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对妈妈笑了一下说,谢谢妈妈。
别谢我,你要是不改,就别进我家的门。吴妈妈怒目圆睁。
……或者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吴妈妈又补充了一句。
妈,吴邪苦笑一下说,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但是吴妈妈没再理他,站起来扶着茶几踉踉跄跄地进房间去了。
05.
接下来几天里,家里寂静的像个死牢。一家人同桌吃饭,三双筷子只是机械的夹菜,送进口中,不再多讲一句。
吴邪每天都出去坐一会儿,抽两根烟,理一理思绪,想一想张起灵。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他不再买最廉价的香烟,改成他平时抽的黄鹤楼,跟老板说月底一次性开发票,惦记着回去报销。
爸妈都不跟他讲话,吴邪也不在意。他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往他书桌上放杂志,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和同性恋专题相关的,其中有一本心理杂志,专题名字叫《我的孩子是同志》,被他放在了最上面。吴邪也找机会和妈妈说话,帮她做饭,陪她出门买菜逛街,和小区里其他老人打招呼。
他这么做,没有抱着必胜的决心。他知道爸妈都是传统家庭出来的传统人士,虽然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也爱赶一些时髦,在他们这个年龄群体的人看来,应当是站在时代潮流的人物。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够这么快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他们没有带我去精神病医院,我应该知足了。吴邪这么安慰自己。
至少我尽力战斗过了,假如仍旧不成功的话。
后来那些杂志慢慢积上了一层灰,除了出门,妈妈还是不说话。吴邪也不急,每天照做无误,但是张起灵在北京,从来没觉得这么不安过。
回北京的第二天,吴邪没有给他发短信,也没有来电话。张起灵没在意,他对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也很沉的住气。他在北京安静的等了三天,吴邪还是没有消息。
一个人吃了晚饭在书房处理文件,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总有一种错觉,下一秒吴邪就会拿着两张机票递到他眼前说,喏,就当是我朋友,一起回家过年。
他蓦地想起吴邪坚决的态度,和眼睛里的亮光。
除夕那夜映着烟花的吻。
初五凌晨的那一次迟疑。
手机上最后一条短信,时间是在三天前的下午,吴邪说差点就被妈妈发现了。
按下一串数字,张起灵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机械女声传来已关机的提示。
他默然。双手交叠支撑下巴,两眼平视,越过电脑屏幕的亮光向前看,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客厅,静悄悄的不闻一声。若是吴邪在家,此刻应该端着果盘或者甜汤从厨房出来让他品尝,或者是在隔壁房间打游戏打得吱哇乱叫,甚至偶尔也会拿本漫画书或者食谱坐在他脚边地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不管怎样,都不会让家里变成现在这种鬼屋一般的气氛。
第二天他敲了老朋友的办公室,想问阿宁要一份年前的员工请假表。不想阿宁吃惊地看着他道,吴邪假期都还没过半呢,你这么急干什么?
……
看了看张起灵的表情,阿宁懂了。你不知道吴邪把今年的年假和探亲假都请了?
……
阿宁跟着无语了一会儿,略带歉意地问,吵架了?
没有。张起灵开口,吴邪在杭州陪他父母。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相顾无言,张起灵转身离开。
喂!看见他隐隐不对劲的背影和气场,阿宁叫住他。吴邪……不是那样的人,你要相信他。
……我知道。
回到家后,他握着手机在窗前坐了一晚上,打了不下十次电话。一个小时一次,直到天明。
从阿宁口中听到答案的那一刻,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镇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怒气才开始慢慢卷上来。
回家陪父母,不外乎能做两件事:一是相亲,二是出柜。结合吴邪这一整个假期的举动,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张起灵就猜出来了。
可惜还不够快。
他应该在看见那两张机票的时候就警觉起来。
顿了顿,他又想起来,吴邪曾经在网上下载了一个视频,让他帮忙刻成光盘。视频的名字似乎是叫喜宴,要么就是春宴什么的。后来那张盘被吴邪塞进了行李箱。
用手机查了那个视频,盯着它的电影简介,张起灵连嘲笑自己的心都有了。
那么多的破绽,自己竟连一处都未曾发觉。
……
坐下来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带着怨,怨吴邪为何要将自己排除在这件事之外。等到窗外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却开始担心起那个人。
德国不限制性向这件事,但是中国有,尤其是中国的爸爸妈妈们,他知道。那人性子倔强,嘴巴又毒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吴一穷看起来是个不好糊弄的角色,至于他妈妈……暂时还不好说。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假如吴邪和家里人闹僵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他从没和别人闹僵过,对家庭战争也没有概念。
吴邪。
吴邪。
吴邪……
这个名字填满了他的全部世界。
06.
