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同辉的压力却如同阴影一般存在着。
那个不轻易流露出情绪的男人没有再出现,却几乎每天都派人送来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口的玩具和零食,平时难得吃到的热带水果,价格昂贵得能抵得上他一年工资的电子产品。包装精致,写满外文字母的包装刺痛了季杨的眼睛。
送东西来的应该是蒋同辉的心腹,穿着整齐西装,嘴角微微露出嘲讽的弧度,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明显的轻蔑。
“虽然说,蒋总留了几天的时间给你们最后相处,但这几天里,他还是希望小公子能生活得好一些。”
他张狂笃定的态度让季杨心中一阵刺痛。默默地收下那些东西,季杨知道这个人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却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这时候,他关上门转过身,同同正站在他背后,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
那些精美的礼品如同燃烧着的煤块,狠狠灼伤他的手掌。
同同走过去轻轻接过那些东西,有些重,他提得艰难,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的角落放下,然后转过身认真地对季杨说:“爸爸,我不要这些。”
那一瞬间季杨再忍不住,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汹涌而出。他上前蹲下身紧紧把同同抱在怀里,呜咽着用力点头:“不要,咱们不要。”
他感到有只小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笨拙,犹豫。
“爸爸别哭。”同同说。
季杨抱紧了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仿佛在向他索取力量。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这是薛灏小朋友记事以来最无聊的暑假。薛立风同志忙于工作四处奔波,除了每天早晚一起在家吃饭偶尔例行把他逗急眼之外,几乎没有时间陪他玩。张爷爷年纪大了,老人家在家弄花种草打打太极精神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哪有力气陪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朋友四处嬉闹呢。
“薛立风,咱们养只小狗吧?”
一天早晨,薛立风吃好早餐准备去上班的时候,薛灏抓住他的衣角眼巴巴地这么说着。
小孩都喜欢动物。薛立风这么想着,把拿在手上的公文包放下来,蹲下身认真看着薛灏,问道:“养宠物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你要想好。如果养了它,就要照顾它一辈子才行,你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这一段话说得薛灏直了眼睛。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突然就泄气了。
小家伙满脸沮丧,但没有妄下承诺这一点,薛立风觉得非常满意。
“整天闷在家里,不好玩,没意思。”薛灏垂下眼睛嘟囔着,手还攥着薛立风的袖子不松开。
看见小孩微微皱起的眉心,薛立风不由得心软。想想这段时间忙于工作,确实忽略了小孩的感受,不禁有些抱歉地捏了捏他的脸蛋,轻声说:“过几天,我忙完就带你去个超级好玩的地方。”
薛灏眼睛一亮,随即却马上防备地说道:“不信你。”
信用为零的薛立风先生立刻露出挫败的表情,他微微皱起眉头耷拉下眼角,默默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很少看见他主动示弱,薛灏马上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松开手捂住薛立风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你这样真丑!”
薛立风顺势抱起他一番揉搓,再三保证这次一定说话算话,直哄到薛灏笑开怀,才离开家。
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因为今天蒋同辉给季杨考虑期限的最后一天。他势在必得,早早让朱律师备好了相关的文件,准备到时候直接让季杨签字。为了掩人耳目,蒋同辉约季杨在他经常去的一家商务酒店碰头,薛立风的目的地正是那里。而翟丽丽,也在奔赴酒店的路上。
季杨提前到了,正惴惴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蒋同辉的到来。整夜未合眼,他的脸色显出不正常的苍白,近期被巨大的心理压力所折磨,脸庞更显得瘦削。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坐着的,是心中与他同样不平静的薛立风。
这几天他都是在寝食难安中度过的。这几天,同同比平常更加安静沉默,也更加听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被季杨放弃。
他明白,孩子是不想离开自己的。
他更加不想和同同分开。几年的相处,这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已经像是他身体中的血肉一般,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无时不刻牵动着他的一切。
他们已经无法分开了。
蒋同辉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狭长的双眼中满是疲倦。他在沙发上坐定,微微点头跟季杨示意,然后没有过多的话,直接吩咐朱律师:“可以开始了。”
朱律师点点头,把文件摊开,放在了季杨面前,尽量放慢语速,轻声说道:“季先生,没有疑问的话,请在这份协议上签个字,放弃季同同的抚养权,以及将户口移出你名下。”
