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君无泪一睁开眼睛就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经脉中绵延不断的疼痛也消失了,整个人变得轻松了不少。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临睡前被灌的那一碗汤药与往日不同,带有奇特的香气,自己似乎是一喝完就陷入了昏睡,人事不知了。
不容他多想,已经被几名婢女从床榻上拉起来,团团围在中间,一人服侍他沐浴,一人为他宽衣,另外一人端水供他漱口,最后一人为他束发系带,不多时就将他打理妥当。
但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竟没被喂食化灵散,那可是从他来到此间后每日不曾间断的过的。一套黛色的长袍衬得他神清气爽,年轻的面容透出不同往日的朝气来,看得屋内一名看着年纪不大的小仆小脸一红,低着头说今日有贵客到访,主子邀他前往西园一聚。
“贵客?究竟是谁来了?”君无泪朝小仆走近两步,眉毛微微挑起,不知道老妖婆又要玩什么花样。
“小人不知,但主子说此人公子必是愿意见的。”小仆踌躇了一下,想想又补了两句,“主子还说,今日机会难得公子应当珍惜,往后便不会有这般优待,请公子不要犹豫了,速随小奴前往西园。”
虽说,明知道那老妖婆没安什么好心,而且处处透着诡异,让君无泪忍不住心生疑虑。但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渝,他权衡利弊,决定还是前去那个什么破园子探查一番,也好想个应对之策。
于是,他不再犹豫,随着小仆步出幽禁了自己三个月的屋子。
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人,偶尔几个青衣仆役也均是垂首无言,快步从他们身边走开。君无泪跟在小仆身后,在蜿蜒曲折的长廊上穿行,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原来这座阎沙幻境,竟是由一种异常强大的灵术幻化而成,一层幻象连接着另一层更加高深复杂的幻象,不想此间主人能把五行象术发挥至极致,往往刚才眼前还是一片漫漫黄沙,几个脚步后,瞬间就又幻化成一派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幽然幻境。
这也难怪自己前脚刚踏出屋子立刻就会被老妖婆发觉,自己卖弄的那点所谓小聪明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简直就一派胡闹,如同小儿般令人啼笑的把戏,她若想要来自己的小命,大概就如碾死只蝼蚁般易如反掌吧!
君无泪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句‘该死的老妖婆’,直到小仆的频频敦促下,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了六条回廊,终于来到一座石柱雕琢而成的园门前,牌匾上‘顾西园’笔锋凌厉苍劲,显然出自大家之作。
带路的小仆嘱咐了两句后便离开了,君无泪眯着眼睛,略微踌躇了一下,也举步迈入了绿意葱葱的顾西园。
走了不知道多久,君无泪觉得置身在一片幽谧的山谷之中,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一只草莺站在枝头啭着它的喉咙,空气中漂浮着野菊花的淡淡香气,让他觉得有点微醺。
他侧身掠过茂密的灌木丛,忽然停住脚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嘴唇一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风里,柳絮无声飞扬,就像浅绿的雪花在飘,就像神奇飞到春日里的花瓣。
林中,一人背对着自己站在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枝头的海棠花已经开了,每一朵都开得很大,纯洁的色泽,肥硕饱满的花瓣,非常漂亮,给树下那素色的背影增加了一抹生气。
他没有穿一袭如火的红衣,而是身着月白长衫,一头银紫长发如瀑布披散了满肩,手从靛蓝绣花的衣袖中伸出,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阿霏?”熟悉的背影叫君无泪当场定住身形,情不自禁的喊出了声。
男子循声回首,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他眼睛长,笑起来眼窝弧度较大,眼尾细而略弯,唇线轻轻抿起,任是无情也动人;不笑的时候,不经意的回眸顾盼,温润的目光静静的望着你一个人,象灵山秀水间沉静的暖玉,无法描摹的动人,仿若天上的星辰也黯然失色。
他的一颦一笑皆扣人心扉,这样一个谪仙般美好的人物,张开了自己的双臂,笑纹更深:“无泪,过来这里,我很想你。”
君无泪身子一震,向前跨出两步,却不敢走向他,只能傻了一样呆呆的望着他。
“怎么,你不想见到我吗?”他柔声道。
君无泪迈开双腿,如一头小鹰飞快地扎进花霏白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他:“阿霏!你没死,你没死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一道破雷劈中的!该死的,那些人怎么能这么恶毒地咒你!”
