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常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真是天意弄人啊,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一段短短的恩爱时光,这对生死不渝的坚贞爱侣再一次面对命运的不公!”
说书的人唏嘘了一声,没有留意到门口无声离开的少年,刚要抬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听客们敦促的往下讲。
“各位莫急,听我细细道来。关于灵界一系列重大的变故,咱们的话要说回到两年之前,鳴王与新王君共同主持的那一场空前盛大的祭天大典说起……”
祭天大典当天,浩瀚空灵的云海之巅,金色的阳光普照万里山峦海潮,喜乐大悲咒高扬在深深幽谷之间,低吟的颂祈之音贯穿长虹,通达西天极乐大殿。
金色与嫣红两个最夺目的身影出现在万丈高崖之端,祥云环绕,紫霞漫天,引领众人颂吟大悲咒,祈祷灵界万世太平,远离战火动荡、饥饿疫病,万恶之念……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远方一处岩石上,身穿明黄色帝服的新上任的灵帝忽然抬起了手,目光投向了天际。
高高的云端上渐渐聚集了一团巨大的黑气,突然从天穹之上降下一道擎天之雷,正朝周身萦绕着曜曜金光的凤凰鳴王劈去!
只有离他一步之遥,身披繁耀七彩凰袍的新王君看得一清二楚,在降下天雷的那一瞬间将鳴王紧紧抱住,以背相迎,生生受下那一道擎天之雷,当场血溅懿光岩,经脉尽断,灵识破散!
“不,霏白——!”
震惊不已的鳴王怒视苍天,一双凤目中满布血丝,几欲淌血,恨不能将人揉碎在怀里,颤声厉喝,大地皆震!
灵帝池羽收回了手势,眼神悲悯地望向高崖上相拥的二人,神情晦暗不明。天庭之上降下一道传音术,用法力将声音传遍整座山岗——
擎天雷霆,降于逆天改命之人。花霏白私自纂改天命,有悖伦常,触犯天规,不容姑息,身历天劫,以儆效尤。
原来,这道致命的擎天霹雳竟然是新王君的天劫,而鳴王亲眼目睹了新王君倒在自己怀中痛不欲生……两人共历无数劫难,终换来这生死相隔的局面!
莫不道一声长天无情,恨意绝。
悲,悲,悲!
大悲!亦是大恨!
抱着爱人染血的身躯,凤凰鳴王仰天长笑,乌发迎风张舞极尽癫狂之态,唇边扬起了诡异的笑容,狭长的凤目透着刺骨恨意,眼角尚噬着点点泪水,却冰冷无温。他展臂,右手直指岩石上的灵帝池羽!
——老灵帝对臣有知遇之恩,多年委以重任,臣没齿难忘,所幸不辱使命,守住了灵界每一寸土地,亦曾以命相偿,再无相欠。如今新帝继位,臣全心辅佐新帝,振兴灵界绝无二心,但新帝却对臣百般刁难,无论如何容不下臣,臣亦无怨言。然而今日,尔狠戾无情伤我爱人,此恨今生难消,灵帝池羽,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两为陌路人。待他日再见之时,鳴玉势必与尔兵戈相伐,取尔性命,誓起!