呀,张总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隔天上班时,给他送资料来的助理诧异地看着他。
……没事。
吴邪不在,他当然没事。下班后随便解决晚餐,继续工作,洗漱休息,除了睡不太着握着手机拨电话之外,当真是无事可做。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周,阿宁实在看不下去,气势汹汹冲到他办公室道,我代表整个总监办公室的助理秘书们来拜托你,不要再这样了好么?!
张起灵缓缓抬头,不言不语,眼周一派青灰。
对,就是这样,阿宁扶额,他们说,当你拒绝在策划书和产品设计书上签字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一个字儿都不说,只管往外一推,手下人连改都不知从何改起。
张起灵恍若未闻,又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吴邪还没死呢,你这么作践自己有意思吗?
阿宁噼里啪啦继续说,虽说她今儿是被人拜托了来当说客的,可是就算没人请她,她也准备来关照一下老朋友了,免得等吴邪回来只剩下一具空壳。
关于请假的事情,吴邪是有心瞒你,他有没有另外留破绽给你我不知道,可如果我是你,就算发现了也会当做不知道。他毕业还不到五年,现在是销售部经理,上头还有意想调他去上海做市场总监。张起灵你看看,吴邪是有能力的人,他现在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在跟家里抗争。
……
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很不爽。有点难过,又有点生气,还要担心那小子,有气发不出来,最重要的是,联系不到人,是挺难受的。
……你能联系到他?
大哥我拜托你,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到?吴邪这人的性格你最清楚了,下手贼狠,别人都是对其他人狠心,结果这孩子是对自己狠心。他铁了心不要你插手这件事,不要你联系他,那拔电话卡或者摔手机什么的,难道不算正常?
张起灵无言以对。他其实也知道的,现在的情况只能等吴邪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或者是事情圆满结束了,才会大发慈悲给他来个电话。可他就是不想放弃一点点希望,万一……吴邪晚上睡不着觉会开机呢。
要是连这个坎都过不了,你还不如剃了头拜佛去。歇了歇,阿宁潇洒地撂下这句话,扭头走人。
张起灵听完默了很久,自顾自的点点头。
当夜阿宁向他致电询问情况,得到的回答是,我准备开始坐香。
……
坐香。禅宗里修行的一种方式,以燃香计时。挺身正坐,无心向上,理解互让,忏悔孽障,慈悲喜舍,思及归宿。
他想,你不想我,那我便也不来打扰你。只是默不作声地等着,以虔诚身姿向满天神灵求缘求分。
所幸老天没有让他等的太久。
吴一穷书房里的那叠杂志被动过了。吴邪激动得简直不能自己,吃饭的时候特意给爸妈多夹了好多菜,吴一穷照例冷冷地哼过去,一筷子也不动吴邪夹过来的菜。
饭后吴邪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把扔进床头柜里的手机扒出来,安上电池装进衣兜里出门散步。
还是往日的那张长椅,几天来他头一次不是揣着烟过来坐坐。
仰着脖子看了一会落日的尾巴,直到周围天色暗得差不多,才把手机摸出来,长按开机键。等着开机的那几十秒,自己都忍不住先笑起来,嘴角弯弯,想着……张起灵会是什么反应,应该会生气吧。
近百通未接来电和短信震了足有好几分钟,吴邪虎口发麻,神经兮兮地笑着。
这多像腰缠万贯的富人呐,每天睡醒就有无数合同和订单等着他签,然后红艳艳的毛爷爷就能跟雪花一样向他飘来。
边笑边打开记录来看,除了公司同事和客户的拜年短信,解雨臣还加了一条骂他看完不回的,剩下的不用说,全是张起灵的;未接来电里几乎清一色都来自于那个男人,助理和阿宁的电话从他眼前一闪而过,被淹没在男人的狂轰滥炸中。
那闷油瓶连打电话都这么有特色,一小时一通,时间精准得一塌糊涂,不会迟一分也不会早一分。吴邪吃吃地笑,笑着笑着就心疼起来。望着那标准的时间,吴邪只能在心头暗骂,他娘的你是不睡觉的啊!