那一刻,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忿都在这个男子面前化作了一滩泓水,无影无踪,浓烈的委屈与眷恋倾斜而出。
他如孩童般固执的把脸埋在花霏白的胸前,仿佛只要将这人圈禁在自己的双臂里,他就会不再欺骗自己,不会戏弄自己的感情,更不会抛下自己与鳴玉落入‘坠尘潭’,从自己的生活中销声匿迹!这一切就像一场冗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他们就能如过去一样,继续相依为命,患难与共!
花霏白连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树干上才堪堪站稳,君无泪感觉他气息一窒,双臂软得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忙退开了些讶异的抬头,只见花霏白正注视着自己,眼中流淌着温暖的笑意。
“对,我没事,你摸摸看是不是热的?”见君无泪固执地仰着头等待着他的答案,花霏白无奈中带着一丝宠溺,笑着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用力摸了摸,又捏了捏,君无泪终于满意的吸了吸鼻子说到:“你还活着,却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伤了你的心?其实我早就后悔和你吵架,那时候被妒嫉冲昏了头脑才会说那些话来伤你,我并不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你的。”
“无泪,不要说了,我都明白。”
“我不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阿霏,我真的一句也不相信,所以我想去万妖城找你。现在你就站在我面前,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跟我一起回无忧山,好不好?”
花霏白没有回答,手指拂过他的耳廓,唇色很淡,声音却依旧清润悦耳:“你长高了,身子骨也变结实了。”
离得近了,他的身上仿佛带着淡淡的潮气,让君无泪有一种淡烟水气缭绕的朦胧感觉,顿时鼻根发酸,眼角泛红:“阿霏,你怎会瘦了这么多,脸色好难看。”
“小傻瓜,不是我瘦了,而是你长大了,也结实了。”花霏白笑涡很浅很浅,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枝头上粉嫣的花瓣,带着浓郁的海棠花香气,旋转着,飘落到泥土上。
花霏白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透着宠溺:“对不起,害你担心了,你生气了?”
“不是……我只是……唉,算了,不说了。”君无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索性赌气不说了。
花霏白也不强求,垂下手,目光从他脸上转开,安静地望向远处的树端,不再言语。
君无泪见他没有回应,诧异回首,只见树下的男子,侧脸还如记忆中般柔和,肤色呈现出空灵的白皙,薄唇微微扬起给人清傲的感觉,有淡淡的疏离感。
他心中一动,将花霏白的手合在掌心中,发觉他的手指比记忆中还要柔软,如春末的潮汐沁出一丝冷意。
君无泪其实有无数的话想要对眼前人倾诉,但两人分别后各自经历了很多,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花霏白任由他握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的血蛊解了吗,魑女可有替你施医延药?”花霏白望向他,一叠声连问三句,目光殷切。
“嗯,那个毒妇还没玩够呢,不过我还挺得住,定不会让她看了笑话。”
“无泪,你还是这般要强。”花霏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小时候遭受过重创,精魂不齐,无法修习法术,却是承托血蛊的最佳载体。那天你在圣泉边,被人种下的就是这霸道狠毒的蛊,怪我那时……灵力削弱,竟无法察觉,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短短几句话解开了君无泪的疑惑,让他忆起了当日的荒唐行径——“小贱种,今天小爷我就让你尝得这恩将仇报的恶处,你只管与那些护泉灵兽们捉捉迷藏,尝尝那欲求不满的噬骨滋味!”