言毕,一抹金色的身影纠缠着一袭红衣自懿光岩上翩然飘下,落入‘坠尘潭’湍急的漩涡中,再不见踪影……
“灵界的坠尘潭,与妖界的三重业海相连,连通灵妖二界。鳴王抱着新王君双双坠崖成妖,从此红尘空回首,只剩下烟波渺然中那份惆怅与潸然,灵界无人不为这段可歌可泣的千古绝恋而唏嘘不已。
要说新帝池羽与以凤凰鳴王为首的功臣派的矛盾,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近几年来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老灵帝退位后,新帝由天庭钦点登基,执掌了至高无上的朝权,然而军权仍留在军功赫赫的凤凰鳴王的手中。多年征战积攒的威名,令他在灵妖二界拥有极高的威望,很多人只识战神凤凰鳴王,不知新帝池羽,加上有心人的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更令新帝心生芥蒂。
你们大家都知道,凤凰鳴王率领部众用鲜血拼搏出了今天的太平盛世,他英雄盖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如今他手中令旗一挥,麾下百万亲兵将前赴后继地为他冲锋陷阵,死而后已,哪怕他无不臣之心,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会有这个结局也就不奇怪了。
尽管鳴王一再退让,主动上交了兵权,收敛了自己全部锋芒,但功高盖主还是犯了新帝的忌讳。灵界之主永远都脱离不了那颗猜疑的心,哪怕手握兵马大权,依然觉得抵不过鳴王振臂一呼,日夜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一直想找机会除掉心头大患。
可是鳴王威望太高,新帝无从下手,于是决定敲山震虎,遂上天庭供出了新王君曾施法替鳴王逆天改命一事,玉帝得知后震怒,下令降下天雷,方才有了后来出现的那一幕。
咱们话说回来,坠海成妖的鳴王很快就整合了追随他一同堕入妖域的部众,连夜偷袭了妖都一举打入了皇宫。当年的妖王含章已死,后来的年轻妖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被一只千年狐女迷得团团转,多年来只懂得纵情享乐,颓废淫靡,早就不理政事了。
听闻那阵子,年轻的妖王突然暴毙身亡,妖域红光大盛,火光冲天,群魔尽出祸乱人间,整片大地俨如人间烈狱……鳴王脱离了灵界堕入妖域,重新成为了七重妖域之主,历史从此被改写了!”
当最后的话音落下,酒楼里鸦雀无声,连尖针落地的声音都变得异常刺耳,陷入遐想中的听众神色惋惜,久久回不了神。
妖域,死亡谷。
密布的乌云散去,滂沱的雨势渐渐变小,眼前的景物终于不那么模糊了……
君无泪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截枯枝,抬手抹去脸上冰冷的雨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湿软的泥土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巨型石阵,一面面焦黑的岩壁仿佛一张张大口,等待着要将他吞没。
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香扑面而来,惨白的月光透过岩壁上的枯枝,零星的落下一串串光点,却无法落在湿滑的泥土上。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淡淡在空中飘浮,一股糜烂的臭气隐隐的在空气中弥漫着。
这两年多来,君无泪心中一直秉持着坚定的信念,一定要见到花霏白!
几天前,当他第六次硬闯妖域的心脏地带——万妖城,与守城的妖兵激战了一番后不敌,负伤逃入了城外巨石错落的死亡谷。
原本这次的伤不算什么,因为比起前几次闯城所付出的代价,他身上只有几处灼,伤势也不算太重,但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次守城的火焰鵰身上带毒,被火烧过的皮肤变成了紫黑色,不但火辣辣的疼,几天来他一直高烧不退,人浑浑噩噩的。
他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咬着牙移动着脚步,感到胸口憋闷仿佛全部空气都被挤出了体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就在清明远离的时刻,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影。
他喉头一动,刚想开口呼叫那个熟悉的名字,眼前倏地一黑,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热,很热。
空气里充斥着焦灼的热度,嘴里充斥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铁锈腥味,熏得君无泪只想反胃,整个人晕晕沉沉的,身上如灌铅了一般,重的很。他觉得身上无处不疼,体内似有一股很强的气流,急于冲破偾张的血脉破体而出,却找不到方向般在五脏六腑里乱窜,撕扯着自己每一寸神经!
“嗯……”他难受得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热得满面红霞。
持续的高烧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很快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识,陷入更深的昏迷。
睡梦之中,君无泪觉得漆黑的眼前逐渐变得鲜亮起来,整个人轻飘飘的不带一点重量,视觉也越来越辽阔清晰,有一种从上而下自高空中俯视的奇异感觉。
他诧异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眼前是一片苍茫无垠的雪域高原,放眼望去天地宛若混为一体,皆是赤晃晃的雪白,白得惊心,万物寂绝。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由远而近,君无泪定睛望去,只见一个小黑点在雪雾中快速移动着。当他再次集中注意力朝那一处看去的时候,原本朦胧的画面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只见一名少年在雪地里狂奔。
少年身上裹了一件松软的浅褐色裘皮衣,迎风飘展的袖摆在雪雾中格外显眼,虽然厚实却轻盈得好像没有重量,显然是一件稀罕的宝物。
飞驰的少年手脚都冻得僵硬红肿,雪白的脸蛋上满是焦虑,步履蹒跚地在雪地中奔跑,好几次因为身形不稳而摔倒在雪里,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迈开脚步。他身后印出了长长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不留半点痕迹……
君无泪觉得那双澄净的眼眸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正当他讶异于这名少年散发出的熟悉气息时,只见他加快了脚步,不断四下张望,脸色格外凝重。
渐渐他身边的密林多了起来,也愈发难以前行了,他拨开一截枯枝,正要踏出脚步的时候,忽然像被一股力量扯住了,再也动惮不得。
漂浮在高空的君无泪集中了意识,再一次将画面拉近,等他看清楚横在少年面前的情景时,竟也愣住了。
只见在前方一处白雪皑皑的高崖之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一群身着黑色盔甲的妖军正对一小股白衣人进行猛烈的围剿,被包围在其中的白衣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渐渐失去了还手之力,眼看着一步步被逼到悬崖边缘,而崖下是一片浓密的雾瘴,显然用不了多久就要全军覆灭了!