然后电话就猛的震动起来。吴邪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瞬间心乱如麻。
……要说什么好。
诓了他这么大一个骗局,要怎么说才能又哄到他,又让他察觉不到我在哄他?
还不能把人弄生气。
最最头疼的事情是,得先把瓶盖给他撬开,不然隔着个手机,死瓶子一声不吭,自己连他的表情都无法揣测出来。
综上所述,此题无解。
吴邪抱住脑袋弯腰沉思。
张起灵已经等了十天。每隔一小时,拨一个电话过去确认。他精神头好得不像话,连闹钟都没有定一个,硬生生撑到现在,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等待一个人回家的心情,太不好受。若是能有一个期限还好些,可是张起灵不知道吴邪什么时候才会看见那些未接来电,或者说——这张卡早就已经被他的家人扔掉了,然后辗转反复,终于有一天被一个陌生人接起来。
他就再也找不到吴邪了。
哪怕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没有电话还有MSN,还有SKYPE,还有邮件,或者可以追到他家门口去……毕竟现在这种时代,要找一个人太容易。
但是那种从指缝中流逝出去,而自己用尽力气也抓不住的感觉,依旧让他讨厌。
所以刚才那一瞬间,电话里传来的是久违铃声,让他怔忡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自动挂断。
没有接不要紧,反正已经开机了。张起灵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再接再厉的拨出去第二个。
这回响了两下,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吴邪带着一点点兴奋和试探的清凉嗓音:
……小哥?
真是宛如天籁。
张起灵觉得自己圆满了。
两人对着电话陷入冗长的沉默,两种呼吸频率渐渐趋同,再焦躁紧张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张起灵哑声问。
吴邪握紧了拳头,指甲用力掐住手掌心,用天真无辜的声音回答,你没问我啊。
张起灵默了默,再默了默,和耍无赖的吴邪比,他认输。
好啦好啦我坦白,你不许再生气了。吴邪在那一头爽快地承认错误,嘻嘻哈哈的把他这几天干的好事说得一干二净,张起灵憋了十天的火气就被他这么一句一句的消磨殆尽,无影无踪,堪称绝世良药。
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浅浅血痕,吴邪终于把组织好的语言说完,朝后一靠,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天星星,听耳边那人的呼吸声,等着他开口。
月亮还没出来。吴邪悠悠叹口气,原来都已经过了元宵了啊,这大概是他们家最不像元宵的一个元宵了,一丁点节日气氛都没有,过了三天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至于元宵那天有没有吃汤圆,吴邪早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做这件事?张起灵问他。
是你要进我家的门,当然是由我先给你铺好路,然后引着你进来。吴邪声音轻缓,仿佛在说一件心安理得的事情。张起灵抿着唇反复品味这句话,讷讷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驳。
小哥,要让爸爸妈妈接受我们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这边的中年妈妈是全世界杀伤力最强的物种,要是你在场,就算不被她打得体无完肤,也会被骂得一文不值……
你被打了?张起灵急急的问,完全没有抓住重点。
呃,没有啊。吴邪愣了愣,我是她自己生的,当然就舍不得打啦,顶多就是嘴上骂一骂,我又不少块肉,也不少分钱,等她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就……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跟他们说你是天生的同性恋?张起灵打断他。
唔……算是吧。吴邪嘿嘿笑着。
张起灵宽容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傻笑,然后问,吴邪,你真的是吗。
声音喑哑,语调低沉,隔着手机屏幕冷不丁地传过来,似乎都能看见那人喉头震动的模样,刹那间各种旖旎无边的画面洪水一般飞进吴邪脑子里,“轰”的一声,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那……那个……呃……
思绪乱得可以,断断续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人蛊惑人心的问句还在耳边重复,真的是么,嗯?
张起灵!吴邪恼羞成怒地大叫,就算之前不是,现在也是了!你满意了吧!
……
听着对方变了调的责骂,张总监表示,我很满意。
【六】这个世上的错过有很多种
01.
吴邪觉得,吴一穷翻看杂志,意味着他在动摇。吴妈妈除了上班和买菜,也不再出门,只在家里低低地哭。单位里的同事笑她,韩剧都是假的呀,不要看得这么入戏,眼睛都肿几天了。
每天固定时间和张起灵通话,讲的也不多,但就是不想挂,懒洋洋地耗着也是满足。晚上短信过去敦促他入睡,早上再叫醒他。在一起三年多,吴邪鲜少有机会做这件事,要么是被张起灵从床上拖起来扔进卫生间洗漱,要么是一觉睡到大中午,睁眼时那半边床早凉了。
张起灵的助理团私下请阿宁吃了饭,很是感谢她的救命之恩,阿宁浅笑着接受,在心里给吴邪记下一笔,这是你的功劳,可惜我不打算还了。
吴邪的假期快要用完的时候,吴一穷再次把他叫进了书房。迈进去一看,爸爸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妈妈坐在另一边沙发上,伸出去的脚就不自觉缩了一下,好像三堂会审啊妈妈咪!
