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要了瓶陶郁喝的那种啤酒,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你在美国时候没喝过这个?”陶郁问。
“那时都买最便宜的Budweiser和Coors。芝加哥有个本地酒,叫什么来的?312?”
“对,就是当地的区号。”陶郁看了看手里的酒瓶说,“精酿和商业啤酒的酿造方式不同,味道更醇。Blue Moon是个挺有争议的牌子,一般做精酿的都是小厂,但它的生产商是Molson Coors,世界上最大的啤酒商之一,精酿啤酒协会的一些人把它看作是大企业势力渗透的结果,认为它压榨了小企业的利益。但不得不说,它让更多人成为了精酿啤酒爱好者。”
陈立听完他的话,笑道:“了解得这么清楚,说明你是个啤酒爱好者还是个酒鬼?”
“都不是,恰好听人讲过而已。”那个啤酒企业的一名高管是Chloe基金的私人长期捐助者,他小女儿也是一名威廉姆斯症患者,常征的父亲几年前为他女儿成功地做了心脏移植手术,至今生活正常,没有出现明显的排斥反应。关于啤酒的争议自然是常征给他讲的。
酒吧电视里正重播一个多月前的欧冠联决赛,曼联对巴塞罗那,在看到梅西头球攻门锁定胜局那一刻,陶郁不由喊了声“好”,顺手举起酒瓶跟陈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没看直播吗?”陈立问。
陶郁在兴头上一时口快说:“我们家那位只看棒球和橄榄球,决赛时候正好有场棒球赛,我就没看成。后来一直忙,也没顾上看重播。”
陈立有些惊讶:“女士爱看球赛的不多吧。”
陶郁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笑了笑没接话,让服务生又上了一瓶啤酒,继续把剩下的十几分钟比赛看完。
陈立看了看表问他:“你明天一早不是回北京吗?还不回去休息?”
“不着急,喝完这瓶再走。”陶郁把之前的愁事暂时抛到脑后,随口问,“师兄你怎么也不回家?老婆不催你吗?”
陈立笑道:“没结婚哪来的老婆?回家也是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陶郁有点糊涂:“你昨天不是说为了什么人不得已回国的吗?不是你老婆?”
“那时是,后来分手了。”陈立摆了摆手,“好几年前的事,不值一提。”
为了对方放弃在美国发展,陶郁想,这不像是不值一提的事吧,但师兄既然不愿说,他也就压下好奇心不再追问。
默然地喝了半瓶啤酒,陈立转了话题:“你后来见到你父亲了吗?”
陶郁点点头:“晚上去了他住的地方。”
“恕我冒昧。”陈立问,“你跟你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按陶郁的脾气,在平时他不会随便和人说家里事,但今晚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陈立说话平和得体,让他有了倾诉的愿望,自嘲地一笑道:“不瞒你说,三年了,这是老头第一次愿意见我、跟我说话,他让我毕业以后回国。”
“那你爱人怎么办?”
陶郁以为对方会问为什么他爸三年不肯见他,幸好没问,自己还没打算聊那么深,他叹口气说:“他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那边有他的家人、有工作、有家里的一摊事要继承,我不可能要求他跟我回来。”
“那你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两地分居,要么你留在那边。”
陶郁又要了瓶酒,等候的间隙忍不住抱怨道:“即使我回国来,如果不在北京上班,一样是半年一年才能回家一趟,很多在外地工作的人不都是这样吗?和我留在那边有什么区别?”
“对父母来说心理感觉不一样。”陈立说,“留在国内即使不在一个城市,他们的心理距离近,只要想见,随时可以买张车票去看对方。你在国外就不同了,至少要提前约签证吧,而且你父亲是公职人员,因私出国恐怕手续还很麻烦。”
陶郁默默地喝酒,球赛带来的好心情跟抗抑郁药一样,都只管得了一时,他自语似的低声说:“两地分居我不能接受,连个共同的家都没有,随时可以散伙,那算什么?”
陈立转着手里的酒瓶,过了一会儿说:“天天在一起也可能看久了就腻了……”
陶郁侧头看他:“经验之谈?”