一骑银鞍照白驹,领头那人身著金色铠甲面目俊朗气度不凡。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仅是几句简短的话语,立刻就聚拢了本意溃散的军心,剩下二十几人马上集中在他身后,重新布阵。男子骑在马上,将一把□□挥舞得威风凛凛,敏捷的身手和巧妙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化解了眼前的危机。
纵使有千军万马袭来,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下所有的攻击,始终如铁壁般屹立不倒,成为同伴们最放心的依靠,让人险些忽略了他背上还插着三支乌黑而粗壮的箭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浓烈的令人欲呕。看着白衣人一个挨一个相继倒下,最后仅剩下不到十人之时,君无泪心中忽然犹生起一股悲壮难过的情绪,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两下,闷闷作疼。他刚想上前,忽然发现肢体似乎并不受自己控制,除了眼睁睁的看着杀戮的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
此时,一把略显青涩的声音骤然响起,正是由刚才那名少年发出的。
只见少年双目紧闭,身上的皮裘不知何时被脱下,尚未长成的身骨在风雪中十分纤细。他口中颂咏着晦涩古老的歌谣,缓缓移动着脚步,发丝随着气流飘动。
他展开双臂,紫发红衣尽向後去,飘摆鼓荡,猎猎有声,开始迎风舞动起来。脚步规律的起落着,似嬉戏,似渲泄,随着口中的苍老的歌文变换着繁杂的舞步。
他在寒云明月下衣抉旋舞,犹如升空飞环,时而铿锵有力,时而曼妙多姿,身影隐隐叠叠,若即若离,如展开的翅羽,迎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在白皑皑的雪雾中翱翔。
那是磨灭在历史尘埃中最为古老的一轮祭舞,祈祷上苍净化尘世。风中乱舞的碎雪,在沈寂已久的天地间,飘向虚无的长空,沾在少年的眼睫上,凝挂成一双扬翼的玉蝶,眼角下的泪痣,仿佛一滴即将坠下的泪珠。
少年雪色的面容显得庄严而肃穆,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祭谣,清越的声线在大风中若隐若现。
他缓缓张开眼睛,一束炫目的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随着风雪盘旋而上,象极一只翱翔天地间的巨鸟,盘旋夜空。他紫发狂舞,广袖翻卷,脚下的舞步越来越急,已经到了不可能再繁疾的地步。
突然,他腾跃而起,轻盈的象一缕风,一线光。
悠绵,高远,耀眼之极,令人无法逼视。
那一瞬间,他身后风雪骤停,百花齐放,天地间瘴雾消散,一派月朗气清,漫天飞舞着的桃色花瓣宛若九天落下的粉霞,洒向硝烟弥漫的灼灼焦土,被云雾花海所包围之中的少年美得让天地妒恨失色。
在悬崖上,上万妖军被他巧妙的舞姿弄得目眩神驰之际,突然感到双腿无力,纷纷瘫软倒地,四肢抽搐两眼上翻,再也提不起气力。
就在此时,突然!一只通体乌黑的箭柄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向长空,矛头直指高空中那如精灵一般舞动的红衣少年,中间再没有阻隔,已是避无可避!
“霏儿——!”
高崖上忽然响起一声怒吼,那把嘶哑的声音在君无泪的脑中重重砸下,把他敲得七零八落的,他好像与那人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恍惚之中,他竟分不清楚那声音究竟是谁发出的,也许是银盔男子,也许是自己,亦或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他用力地想要看清后来发生的一幕,但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支离破碎,接着眼前一片漆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君无泪猛然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阿霏——!”