书桌前放了一把椅子,吴一穷叫住想跑的吴邪道,坐着说,你跪我也没用。
……
吴邪哑口无言,乖乖坐上去,心里冷汗淋漓,屁股下坐着的堪比老虎凳。
你放在我眼前的杂志我看了,全都看过了;偷偷塞进影碟架的碟片我们也看过了,并且每一部都进行了讨论。关于你的这件事情,我和你妈妈考虑了将近一个月,从你的角度,张起灵的角度,还有我们的角度,都被我们尝试过。
吴一穷语速不快也不慢,声音也很平静,看起来非常有涵养,就像是在给学生讲解知识。吴邪心如擂鼓,这末日审判一般的节奏,他不自觉的坐成小学生标准姿势,双手扶膝,脊背挺直,双眼目视前方。
你今年二十七岁,再过三年就是而立。那个时候,你要立业,要立家,最重要的,是要立己。你要能依靠自己的本领独立承担自己应当的责任,并且确定自己的人生目标与发展方向,这一点我想你已经做到了一大半。
吴邪点点头。
但是小邪,生而为人,光顾着自己是不够的。吴一穷道,你的背后是吴家,你的周围是你的朋友,将来或许会变成吴家的朋友,你还得顾着他们。你的朋友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我大概也能想到,否则你不会这样理直气壮的来跟我们坦白。但毕竟,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人。我和你妈妈的人脉,朋友圈,同事圈,你觉得他们能同意这件事情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同性恋自古有之,并且几度不忌男风甚至是成为风尚。但是过去就是过去,你生在当下,长在当下,你有一个当大学教授的父亲,和一个当公务员的母亲,我们所代表的圈子和现在的社会方向,不论哪一种,都不会认为同性恋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鄙视也好,好奇也好,那都不是能够让你生活无忧的态度。
小邪,你说他在德国长大,那必定和你有各种生活习惯上的差异——
爸,这个问题我们处理得很好——
不要打断我的话。他道,凭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不是动了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念头,你是不会巴巴地跑到我们面前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有你对他的那份情谊吗?一辈子那么长,几十年的时光,要是你们没有走到最后,那会是多么悲惨的事情——你得知道,或许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我们了,而你自己又没有孩子——吴邪,不管站在谁的立场上,我都不能答应你这件事。
……
吴邪拧住了,一直注视前方的眼睛像是突然散开了瞳孔那样,好几个吴一穷的影子重重叠叠在他眼前晃。
他斗了一下眼。
耐心地等了一个月,就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吴邪打了个寒颤,把妈妈吓了一跳:是不是空调不够,你冷了?
吴邪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他看着吴一穷仍旧平静的样子,觉得自己很傻,又很绝望。
那如果,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呢?吴邪问他。
回答他的是妈妈,答案比之吴一穷更加令他心寒。她说,你可以这么做,从法律上讲,我们已经不能干涉你做出的任何决定了。你可以和他走,要不要结婚什么的,都随你。
……妈?吴邪听得心惊胆战,一头雾水。
然后我会找人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或许自杀。
……你疯了吧。吴邪嘴角抽搐。
对,我疯了。花了二十年时间,教出来你这样的儿子,是我的错,不能怪你,我只能怪我自己。
你这叫耍无赖啊……吴邪跳脚。
如果耍无赖能让你改好,妈妈愿意去当一个无赖。吴妈妈一抬头,吴邪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打理了头发,敷了眼睛,换了衣服,摆明了是要跟吴邪谈判的架势。
眼神在两人间扫了几个来回,一个正襟危坐不容反驳,一个端庄典雅以退为进,吴邪绝望得不能再绝望,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那把椅子。
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时候吴邪还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所以二老的反应都不按剧本走啊,边上手机还闪烁着张起灵的晚安短信。
小哥,要是我真的被家里赶出来了,那可就和你一样惨淡了。他想。
事实证明,他没有被赶出来,他是出不来了。
玄关处工人正在给家里换锁,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把窗户钉死。吴邪坐在飘窗上抽烟,看着自己的电脑被人搬出卧室,看着抽屉里的电池和充电器被吴一穷找出来归在一处,看着他像抓贼一样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通讯设备都摸出来带走。
……真没礼貌。吴邪耷拉着脑袋嘟囔,这下小哥又要说我言而无信了。
他光着脚跳下来,吧嗒吧嗒走到衣柜前翻出一条围巾来,往自己脖子上一套,打个结,再吧嗒吧嗒走回去,继续抽。
你干嘛?吴一穷问。
我冷。
冷不知道穿袜子穿拖鞋?!
