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永思那娃娃跟他那闷闷的父亲一样,虽然已经会说不少话了,却极少言语,偶尔冲着苏萧离哼唧两声,不是渴了就是饿了。
这一寡言少语的主,倒是淘气得很,自打会走会跑就这里拍一下,那里掏一下,除了吃饭睡觉一刻也不曾闲着。
这天闹得苏萧离烦了,便提了他的领子,把他放到了高高的桌案上,自己则起身对着窗子抻了抻久坐的腰。
小娃娃猛地被抓到了这么高的地方,四顾回还,适应了片刻,蹬着两腿儿就站了起来,好奇地拿了这桌上悬着的毛笔,抚摸着华润的玉玺,目光在游转,停留在那方乌黑的砚台上了。
墨汁的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也不臭,算是天下别无二致的。小娃娃好奇,扔下了手中的毛笔,使着吃奶的力气端起桌上的砚台,就着其中未干的浅浅一洼墨汁,喝了一口。
苏萧离听见了细小的“噗”的一声,转过身便见苏永思抱着一方砚台,满嘴墨汁,皱着眉吧嗒着嘴。
“苦。”苏永思的眉毛快拧成麻花了。
苏萧离看着他这副傻样笑得直弯腰,骂道:“活该。”
也是怕着这孩子吞墨汁吞坏了肚子,笑得够了便连忙倒了碗茶给他漱嘴。
上品的提神红茶,配着苏永思嘴里黑色的墨汁,吐出来液体的颜色就像是中了毒一样。
所以阮容起走进来看见这一幕时,心中顿时惊了一下。
“怎么回事?宁王?你中毒了没有?”阮容起一步跨上,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把苏萧离问得有些蒙。
“毒?什么毒?”苏萧离反问。
“装什么糊涂,这孩子怎么在吐黑血?”阮容起责道。
嗯,很好很好。
苏萧离刚刚好不容易憋住的笑又一次爆发了出来。
砚台对于苏永思来讲还是沉了一点儿,此刻是终于抱不住了,“咣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这小烦人精的衣服被染得乌黑,怕是要重新洗了。
“纪公公,你把这小孽障给我扔出去,越远越好。”阮容起反应了过来,吼道。
苏永思这小家伙消失了有一会儿了,苏萧离还是坐在椅上,淡淡看着阮容起,用扇子挡住脸轻轻偷笑。
“你再笑,我立刻就走。”阮容起威胁道。
“别这么小心眼啊,我这不是看你来了高兴么。”苏萧离合了扇子道。
阮容起冲他翻眼睛。
“说实话吧,你是不是特别怕我死?”苏萧离脸上的笑意还是掩不下去。
“皇恩浩荡,小的还得指着您飞黄腾达呢。”阮容起夹着声音说道。
“老不正经。”苏萧离轻叱。
爱意太浓,有的时候会让人变成睁眼瞎,就像苏萧离此刻没有留意到阮容起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血气腥甜,一股一股地往阮容起的喉头上涌,只是此刻他还强忍着让面色平静。
砚台里的墨汁还没有干透,阮容起伸出食指在在其中蘸了两下,涂到了苏萧离的鼻子下面,变成了两撇黑黝黝的胡子。
“待你老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阮容起捧着苏萧离的脸笑道。
“我才不要留胡子,这样一喝粥,上面肯定挂满了米汤。”苏萧离一边拿扇子轻轻敲着阮容起的胸脯一边说道。
被这扇子一敲,阮容起更难受了,但还是面不改色,缓缓地绕到了苏萧离的身后,伸出手,蒙住了苏萧离的双眼。
“做什么?”苏萧离不解。
“你先别动,等一下。”阮容起说道,声音平静,似千尺深潭,无波无纹。
苏萧离就乖乖听了话,任双眼被阮容起捂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阮容起见他坐定不动,也就终于忍不住了,一手撩起衣服的下摆覆在脸上,悄无声息地将口中腥甜尽数倾泻出来。
那殷红的血珠缓缓地渗入到阮容起的衣服中,又缓缓地扩散开来,像一朵盛开了的火红牡丹,艳丽得让人胆寒。
自始至终,阮容起捂着苏萧离双眼的那只手一动都没有动,血液散发出来的腥气也被苏萧离鼻子下的那两道墨迹散发出来的墨香掩盖过去了。
苏萧离平静地坐着面露微笑,全然不知背后那人的苦楚。
待到覆着眼睛的那只手移开,苏萧离缓缓睁眼适应光线,本该在自己身后的那人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而且越来越远。
“今日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苏萧离摇着扇欣赏着他这沉稳英朗的声音,眼睛还是没太适应,又转了转眼珠。
桌角一点红色,小小的一点,像似女子用的朱砂,鲜艳而热烈地跳进了苏萧离的视线。
阮容起现在这模样着实是吓人的,虽说他长得好看,但也不能这样糟践形象不是么,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招摇过市算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路人指指点点他阮容起倒是真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大摇大摆,走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在。
他倒不是为了出来吓人,叫小姑娘晚上做噩梦的,而是向全城各路眼线传递一个信息,变数发生,好自为之。
这信息量太大,吓得江茴半天没说出来话,好不容易气顺了才蹦出一句:“阮将军,你杀人了吗?”
阮容起歪嘴笑笑,道:“去叫你们家那口子过来找我一趟。”
“哦。”
江茴应下,转过身去找还在屋子里因为中午没吃到糖醋肋排而耍赖的阮容且。
“大将军找你。”江茴推开门说道。
“干嘛?给我做肋排吃啊。”阮容且懒懒地问道。
“别在这儿贫了,你快去看看吧,大将军衣服上好多血迹。”江茴有些焦急地说道。
“血?他的?”阮容且收起了脸上的慵懒,瞪着眼睛声音严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大将军没说,你就快些去看看吧。”
“哟,这是今年官场上新开的花样啊,真是独特得很。”阮容且看着自己大哥身上的血迹挤兑道。
那血迹已经干透,原本殷虹的血迹也已经变成了锈红色。
阮容起苦笑了下,道:“这花样怕是只有我能穿得起。”
阮容且现在才皱了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我给苏萧离开的那副汤药给停了?”
阮容起点头,道:“你既然已经对他无恨,他也就不用喝那药了。”
阮容且攥了拳头,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叱道:“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