眼前光线阴暗,空气里还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他懵然地睁着眼,撑着身子从硬梆梆的床板上坐起来,眼中还蕴含着水光。
“不再装睡了?”耳边忽然响起一把陌生女子的声音,一个阴影笼罩在他头顶上方。
君无泪抬起头,待看清床前的人,脸上露出了黯然的神色。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昏迷前浮现的身影果然不是花霏白,一股疲倦涌上心头,顿时觉得身上乏力得紧,连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一下,疲惫地阖上了眼。
“臭小子!你糟蹋了老娘多少好药,在我这儿白赖了那么久,现在居然还敢再睡下去?你当我这是开善堂的不成?!”
君无泪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扯起来,一股浓稠的液体强灌进自己嘴里,那腥锈的气味强烈冲击着他的感官,呛得他一阵剧烈地咳嗽。
脸上挨了一记耳光,让他止住了咳嗽,接着嘴里又被粗鲁的灌入先前的汤汁,直到他咽下去大半为止。
君无泪难受的睁开眼睛,看见一名面覆薄纱的青衣女子手里拿着碗,里面还装着小半碗红褐色的液体,令人反胃的腥味正由此发出,又险些要吐出来。
青衣女子点了他的穴道,不耐烦道:“不知好歹的混帐东西!是这样,隔壁那个疯子也是这样,没一个叫人省心的,姑奶奶我倒了大霉做这赔本买卖,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
她愤恨地说道:“臭小子!你给我老实点,我这千年龟麻、乌虫、白涟和凤尾子,搁你身上全都糟蹋了。”
“……你给我喝的什么?”君无泪攒了点力气,皱着眉头看着那令他作呕的液体。
“你自己不知道?一连喝了十多天了,难道还用我告诉你吗?”
君无泪回想起喉咙里腻滑的铁锈腥味,胃部翻涌……他扒着床沿就要大吐特吐,结果自然是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呵呵,没错。自然是一个人最精纯的心头血,而且还加入了我数十种珍贵的药材,偏偏喂了你这么个废物。”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君无泪忍住胃里的恶心,扬起头。
“蠢货。你以为自己只是简单的烧伤吗?火焰鵰的妖气乃是剧毒,灼伤正好引发了你体内血蛊的发作,要不是有人把你送到老娘面前,你早就见阎王去了!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被一个狡猾的小辈摆了一道,惹了这一身的麻烦,老娘真是晦气!”
君无泪敏感的听出她口中提到的人,应该与自己昏迷前见到那个红衣男子有关,满腔疑问仿佛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他是谁?难道救自己的人是花霏白?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可能会是他!君无泪眼睛骤然亮了,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淹没,阿霏没死,他一定是还活着的!此刻,他恨不能抓着对面的女子问个清楚。
蒙面女子却并未给他说话的机会,几乎是一瞬间,他已经象一个破布偶被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险些浑身散架,疼得钻心。
数十道金针陆续刺在他的神庭、四白、天冲、璇玑、中府、气海、承光、人迎及太乙等多处大穴上,他只觉得一股霸道无比的外力自他的经脉被注入,在他气海之间横冲直撞,激得他哇的一下喷了一口血。
突然眼前一黑,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君无泪再一次睁开眼睛,窗外已是艳阳高照,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气味也已经消散了不少。他躺在床榻上,活动了一下手臂,沉重拖沓的感觉没了,头也不疼了,身上舒服多了,但还是没有什么力气,灵力象是被完全封印了,无法从体内聚拢。
他靠在床上,屋外烈日歹毒,却奇异的不能带来温度,屋内处处透着冰冷阴沉的气息,仿佛置身在一座千年不融化的冰窖,冻得他用力抱紧散发着霉味的被子。
来到这个无不透着诡异的地方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在这期间,他曾无数次尝试逃跑,结果均告失败。
‘阎沙幻境’正如其名,由强大的法术幻化而成,三步机关,五步玄阵,他往往还离开屋子不到不及半柱香的时间就会被发觉,被‘老妖婆’捉回来,被毫不留情地狠狠修理!