围巾暖和。吴邪面无表情地回答,还歪头蹭了蹭。
吴一穷拿他没法,又想起妻子的叮嘱,在房里晃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具有杀伤力的物品之后转身离开。
吴邪又歪头蹭了蹭围巾。软乎乎的羊绒布料,还残留着张起灵的气息,对他来讲,真的挺暖和的。
他想和老爹讲道理,想和妈妈谈谈心,奈何结婚几十年来战线鲜少在一起的两个人像是排练好了一样,左耳进右耳出,任凭吴邪说得口干舌燥也不动摇分毫。
他一哭,妈妈就跟着他一起哭;他一闹,妈妈就闹得比他还要凶;上吊他不敢,他怕老妈来真的。一招一式就像是打在棉花上,吴一穷夫妇用一个月的时间琢磨出自家儿子能用上的各种手段,并破解之。
吴邪之前的优势荡然无存,逼得他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假期已经结束,但是他没法回去上班。二老白天各自上各自的班,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吴邪看着四面严防的家,时常会产生一种“自己是留守儿童”的错觉。
没有网络,他除了吃喝拉撒睡,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伤春悲秋,惦念惦念在北京的那个杀千刀的张起灵。
呐,你说你会来陪我的。可你倒是来啊,你来陪我啊,切。
闷油瓶啊闷油瓶,现在你男人有难,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驾着五彩祥云来接我回北京?
小哥,我手酸啊。
类似的小纸条吴邪想起来就写一张,然后塞进储蓄罐里。
吴邪想张起灵想得快要发疯,恨不得用那条围巾把自己勒死。这样子,死都死在那人的气息间,也算是功德一件。
从来不知道,原来想念一个人的滋味那么难熬。
他心血来潮找来妈妈的缝衣针,撩起衣袖来对着自己的胳膊比了比,挑了一块白嫩的地方一针下去,咚的涌出来一个血珠。吴邪举着胳膊到阳光下对一对,觉得美到不可方物,用纸巾擦去,就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霎时来了兴致,坐在书桌前努力回想那人胸前的纹身,想要把它画下来,然后自己也照样刺一个。
图案实在太繁琐复杂,画来画去终于放弃,干脆捏着针在自己手臂上戳戳点点。每天来一遍,新伤盖旧伤,衣服下的胳膊就总是在隐隐的痛。
于是他舒畅了。
别的地方痛一些,他的注意力就不会老是在张起灵身上。
吴邪的表现比吴一穷想象中的好很多,起码他很理智,还没用绝食这种小姑娘家的不入流手段来当自己的筹码。每天下班会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他,除了偶尔向自己说教一番之外,吴邪的话都很少。
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是,儿子脖子上那条围巾已经很久没摘下来过了。吴妈妈说要洗一洗,被吴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要。
但是吴妈妈却一天比一天担心,她总是说,小邪今天又瘦了一点;小邪今天黑眼圈又重了一点;小邪今天话又少了一句……
吴一穷觉得她这是大惊小怪,神经过敏。但是架不住心里的那点忧心,学着妻子开始观察儿子,觉得妻子的话不无道理。吴邪看上去……确实憔悴了很多。
02.
