纤细,挥展着双臂,紫发红衣尽向後去,迎风舞动起来……
硝烟弥漫的灼灼焦土,弥漫着血腥之气,他看见自己正身披重甲,手中□□挥舞,□□的银鞍白驹立起前蹄,发出一阵高亢的嘶吼。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一声尖厉的呼啸,通体乌黑的箭柄划破长空,对准苍莽中如精灵一般舞动的雪色少年,避无可避!
“霏儿,不!——”
梦中的自己惊惧高呼,他猛然睁开了眼,从梦魇中清醒过来,眼前依旧是白花花的一片。
君无泪愣了愣,伸手抹了抹脸,满头的冷汗,回想起梦中的画面,掌心传来点点刺痛,摊开手掌,手心被自己掐出了浅浅红痕。
他抬起头,只轻轻一瞥,便痴痴地停住了,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一秒!
一个人安静侧卧在地上沉沉睡着,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倦意,憔悴之下显得一份柔弱。
他身上没有盖任何保暖的东西,在睡梦中有些瑟缩,朱砂痣在眼睑下红得有些妖艳,如蝶翼,展翅欲飞。
那一瞬间,君无泪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如同洪水冲破了堤坝,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花霏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激荡。
是他,真的是他!花霏白没有死,他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君无泪倏地跳起身,激动得扑上前去,却被束缚着手脚的铁链拉住,猝不及防,跌倒在了地上。
这时,花霏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蜷起双腿,抬手掩在腹部,一头雪发滑过肩膀,露出了一截纤长的后颈,一串绯色的菱形水纹闯入君无泪的眼帘,手绘的纹路稍显笨拙,有细,有粗,水珠轻轻摇曳着,殷红夺目……
那一瞬间,大风的波澜归于寂寂,君无泪仿佛听见了久远年代里的声音,那些吹散在长风中的记忆碎片。
—— 啊哈,鳴玉,原来你的脖子如此敏感,嗯,这里还有这里,居然会红成这样,太可爱了。
——无泪,别、别胡闹……痒。
——不行,你别乱动,用手按住做什么,我还没看够呢。呐,这里还没亲呢,不能厚此薄彼嘛。
——你下去,快从我背上下去,唔……呃……
——好,我不亲那里也行,不过你得让我留下点标记,否则休想让我放过你。
——无泪,你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等等,我拿笔去!
——你!……怎么画得这么丑?!
——呃,你就将就着一下吧,反正已经描上了,这辈子都抹不去了……
——鳴玉,鳴玉,太好了,现在有了它,你就永远丢不掉了,有此花为证!
那熟悉的水纹,粗劣的笔法,无一不提醒着君无泪,眼前的一切不是梦,是他亲手提笔沾了用凤仙花的汁液及几种药粉调制的染料,一笔一划的描绘在那人的颈后。
菱形的水滴纹绘在皮肤上,即为‘泪’之意。
这是他留在鳴玉身上,专属于自己的印迹,入了药的花汁渗入肌肤,一辈子都洗不掉,褪不去。这样,自己的鳴玉就永远都丢不了。
“怎么会……他身上为何会有这个图案。”君无泪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哼,不用叫了,隔着镜花水幕,他听不见的。”
君无泪轻轻一震,这才发现自己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目光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如何,见到自己的朝思暮想的情人死而复生了,一个大活人出现在眼前,所以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花池羽唇边扯出一抹冷笑,表情阴骘,仿佛北地俯视羊群的鹰隼,正慢慢的把猎物诱导进自己的猎杀圈里面……
“你这个禽兽,究竟对花霏白做了什么?!还有鳴玉呢,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君无泪怒起,指着花池羽一叠声的怒吼,扯得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哼,他是这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疼他都不够,又岂会伤害他?至于你口中所称的‘鳴玉’嘛……”花池羽对他的指责嗤之以鼻,回头凝视着熟睡中的男子,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你是什么意思?”君无泪怔了怔,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把一句话说的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眼前的明明就是花霏白,怎么可能会是……
余光瞥见那个菱形的花纹,一样的纹路,一样的笔触,只一眼,君无泪觉得“轰”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倒灌进了心脏,缺氧窒息,瞬间通体冰凉!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诞之极的念头从脑中萌生,一发不可收拾!
