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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第三回了。.7

作者:北山无衣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6:55

“胖子你放开我!滚蛋!”

许聿明和阿宁也进来了,阿宁和胖子一起安抚吴邪,许聿明问医生:“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吧,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有,可以让大使馆——”

吴邪抬腿踢翻了离他最近的凳子:“等大使馆签下来人就死了!”

医生冷汗都被吓出来,急忙道:“那我们再等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如果病人还是醒不过来,就让你签字进手术室,您看这样行吗?”

“不行!一分钟都不能等!我立马签你立马进手术室!”

“吴邪你别闹了!”阿宁皱着眉斥责他,“医院需要安静——”

“哪位是吴邪?”刚刚撞到的小护士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病人醒了,谁都不让碰,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所有人俱是一愣,再一喜,吴邪挣开胖子第一个向病房冲过去,医生在后面抓着签字单叫:“诶!诶——”

张起灵果然已经醒了,眼神凶狠冰冷,周身气场生人莫近,另一个护士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靠近。

“小哥……”吴邪一路跑过来,看见他睁眼,差点要落泪,抓着还能动的那只手语无伦次。

张起灵动动手指反握住他的。

“你现在痛不痛?”

张起灵摇摇头。

“天真,让他先把字签了!”胖子捏着纸笔进来,把签字单递过去。“小哥,你要做手术,得你自个儿签字,天真刚才就为这事儿跟医生大吵了一架,扬言要轰了医院呢。”

张起灵看了看吴邪,后者转过头去装模作样整理物品。

似乎张起灵醒来就是为了签字的,刚签好就开始昏昏欲睡,医生进来检查了一遍,终于放行。一行人推着车目送医生和张起灵进了手术室,胖子大大松了一口气:“艾玛总算是进去了!吃饭吃饭,快饿死胖爷我了!”

吴邪和大家一起坐在手术室外随便对付了几口,胖子把一个春卷递过去,吴邪摆摆手表示不要了。

等待大厅里家属一丛一丛的扎堆等人,有些做人甚至拿了凉席铺在地上,估计做的是大手术。十几分钟之后吴邪站起来道:“我先回趟家拿点东西,之后小哥住院用的着。医院这边……先拜托大家照看一下。”

许聿明和阿宁点点头,胖子也点点头:“天真你放心吧,我们几个在这儿给你直播,微信直播特好用!”

吴邪没心情跟胖子扯皮,径直转身出门,回到家之后拿了几套换洗衣服,买菜煮饭。直到接到胖子的电话说手术成功,一颗心才放进肚子里。在厨房掂着大勺想了想,又拿了煲汤用的砂锅和餐具。

回到病房时,许聿明和胖子不知从哪里摸来一付扑克正打着哑牌,阿宁坐在陪护床上看《孕妈手册》,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和一盘削好的水果块。三人看见吴邪走进来,都点头打招呼,胖子指指张起灵,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再摇摇头。

张起灵还没醒,吴邪过去盯着看了好久,心里想着,好在这回不是昏迷了。

【十二】扶持扶持,一手一夫

01.

手术成功,剩下的就是康复问题。医生被吴邪吓了一通,事后想想,也就一笑了之表示理解,还不忘嘱咐吴邪说,这次的病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来,之后要多加注意饮食和休息。吴邪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他向公司请了假,每天就在医院待着,给闷油瓶煲汤喝。阿宁问他要不要请个护工,吴邪想了想那天被闷油瓶吓的三尺远的小护士,摇摇头说,反正就是一礼拜,用不着。

王盟代表公司同事来看过一次,买了他自己心仪已久果篮和鲜花,木着手脚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吴邪哭笑不得把他送出去,王盟才傻兮兮地回头:“老大,张总喝的汤真香诶!”