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手机没人接。不在网上。也不在公司。
阿宁看着楼上助理团派出来的代表再次苦逼兮兮地出现在自己对面,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那个只有工作能力强的一塌糊涂的张总监。
那人从昨天起就没来上班。
揉着额角想了想,拨了他家里的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她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撂了电话。
阿宁对助理道,给你们老大请病假就行了。
助理千恩万谢地离开。
她真是越来越佩服吴邪了。张起灵那么大一尊闷神,连总公司的高层都对他客客气气,生怕一个伺候不周就被人挖了墙角,结果一头栽在吴邪手里,几句话的力气就能把那人折磨的连公司都不管了,现在指不定在家里有多颓丧呢。
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阿宁吐槽两下,盘算着下班还是去看看他。
桌上电话又响。
阿宁接起来,听了几句就变了脸色,只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了。
吴邪发飙了,那自然就不能等到下班再说。
满意了吧,老爸?吴邪放下电话对吴一穷道。
吴一穷一边点头,一边疑惑起来。儿子这个乖顺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想不通啊。给人的感觉有点病态,但是又说不上来病态在哪里。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病人,为了离开医院而全力配合,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那般。
可是吴邪本来就应该是正常人。吴一穷想,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在张起灵家门口砸了好几分钟,门才被迟钝地打开。传说中的大帅哥扶着门框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模样累累如丧家之犬。
家里很整洁,还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阿宁想起张起灵说的“坐香”,别人是两支三支的坐,他大概是两把三把的坐……?
可惜她现在完全没有嘲笑他的心情,恨天高蹬在实木地板上咚咚作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掉,转身靠在酒柜旁,气场散开,状似不经意般的看了看自己刚染好的指甲,道:
我们刚接到吴邪亲自打的电话,说他要辞职。
然后欣赏面无表情的人瞬息万变的脸色——虽然只有猛的抬眼盯住她这一个动作,但是阿宁还是很开心。
别一副想杀了我的表情,我就是个传话的。阿宁抱着胳膊耸耸肩,另外……你的助理团再次恳求我拯救他们于水火……
他有没有说,辞职之后要做什么?
有,他说大概会在杭州待很长一段时间。阿宁暗暗心惊,这嗓音沙哑成这样子,不是宿醉就是很久很久不喝水不说话了,吴邪你当真不心疼诶。
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了,或许是一个月,一个季度,半年,或者是永远。阿宁摊摊手。
张起灵站了很久都没动作,眼皮和之前一样敛下去。阿宁再倒了一杯水,硬塞到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膀说,喏,谈判破裂。
张起灵没有反驳她,默默地把水喝掉,把自己摊开晾在沙发上。
需要帮你订飞杭州的机票吗?阿宁绕到另一边沙发坐下,问他,我数到十,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十,九,八……
不用。张起灵道。
阿宁也没了声,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不大不小的尴尬,檀香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初春的阳光照进窗户,内外温差造成的浓雾盖住了所有窗户。
外面一片生机,里面一片死寂。
帮吴邪办留职停薪。张起灵道。
他自己可是说要辞职的,是辞职,都不愿意回北京了。
我不同意。
噗……阿宁失笑,我尊敬的技术部总监大人,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对销售部经理吴邪做出这样的决定?
……
想了想,阿宁收起玩笑语气道,你明天要是觉得行,就回公司上班去,刚出年关,各种新产品新样式都等着你拍板,你装大爷翘一天班,你们部得有多少隐性损失?至于杭州么……如果真是不放心,就飞过去看看他。
张起灵闭着眼睛摇摇头,他不会想见我的。声音仍旧低沉,还带着轻微的鼻音,不知道是冻出来的还是被委屈的。
不想见你的不是他,是他爸妈。阿宁纠正。
……都一样。
阿宁略带无奈地叹口气,你就是太绅士了,太会尊重别人,太会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抗着。不对,你们两个都是这种人,老天生你们两个就是为了让你们互相折磨,免得报复社会。
阿宁帮他做了午餐,叫他吃饭的时候很是谦虚:我大概没有吴邪那个手艺,你就凑合吃,权当是为了生存。
张起灵心安理得地点点头。
还有啊,坐香不是这么坐的,就算是为了安神静心,你点一支也就够了,书房里那整整齐齐的三排香,你以为你是和尚还是菩萨?你能念几卷经书,能吃几顿斋饭?就算你把头发剃了烫九个戒点也没用,你还是算了吧。修禅讲究个六根清净,你那叫为情所困,自己看看禅书,豁达豁达心胸就行了啊。
阿宁一想到刚才看见的书房奇景就想拍照留念一下,然后回去跟同事说,看看看看,这就是咱们技术总监的书房,像不像一个神经病,还自以为多么有境界。
03.