‘老妖婆’名叫——魑女,正是大名鼎鼎的阎沙幻境的主人,也是一名对自己的容貌极为痴狂的毒娘子。
她性情暴戾乖张,阴晴不定,一切均随自己的喜好,毫无伦理道义可言。此人虽然毕生追求永驻容颜的秘术,却极为记恨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无论是事还是人,只要一个不顺眼就必然毁之,手段残忍阴毒,性格极度扭曲,是一个十足疯癫无理的女人!
她还有一个特别独特的爱好,就是喜欢研制天下剧毒,并以解毒为乐,所以被戏谑称为毒娘子,然而解毒的过程与手段却十分歹毒残暴,往往把病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痛不欲生,仍被吊着一口气死不了,直到她觉得无趣之后才会被医治或直接弄死,单凭她喜欢。
在这三个月里,君无泪被折腾得人瘦了一圈。早上泡药坛,下午灌血药,晚上还被金针扎成了刺猬,恨得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气得背地里直骂娘!
自从那天过后,魑女再也没有跟自己谈及过那个将自己送到这里的人,每当自己开口询问必定激得那个疯女人一通发作,泄愤似的让自己尝尽苦头,所以尽管君无泪心中极渴望能得到有关花霏白的消息,却苦于消息闭塞,一直无法如愿,心情更加郁闷了。
此刻,浑身无力的君无泪正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只见一名身材矮短,家仆摸样的男人手上拎了一个桶,刚好从院子另一侧的东厢房里走出来,水滴顺着桶壁流到地上,溅起淡红色的水花,挂在桶沿上的一截厚厚的纱布,上面染着猩红的血迹。
君无泪的视线落在那一座窗门紧闭的东厢房上,皱了皱眉头,目光微凝。
虽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除了进出的仆役也从未见到有人出来。但能使变态的老妖婆天天乐此不疲的耗在那屋里的人,必定不简单,而且还特别经得起折腾,任她怎么玩都吊着一口气死不了。
魑女除了每日例行到自己屋里巡视,再给自己灌满嘴恶心的药汁,几乎一日大半时间都泡在那人房里,神秘兮兮的,也不露面。
在这里疗伤的日子苦闷而漫长,治疗的郁闷让他偶尔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东厢房上头。头两周还那边还很安静,不见有什么动静,后来渐渐从房里传来流水声,锁链声,鞭挞声,甚是碎裂声,还有毒娘子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有好几次君无泪睡梦中被进出东厢房的仆役们忙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给吵醒了,不得不翻身,打了个哈欠再次进入梦乡。
本来就与对方莫不相识更无牵连,君无泪自然不会操这份无谓的闲心,浪费自己的同情心。只是最近他大概身体已经适应了老妖婆老掉牙的套路,神经仿佛也变得大条起来,心态好得不得了,白天居然一沾枕头就着,睡得跟只猪似的,但结果就是,造成了晚上的悲剧——失眠了。
最近他发觉,偶尔在半夜,会从东厢房传出低沉压抑的□□,似有若无,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但在寂静的深夜,却被无限放大了。
阵阵急促的喘息,伴随着无意识的呓语,虽然微弱,却不时冲击着君无泪粗线条的神经,会让他觉得心里莫名烦躁,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翻来覆去的在床榻上烙煎饼,直到天亮……
此刻,院子另一侧的东厢房内。
憋了一肚子的魑女,一张粉颜透着铁青,眼中折射出刻骨的阴戾与不甘,直把自己精心保养了近百年的娇美容貌扭曲得不成样子,狠厉的眼风射向面前之人,恨不得要将其千刀万剐!
造成她失控暴怒的对象,正是如今被她囚禁在百药池中的男子!