“那是你老大煲的,能不香吗!”吴邪拍了他一爪子。

胖子也带云彩来过一次,小姑娘就比较贴心,带了一盆绿植过来,摆在窗台上让人看着也舒心。

然后是公司真正的高层,执行董事来看他。执行董事是个和裘德考差不多德行的老头子,和张起灵说了几句话,英德参半,吴邪听的云里雾里。等董事长端着笑容走了,他问张起灵说了什么,那人告诉他说董事长给他放大假,薪水不变,让他只管安心养病。

“然后好回去给他继续干活儿吧?”吴邪哼唧。

张起灵勾勾他小指,做安抚状。

一个礼拜之后出院回家,吴邪遵医嘱给张起灵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和菜谱细则,每天中午回来给他做饭。大冬天的中午虽然暖和,但仍旧是车流高峰期,来回一趟要费掉不少时间,急急忙忙洗手做饭,然后再盯着人吃药休息,基本上没有时间让他午睡。

后来张起灵实在看不下去,说可以头一天晚上做好,中午他自己热一热就行了。

不想吴邪从电脑前抬头:“没事的,我最近不忙。”

张起灵不信。

“真的。”吴邪用力点头,点开自己之前在看的网页,“小哥你看看这几个地方,想去哪里玩?”

张起灵凑上去瞄了一眼,颇为诧异,倒不是那几个地方有多惊奇,而是网页最上方飘着的一行大字:世界十大结婚圣地。

“你……”

“我们去德国吧。”吴邪执着他的手说。

张起灵的目光从屏幕转向他,眼神里渊泓一片。

“去德国,拿绿卡,然后结婚。”吴邪板着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对方生病的时候正大光明的签字。”

像其他一起白头的夫妻那样,对彼此负责,让世界公认。

从医生拿着签字单对他说“情侣不算家属”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通了:法律效益只是一张薄纸,却能在生活中很多时候给他们行方便。

闷油瓶虽然长得嫩,但还是会一天一天变老,他也一样。老人总是多病多灾的,这一次是闷油瓶自己醒了,那下一次又是谁?不论是谁,吴邪都不想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张起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吴邪的意思,不由动容。只是他向来话少表情更少,看着吴邪真诚期翼的眼神,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完全顺从吴邪的心愿,这大概是他会的,唯一表达自己爱意的方式。

吴邪欢欢喜喜地笑开来,抓着他手搁在自己肩膀上,拉着他选地方。

“小哥你看,我们可以挑一个地方用来结婚,顺便度蜜月,然后再去德国,你觉得怎么样?”

“嗯。”

“你想去哪里?”吴邪整颗心都燃起来了。

“都好。”张起灵道。

“……”

片刻后,吴邪推着张起灵在沙发上坐好,递给他另外一台电脑:“快点。”

于是张大总监遵从夫人意愿打开电脑,略一思索开始敲键盘,编程序。吴邪说,既然想不出来,那就抽签……对,瓶子你去写个抽签程序出来。他一边写一边抽空想,上一回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只为编一个自用的程序……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程序写好,输入目的地,点击运行。张起灵把飞速跳动的页面转向吴邪,后者看了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说了一大串,然后深吸一口气,“啪”的一下敲了空格键。

界面停住,两人一起凑过去看。

拉斯维加斯。

02.

当吴邪豪气万千的把这五个字念给胖子听时,胖子刚咬了一口的小笼包“吧嗒”一下掉到了地板上。

“什么什么斯?”

“拉,斯,维,加,斯。”吴邪道,“据说是个赌博圣地外加结婚圣地,看小哥永远都是一副开外挂的样子,说不定我俩还能在那儿大赚一笔来!”

“嗷嗷?那我能跟着一起去吗?白天上街看洋妞,晚上在赌场碰手气,他娘的这日子过的真是爽!”胖子一听是赌城便来了劲儿。

“……我们是去度蜜月的亲,你那么大一吨位的灯泡儿跟过去干嘛,省电吗?”

胖子哼哼两下,吃完了小笼包,扯了纸巾擦擦油乎乎的嘴,往后头椅背上一靠,手抚着肚子长吁短叹:“天真啊,胖爷看着你长大,如今终于也要嫁人了……”

“滚你妈蛋!”

“你让我感受一下嫁女儿的氛围不行吗?”抒情被打断,胖子很是没好气。

“谁他娘的是你女儿了?想感受就自己生一个去。”

“再等二十年,二十年之后一定让你包份子钱包到割肉!”胖子是真高兴,眼睛里全是贼亮贼亮的光。

吴邪和他彼此嫌弃了半天,最后云彩的一条短信把人给弄走了。

阿宁那边是张起灵告诉的,她听完之后淡然一笑:“恭喜,终于修成正果了。”

张起灵则回了一个:“以后你孩子的奶粉,我可以从德国寄给你。”

阿宁大笑,许聿明循声而来,听完原委之后也很高兴地祝福他们:“加油加油,能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谢谢。”