鳴玉,花霏白。
花霏白,鳴玉。
他们,莫非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君无泪忽然觉得一股钻心的冷意,由脚底至达头顶,几乎站立不稳:“鳴玉怎么可能会是花霏白,他们明明就是两个人,你根本在胡说八道!”
“哦?你不相信。”花池羽回头看着他,眼神怜悯:“还是说,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并非不曾怀疑,只是从来不敢深思,与鳴玉相处的时候,他偶尔会觉得恍惚,半夜醒来,甚至会以为牵着自己手的人,是花霏白。
这种想法让君无泪心惊不已,也很痛苦,常常睁着眼睛待到天明。
只是,有些念头,偷偷地放在心里想一想可以,但像现在被人戳破了,公然放在阳光下成为了事实,则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接受了,君无泪整个人懵了。
“……如果眼前的‘鳴玉’就是花霏白,那么真正的‘鳴玉’又在哪里?”迷迷糊糊地说出来心中的疑问,君无泪缓缓抬头,目光有些涣散。
“不,看来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大哥昨晚由于体力透支,灵力尽散,自然无法用幻术维持‘鳴玉’的样貌,不过是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貌。然而,不管是过去灵界的凤凰鳴王,也是如今的妖域霸主,这千年以来,都是同一个人,也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花、霏、白!”
“至于你所说的‘鳴玉’嘛……”花池羽顿了一下,似乎略微沉思了片刻,抚掌笑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早在千年前就死透了,白骨都化为了漫天灰烬,连渣子都不剩了,哈哈哈!”
“你说、什么?”君无泪的声音显得格外苍白无力:“难道说,躺在永生宫冰窖中的那人就是……真正的鳴玉?”
“是你?是你纵的那一把火?!”
“看来你也并非蠢得不可救药。”他上前两步,逼近了面色铁青的男子:“说来,也多亏了你那无情的一刀,否则,那家伙还会好好地躺在大哥为他精心修筑的水晶棺材里,而不是被挫骨扬灰,变成一把白色骨灰洒向风中,尸骨无存!”
“不!怎么会这样?那把声音……当时在永生宫外,我脑海中的声音,竟然是你!”君无泪僵坐在地上,表情惊疑未定,内心的防线渐渐松动了,一片翻江倒海。
“是我又如何?”花池羽阴戾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猎杀的快意:“你不是恨他吗,你潜伏在他身边,与他玩什么虚情假爱的游戏,不是为了让他失去对你的戒心,让他信任你,爱护你,疼惜你,再找机会杀了他报仇吗?我不过是助你一臂之力而已,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不是,我不恨他,我原来以为是他杀了花霏白!可是,如果这都不是真的,他就是花霏白……为我解蛊的人是花霏白,不是鳴玉,不对,花霏白就是鳴玉!啊——”
君无泪抱着头高声惊叫,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太多的情绪因为被阻塞在胸中,在体内肆意流窜,每一分钟都成了折磨,水母蘭的药性涌上来,眼前渐渐出现了幻觉……
“你还是愚蠢得令人讨厌,为什么转世后你会变得这样自大,为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一样爱你?你凭什么能够得到他的一切,拥有他所有的爱?”花池羽狠狠捏住君无泪的下巴,突然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你、说什么?……”君无泪脸上立即出现了一个红红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楚似乎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说,无知愚蠢如你,凭什么让他为你倾尽所有,甚至逆天产子呢?!——鳴、玉、大、将、军!”
狰狞的男声宛如一道催命的咒语,君无泪觉得一股寒流由脚底冰冻至头顶,脸孔倏地刷白,他踉跄的倒退两步,牙关打颤!
花池羽双手交叠,好整以待地立在一旁,看着他脸上惊惶失措的狼狈,欣赏着到手的猎物垂死前绝望的挣扎。
为什么会这样?他究竟在说什么?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真的一句都无法理解?!
他究竟在说谁?是指自己吗……鳴玉大将军?!
“大人,剩下的由下奴来说吧。”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君无泪缓缓扭头,目光投向了门外的人影上,仍是一脸的木讷,神情迷惘。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揭秘了,不知道有没有猜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