那人披头散发,已憔悴得不成人形,一对琵琶骨被食指般粗的铁锁链对穿了吊在房梁上,腰部以下浸泡在黑漆漆的水里,上身青青红红不辨肤色,有的已经半愈合,有的还在渗血,有多无从辨认的奇怪伤痕,怵目惊心。
他身上两百余块骨骼曾被她用内力全部震碎后重接,五腹六脏更是被她兴致勃勃的从头到尾挨个儿玩了个遍,如今那人莫说站立不能,里里外外连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随时就会倒下的人,却依旧面色平静,情绪丝毫不见起伏,那颀长的身体跟着晃动的锁链轻轻摆动,在青烟缭绕的药池里,姿态轻慢随意,一双桃花眼淡漠地望向窗外。
尽管隔着紧闭的窗门什么都无法得见,那人只是轻轻侧着头,傲然直挺的身姿,却透着绝尘般的飘逸,风骨铮铮,散发出一股波澜不惊的沉静,令人打心底生起一种肃穆敬畏之情,压根没让魑女讨到半分便宜。
此人的身体对药物极是敏感,性子却傲骨卓绝,诚然是魑女遇到的最为优质的‘试药人’,无论从视觉上的冲击还是对于耐受力而言,他的表现都极具观赏性,甚是可圈可点。
然而,这个一次又一次配合自己用匪夷所思的手段试药的人,也一次又一次令魑女尝到了深深的挫败感,甚至超过了从他身上获得的那种令自己激动得血脉偾张的成就感,很是过瘾,更是欲罢不能,使得她每一次下手都忍不住加重分量,甚至前几日让人在给他送去的流食中,添加了自己的得意之作——锯魂散!
锯魂散,顾名思义是一种撕裂神经、紊乱记忆的虎狼之药,从而达到最终摧毁人意志,癫狂崩溃的目的。
初期,服食者表现出食欲不振、肠胃衰弱、夜不能寐、精神萎靡。以头疼为例,最明显症状就是会感到脑子里像被一寸寸钉入钢钉一般,头疼欲裂,异常痛苦。
中期,则开始出现幻象,被激发出深藏于内心深埋的恐惧记忆,反复打击服食者的心智,令他陷入永无止境的梦魇一遍又一遍面对自己最厌恶的情景,逐渐丧失求生的意志。
后期,服食者往往困在梦境中出不来,身体和意志变得虚弱,但感官却异常敏感,因此能清晰感觉到就像有一把尖尖的锯齿,在一点一点地切割自己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煎熬。
魑女满心以为要不了多久,那人便会低下他高傲的头颅,果然据看守的仆役回报称对方陷入了深度幻觉,甚至会在半夜发出无意识的呓语,显然精神已经很是虚弱。
只是没想到,今早当她兴致勃勃的步入东厢房时,见到那人原本还剧烈痉挛的肌肉放松了下来,随后那张毫无血色、且大汗淋淋的脸就转向了自己,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轻蔑。
“别忘了你我的约定……我不求你能善待他,但希望你会信守承诺。倘若食言,我必会让你付出代价,你应当牢牢记住。”
男子声音难掩虚弱,但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威胁之意,以及对掌控时局的自信。哪怕此刻,他浑身湿漉漉的,被穿了琵琶骨吊挂在百药池中,身姿依旧曼妙挺拔,分毫没有流露出本应有的落魄。
两名仆役依照指示,卷高铁链把男子从药池里拉出来架到一旁的藤椅上,打开钳制他双手的精密机关。一旦双手可以自由活动之后,男子便抬手,三两下扯掉用来缠绕在胸前,包裹伤口的纱布,露出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
另有一人端着一个托盘垂首立在旁边,托盘上,一把精致的小刀泛着刺眼的光芒,旁边放了一个雪白的瓷碗,小巧玲珑,用来盛他的血。
男子看也不看那人,拿起托盘里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如银蛇在左边胸口一闪而过,温热的鲜血稍后喷薄而出,旁边立刻有人用小碗仔细接好!
他轻轻垂眸,任由心头热血缓缓地滴进碗里,一滴一滴,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声音格外清晰,鲜血落进无暇的白瓷里,鲜艳猩红,触目惊心。
屋内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只是他取出的血却日渐减少,原来只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装得满满的一碗,如今,大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过勉强小半碗。
……直到仆役手捧着好不容易盛满的药碗退出屋去,男子才直起了微微前倾的身体,捂住胸口,就再也支撑不住,瘦削的身形重重一晃。
伤口尽管已经重新裹上了纱布,但依旧不住往外渗血,很快就浸湿了前胸一片。他收回了落在门上的视线,眼里终于染上了一丝疲惫,失去体温的唇死死的抿住,似乎在抵抗着身体的虚弱。
魑女一旁冷眼看着,那人明明脸色这样苍白,额头满是豆粒似的大汗,却偏偏不肯昏厥了,咬牙强撑着,姿态却不卑不亢,根本不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只当她不存在,看得她心情大坏。
虽说是各取所需,这人自愿为自己试药,而自己则达成他的愿望,合情合理,显然也是一宗不亏本的买卖。两人并无间隙,自己也让对方吃尽了苦头,怎么说来她都是赚得盆满钵满,应该觉得得意,但阴戾狭隘如魑女,又怎甘心趋于劣势,即便对方不过获点口舌之利,也让她吞不下这等闲气。
刚才男子那番话已激得她气血上涌,加上他竟敢对自己这般漠视无礼,顿时令她火冒三丈,不得不出了这口恶气,凝聚了七成功力朝那人身上结结实实地拍上去!