接下来就是机票和签证,两个人因为工作的原因,手续办了多次,虽说熟门熟路,但等到全部搞定也已经在一个月之后了。

吴邪给解雨臣打了个电话说老子要结婚了,你快想想准备送我什么当礼物。

半个小时之后那位阔少回复他:“你家婚房里所有的饰品我包了,外加份子钱。”

于是吴邪很满意。

张起灵向公司递交了转职申请,地点从中国变成了德国,顺便请了一个月的婚假。吴邪则干脆辞职,准备先过去学德语,然后随便做些什么都好,开店写书摄影玩游戏,要是有猎头找他,那就继续上班,反正饿不死就好。

临走前一个礼拜,吴邪蹲在马桶上小心翼翼的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准备结婚了……就是小哥,张起灵,前些年你们都见过的。您放心,不会回来办婚礼的……我俩随便找了个外国的地儿,找牧师或者神父见证一下,走个形式就好……嗯对,对,这些都办好了。我……就是打电话给您说一声。”

那边没什么动静,半响之后电话被挂掉,吴邪闷闷地握着电话。

结果半夜的时候被铃声吵醒,接起来是吴妈妈严肃正经的一通训斥:

“凭什么不办婚礼?什么叫走个形式就好?你跟姓张的说,要是想跟你结婚,婚礼必须豪华大场面,三媒六娉我是不求了,但是风风光光绝对不能少。你别老为他想,怎么就不为你自己想?别回来……当然不可能让他回来……我不管你们在哪儿办,只要不在杭州和上海,哪儿都行……我当然要到场,你别想躲!”

挂了电话吴邪哭笑不得,闷油瓶被吵醒,听到了后半段,吴邪坐在床上傻愣愣的看着他。

“这边……习惯婚礼办两场?”张起灵问。

吴邪想了想,点点头。就算是正常小夫妻,大概也会女方家一次男方家一次,发个婚礼财。

“那我们也办两场,拉斯维加斯一次,北京一次。”张起灵拿开手机,把人按回床上,“睡觉。”

03.

出发那天众人送他俩到机场。张起灵不再像上班时穿的一板一眼,牛仔裤连帽衫马丁靴,拉着一个箱子远远地站在一旁,看起来跟街拍明星一样。

胖子把吴邪拉到一边,当真是颇有嫁女儿的态势:“天真啊你记住,到了德国别那么横,听说德国佬都是两米巨人,一拳就能给你挥进医院去,你只管自己吃好喝好玩好,有啥痛快的不痛快的都跟胖爷说说。还有在家里一定要说中文啊,不然到时候你回国,一张嘴冒洋文我可受不了。还有还有……”

“好啦好啦,你说的我都知道,随时供我召唤的万能精灵王胖子嘛,对不对?”

“啥精灵啊,叫我万能的胖爷!”胖子一拍肚皮,笑逐颜开。

眼看就要进安检口了,两人熊抱了一下当做道别,张起灵在等他。吴邪跑到阿宁身边,叫了一声:“宁姐。”

阿宁主动上前抱抱他:“不要对张起灵太好了,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记住没?”

吴邪“噗嗤”一下乐了:“宁姐,我当你孩子的干爹呗?”

“好啊。”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几个人站在安检口外和吴邪互相挥手,张起灵把每个人看了一遍,说:“保重。”

国际航班准点起飞,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到达目的地。

拉斯维加斯果然没有令吴邪失望。从酒店出来不到半个小时,他就目睹了一对新人欢欢喜喜进了教堂,不到几分钟就欢欢喜喜的出来,男人看着身边的女人说:“Hello,my wife.Welcome to my life.”

吴邪不禁有些动容,转头望向张起灵,那人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神情仍旧是淡淡的,只不过周身气场很放松,暖融融的日头下格外温馨。

他们逛了很多个教堂,尝遍了当地的小吃,也去赌场试过手气。输输赢赢,大体上还是保本了。吴邪拽着张起灵出来,大声嘲笑他:“在这之前我还以为你干什么事情都不会出错呢,结果没想到还是我帮你回的本。”

