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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山无衣 当前章节:8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6:55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入眼能看见的景色全是别人的后脑勺。前后左右都是人,漫长的台阶上人们三三两两牵着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小哥你冷不冷?吴邪和他并肩而走,出门前给张起灵的手套被他塞回了袋子里,多穿了一条裤子还是让他很别扭,虽然御寒效果确实不错。

吴邪看了看他发红的鼻尖和乌白的嘴唇,拽着他站到旁边,从袋子里变戏法般摸出一条羊绒围巾就往他脖子上套。

……

张起灵往后退了一小步,脖子上的围巾还被吴邪拽在手里,于是瞬间被勒住。

……

吴邪哼哼笑了两下,继续把整条围巾都缠上来,凑上去帮他前后理了理,确定他的耳朵和嘴唇都不会被冷风吹到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呵两口气,搓一搓,再呵两口,搓一搓。

吴邪。

别动别动,小哥你就是这样,在哪儿都穿成这样,冻死了也不吭声。

周围有人看见他们的动作,目光各异,有惊讶的,也有祝福的,更多的还是鄙夷。

突然就有些烦躁。

张起灵用力抽出被吴邪握在掌心的手,对方用一种错愕和委屈的眼神看过来。张起灵翻手抓过他的,放进自己口袋里揣好,示意他往前走。

他和吴邪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不相干的人来指指点点。

吴邪的手也很冰,不比他的好了多少。张起灵有些体会到吴邪刚才的心情了,带着一点点心疼的,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收紧了十指。

过了一会儿,吴邪傻兮兮地凑过来说,小哥,你口袋里真暖和。

……

烧香的地方人更多,大家都挤在大殿静静等待,后面还有越来越多的香客排队等候。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应该就是摩肩接踵。

张起灵站在吴邪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吴邪本来不好意思的想躲开,却发现周围的空间早被人群塞满,无数根胳膊穿插四面八方,张起灵的动作隐蔽性简直不要太好。

等了很久,天空中突然炸开一朵烟花。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大殿前的队伍也开始移动起来。

小哥,新年快乐。吴邪靠在他怀里,随着人群慢慢往前挪动着。

新年快乐。

一会儿烧香祈福的时候,记得不能向菩萨许愿,不然是要来还愿的,求求平安就好。吴邪侧过脸,在他耳边叮嘱。

嗯。

如果条件允许,张起灵一定会低头吻住那张嘴。

终于轮到他们,吴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夹着香,拜了三下,先求来年爸妈平安,再求张起灵平安,最后求自己平安。

一定要平安,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吴邪把车开回小区停车库,灵隐寺那么多人,等回到家里却发现除了在放鞭炮的小孩子,老人们大多已经睡下了。就好比一条奔腾大河,一路分支下来,最后无声无息地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老式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好在当初买房的时候吴邪妈妈有点远见,连着旁边的车库一起买了下来。后来大家渐渐富裕,新买的车就不用在外面绞尽脑汁的和别人家抢车位。

小哥走了。吴邪解开安全带,熄火下车落锁,从后座把那个袋子拿出来,在车库门口等他。

吴邪。张起灵站在车边叫他。

嗯?

张起灵没再说话,看着那人一边狐疑挠头一边慢慢向他走来,伸手将他抱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上那张嘴。从刚才起就想这么做了。

唔……吴邪惊诧地看着他,随即释然着回应。彼此交换唾液,舌尖纠缠,鼻间全部是对方的气息,在自己家的车库。

心中最好的希翼。

外面烟花声迭迭不断,夜空被照亮,城市里弥漫着浓浓的祝福。

接下来的几天和之前的一样平静,吴邪偶尔会跟着爸妈一起出门拜年,回来后跟张起灵抱怨熊孩子太多啦,辛苦一年赚的钱都没了。

直到初五。

初五是要迎财神的,头天晚上吴邪理所应当地等到了凌晨,拉着张起灵下楼放鞭炮,希望新的一年里财源滚滚来,把花出去的钱都给收回来。

吴邪,明天跟我一起回去吧。

诶诶?你怎么改主意了?

