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佝偻着身子,低低的帽檐遮去了他脸上的神情,声音倒是无限地恭敬。
“阮将军。”
“那日晚间,你怕是故意要我看见你的吧。”阮容起问道。
那日与宁王的家宴,回来的路上他和苏萧离两人曾去挑了面具,也就是在那时,阮容起看到了与眼前这人同样佝偻的背影。
纪公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这样沉默地立着。
“今日正午,流云阁。”阮容起扔下了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待到阳光已经洒得刺眼,苏萧离才懒洋洋地起了床。
“皇上可想吃些什么?”纪公公一边伺候苏萧离更衣一边问道。
苏萧离揉了揉肚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道:“桂花糕。”
纪公公正系着衣带的手一滞,差点没笑出来,心想这还真是一专情的主。
快到正午时分,纪公公给其他仆人交代了些事,便换上便服出宫去了,他很少在白日里这样在大街上走着,看街上熙熙攘攘人群和乐,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流云阁的人一如既往地多,阮容起那两个小厮与纪公公是相识的,见他跨进了门槛便迎了上去,不失礼数地将他引到了阮容起的隔间内便阖上门退下了。
两人眼神相交,阮容起示意纪公公坐下。
“我只是想问,你是谁的人。”阮容起开门见山地问道。
“先帝的人。”纪公公微微颔首平静答道。
阮容起皱了皱眉,他猜不出来纪公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纪公公貌似看出了阮容起的心事,开口说道:“先帝临终之前曾经嘱咐过老奴,说大将军您城府颇深,无法完信,若有一天您有一天,加害于皇上,便要老奴除了你。”
阮容起听了这番话怔了怔,旋即笑道:“那纪公公这么明确地挑明身份是要除了我喽。”
纪公公勾了嘴角,笑得谦和:“先帝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您和皇上会是这样的关系,老奴是想跟将军说,老奴也老了,以后的事也管不了了,阮将军,今后的事,将军放手去做就是了。”
阮容起听这话就知道,纪公公将昨晚他说的话听了去,虽知如此,倒也不闹不怒,反而很佩服眼前这个人。
“纪公公若是能杀我,想必武功是一等一的。”阮容起道。
纪公公不答,仍旧谦和地笑,谦和却不显低下。
“那么如此,我想求纪公公一件事。”阮容起接着道,“苏萧离这性子若是怒起来,可能也就纪公公拉得住。”
纪公公知道了阮容起的意思,说道:“阮将军但请吩咐,老奴定会尽力。”
从流云阁出来,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热得人心里发闷,一如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纪公公跟在先帝身边服侍有近三十年了,从年少,到年老,直到将先帝送走。
先帝很少笑,从年少时起,眼睛里、心里就藏了很多事情,谁也不曾看透。作为长子的他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为了固位,削减了苏姓的各方羽翼,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甚至亲手杀了苏萧离的母亲,甚至这么多年来将苏萧离寄养在阮家,没有看过一眼。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纪公公没有见到先帝后悔过,从来是手起刀落的主。
也就是在先帝去世的前几天里,纪公公才顿觉先帝这一生的落寞。
一介帝王,纵是披着华丽的衣袍,背影却苍桑地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护好萧儿。”先帝对着清冷的月光说了这四个字。
那是纪公公第一次听到先帝柔了声音,他知道那四个字的意味。
“皇位还是传给萧儿,阮家那儿子辅佐着,不求他丰功伟业,你替我保他一世平安。”
纪公公应着。
“还有,他母亲的事情,就不必告诉他了,有些事,他不知道反而更好。”
纪公公点头:“皇上放心。”
先帝又皱眉思了片刻,低声似是在自喃:“应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了。”
几天后,苏萧离在懵懂之间坐上了那明黄色的龙椅。
先帝叱咤了一辈子,心狠手辣,玩弄权谋,苏敬飞的性子倒真有些像他。先帝若是有灵,也不知对现在的局面满不满意,对他的决定满不满意,纪公公一边在日头下走着一边在心中想到。
微微直了直弓了多年的腰,纪公公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可是圣上,交给阮容起可能是最好的保护苏萧离的办法了。
江茴数着日子,又是九天了。
“你别神情这么紧张成不成,我什么疼没经历过。”阮容且笑他。
“你别逞能。”江茴打了一盆热水,放在了桌上说道。
“诶诶诶,江茴你看你这像不像是我要生了,你来给我接生?”阮容且看着玩笑。
江茴把刚刚准备浸湿的方巾甩在了阮容且的脸上,道:“疼死你算了。”
阮容且揭下脸上的方巾,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榻,道:“你过来坐吧,让我抱着你。”
江茴拿眼睛睨了他,却乖乖走了过去,坐在阮容且的身边。
日头转了一圈儿,俩人也大眼瞪小眼地待了一天,结果阮容且今天身上确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没数错啊。”江茴皱眉道。
“嗯,你没错,可能人家不饿吧。”阮容且有些犯困,缠在江茴的身上迷迷糊糊地答道。
“别是你在忍着吧,你难受就和我说啊。”江茴捧着阮容且的脸摇着。
“您高看我了,我哪能那么不动声色。”阮容且道。
“那怎么办?”江茴问道。
“你怎么还盼着它咬我呢?这虫也有自己的脾气,无事。”
阮容且嘴上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有些担忧,千针不再啃噬他,很有可能是已经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了,这辈子怕是都取不出来了,这是千针的一大风险,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幸运”地赶上。
见江茴那眉头都快拧出花了,阮容且笑着抓过他捧着自己脸的那双手,凑到他耳边道:“别想了江大侠,该干嘛干嘛吧。”
江茴红了脸,活脱脱一个害羞的孩子,不过阮容且可不这么认为,这家伙力气可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