开头几天的新鲜劲儿过去,张起灵租了辆车带着吴邪往郊外走。拉斯维加斯在沙漠边缘,周围都是高山,夜晚空气凉爽。

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吴邪自认豪迈的脱了衣服跳下去洗澡,洗着洗着把张起灵也拉下水来,结果没来得及脱下的衣服被水完全浸湿,贴在那人保持良好的身体上。就着月光,吴邪看入了迷,扑过去又亲又摸,带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这里的气温比上海高出不少,头顶繁星满天,月光柔柔地洒下来,盖住两个抱在一起的身体。他们从湖中上来,把车顶蓬打开,对着满满的高大树林和轻柔夜风,尽情做爱。

无人的山区,不知名的湖边,幕天席地。吴邪血液中双鱼男生的浪漫被彻底地激发出来,抱紧身上的人叹息。

蜜月过半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想起来正事。在酒店翻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各自觉得最为舒适的一套衣服。婚姻本来就应当让人感觉更加自如,而非束缚,张起灵老神在在地说。

出门前吴邪抬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甜蜜的无以复加。

张起灵那厮,瞒着他一个人去定做了DR的对戒,大半夜的把他叫醒起来等着看日出。太阳从平地跃起的时候,他牢牢记着吴邪那时对他说的话,单膝跪地,从口袋中掏出戒指,手上捧着刚采下来还沾满露水的花草,向他求婚。

“时间很好,地点也不错,有花有戒指,不错,进步很大。”吴邪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两圈,从背后圈住他,闭着眼睛点头。

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太容易,太随心所欲,如同走进餐馆点一道菜那般简单。从酒店出发,吴邪牵着张起灵的手一路数,数到第七座教堂的时候停下来走进去。

神父着长袍戴礼帽,白白的胡子垂到胸前,满脸慈祥的问他们:“孩子们,要让上帝见证你们的婚礼吗?”

吴邪点点头。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神父执起两人的手,在上帝面前念完那一段耳熟能详的婚誓,然后问他们:“愿意吗?”

当然愿意。吴邪犹疑了一下,选择用英文回答他。既然是西方的仪式,那就用西方的语言做出回答。说出口的那一刻,唇齿留香,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美妙感受。

从教堂出来,吴邪感觉外面的太阳光和之前的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他想起之前看见的那对夫妇,丈夫对妻子说,欢迎走进我的生命。

多盛大的承诺。

把两只戴了戒指的手掌合握,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耗费巨额传回国内。

04.

许聿明端了热好的牛奶进来,阿宁举起手机给他看彩信:“喏,这么得瑟。”

“我们比他们多一个,有什么好羡慕的。”许先生笑着回答妻子的小心眼。

“亲爱的老公你重点错了,这是DR的戒指,Darry Ring,每位男士凭身份证定制,签署协议合同,这一生只能买这么一对。意味着男士此生最至高无上的承诺,以一生一世为期限,赋予另一半最珍贵的印证。”阿宁把照片放大,仔细瞧过两人指根戒指,为好友的长情和浪漫赞叹。

05.

日渐正午,街头也开始热闹,来往行人看见两人紧握的双手,报以微笑祝福,自然流露的情感,没有人觉得不应该。

“吴邪。”

“怎么了?”

张起灵下颌微收,目视前方,步伐轻缓,这是他要说一些重要事项的前奏,吴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跟着他走过一条街,才听见那人缓缓开口。

“我曾经以为,我会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睡觉,走路,工作,然后一个人死掉。”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面远处淡青色的山脉,“如果有一天在这个世界上消失,都没有人会发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高中上哲学课时我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这大概是你不能想象的事情,吴邪。”他淡淡道。

张起灵看着山,吴邪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从今往后就不会了,你干什么我都能发现,包括消失。”

从今往后,他们的生命中住进一个彼此,不离不弃,相携相依。不会再有什么一个人的情况出现。

纵使今后还有磨难,也不怕了。

吴邪想起一位台湾女作家写的句子,那上面说:

扶持扶持,一手一夫。

他看看牢牢牵住的闷油瓶想,不就是我们这样的么。

甚好,甚好。

============= End ============

【番外一】那本诗经

吴一穷站在卧室里选衣服,他今天约了一个人,而他需要在那人面前拿出威严来。但作为一个大学教授,吴一穷拉风的衣服并不多。十来分钟之后,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风衣走出来,里面是高领的羊绒薄衫。

吴邪从卧室里拿着睡衣睡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道:“老爹你帅了。”

吴一穷并不言语,点点头出了门。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约定的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上等人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外面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路上人不多,但基本上都是一副悲怆模样,偶尔会有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蹦蹦跳跳走过,完全没有被压抑的气氛所干扰。