没怎么,去改签吧。

吴邪傻愣愣地看着站在鞭炮后面的男人,心却一点一点拧起来。

不能改签。

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小哥,我还有事要做。

然后吴邪笑着点点头说,好,明天就查一查。

吴邪坐在电脑前,连网,点开网页,选择改签。

简单的几个步骤,吴邪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

看着页面上的“有余票”显示,吴邪大脑一片空白。

张起灵在客厅帮吴妈妈打理食材,看着吴邪懒洋洋的从卧室踱出来,吴妈妈在旁边数落他。这么晚才起床,你看看小张,羞不羞,啊?

妈……吴邪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留,小哥我有事跟你说。

掩上门的卧室里,吴邪有些局促的和张起灵脚尖对脚尖,一脸遗憾和气愤地说,没有票了,没法改签。

说完低下头去,看起来非常难过。

张起灵叹了口气,把他拢到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没事,我在家等你。

临走的时候,张起灵箱子里多出来几大包吴妈妈塞给他的杭州特产,妈妈还在不停地叮嘱吴邪要把人好好儿的送到机场。吴邪点头,提着箱子下楼塞进后备箱,一路送到登机口。

张起灵在里面转头看他,用口型说再见。吴邪在外面笑眯眯地用力挥手回答他。

看着那人的背影一路向前,直到拐了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吴邪才收了笑容。

张起灵。

小哥。

这是我唯一一次撒谎。

也是你最迟钝的一次。

03.

吴邪一边抽烟一边开车,回到家时,车里已经烟雾缭绕俨然人间仙境一般。吴邪把车窗统统摇下来通风,窝在驾驶座里一动不动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组织好语言。

爸,妈,我是个同性恋。

老妈,其实刚才那人就是我男朋友。

爹娘请恕儿子不孝啊。

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二位随意。

……

一种比一种不靠谱。

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却发现老妈已经悠哉悠哉和老姐妹们出门打麻将去了,只有吴一穷拎着水壶从阳台上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回来啦。

嗯,回来了。那个,老爸……

我要去浇花,你先在书房等我一下。又拎着水壶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吴邪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等了半天,才等到吴一穷背着手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老爸的字写得还可以吧?

吴邪一愣,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啊。

嗯……张起灵这个人,也挺可以的。

吴邪再一愣,老爸……你想说啥?

吴一穷用一种极慢的步伐走到书桌后坐下来,道,儿子长大了啊,我管不住了。

……

看着自家老爹那老神在在的模样,吴邪只觉得脊背发凉。

爸……其实我有事跟你说。

说吧。吴一穷云淡风轻道,和吴邪对了一下眼神。

就只这一眼,两个人从头到脚都凉了。血亲的父子,莫名的心意相通,想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吴邪愕然,他好好回想了这几日和张起灵的相处,确认没有什么明目张胆的亲昵举动,不知自家沉浸学术的老爹是怎么看出来的,而且还等到这个时候才来摊牌。思及此,吴邪觉得自己背上一定是一层盖一层的冷汗。

吴一穷嘴唇轻颤,看着对面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丧辱家风的事情偏偏落到自己儿子头上。那张起灵,怎么看都是个翩翩君子,谁想到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带坏亲子,还胆大包天的上门示威,可恨自家小子还毫不自知。

你和他分手,我给你安排相亲,这件事不会告诉你妈妈。吴一穷一字一句道。

诶?吴邪一愣,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情啊,老爹。

吴一穷怔忡半秒,面露喜色。不是这个就好,你原本想说什么?

其实也差不多。吴邪故作乖巧地挠挠头,淡定道,你儿子我……是个同性恋,呃……天生的。

后半句话说得他牙酸,因为那是句假话。开玩笑,上大学那会儿跟哥们儿凑钱买个望远镜去瞧女生寝室这种流氓手段干的不要太熟练。

奈何遇上了张起灵,从此由直变弯。

可怜吴家老爹被这句话吓得呆了半天才缓过来,嘴唇抖了几下才迸出两个字儿来。

不行!