他还记得,一个冰凉的小玉瓶贴在自己的嘴边,牙关被粗暴的撬开,灌进了一瓶气味诡异的浓稠液体,瞬间融化在口中……
原来,自己竟被种下了血蛊,却不自知。此蛊果然刁钻古怪得紧,他非但不觉得有何不适,甚至食欲大增,一顿饭能塞下八个大包子,啃一斤牛肉,照样天塌下来眼都不眨,四处惹祸,为祸众生。
“阿霏,你……真的与鳴玉在一起吗?”君无泪按捺不住,终于道出了盘踞心中多日的疑问。
“我们很好。”花霏白并未多言,望着他的目光,好似无忧山的溪流般清澈无垢,却让他再也问不出第二句话。
“倒是你,这次病发得凶险,险被内体的蛊虫吞噬了心智,陷入幻境中永远无法醒来,直到被蛊母吞食了心脉而死。这个蛊太霸道,只有取到阎沙幻境的镇殿之宝——‘水晶桑榆’的果实,并由□□圣手为你亲自施治,才能破解。”
“阿霏,那个老妖婆向来心胸狭隘,治人不异于杀人,我与她素不相识,更没有交情可言,她怎么会痛快的为我医治?”压下心中的难过,君无泪狐疑地挑了挑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被那个老妖婆捉来的吧?”君无泪皱着眉头,越发变得紧张,怕他真的因为自己的缘故,答应了那女人什么变态的要求!
“小傻瓜,别胡思乱想,我自有安排,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尽管得到了花霏白的回应,君无泪心下仍有些忐忑,表情不免显得严肃。
忽觉脸颊上一凉,花霏白的脸凑近了他,若有所思一般细细审视:“这脸怎么皱得像个小老头,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怪我不辞而别?”
“……不,我没有。”被揭穿了心事,君无泪神情有点不自在。
花霏白望着那张难掩局促的脸庞,神情似有动容,手指拨开他的额发,穿过他微卷的发丝,轻声说:“对不起,无泪,我有一些苦衷,现在还不能说,但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别生气了好吗?”
如此近的距离,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君无泪怔了怔,觉得眼眶肿胀得厉害,自己的脉搏动得更快了些。
心头骤然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当他想去抓住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问题被忽略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
“无泪,今日见到你,竟然与我一般高了。”花霏白退开一步,偏过头望向远处的海棠花,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像一个矮冬瓜,身子软软小小的,还带着淡淡的奶香……那时候,我根本不敢抱你,真怕把你给碰坏了。”
花霏白的眼里含着清浅的暖意,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弧度。
那个奶声奶气的婴儿,会擒住他的手指含在嘴里,笑得咯咯直响,口水横流。
那个稚气未脱的娃娃,拽着他在山谷放飞纸鸢,满山头乱窜还跌入泥潭变成泥猴。
那个狡黠灵动的小孩,在他发病时在榻前看护伺候日夜无休,顶着黑眼圈小脸熬得蜡黄。
那个翩若惊鸿的少年,偷了莲香楼的香酥鸡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把鸡捧到他面前,咧嘴傻笑的模样。
闹市,山谷,粮铺,酒庄……时光仿佛骤然倒流,昨日重现眼前。记忆里那鲜活的身影再熟悉不过,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山谷间回响,时高时低,似在身边,又不可追寻。
“本以为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想到年幼时你竟这般调皮捣蛋,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小魔头,实在让人头疼。”
“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不喜欢铁蛋,常常背地里戏弄它,追在后边拔它尾翎上的毛。”花霏白回味一笑,眉梢感染的春意一如枝头怒放的海棠花。
“哼,我如今也不见得多喜欢它。”君无泪闻言哼了一声,脑海中出现那只体型庞大、圆头贼脑的笨鹧鸪,整天追着花霏白的跟屁虫,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花霏白见他露出那种被人抢了宝贝似的孩童摸样,眯着眼,噙在嘴角的笑意,渐浓。
那个时候,小小的娃娃,对枝头上趾高气昂的大鸟带着莫名的敌意,还趁自己不注意偷偷往鸟食盒中倒入辣子,呛得铁蛋拼命扑腾翅膀,不满得咕咕直叫,落了一地的鸟毛!