霎时间,男子胸前不久前刚被接驳好的肋骨又一次被刚猛的力道给震断了,逼的他生生咳出一口血来,溅撒在漆黑的水纹上,好似一朵朵绽放的红莲……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魑女收回掌风,冷眼看着水里的人,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意。
“……咳咳,你不会杀我的。”男子趴伏在藤椅上,艰难地扭动了一下头,痛苦的表情真实而强烈,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沫,语气依旧很淡。
“哦?好大的口气啊!”魑女仔细观察着他脸部表情,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起伏都能给她带来极致的享受。
“可笑!我为何要听你的?只要是我想做的,从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她脸上笑意更大,细柳样的腰肢微颤,像听了一则了不起的笑话。
“不,你别无选择。”男子重重的喘息,试图平复体内乱窜的气息,眼神中划过一丝轻蔑:“试药人必须出于自愿,否则血不纯,入不得药。我若死了,血中的药力便化为剧毒,你的容貌永远无法再恢复,一切前功尽弃。这个道理你自然明白,你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所以你输不起。”
“你——!”魑女憋红了粉面,猛的甩出一记鞭子,在距离男子不足半尺处落下,直把水面劈出一个豁口来,溅起黑色的水花!
“好,好,好!你真是了不起!”
一叠声说了三个好字,魑女脸色由红转黑,一张少女般完美无瑕的脸庞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裂痕,如一条条扭曲纠缠的小蛇,原本雪白的肌肤也突然变得干枯,失去原有的娇嫩与弹性,浮现出一层土黄色的死气。
她的眼角、眉梢和嘴角都因皮肤的下坠出现了明显的皱纹,肌肤下青黑的血管若隐若显,一副漂亮的皮囊瞬间变成了被风干了的土坯,泛黄的皮屑如雪花般唰唰飘下,样子十分可怖!
“啊——不,不!我的脸!快来人啊,把肌研水取来,快去,快!”魑女掩面嘶叫,声音尖利刺耳,整个人披头散发的,宛如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折腾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在众人手忙脚乱之下,魑女总算恢复了冷静,脸上裹了一层黑纱,神情凶狠而不甘。
她紧紧盯着斜靠在藤椅上的人,咬牙切齿的问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男子低垂着头,似乎耗尽了力气,半天没有开口,直到失去耐性的魑女第三次冲他吼叫后,才略偏了一下头,但没有看她,目光淡淡的落在紧闭的窗框上:“他……可还好?”
“哼,比你好了不知多少,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他身上的血蛊,你可有把握?”他的脸上,含着隐隐的欣悦。
“笑话!我若让他三更死,阎王爷不敢提前收他的小命!”
他扬起唇,似有思愁:“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想做什么?”魑女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一时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男子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雪,眸子比黎明前的夜色更为黝黯,沉默而悲悯,气度冷漠得浑然不似真人。
“请你,让我……见他一面。”
魑女看得心里一突,原来觉得这个男子漂亮的眼眸,总是萦绕着迷离的情意,眸顾眄之间即是风情,似乎是一个与世无争,与兵火无涉的画中人;如今看来,他的眼神,蒙着一层萧瑟的清冷,倒像是在他摇曳心神的俊美表象下,掩映的是一个苍老的心,早已从丰盈走向了枯寒,剩下千疮百孔的荒凉。
然而,这副容颜……注定能解她的毒,却解不了他自己的毒;如此执着,如此癫狂,注定遭苍天嫉恨,不得善终。
哪怕当真被他熬过了此难,也不会是如今这般谪仙一般的人儿了,再也不是了……
“好,便如你所愿,我答应你,让你们见上一面。只是,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魑女将心头的异样感敛去,脸上浮现如猎隼盯住猎物般的笑容,眼中射出嗜血的光芒,难掩兴奋激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