爸,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吴邪道,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那时候特别害怕特别恐慌,一直都不敢跟你们说,躲在寝室里也不出门,也不上课。那段时间你不是还问我为什么成绩突然下滑了吗?那是因为你儿子被卡在了人生最最要紧的点儿上。真的,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除了自杀。奈何天生的就是天生的,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改不掉了。

说到后来,吴邪自己声音也哑了。这一大串台词他反复写了十多遍,倒背如流。原本还有一截,只想着一口咬定不放松,没想到真拿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最后成了一派灰败,他就说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硌得他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吴一穷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他。

……爸。吴邪眼中含泪,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静默半响,慢慢屈膝跪下来。

吴一穷看了他半天,全身气劲儿一卸,倒在转椅上,老泪纵横。

……畜生……他嗫嚅。

吴邪从未拿自己当女人看,也不觉得应该由张起灵来当这个父亲口中的恶人。既是男人,就必须承担责任,那人没有故乡,也无亲人,让自己来保护一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白了,他还是心疼张起灵。一想到那人的童年没有父母,没有玩伴,或许还会因为血统问题被人欺负,遭人歧视,他就揪着心的疼。想让他多笑笑,终结他之前所有的孤独,给两人一个光明未来。

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与那闷油瓶子没有什么关系。

他想得很明白。同志的圈子本来就很有限,常年混迹其中的人大概私生活也会有点混乱,且很难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如今搭上张起灵已是万幸。

从一个把乖乖儿子带坏的衣冠禽兽,到解救他于水火的老实人,吴邪嗤笑一下,这个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果然只要嘴皮子够厉害,黑的也能说成白。

至于自己的名誉么……不要就不要吧,反正只是毁了自己在爹娘眼里的形象,不要紧,那本来就是没有形象的地方。

若是两人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成为那个恶人,吴邪宁愿是他自己。

04.

快到饭点,吴邪妈妈回了家。吴邪在厨房叮铃咣啷的忙活,妈妈喜滋滋地冲进来,哎呀儿子长大啦,终于知道给老爸老妈煮顿饭吃啦。

吴邪不满地反驳她,你不在家的时候一直都是我煮饭!

嗯,对,我儿子最乖了。妈妈踮起脚抱着他亲了一口,转身出了厨房。吴邪一边择菜一边难过,你儿子一点都不乖,刚才老爸都说我学坏了。

午饭的时候,爷俩儿神色如常,父慈子孝,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饭后,吴一穷帮吴邪整理餐桌,端着碗碟进厨房。

谢谢您,爸爸。吴邪轻声说,被吴一穷骂了一句狗东西。

午睡起来,吴邪陪妈妈看影碟。妈妈拿着毛衣针坐在沙发上看吴邪挑碟片。吴邪装作挑挑拣拣的模样抽了一张《喜宴》,那是吴邪从北京带来偷偷塞进影碟架的。

他做这件事,真的不是心血来潮。从准备同性恋电影,到准备张起灵的机票,都是他一早就想好了的。

这是什么片子,谁买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看着影片的开头,吴邪妈妈疑惑。

去年我同学送我的,一直放着没看,架子上其他电影你都看过了。吴邪边说边在妈妈身边坐下来,里面有你最喜欢的归亚蕾,好好看吧~

《喜宴》里的男主角和吴邪很像,瞒着父母在美国和男友同居,不断被父母催着结婚。

妈妈看得很认真,吴邪觉得这里面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的偶像归亚蕾。他自己坐在旁边,捧着手机跟张起灵一来二去的发短信,内容全是些你穿了什么啊,你吃了什么啊,那边天气如何如何,哪边的被子有好闻的味道等等之类。

在跟谁发短信呢?吴邪妈妈冷不丁的往他身边一靠,开口问道,满脸都是“我很期待对方是一位姑娘”的表情。

同事,我们在聊工作上的事情。吴邪把手机按在胸前,心跳得砰砰响。妈妈一脸失望并且不相信的转回去继续看电影,吴邪才敢把手机慢慢拿出来,上面是一条刚编辑好的短信:

我现在特别特别想你。收件人,张起灵。

吴邪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刚才差点被老妈发现了,吓死我。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两下,张起灵回他,发现了就告诉我,过来陪你。

……

吴邪关了短信界面,没再回过去。

期间吴一穷从书房出来了一次,上完厕所站在客厅里陪他们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这是儿子给老伴在打防御针,转头意味深长地瞪了吴邪一眼,又回书房去了。

吴邪心里有愧,默默低了头,不然在平时,他一定要回瞪过去,外加一个鬼脸。

电影看完,吴邪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觉得电影怎么样啊?

