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鳴玉/鸣玉》作者:柔小宝【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鳴玉》柔小宝.txt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作者:柔小宝 当前章节: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08

翌日,大年初一的清晨,早早就响起了一串串开门爆竹,大街小巷满街瑞气。

听说大师兄回来了,上午孩子们要来磕头拜年。

宋妈一大早就过来,开始张罗煮早饭。紫阳昨晚与袁成风守岁睡得迟,两个孩子玩累了就一同挤在西厢房的床上睡成了一团,刚醒一会儿,一起在后院洗漱。夜里,君无泪看到香囊后哭了一场,人也乏了,花念夙起床时就没惊动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想到不久孩子们要来了,花念夙站在东厢房外厅放物品的柜子前,翻找从前放在这里包压岁钱的红纸。

他抬头一看,高脚柜上摆着一个草编的小笼,个头不大,编的很轻巧,因为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尽管放的时间长了,草皮已经干裂了,没有什么光泽,却不见破损。

花念夙心中一动,轻轻拿起那个小笼,一种淡淡的感伤从心底涌出了,忽然一阵恍惚。

这时,紫阳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哥哥,小胖哥让我过来找一个笼子。他刚在草垛里逮了一只贪吃的小雪雀,没地方放,想起先生屋里有一直放着一只草笼子,就叫我过来取。”

花念夙转过身,指了指手中的小笼问说:“是不是这一只?”

紫阳跑过来,转着小脑袋看了看,露出两个小酒窝:“对对,应该就是这一只。”

“拿去玩吧。”花念夙双眸弯了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笼子旧了,小心点,别弄破了。”

紫阳答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出去找袁成风装鸟儿去了,望着他欢快的背影,花念夙有些走神……

光阴荏苒,又是一年春节。

院子外面的长巷里,家家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在雪地上映出一个个朦胧的红影。前来拜早年的孩子们围了一屋,等着给先生磕头。

男子早已穿戴整齐,著好了鞋袜,奈何虚弱得下不了床,几番折腾后只得作罢,倚在床头挨个给磕头的娃娃们派发红包。今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暖袍,袖口,衣襟边缘用金线绣着几朵淡雅出尘的桃花,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一个小孩子远远站着,前几日刚随改嫁的母亲搬到小镇,不曾前来习字,见床榻之人满面病容便有些害怕,不肯上前来。

男子仍是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从枕边掏出一个草编的小笼,对他招了招手,使尽力气坐起身来塞进小孩手中。看到里面装了个威风神气的青头蛐蛐儿,那个孩子高兴地尖叫起来,其他孩子也都围了上来,男子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们去玩儿。

一个多时辰后,拜年红包总算派完,男子强撑了半天,精力已经明显不济,面色难看得紧。送走了最后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宋妈忙将一条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扶着他躺下来,一边又忍不住埋怨他惯孩子的毛病,前些日子为了抓蛐蛐儿,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脚腕扭了肿得老高。

男子也不吱声,卧在榻上,埋首锦被之间,犹自倦怠地笑了笑,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枯槁细瘦的手,偷偷摸了摸藏在床侧内的另一个小草笼,里面的黑头金赤蛐蛐儿昂头挺胸,不停挥动着一对粗黑的触角。

他心里想着,夙儿小时候过得颠沛流离,不曾玩过蛐蛐儿,若他喜欢,以后再捉只更大的给他玩。男子想的出神,脸上的神色也愈发温柔,深黑的眸子轻轻闪烁,好似天边纯净星光,清远明润。

宋妈见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一副神思恍然的样子,知他心思,不由摇摇头,也不点破,就当全了他一个念想……

花念夙低下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不自觉地捏紧又张开。

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舒服,有些难过,不由皱了皱眉头,努力忽略心中那一份失落,重新调整了一下心情,接着翻开柜子找红纸。

一个上午来了三十多个孩子,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磕头,行礼,派红包。孩子们能说会道,一个个说了许多吉祥话,屋里屋外一时间热闹非凡,每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午后,孩子们扎堆儿在院子里斗鸟儿,扔布包,跳格子,打雪仗,堆雪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直到日影西斜,才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一家人总算能坐下来吃一顿开年饭。