那些日子里,年幼的小无泪粉嫩得面团儿一样,蹬着一双小牛皮靴,摇摇晃晃的朝自己跑来,抱住自己的腿口齿不清的喊着‘飞飞,抱抱’,流着口水眼睛笑得眯成了小月牙……
阳光有些刺眼,君无泪侧头一瞥,只见他站在树下,肤白胜雪,孑然一身,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长袍拢着窄腰,勾勒出线条流畅的曲线,露出的颈项,在柔光下泛着莹润玉光,在阳光下仿佛有光华流动,美好得令人屏息。
那一笑,依然风华绝代,君无泪却在他含笑的眼眸中,敏感的捕捉到一丝极浅的淡漠倦怠,浅到近似幻觉,就像那冬日里凝结在窗边的霜花,一触即碎。
记忆中那饱含温柔宠溺的目光,如今却安静的凝视远方,清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甚至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只余下风华燃尽后的死寂,看得君无泪一阵心惊,不安在心头扩大……
几缕散发落在额前,滑下极淡的阴影,更衬得他容颜淡然如水,冰雪一般剔透。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眼底划过一丝忐忑,脸颊上掠过极浅的红晕,语气有些犹豫道:“无泪,你喜欢小孩子吗?”
君无泪还沉浸在思绪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假如有一天,无泪有了自己的……嗯,孩子,你希望是男还是女?”望向君无泪的表情隐隐带着一丝难言的期待。
“孩子?我……从没有想过。”君无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视线,只是觉得花霏白的假设天马行空,让人半点摸不着头绪,心里犯起嘀咕。
“无泪,你总有一天要长大……也会成亲的。”花霏白垂下了眼,看不见表情。
“我不成亲,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君无泪急忙分辨着。
“傻孩子,我是说等你长大以后,你急什么。”
“以后的事,那……随便吧,我无所谓。”
“男女都一样吗?”花霏白垂首,喃喃自语,眉目舒展像是松了口气 。
“无泪,我现在还不能带你离开,等过些时日,你身上的血蛊就都解了就能离开这里了,耐心一点养伤。”花霏白唇边噙着笑,眼中的暖意未褪,流淌着细腻的柔光。
君无泪本欲多说,但目光触及到他憔悴的神情,心中又是一疼……
花霏白脸上神情坦然,看不出异样,只是雪白的脸,在以前就有一种天际神仙般令人惊叹的美,现在变得更透明了,哪怕近在咫尺,仍让人觉得遥远,如夜空彼方的星辰。
他伸手轻抚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撩开了他有点散乱的发丝,凝视了半晌,俯下头,在他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很凉,贴在肌肤上如蜻蜓点水般轻柔,带着缠绵的眷恋,炽热的呼吸吐在少年的面庞上,引起肌肤一阵微微的战栗。
稍后,花霏白拉开两人的距离,松散的紫发在风中飞舞,宛如飘絮。
“我有些乏了,让我靠一会吧。”他轻轻敛眉,像是低低自语,又像是有些怆然。“无泪,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身上只罩了一件月白的衫子,轻薄的贴在背上,清晰勾画出每一节脊椎之间微微陷下的凹痕,沿着玉白的脖子,一路向下延伸,没入紧束的窄腰。
明晃晃的日光从枝头穿过来,散碎成一圈亮斑,印在宽大的衣摆上,风一吹就显出纤瘦的骨架,白衣溶溶如同被搅碎的月光,更透出说不出的荏弱。
这样的画面仿佛一颗小小石子投入湖中,在君无泪心中泛起一道道涟漪,久久不能消散。他突然发现,原来眼前这个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身姿挺拔如青竹傲世的男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强大到坚不可摧,也会露出这么脆弱无助的神色,他的眼眶渐渐地湿润了。
轻轻点头,君无泪朝他靠坐过去,让他枕在自己肩上。耳边响起一声轻叹,低头看过去,他眼下绯红欲滴的泪痣,好像一滴永远无法坠下的晶莹泪珠。
不知怎么,君无泪特别想要拥抱他,说不出缘由……
兴许是他形销骨立的身形让人格外揪心,
兴许是心疼他脸上的笑意淡得让人心惊;
兴许是因为分离被浓浓的思念缠绕心头,
兴许仅仅想用胸膛去温暖他寒凉的后背。
君无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林间回响:“阿霏,你等我,等我想个法子摆脱这个变态的婆娘以后就去找你。你快回去吧,小心别让那疯女人看见了!”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沉默,君无泪疑惑的低头,发现他侧首望过来,唇弯了弯,漾开浅浅的笑涡,眼眸蒙上一层氤氲水光。
“好,我等着你。”许久之后,他说的极慢,极清晰。
“无泪,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回到我的身边……”细密的睫毛轻眨,掩去了他眼底的倦意,化作了破碎的剪影。
他抬起头,和煦的微风,卷起满地的落花,遍地都是红泪般的花瓣,宛若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珠。
天空,落下了丝丝雨线,成为天地帷幕中唯一的水墨,幽谧林园雾气缭绕,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沾湿了痴人的思念。
白雾中,凝望着少年离去远行的背影,花霏白靠在树上如被抽尽了气力,艰难地闭眼。
不久,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道:“你不必多虑,我自会信守承诺。”
未得到对方的回应,他略带疑惑的仰头,撞上魑女玩味的神色:“怎么样,这种绝望的感情,我想滋味一定很耐人寻味吧?”