还不错,你觉得妈妈去剪成归亚蕾的发型怎么样,合适吗?吴邪妈妈一脸希翼。

……

妈你重点错了,你觉得这个男主角怎么样?

你才重点错了呢,离我远点儿,当心毛衣针戳到你。妈妈等不到满意的回答,哼哧哼哧又开始打毛衣。

……

男主角真不怎么样,自己是个同性恋就算了,还去糟蹋别人家的姑娘,还给弄怀孕了。这以后怎么过?孩子有两个爸爸一个妈妈,这像话吗?

妈妈低头打了一会儿,然后冒出来这么大一串话。

吴邪仔细听了听,觉得妈妈好像没有表现出对男主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情的厌恶。于是再接再厉,又问,那……要是你儿子也是个同性恋呢?

妈妈的手停下了,惊疑的看着他,你是同性恋?!

假如,我说假如!

妈妈丢下手里的针线,捧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云淡风轻地迸出一句,那你连我家门都别进了。

……

听见没有?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捏他的脸装恶人。

……听见了。

05.

第二天,吴邪一睁眼,就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他吓得魂飞魄散,“噌”的坐起来去扶她的肩膀,不想母亲像是见到了怪物那样一声尖叫,你别碰我!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寒意从头漫到脚底板。吴邪默默起床,叠好被子穿好衣服,在母亲的注视下洗漱完毕,开始收拾行李。

你……你要干什么去?

吴邪转身,站在床边的母亲放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两鬓白发突兀而显眼。

你说过的,如果我是同性恋,就别进你家门。你都知道了,现在我准备离开。吴邪淡淡地说,那一刹那他想起张起灵,那人说话就是这样,再火急火燎的事情从他嘴里一转,马上就会变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他看见妈妈“唰”的一下落泪了。眼睛是通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头发是乱的,一看就没好好梳头;穿的还是吴邪给她买的海绵宝宝睡衣。

这是他的妈妈。

印象中的妈妈永远穿着得体的衣服,梳着时髦的发型,偶尔还会化点妆,笑脸迎人,滴水不漏,美滋滋地说我儿子多么多么厉害,又多么多么孝顺。

吴一穷推门进来,铁青着脸看着两人。

吴邪也看着他,心里的气全表现在眼睛里。爸爸是个坏爸爸,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偷偷把事情提前告诉妈妈。

你改不改?吴一穷问他。

不改。

那你滚。

吴邪扭头就走。

关门的时候听见妈妈在卧室里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吴一穷!连门板都被震了一下。

在外面小卖部买了包最廉价的烟和打火机,吴邪又飘回院子,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挑了张看上去稍微干净一点的长椅,一屁股坐上去,开始吧嗒吧嗒的抽烟。

劣质香烟的味道熏得他难受,连眼泪都快要被呛出来了。

他没想过真的走。走不掉的。

在那家里住了十多年,爸爸妈妈看着他长大,教他说话教他认字,考上大学参加工作,一步一步顺风顺水,他终于从当初那个小豆包长成了爸妈口中的骄傲。结果去了北京三年,却在终生大事上头狠狠栽了个跟头。至少在他们看来,是栽了个跟头。

这么一想,吴邪也觉得自己有点混账,老爹那句畜生看来真没骂错。

屁股口袋里的手机硌得他有些疼,吴邪没动它。里头的电池板被他卸了放在床头柜里,现在这个手机不会再响铃不会再震动了。这么做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再看见张起灵的短信,不想再接他的电话。

那人就是他的弱点。

窝在北京,瞒着爸妈,年复一年的拖着不结婚。这不是他要的,他必须要跟爸妈坦白的讲清楚,他要能正大光明牵着手和张起灵一起回家过年。

但是看见张起灵三个字,就会忍不住跟他抱怨,向他诉苦。然后被他听出来缘由,再劝上几句,说不定自己就会放弃了,兵败如山倒。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不能让张起灵当那只蚂蚁,所以只能把电池板给卸了。等熬过去这一阵,再装上就好……至少,要等到爸妈松口。