南方的春天,最大的特点就是冷,春寒料峭四个字在杭州体现得淋漓尽致。因为没有暖气,吴邪在被冻感冒一次之后终于不情不愿的把套袜子也当成每日必做的一项工作。
可是再冷的春天也会过去,等到窗外春暖花开的时候,吴邪不得不把围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挂在手臂上荡来荡去。
胳膊上的针孔已经消不下去,连点成线,结了血痂,再退掉,就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几道痕迹,不细看很难发现。吴邪曾经坐在浴缸里一遍遍用浴球擦拭那几道伤痕,然后默默的在心里唾骂自己没出息,随手画都能画出个张字,还少了最后那一捺,不伦不类不尴不尬。
装了一个月的乖孩子,吴一穷终于把电脑搬回了他卧室。
吴邪抱住电脑大声嚎叫:宝贝儿我可想死你了啊。随后下载了最新的游戏,从新手村开始没日没夜地练。等到满级,吴邪看了看仓库里洋洋洒洒的货,大笔一挥说,小爷卖装备啦卖装备啦,童叟无欺价高者得嘞。
最后不仅装备没有了,连整个号都被人买走了。
吴邪躺在床上看空荡荡的游戏界面,痴笑两下,点了卸载。
然后才敢去看MSN之类的社交方式。邮箱里有一封阿宁的邮件,通知他关于自己的辞职申请处理结果,还有……简要地汇报了一下张起灵在北京的状况。
那人头像灰灰的,没有更新过状态,也没有给自己发消息。
就像是……他才是被软禁的那一个。
吴邪苦笑了两下,躺平了闭眼睛装睡。
很累啊。
当初信誓旦旦地说着要一个人扛下来,开了个头之后便寸步难行。年初是张起灵最忙的时候,顾不到这边也是正常。吴邪咬咬嘴唇,可是还是很想见他。他想,假如现在张起灵给他来个消息,说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下来吧,我们回家。感动得当场哭出来那是一定的,就算是那人说穿上婚纱嫁给我吧之类的混话,估计他都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可惜也只能想想而已。
因为……他娘的老子出不了门,也不能翻窗,怎么下?以头抢地钻个洞下去吗?
后来吴邪又多了一样消遣。他蹲在阳台上照看老爹养的十几盆花草,浇浇水捉捉虫,然后揪住花瓣一片片的数:要老爹,要小哥,要老爹,要小哥……
花瓣没了就揪叶子。可怜那几盆脆弱盆栽,全靠吴一穷精心照料才能在那么冷的时节憋出两朵花儿来,全被吴家少爷给折腾完了。吴一穷发现时,气得两眼倒竖就想来打人,吴邪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满脸都是“来打我啊来打我啊”的蛮横脾气,他看了看比他快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后面妻子还在边哭边骂:都是你逼的,好好一个人被你弄得要死不活,儿子重要还是你的名声重要啊……
吴一穷恍然,扬起来的巴掌怎么都打不下去。吴邪在心里默默好笑,小爷我哪里就要死不活了,人是铁饭是钢,我都还没开始绝食呢。
04.
时间马不停蹄的往前走,清明节的时候,吴邪终于出门了。
想着要去那样的地方,味道重,而且不一定干净,不想让张起灵的围巾被沾上点什么,两个月以来吴邪第一次把那条围巾摘下来。
抗着把小铲子在坟前松土拔草,倒了酒点了香,再插上冥帆,带来的几碟菜早已被雨水打湿,冷透,然后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头。吴邪妈妈把念好的土地经一把火点起来烧掉,吴一穷在周围大把大把的洒着冥币。
忙了一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等吴邪洗完出来,正好看见妈妈在轻轻拍打那条浸了水的羊绒围巾。
……
抢救已经来不及,吴邪干脆目不斜视的从她旁边走过去。
小邪,这条围巾你带了这么久,我看着都脏,就给你洗一下。
哦。吴邪答,我以为羊绒的不能水洗。
妈妈顿了顿,就笑,能干洗是最好的,但是水洗也不是不行,只要方法得当……
后面的话吴邪没听见,也不想听。
几天后的夜里,吴妈妈起来上厕所,回去时习惯性的推开吴邪卧室门看了一眼。
飘窗上毯子垫子铺得乱七八糟,吴邪抱膝坐在上面,膝头摊着刚收下来的围巾,下巴戳在上面,两手捧着围巾聚在鼻子下方,轻轻嗅着,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悲伤凄怆。半扇窗帘还没放下来,漆黑的夜空里,吴邪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少年时代,因为一件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而独自伤心的场景。
吴妈妈大惊,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小邪?