晚饭简单而丰盛,几盘热腾腾的饺子、年糕,和一盘如意豆芽,吃得每个人都心花怒放。

大年初二的清晨,宋妈把祭奠用的点心,果盘,香烛,纸钱等用布袋装好让儿子背着,嘱咐了几句就送他们出了门。

前一天紫阳被袁成风拉着在雪地里堆雪人,不小心着了凉,夜里就发起烧来,整个人蜷在厚厚的棉被里捂汗,不能与他们同去。

看见‘媳妇儿’的脸蛋烧得红扑扑的,窝在被子里,恹恹地垂着小脑袋,袁成风简直内疚死了,趴在他床头道了半天的歉,磨蹭了近半个时辰,后来还是他老娘看不下去了,拎着领子把人拽出来的。

天空云层厚密,压得低低的,阳光透不过来。

袁成风带着父子俩来到了朝天码头,找到老乡的船坞,交了一锭碎银,登上了一艘乌篷船。

淮水萦绕着白墙,红花洒落于青瓦,一座座石拱桥倾斜在清澈的水面,与白雪皑皑的屋顶遥相呼应。

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汉,十分健谈,因为长年驾船,肤色晒得黝黑,站在船尾撑一支蒿,驾着乌篷船,穿行在蜿蜒曲回的小河上。

见几位公子少爷衣着光鲜,面容俊美,听说他们要去月儿湾,老汉立刻有了攀谈的兴致,向他们介绍起月儿湾来。

月儿湾,距离镇上有三十里水路,远离人烟,少有人知,且湖中有岛,岛中有湖,风光独秀,清幽静谧。岛上古樟遍野,四季鸟语花香,纤尘不染,仿若世外桃源。

乌篷船靠了岸,一行人告别了老翁,下船上了岛,跟随着袁成风一路走向密林深处,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爬到了一座山丘上。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层层的松枝,枝头上挂着白绒般的厚重的雪,沉沉下垂,不时会掉下一两片雪块,无声的堆在雪地上。

拨开挡在眼前的松枝,覆盖在枝头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片刻后,露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坟,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坟,坟前竖着一块石碑。

“到了,就是这里。”袁成风走到一旁,放下肩上的布袋,从里面掏出祭奠用的物品,走到坟前恭敬地一一摆放好:“师傅,我带大师兄来看你了。”

这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雪,雪花很细,扬扬洒洒。

花念夙放开君无泪的手,缓缓走向那块石碑,凝视着熟悉的那一枚小木鸟。木鸟用绳子穿好挂在石碑上,一根翅膀折了,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他轻轻摘下绳子,小心托起那只残缺的木鸟,用力合拢了手掌,断木的边缘刺得他掌心发红,却抵不过他心头千万分之一的疼痛。

无意识的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木鸟,心中酸楚如潮夕扑至,一颗心却像被浇拂了滚烫的岩浆,猛地泛起大片波澜!

原来是这样,以命换命吗?爹爹啊……

流年似水,寒来暑往,炎炎盛夏,花念夙迟迟未归。

院中日子过的极慢,且又是夏季,空气闷热潮湿,昼长夜短。男子一日一日近乎执拗的等待着,只是每一天醒来,都要比前一天更虚弱些,眸底的火光,愈来愈微弱。

整个夏天,男子唇齿之间从来没有断过血渍,鼻子也是时不时的流血,针砭汤药施用无数,却丝毫不见起色,往往刚绞了湿巾擦净了脸上的血渍,鼻下又已见红,如此一夜反反复复折腾到天亮。

他生性喜洁,最是注重仪表,为了不让鼻血流的满脸都是,他不得不平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直到窗上泛白,才终于撑不住慢慢睡过去,醒来时也总是满嘴的铁锈腥气,枕头边一大片血迹。