有小女孩蹦蹦跳跳的经过,在他面前停住,捏着鼻子说,好臭。

吴邪赶紧掐了烟头,用手掩住自己的口鼻不让烟味外泄,抱歉地冲她笑了笑,快玩你的去,叔叔在抽烟,会呛到你。

你是不是不开心?眼睛红红的。小女孩松开手,仰着头问他。

没有,叔叔是被烟熏的,这个烟对小孩子不好,你快去找其他小朋友玩。

小女孩点点头,一蹦一蹦地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吴一穷和吴妈妈一边一个坐在沙发上当太爷。吴邪靠在门边墙上换鞋,吴一穷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吴一穷!又是一声大喝,这是个女权主义家庭,吴邪深以为然。他看了看二老坐的地方,去洗手间般了把矮凳来摆在客厅前,长腿一跨坐上去,姿势有些滑稽。

你坐这里干什么?吴妈妈奇怪问。

吴邪看了看她,起身拿开矮凳,盘腿坐在地板上。

两人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吴邪无奈,调整姿势跪了下去,身体挺直,低垂着头。

这是我最低的姿态了。他道。

……

你先起来说话。吴妈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吴邪深吸一口气,才说,不用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不该瞒着你们,跪着很好——起码我的态度很好,希望你们可以原谅我。

你改不改?吴一穷问他第二遍。

我生下来就是同性恋,这是老天注定的事情,没法改。吴邪道,默默想,就算你儿子是被掰弯的,那也是老天注定的,也不能改。

那你和他分手,把工作辞了,回杭州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吴一穷大怒。

爸,我要说的事情和你刚好相反。我不会和他分手,我要和他结婚。吴邪抬头,迎上老爹犀利的目光。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吴邪冷静接道,爸,我已经长大了,经济独立生活独立,交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是我的自由。你从小教导我,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张起灵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是好人,他会和我一样,好好孝敬你们……

你根本就没有长大!吴一穷怒吼,声音颤颤,你和男人在一起,你让我和你妈妈怎么办,我们的同事会怎么想我们?我们的朋友会怎么想我们?我的学生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就是你教出了一个同性恋儿子!

老头子你别这么吼他,小邪自己都已经够难受的了……吴妈妈坐在另一边,眼睛依旧肿着,出声劝了劝。

小邪,妈妈跟你说,妈妈下午就给你海叔打电话,他有一个侄女叫秦海婷……

吴邪抬头看着她,你不能这样,昨天你还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能糟蹋别人家的姑娘,不能让孩子有两个爸爸一个妈妈。

那……那妈妈给你报旅游团,陪你出去散散心,多走走多看看,多认识一些人,说不定就会好了,小邪。

我这几年在北京做市场销售,时常出差,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知道小哥的好,越不想离开他。

小邪你别着急,妈妈听说同性恋是一种心理疾病,带你去看看医生,等病好了就没事……一定是我没好好注意到这一点你才会这样的……

这不是病,这只是一种表现方式。妈妈,我从……高中起就知道我和普通人不一样,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要怎么跟你们讲明白。这几年我一直在等,等到我能自己养活自己,并且有一个稳定的恋人的时候,我才有资格跟你们说这件事……

吴邪头脑冷静,条理清晰,把对客户的招数拿来对付母亲,稳操胜券,心里涌起悲凉。但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刻进他的大脑思维,他做不到在知道最佳答案的情况下装傻。

家里安静了片刻,吴邪妈妈捂着脸哭了。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们,就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都不会和那小子分手吗?吴一穷抓着沙发扶手冷冷地开口。

吴邪抖了一下,心说老爹你是从哪里看来这么恶心的台词的。

就算我们家被所有人指着骂你也不管了是吗?吴一穷咄咄逼人。

……不是。只要我们自己家的人挺直腰做人,正大光明不偷不抢,别人就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

膝盖已经有点发麻了,但显然吴一穷是没打算放过他。他攥这扶手喘了会儿气,起身往阳台走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鸡毛掸子。

吴邪呼吸一窒,拼命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待会儿鸡毛掸子招呼下来的时候千万记得要全身放松,一低二软三贴什么的。这是张起灵教他的,中国武术中减少自己受伤的方法之一。

吴一穷!吴妈妈一看,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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