似乎是完全没有听到,吴邪毫无动静。
妈妈慌了,推开门向他走去。离他还剩下一米远时,吴邪“倏”地挺身抬头,一脸惊魂未定的望着她。吴妈妈被他一惊一乍吓得不敢再动,两个人在黑暗的空间里互看了一会儿,吴邪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口气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老妈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吴妈妈愣愣地看着他。如果她没有眼花,刚才儿子抬头的刹那,从他眼角一闪而过的亮光——
印象中,自从高考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吴邪热泪盈眶的样子,更遑论是当场落泪。那个长的高高帅帅的小子总乐颠颠地说,啊,我是个大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才不会哭呢,老妈你快挑一件,我赚钱给你买。
挑一件什么呢,衣服?首饰?还是化妆品?她记不太清了,反正不会是一件围巾。
吴妈妈也坐上飘窗的另一边,看着吴邪跟小狗似的不时低头嗅嗅那条围巾,尽量放轻松了语气问,这么喜欢这围巾,闻什么呢?
吴邪一点面子也不给她,低头闷闷地道,闻不到小哥的味道了。
……
心里一酸,一疼,吴妈妈跟着他一起哭出来。再没有道义,那也是她的孩子,他的苦乐,她全部都感同身受。窗边一老一少两个哭得呜呜咽咽,最后还是吴邪轻轻搂过她肩膀,给她披上毛毯安慰她,妈妈你别哭了,快去睡觉。
……你别怪你爸爸,他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这段时间他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嗯,我知道的,我听话就是了。吴邪道。
吴妈妈擦了擦眼泪,终于说出心中所想:小邪,从过年到现在,你瘦了不是一点两点,每天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妈妈都怕你会闷坏了,这两个月来,你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却连一句话都不肯告诉我们。你越乖,妈妈就越担心,你不是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啊。咱们不提那件事了,不提了好不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讲,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憋着了好不好?
吴邪手指攥住围巾抓了抓,外面的月光微弱,他只能看见妈妈小半张脸庞上还有泪水划过。想了想,他说:让我出去。
两天之后,同样的夜空,同样的姿势,他从妈妈手里接过新锁的钥匙。
手机我没找到,这是你的钱包,身份证银行卡还有现金,我都给你放在里面了。我不管你去不去北京,都千万别省钱,自己吃好睡好才是最重要的,听见了吗?
吴邪提着扁扁的行李,抱了抱还在喋喋不休的妈妈,亲亲她的额头说,我都知道,你和爸爸两个人注意身体。
要是那人不要你了,就回家来,工作也别担心,只要人好好儿的没事就行了,千万别再做什么傻事。
嗯嗯,知道了。
“咔哒”一下,是钥匙落锁的声音。
被关了两个多月,终于走出了这扇一直都很熟悉的大门。吴邪猛烈地吸了两口气,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慢慢走上人行道,爽得他全身发颤,恨不得对着夜空大声喊几句。
吴一穷踱出卧室,把妻子扶回去,一边安慰她,行了行了,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哭的。他自己那么大个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难道还不会分辨?
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吴妈妈一下子火气上头。再关下去恐怕就要送医院了,小邪这回要是留了什么毛病下来,我跟你们吴家没完!
好好好,没完行了吧,能先睡觉吗?这么多天被这个小兔崽子折腾的,你看看你,老年斑都出来了……
05.
飞机轰鸣着腾空上天,穿过白绒绒的云层和耀目的阳光,吴邪昏沉沉地窝在座位上慢慢数时间。
……小哥,我也不知道这一次算不算我赢了。
老妈说,如果你不要我。你说有这个如果吗,我觉得没有,不然我的辞职申请怎么到最后变成了停薪留职……大boss是不是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烧给客户解恨?
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我神烦。让我猜猜看……你现在应该坐在办公室里看策划书,要么就在会议室里发言。总之都比我好,我觉得我就是个混账。
我回北京了。还有五十八分钟就能到北京了。
我很想让你来接我,很想很想。
下周一,阿宁就可以回上海了。这件事情最高兴的,就是她丈夫,结婚才半年多,老婆就被调到北京做什么实践考察,现在总算是结束了两地分居的日子,还升了职,也算一件圆满事情。
阿宁平时为人豪爽正气,虽然冷酷了一点,但是不妨碍公司还是有许多人心甘情愿聆听她的教诲,尤其是男同事。
今天是周末,大家商量了一下,给她办了个欢送会,除了人事部的人,还叫上了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人,比如张起灵。