她话锋一转,眼神轻蔑,“哼,原以为被妖王捧在心尖上的人,必定是个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狠角色,要不然如何能爬上妖王大人的床上自荐枕席,想不到你只是个感情用事的愚蠢之辈,倒是我看走了眼。”
“尽管你天生便身负异禀,与常人不同,生得一双心脏,几乎百毒不侵。但被剜去一副心脉后,对你的身体必然损伤极大,加上我给你配的那些药物已经彻底伤了你的先天元气根本,何况,你现在身上……还怀有那样的隐秘,以后不但会性情多变,敏感易怒,脏腑更比寻常人衰弱,已非长寿之相。”
“为了那小子做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
花霏白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却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形容冷淡,仿若未闻。
血蛊——虽然难解,却不是绝症,然而解蛊之药却极难配制!
水晶桑榆的种子宛如蛊虫一般霸道无比,需养在一副活人体内,每日吸收心血养分,直至七七四十九天后从人身上取出活心,再放入灵泉中方能开花结果,成为名震天下的绝世圣药,不但能解千毒百病,更重要的能重塑体内经脉五行,提升灵力修行甚至逆天改命!
但服药之人需连续服食养药人的心头血三月余,才能逐渐的适应水晶桑榆强大的药力,不至于筋脉尽断瞬间毙命。
花霏白忽然晃神,耳边浮现梦中那千回百转的声音,那么熟悉,早已与自己的生命融为一处——‘有你守在此处,我的心无论走了多远都会回来的。霏儿,你是我的,我亦你的,等我回来之后,今生,绝不相负!’
三生石上白头盟,皆是无法逆转的宿命,与他终是有此纠缠,逃不开,也躲不掉。凡尘之中,有的人,如别人生命中转瞬即逝的烟花,有的人,却会为这份短暂的缘分吊唁无尽岁月。
花霏白弯下腰,笑得浑身颤抖,就象一个处处裂纹的瓷器,也许再轻轻敲一下,就会整个崩溃,绯红欲滴的小小泪痣,好像一滴永远无法坠下的泪珠……
有谁知道,近千百年的孤寂,如行屍走肉生于尘世,只因答应了那个人,要等着他罢了。
“你答应过我,替他去蛊后就送他离开,绝不难为他。”花霏白看着她,等她一句承诺。
魑女皱着一对峨眉,终是不耐地点点头。
“端上来吧。”他低声吩咐一旁端着匕首守候的小仆,唇色淡得几近透明。
握住匕首,抿紧了唇,花霏白对准自己心口的位置,一寸寸刺下去!
风吹过,满树的花雨,纷纷落下,漫天旋转褪尽了鲜红……
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坠花湮,湮没一朝风霜涟。
花若怜,落在谁人指尖;谁焚烟,散了纵横的牵绊。
水悠悠,繁华已过万重;再回首,人生咫尺千山路。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完了。大家给点鼓励的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