五分钟之后,一辆他很眼熟的车子在门口停下来。之所以眼熟,是因为这辆车在自己家楼下停了一天,从早上出门,到傍晚归家。

张起灵从车上下来,也是一件黑色披风,裁剪精良,远看起来气质出挑,在周围行人中格外打眼。

吴一穷有些不满,儿子在家里魂不守舍,可是张起灵却过得有滋有味,当下便给人打了一个负分。只是等那人走进来,被服务生引导入座后他才发现,这人的眼眶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倒也不比吴邪好到哪里去。

“……伯父。”张起灵沉默了很久,终于选择用这个称呼。

吴一穷没有接话,他需要立威,为吴邪,也为他自己。

“你们是今天扫墓。”这是张起灵的第二句话,语调平淡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吴一穷看了他一眼。按理说,每个学期都会遇上一大批的新生,每个学期开头他都在立威,本应是一件娴熟的事情,但面对眼前这个青年,他却隐隐有种压迫感。小邪,你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吗?

“请你叫我吴先生。”吴一穷说,这是对陌生人的称呼,而他和张起灵也只想保持陌生人的关系,儿婿之类的,不予考虑。

果然,对面的人听见这句话之后眼皮动了动,吴一穷将之理解为紧张。

“你在邮件中只是希望能来杭州见一下吴邪,并没有提到怎么见,见多久。而我给你的这个时间你完全可以无视它,因为最终自主权在你。”吴一穷说,语气并不见得有多客气。

张起灵道了声谢。

接着就是冷场。

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上茶点,离开时忍不住回了回头,为这两位奇怪的客人诧异。

张起灵想要帮吴一穷倒茶,手刚抬起来就被对方制止了。

“张先生,站在吴邪父亲的立场上,我是不愿意和你坐在这里进行这场谈话的。”吴一穷说,“你不必向我献殷勤,也不用说这是出于礼节——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礼节可言,不论是中国的,还是德国的。”

“吴邪精神不太好。”张起灵说,刚才看见他们一家人从车上下来,吴邪只是站在楼梯口等爸妈停车,拿东西,手揣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一穷端着茶杯的手僵了僵:“他妈妈也这么说。”

“请——”

“不可以。”吴一穷截断了他的话,“这是因为在初步适应阶段,之后就会好起来。”

“他是睡眠不足。”张起灵说。

“……”吴一穷有些不满,吴邪整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只有睡不着之说,哪来的睡眠不足。

“吴邪有失眠的毛病,特别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张起灵看着吴一穷,年长者正蹙着眉。“更多的时候他会闭着眼睛装睡,但其实并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连自己都被他骗过去了好几次。

吴一穷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你是说他假寐?”

张起灵用自己不是很精深的中文功底猜了一下这个词的字面意思,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点:“如果没有人看着,他失眠的时候会半夜起来坐在窗台边上。希望……你们能帮忙照看一下。”

“你是在责备我们做父母的失职了?”吴一穷冷冷问,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坐窗台,现在的年轻人是这么玩儿的?

“不,你们把吴邪教得很好,善良知礼。”张起灵说,“但是自从大学毕业,他已经在外面生活了五年,难免会养成一些你们还不知道的习惯。”

“比如?”

“吴邪以前也和您一样爱喝茶吗?”

“不爱,他说茶带有苦味。他爱喝咖啡,高三的时候喝得尤其厉害。”吴一穷语气中有些小小的得意,这是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形成的认知,因为第一次喝茶就喝到了爷爷泡的浓浓苦荞,从此决定要远离这样据说是很有内涵的事物,而那个时候,他还根本不认识什么张起灵。

“可他现在爱喝了。”张起灵淡淡道,“他说茶比咖啡养生,并且也让我这么做。”

“……”吴一穷差点呛了一口茶水,好在下一秒就平复下来,他说,“小邪爱看我练字。”

“您的字确实很漂亮,吴邪的也是,他的签名别人很难模仿出神韵来。”

“那叫瘦金体,小邪没有告诉过你吗?”