陈立没有回答,从陶郁手里抽出酒瓶放到一边,推他离开座位说:“走了,快回去睡觉,不然明天飞机赶不上,不要让我给你想办法。”
“我有时差,早上三点就能醒……”陶郁嘴里这么说,行动上倒没反对,陈立把他送到酒店楼下,然后自行回家。
第二天清早,陶郁被常征的电话叫醒,看了看时间好悬要睡过了,一时想不起来闹铃是不是响过。两人聊了聊头天酒会的情况,常征又劝他回北京去见父母,陶郁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临出发前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陶郁接听以后才晓得是陈立家的座机。连着两天一起喝酒让陶郁对陈立感觉亲近不少,说话也随便多了。
“您也太周到了,还提供叫醒业务。”他用肩膀夹着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签证材料。
“我是想问用不用送你去机场?”陈立在电话里说。
“哎呀大哥,我老感动了!不过不用了吧,我在楼下打个车就行。”
话筒里静了两秒,陈立说:“反正我已经起来了,去送你一趟吧,这么早出门万一没有出租车呢。”
陶郁没再坚持,和对方约好十分钟后在酒店楼下等,挂了电话。
跟老安德鲁打了招呼,他背着包下楼,看酒店门外停了一溜儿出租,心想陈师兄真是多虑了。一辆帕萨特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陈立挥手让他上车。陶郁拉开副驾驶的门,见座位上有一个纸袋,拿起来要往后排放。
“是你的早饭。”陈立说。
陶郁隐约感到有些不安,拿着袋子坐进车里,心想对方是不是过于周到了。
陈立并没有看他,打左转灯并入行车道,随意地说:“是上海的一些特色小吃,你在美国恐怕吃不到。”
听了这话,陶郁又觉得是自己敏感了,人家热情地带几样本地小吃而已。打开袋子,他捏了一个生煎包出来,问陈立:“你吃了吗?”
“还没。”
陶郁把包子递到对方跟前,陈立低头瞟了一眼,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去。
“今天得麻烦你关照一下老头。”陶郁边吃边说,“今天没有他的报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就是他岁数大了,又有时差,你提醒他中午回去睡个觉,不然下午在会场打呼噜就丢人了。”
陈立笑了笑说:“你还挺细心,难怪老头一定要求带你来。”
“老小孩儿嘛。”陶郁说,“我爷爷姥爷都去世得早,没机会跟他们在一起,老头对我不错,我就把他当爷爷看。”
陈立看着右视镜并线,瞟了他一眼:“心肠不错。”
回北京签证一切顺利,办完护照邮寄手续,看看时间还早,陶郁去了刘京阳的“信息公司”。混到人家下班时间了,刘京阳四处约人晚上给他接风,结果陶郁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家陪父母吃顿饭,气得刘老板把他踹出办公室让他自己打车回家。
路上陶郁给母亲打了电话,陶母已经听说儿子回来了,没有太惊讶,但听到他说晚上回家吃饭,还是掩不住语气里的欣喜——上一次一家三口吃团圆饭,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
陶母赶回家做了儿子爱吃的菜,父亲也没有出去应酬,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吃了一顿久违的家常饭。父母对他的学业表示了认可,从前陶郁上学上班都是按照家里的规划,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被人施舍的。这么多年,他也终于在父母面前有了底气。
看到父亲的抬头纹,陶郁觉得他真的老了,对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说一不二,讲话时也有意避开有可能触碰雷区的话题。这样的变化让陶郁心酸,他越发觉得自己很难对父亲那个提议简单地拒绝,但另一边是常征,他同样没法说出要求对方的话。
原本计划当晚就回上海,看到父母为他忙碌,陶郁不忍心立刻告辞。他到凉台上给陈立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明天一早再飞回去。陈立让他放心,老头这边一切都没问题。
“你们在什么地方?”陶郁听到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在东方明珠吃完饭。”
陶郁惊讶道:“你们这活动到底有多少经费,居然还去东方明珠吃饭?!”
陈立笑道:“不是活动的经费,我请老头而已,他以前也是我老板,老小孩得哄着嘛。”
“为什么偏赶着我回北京才请客?” 陶郁气闷。
“你回来请你。”陈立说,“老头要去看外滩,我先挂了,你一路顺利。”
收起手机,陶郁心想老爷子这趟中国行,有个小徒弟跟着,有大徒弟捧着,倒真是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