渐渐的,他的皮肤不再洁白无瑕,轻轻一碰,皮肤下细细的淡蓝血管就会渗出淤血,有时在手臂,有时在后背、胸前、侧腰,或是双腿上,形成一块块青紫斑块。

一旦身上的血斑连成一大片,就免不了又得咳血,若是强行咽下喉间上涌的热血,还会从耳中、眼角细细流出。实在无法,宋妈便寻来纱布沾了药汁,轻轻盖在男子的双眼上,还在他耳中孔道塞上柔软的棉花,这才得以缓上一两个时辰。

这天,黑沉沉的夜,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闷热的空气笼罩了整座小镇,让人透不过气来。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房中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在雨丝里,一阵一阵,随风飘忽,从寂静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天亮以后,宋妈端着一盆清水进屋,拧干了一条湿巾,放轻脚步朝床边走去。

屋中窗户紧闭,朦胧的光线里,卧在床上的男子病得皮包骨头,脸颊上颧骨高高突起,已然憔悴得不成人形,枯涩的雪白发丝凌乱的披散在枕上,双唇恍若落花一样凋零苍白。

前一夜起了风,微冷的空气侵入肺中,累他足足咳了一宿,身上的血太多了,洇过素白的长衫,沿着衣角淌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痕迹,就似雪地中一串惨败的红梅……

轻手轻脚的处理干净男子身上的污渍后,又为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衫,宋妈扶着他躺平在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虽然已入小暑,但屋中的冬被始终不曾撤换,厚重的棉被压在他的身上,几乎不见有起伏,好像被中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平整的,瞧不出来人形。

桌上的油灯仍未燃尽,细小的火苗孱弱地蠕动着,像随时会灭掉一般,散发着点点微弱的热度。

男子艰难的扬了下唇角,疲惫不堪的笑了笑,不想勾起了喉间麻痒,又忍不住咳出来,直咳得病躯颤颤,锦被顺势滑落至腰间,隔着单衣薄衫,瘦骨历历锥心。

很快,唇边隐隐溢出几滴热血,却不见他眉宇之间有多少痛色,眸光依然清澈如泉,透着一贯的隐忍与执拗,总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轻轻掩上了木门,宋妈转过身,抱着被一团团暗色血迹晕染的被单站在屋檐下,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梅季的江南,总是丝雨绵绵,雾霭重重。

最近觉多,男子已记不清睡了几觉,浑浑噩噩昏睡许久,再睁开眼,也总是躺在床上,便分不清昼夜。

这天一觉睡到了黄昏,终于换得片刻的清明,他裹着毛毯,病怏怏地歪在暖榻上,反复摆弄着掌心里的木鸟。

窗外细雨叮咚,雨水顺着屋檐落下,连成一片细线,溅起小小的水花。小院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中,白雾浅浅。

屋内一片祥和静谧,桌子上的药盏还冒着袅袅热气,一串桃花枝从窗棂探进屋来,枝上桃花很干净,一朵一朵,素洁美丽。

一阵风雨袭来,掀开了竹帘一角。风过花香,几片淡粉花瓣从枝头飘落,摇曳缤纷,暗香萌动。‘啪’的一声脆响,小小的木鸟滚到地上,折了一根翅膀。

桌上微弱的烛火跳跃几下,终于熄灭了,留下一缕青烟盘旋上浮,淡淡地弥漫开来。

蜷卧在男子腿上的小狐狸耳朵抖了抖,霍地一下睁开了眼,仰起头,痴痴的凝视他许久,起身凑到男子面前,轻柔地舔舐他冰凉的双唇,终于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琥珀色的眼眸中涌出一大滴热泪。

第二日,雨水骤停,天边出现一道巨大的彩虹。

城外东南三十里,月儿湾。

岛上,一颗参天雪松下,有一座新坟,坟上泥土松软,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一块石碑立在坟前,上书‘桃花先生之墓’,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

宋妈扯着袖子拭了下眼角,只听得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诧异地回头,小狐狸的额角迸裂,身子软软瘫倒在石碑旁,喉中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哀鸣,口中不断溢出汩汩鲜血,宛如杜鹃啼血。

翌日,大坟旁边又添小坟,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