“说过,他说这是您从小教他练的。”

“小邪爱喝酒,并且酒量不错。”

“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一直不让他喝多,酒桌上酒量再好也没用。”

“小邪以前爱吃辣椒,可是长大之后就不那么爱了。”

“也许是因为杭州的湘菜味道并没有长沙当地来的正宗。

“……”

“我听他抱怨过一次。”

“小邪一直念叨着要给他妈妈买一条项链,用自己的钱。”

“那条项链我见过一次,可以算在奢侈品的行列,他已经做到了。”

就这么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用稍微有些可笑的方式,让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针锋相对起来。

吴一穷看着对面男人不疾不徐的从容回答,到目前为止,在对吴邪的了解这一点上,自己还没有占到上风。

于是他从喉咙里冷哼一声:“小邪是喜欢过女孩子的。”

“……”张起灵答不出来了。

对峙戛然而止。

“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是他的高中同桌,一个穿裙子的长头发小姑娘,而不是穿长裤打篮球的男生。”

吴一穷看着对面不发一言的男人,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软肋:“那段时间他的成绩确实下滑过,他的班主任忧心忡忡地打电话给我们,但我和他妈妈并不是很担心,因为小邪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是知道孰轻孰重的——这件事我们并未跟他提过,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可是现在他为了你,骗我说他是个天生的同性恋。这其中的原因和责任,我就不用明说了吧。”吴一穷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意。

对面的人没有吭声,连表情也不曾变过。

谈话陷入了僵持状态。

半响之后,吴一穷才叹了一口气:“从小邪出生的那天起——他妈妈或许是从知道他的存在起,我们就很爱他,希望他能健康成长,成为对社会有用处的人。为此我们投入了我们能给他的最好的全部,从衣食住行到念书交友。这种爱是不求回报的,普天之下每一对父母都是这样为孩子想。”

“……然后,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把这样的爱给他们的孩子。人们把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亲情传给下一代,用中文来讲,这叫传承。”

“但是小邪和你在一起,他不会有后代,不会成为一个父亲——而以他的性格和脾气,他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父亲的。”

吴一穷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觉得很是酸楚。

“张起灵,是你害了他。”

这句话就像是世界上最深切的诅咒,直直插进他心里。长久以来不敢正视的问题被人从心底挖出来,而提起这个问题的人,却是吴邪的父亲。那是一个在这段感情中说话相当有分量的人,起码他是完完全全的为吴邪好,而自己则多少带有一些私心——希望吴邪的不离开,希望吴邪在今后漫长岁月里的陪伴——总归不是那么无私的爱。

有那么一瞬间,张起灵是想过放手的。

窗外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依次亮起的路灯光被雨丝穿过去,街上行人愈发的少。

吴一穷的电话响起来,他没有离开座位,大方地接起来,简单地交谈了片刻就放下,张起灵听到他说了几句话:没有,尽快,放心吧,知道了。

和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那一头的人应该是吴邪的母亲。

“伯父,”张起灵固执地沿用了这个称呼,“按您说的话,既然已经害了他,那么我会负责的,负责到底。”

吴一穷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对方黑沉沉的眸子一扫刚才的犹疑不安,变得坚定深沉,像是狮王在宣布自己所有权那样。

“如果……您执意要软禁他,那么请给出一个期限。”张起灵把手放上桌面,正式摆出了谈判的架势,“不论是不是因为我,您都不能让他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没有交流,不和外界接触,这样……会生病,会出问题的。”

“……那是我和他妈妈的事情,不用你费心了。”吴一穷冷淡地说。

“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

谈话再一次停止。这一回谁都不先出声,彼此对视了很长时间,直到茶馆的服务生上前来帮他们续上茶水。

吴一穷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抬起衣袖看了看腕表显示的时间,他对面的男人从刚才起就端坐如雕塑,静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窗外的雨势不见大,一点一点的拍在窗户上。半响,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那样,吴一穷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然后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张起灵在心里盘算着这句话的深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吴一穷一派悠闲的端着茶杯轻轻吹气,看上去像是同意了这件事,但是张起灵却无端的生出一些羞恼,要在这种场合讲出这样私密的事情,而对方还是一位长辈——他不擅长应付长辈。

“我只能说,对于这段感情的开始,我和吴邪,谁也没有强迫谁。”张起灵道。

吴一穷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问:“那总有一个人先……唔,先采取行动。”

“是我。”张起灵大方地承认下来,“如您所说,是我先置他于这样的境地。”

“哼。”吴一穷冷笑。

“吴邪曾经教过我一句中国的古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谈起吴邪,张起灵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起来,“我想要按照古话中说的那样去做,请您相信我们。”

吴邪跟他说的是: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睡同一张床,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吴一穷捧着茶杯愣了许久,才将含进去的那口茶水咽下,放好杯子,有些好笑地问他:“这句话是赞颂同性之爱的,小邪就跟你说这些?”