季杨低下头轻轻瞥了一眼文件,又抬起来,目光在蒋同辉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住,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打算签这个协议。”
他看到蒋同辉眼中猛然闪过的一丝戾气,微微皱起复又舒缓的眉头昭示着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季先生不妨仔细看看协议里的补偿条款。我明白你对孩子的情感,但……”
“抱歉,无论补偿多少我都不会退让的。”季杨微微有些歉意地打断他的话,“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有改变过我的想法,今天我同意和您见面,就是想告诉您这一点。”
蒋同辉没有动作,微微眯起了眼睛,半晌,才沉声问道:“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季杨轻轻地笑了:“您以为我不签协议是想提更多的要求吗?并不是。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同同。”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不下。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朱律师拿出了一个手机模样的东西,按下一个按钮,悄悄放在了茶几下面。
隔壁的房间里,薛立风和翟丽丽正凝神听着接收器里传来的蒋同辉和季杨的对话,脸上都是紧张的神情。
“情况不太妙呢。”薛立风挑挑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连夜谈生意还比预想中亏损了不少,蒋同辉今天明显心情不太好。本来志在必得的事情,没想到遇到了坚决的抵抗,现在一定觉得特别麻烦吧。
翟丽丽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季还是这样,一点策略都不讲,就这么简单直白的就摊牌了。”
薛立风莞尔一笑。不简单直白的,就不是季杨了。他的坚韧,和他的温和一样,是他最可贵也最容易被人感知到的特质。
“可是蒋同辉今天不会轻易放他走吧?”翟丽丽有些担心。手机攥在手心被捏出了满满一把汗,想到等下要给蒋同辉的老婆打电话,她就忍不住一阵颤抖。
“先看看情况再说。”薛立风换了个坐姿,眼睛却还紧紧盯着接收器。
蒋同辉已经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明白了,他自认为开出的条件十分优渥,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本以为志在必得的事情突然又多出了这么些变故,他觉得十分的麻烦。
“孩子需要丰富的物质条件才能好好成长。在我这里,他会得到最好的教育,接触的全是社会上流阶层,还有最好的私人教练,家庭教师给他全面的辅导,他可以随时出国游玩见识,或者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蒋同辉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手掌在茶几上敲了敲,眼睛看着季杨,刚刚伪装出的庄重一扫而光,言语中的鄙弃暴露无遗,“而你呢?带着孩子住在不到一百平的小房子里,给他吃最普通的食物,送他上民办的学校,就算孩子再聪明努力,将来的前途也是看得到的。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挤破头就为了上个所谓的名牌大学,找个工作,年薪还不到我现在能给他的零花钱的零头。你希望他这样?”
季杨沉默了片刻,答道:“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他长大后可以把握自己的未来,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哈。”蒋同辉轻蔑地笑了,“无忧无虑?只有拥有了足够的物质基础,才能去谈无忧无虑。”
“可您什么都有,不也做不到无忧无虑吗?”季杨轻声反驳。
蒋同辉一下子被这句话给问到,顿时语塞。
那边的薛立风忍不住笑出声,如果不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境,他真的要击掌大笑三声。能让蒋同辉吃瘪,季杨还真是不错啊。
翟丽丽也颇为解气,微微放松下来:“我们不该小看小季的。”
“嗯。他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更加坚强。”薛立风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
“孩子,我是一定要带走的。无论用什么手段。你可以选择跟我合作,签了这份协议,拿到你该得到的,或者,选择跟我作对,走投无路的时候,乖乖投降。”
眼前的年轻人完全不吃自己这一套,蒋同辉决定摊牌。
一旁一直沉默的朱律师突然抬头看了季杨一眼,眼中透出担忧。
季杨深吸一口气:“我能猜到您接下来的行动——我可能会失业,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雇用我,同同上不了学,因为所有的学校都不收他,这一带的小区随即被拆迁,因为房子挂在我妈名下,我可能连拆迁费都拿不到。我的朋友不敢给我帮助,而我的积蓄不多,撑不了多久,很快,我和同同就连一块面包也吃不起了。”
电视剧里的情节而已,谁都猜得到。
蒋同辉微微抬了抬眼。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不是人人所恐惧的吗?这平缓的语气让他觉得有些讶异。
他忽然想知道,这个年轻人,下一步会说什么。
“我不害怕。”季杨说,“如果不和同同分开,需要承担这样的后果,我不害怕。”
“你忍心让孩子跟着你受苦?”蒋同辉皱了皱眉,试探着戳了戳季杨的软肋。
季杨摇摇头:“他是选择跟我站在一起的,况且,我会尽我所有的能力让他过得好一些。”
“他还小,等他长大之后,知道因为你的选择,他才吃了这么多苦,不怕他会恨你吗?”
“在来之前我已经把可能出现的后果都和他讲过了。”季杨勇敢地看着蒋同辉的眼睛,“他说,不管怎样,他都会和我在一起。所以,我今天才有底气这么告诉您。对不起,我不能签这个协议。”
作者有话要说: 前台不显示更新好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