“……”

“我要回去了,茶钱我来付,你随意。”吴一穷似乎不愿意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起身离开。

在柜台付过钱,踏出门槛,却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开始变大,隐约有倾盆之势。张起灵适时的出现在旁边,恭谦有礼:“我送您回家。”

车子开出一段路之后,吴一穷皱眉:“这是你的车?”

“是向朋友借的。”其实公司的车。

“哦。”不再言语。

伺候未来岳丈到了家门口,张起灵不敢怠慢,亲自帮他拉开车门,吴一穷悠悠然坐在里面,说:“与子同袍这句真正歌颂的,是战友情,兄弟情。年轻人,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吴邪?”

“……”张起灵扶着车门的手僵了僵,连帮他撑开雨伞都忘记了。

吴一穷淡定跨出车门,自己打着伞往楼道里走去。

迈上两级台阶之后他回头,张起灵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背后的衣服被雨水打湿。

“不过……”

张起灵霍地转头看他,吴一穷再次皱眉——那个一直以来镇定自若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就像是打碎了长辈贵重物品之后不安等待惩罚的小男孩——至少这种情况下吴邪的表情会和他如出一辙。

“凭我对小邪从小到修辞水平的了解,他多半是故意歪曲了这句话的意思诓你的。”吴一穷还是决定不要把人吓得那么惨了,“这句话出自《诗经》,如果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直到吴一穷走进家门,落锁的“咔嚓”声透过雨夜传到张起灵耳朵里时,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淋了不少雨了。

“老爹你回来啦。”吴邪穿着拖鞋从卧室晃悠悠出来,从茶几上抓了一个苹果吃。

“嗯。”吴一穷把脱下来的风衣挂在手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最近睡的好吗?”

“好啊,都挺好的。”吴邪歪头看了他一眼,呵呵笑着把手揣在裤兜里又晃回去了。

儿子一走,吴妈妈就带着焦急的神情迎出来,拼命给他使眼色。

两人在主卧里交换了一下刚才谈话的信息,吴妈妈的神色渐渐稳定下来,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欣喜。

“如果他当时表现出了哪怕一丁点儿动摇,我都不会同意小邪跟他在一起。”吴一穷拍了拍妻子的手,叹息道。

张起灵听从吴一穷的建议,在机场买了一本《诗经》,坐在飞机上慢慢翻看,时不时皱一下眉头——晦涩简洁的诗句对于母语不是中文的他来说,还是过为艰深了些。

幸好在飞机落地前,他确认了吴一穷的说法,那句话的确只是在赞颂兄弟之情。

到了北京之后,这本书也没有被他放到箱底,想念吴邪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

不过后来这本书就成了张大总监的最爱没有之一。

因为……有一位名冠东西的千年伟人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番外二】老流氓

“哑巴,小白脸,故作老成,特讨厌。”

这是吴邪对张起灵的第一印象,就在那次他毕业前的篮球告别赛上。

骂了人之后揽着一众弟兄去后街的小餐厅压榨老板胡吃海喝,留下阿宁和张起灵两个人在篮球场上风吹日晒。

还没有卸妆的漂亮女人抱着胳膊看看一言不发的老友,再看看刚才那个年轻人离去的方向,回过头打趣他:“嘿,你眼里有光。”

“阳光刺眼。”张起灵没有起伏的回答她。

阿宁点点头,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戏言无意中真相了一些真相。

其实北京并不是吴邪的第一选择。和很多同学一样,他从大四起就开始对杭州的一些公司扔简历,从五百强到皮包公司,再到国企,差不多能拿下的都扔了一遍。最后他挑了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公司当了个实习生,每天要么跟着经理外出拉业务,要么就是抓着电话一口气打上一百个电话,顺便抽空写他的毕业论文。

正式毕业后,他跟风当了一回背包客。

和几位同学一起买了昂贵的山地自行车,从成都开始,走318国道,一路往藏区行进。

吴邪把两边挂着大包小包的自行车停在布达拉宫前,张开双臂让朋友给他拍照。

逛完布达拉宫之后,他准备在路边拦一辆车,让司机载着随便去什么地方转一转都行——他只是为了玩,没有别的想法。而背包加上自行车的装备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因为所有的司机都不可以拒绝中途向你求救搭顺风车的人——这是藏区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吴邪扫了一圈,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辆面包车,司机很热心地答应下来,还帮他把行李抬上了车。

跟着司机上车坐下来,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车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

有些眼熟,吴邪想。

“原来真的是你啊?”简单地交换信息之后,吴邪总算确认了自己的眼神——就是那个在篮球场上赢了我的神棍没错。

“嗯。”张起灵有半张脸都被衣服的兜帽遮住,抱着胳膊看起来在睡觉一样。刚才看见他隔着车窗和司机讲话,张起灵的第一反应是——好黑。

“小伙子你想去哪里玩?”司机师傅是当地人,普通话带有严重的口音。

“啊……我都可以,你们不用改变原路线的。”吴邪笑着说,又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可是那位先生也只是让我在附近转一转——”

“纳木错。”张起灵吐出了一个地名。“价钱你定,我出。”

车子开出半个小时之后,吴邪终于换算好路费,偷偷瞄了一眼一旁再次睡着的年长者,默默感叹:真有钱啊。

因为张起灵,他在西藏多待了十来天。张起灵带着他熟练地走了好几个城市,看了山看了水看了天空,吴邪一边被美得尖叫一边抓着沉重的相机哇啦哇啦的狂拍。

“小哥啊,我总觉的相机还是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种美景。”吴邪盘腿坐在湖边草地上,翻着之前拍的照片苦恼。

“用心记。”张起灵说。

一路上吃了各式各样的小吃,口味很重但是很过瘾。每次吴邪吃得汗如雨下,而张起灵就像是喝粥一样,仪容不乱。吴邪用羡慕嫉妒恨的表情看他。

最后他们又回了拉萨,再一次去了布达拉宫。这回有了年长者的陪同,吴邪终于不再像个白痴一样只知道在里面瞎转悠。张起灵给他讲很多故事,柱子,壁画,符纹,和很多位上师的传说。

还被路过的上师加持了。

吴邪看张起灵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哼”到了现在的“哇”。

旅行结束的时候,吴邪坚持要和张起灵平摊车费,对方点头答应了。于是吴邪像是得到了什么奖励一样,神经兮兮地摸出来一张名片递给他:“小哥,这是我的名片,你收一下吧,以后也可以继续联系。”

张起灵低头瞅了一眼,一个没有听过的公司名称,不过职位一栏上居然写着——杭州区营销执行总裁首席助理。

“假的。”他把名片还给吴邪。

“诶?!诶诶——”

“这样的皮包公司完全没有发展前景可言,我劝你跳槽。”

“可是……可是小哥,老板说我干得很不错啊,马上就能加薪了——”

“你被骗了。”

“……”

“……”

回到杭州之后,吴邪思虑再三,上网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写了辞职报告。

果不其然,当他还在寻觅其他正规公司的招聘信息时,那家公司就传来了老板卷款逃跑之类的丑闻,最后连办公室也被搬空,再没有然后了。

“我要严肃地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务必严肃地回答我。”吴邪抓着电话神情肃穆。

“啊,你说。”远在北京的解雨臣一边陪客人看货,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双性恋,异性恋,同性恋,这三种人群里哪一种人最多?”吴邪有一些蛋蛋的紧张。

“双性恋。”解雨臣诧异了一秒钟就冷静地回答了他,“绝大部分的人——据说有90%以上——都是双性恋,只是很多人在社会家庭等种种压力下做出了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我觉得我也是绝大部分的人之一。”吴邪啪叽挂了电话。

双鱼座的人对很多事情都能包容,他们觉得世上的事只要存在,就是合理的。比如吴邪波澜不惊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经过一个月的筛选,再一个月的等待和面试之后,吴邪终于再次顶上了上班族的标签。

虽然新员工培训地点在北京,离家有些远,但是这回的公司鼎鼎大名,正规得不能再正规,而且培训结束之后公司会让大家再选一次工作地点,那个时候可以再填回来嘛。

贱贱的发小解雨臣迎接了新上班人的北京来访。

饭席间吴邪拜托他查一个叫张起灵的人的资料。

“怎么还有人叫这个名字?他是谁啊?”解雨臣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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